[哑娘] 第七章

回到县衙已是掌灯时分。

沈清秋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后衙的验尸房。宋伯年纪大了,跟了一整天,沈清秋让他先回去歇着,老仵作也没推辞,只是临走前说了一句:“大人,明日若要去拿人,记得叫上我。”沈清秋问他为什么,宋伯没有回答,拎着木箱子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消失在雪地里。

验尸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昧。刘大的尸首停在木台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隐隐透出些暗色的水渍。赵四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阴沉。

“大人,查到了。”他将那几张纸递过来,“刘大刘二兄弟俩,十五年前确实在青州待过。那时候他们在城外一家车马行当脚夫,专给客商搬运行李货物。后来车马行关了,兄弟俩才回了淮南县,在二十里铺当了猎户。”

沈清秋接过纸,凑到油灯下细看。那是从青州府旧档里抄来的车马行名录,上面果然有刘大和刘二的名字。

“那个车马行,东家是谁?”

赵四翻开第二张纸:“车马行的东家叫吴奎,青州本地人。但是车马行的大主顾,是一个姓周的茶叶商人。车马行一半的生意,都是替这位周老板运货。”

沈清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姓周的茶叶商人。叫什么名字?”

“周有福。”

沈清秋的手停住了。

周记茶庄那个圆脸小眼睛、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掌柜。他那双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和宋伯验尸时说过的“凶手手指细长、力道却大”对得上。

沈清秋将那枚金锁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油灯下翻看着,又问:“周有福和十五年前青州那桩案子,有关系吗?”

赵四摇了摇头:“明面上查不到。当年青州杨柳巷的案子闹得虽大,但卷宗残缺不全,很多旁证都丢了。不过有一件事——”他翻开第三张纸,指着其中一段,“当年负责督办这桩案子的青州府推官,姓孙,叫孙茂才。”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

孙茂才。

淮南县的典史孙茂才。他那个见了尸首就腿软的上司。这人在青州当过推官,后来调到了淮南县,一路降到了典史的位置上。这样的仕途轨迹,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孙典史当年在青州,跟这个周有福认识吗?”

“查不到。”赵四说,“但周有福来淮南县开店的时间,和孙典史调到淮南县的时间,只差了三个月。”

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江家满门被害。督办案件的推官孙茂才。车马行的脚夫刘大刘二。车马行的大主顾、茶叶商人周有福。还有另外三个人,江晚说她不认识,但记住了他们的脸。

五个人。十五年后,其中一个死在了乱葬岗,被用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处决。另外几个呢?他们在哪里?他们知道刘大死了吗?他们知道江晚还活着吗?

赵四忽然开口:“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动孙典史?”

沈清秋没有回答。他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刘大那张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脸。

缝唇的线已经被宋伯拆掉了几针,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金锁就是从那里面取出来的。沈清秋看着那道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想起江晚写下的话——“他们把娘和哥哥都拖了出来,给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上了线。”

他放下白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赵四,”他背对着屋里说,“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周记茶庄,把周有福带回来问话。理由就说——他的茶庄和青州一桩旧案有关。”

“是。”赵四应了一声,又问,“那孙典史呢?”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

“孙典史是朝廷命官,我无权拿他。”他缓缓说道,“但他若是涉案,就算告到知府衙门,我也要把他拉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远处有狗在叫,叫声被风声裹着,时远时近,像是飘在夜空里找不到落处的魂魄。

“你去吧。”沈清秋说,“明天有的忙了。”

赵四走了以后,沈清秋一个人在验尸房里又待了很久。他重新掀开白布,将刘大的尸首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宋伯验得很仔细,每一处伤都做了标记,旁边用小字注明了伤口的深浅、角度和可能的凶器。沈清秋一条一条地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十根光秃秃的手指上。

指甲被拔得很干净,创口敷着三七粉,血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着的。沈清秋凑近了看,发现每个指尖的伤口边缘都有几道细细的划痕,那是刀尖留下的痕迹。凶手拔指甲的时候很小心,先用刀尖沿着指甲根部划了一圈,将指甲和皮肉分离开,然后再整片拔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用刑。

这是手艺。

只有常年用刀、熟悉人体结构的人,才能做得这么利索。

沈清秋想起周有福那双细长的手。一个茶叶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艺?除非卖茶叶只是他谋生的幌子,他真正的本事在别处。

他放下白布,吹灭了油灯,走出验尸房。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银白。他踩着雪往后衙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什么东西踩碎。

第二天一早,赵四带着四个捕快去了城南。

沈清秋在值房里等消息。他从架子上翻出淮南县的户籍册和历年案件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将过去十五年里发生过的所有和青州有关的案件都抄了下来。其中三桩引起了他的注意——三桩都是失踪案,失踪的人都是外来的客商,都在淮南县住过一段时间,最后都不了了之。而这三桩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分别是十年前、七年前和四年前。每三年一个,间隔均匀。没人把这些案子联系起来过,因为失踪的人彼此毫无关联,来自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生意。但沈清秋注意到,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在周记茶庄买过茶叶。

他正要将这条线索记下来,赵四推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出发时更难看了几分,帽子上落着雪,嘴里呼出的白气粗重而急促。

“大人,”他压低声音,“周有福跑了。”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一僵:“什么时候跑的?”

“不知道。茶庄里没人,柜台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至少有两三天没开过门了。后院的住处也空了,衣裳细软都不见了,像是走得匆忙但又不是特别慌张——贵重东西都带走了,不值钱的留了一地。”

沈清秋将手里的卷宗缓缓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那个周有福跑了两三天了,可三天前刘大才刚刚下葬,乱葬岗的案子还没传开,他跑什么?除非他知道了别的消息,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他,这个人是谁?

“孙典史今天来衙门了吗?”

赵四愣了一下:“好像没见着。今天一早典史房的门就关着,说是孙大人身体不适,告了假。”

沈清秋推开门大步朝典史房走去。典史房在县衙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典史房”三个字的木牌。门果然关着,沈清秋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缝。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他叫来两个差役,合力撞开了门。

屋里没人。桌案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都摆在原位,公文也叠得规矩。窗子关着,但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上面有几道凌乱的手印,像是有人匆忙间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沈清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后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层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积雪。两行脚印从窗下延伸出去,一路向北,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赵四凑过来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沈清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清秋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寒风吹进来,卷起桌上的几张纸,在屋里打着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百草堂,江晚说她记得五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脸她都记得,十五年了,每个人她都记得。而她的手里,握着其中两个人的名字。

他猛地转身。

“赵四,你带人去百草堂。”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快。”

赵四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跑,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清秋站在原地,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桌上被风吹乱的那几张纸,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一直在追查凶手,却忘了凶手也在追查江晚。现在周有福跑了,孙茂才跑了,而他们要找的人,就在百草堂的二楼,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药铺大夫在一起。

他攥紧拳头,大步走出典史房,翻身上了衙门门口拴着的一匹马,朝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编辑:阿莫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