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娘] 六、旧年

那张纸上的字,沈清秋看了很久。

“大人找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悲悯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也许从他第一次踏进百草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柳大夫,”沈清秋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我想和尊夫人单独谈谈。”

柳文轩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个哑女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柳文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清秋,终于叹了口气,转身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柜台旁边,然后自己退到了铺子门口,背对着里面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沈清秋将一把椅子推到哑女面前,自己坐上了另一把。宋伯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哑女的脸,从眉眼看到下颌的那道疤痕,又从疤痕看回眉眼,目光越来越复杂。

“多谢。”沈清秋说。

哑女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纸笔搁在膝上,写了一阵,然后将纸递过来。

“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不能说话,但能写字。只是写得慢,请大人耐心些。”

字迹依然秀气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沈清秋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锁,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金锁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

“这枚金锁,你见过吗?”

哑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凑近了瞧了瞧。然后提笔写道:“没见过。但我认识这上面的生辰八字。”

沈清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个生辰,是谁的?”

哑女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握笔的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铺子里很静,只听得见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过了很久,她才提起笔,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是我哥哥的。”

沈清秋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你哥哥?”

哑女点了点头,又写道:“亲哥哥。同父同母。他大我十一岁。这枚金锁,是我出生那年,爹娘给他打的。一面刻长命富贵,一面刻他的生辰。后来我出生了,爹娘又给我打了一枚小的,刻的是我的八字。”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笔,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沈清秋看得分明。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哑女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江晚。”

沈清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晚。青州杨柳巷江家那个下落不明的七岁女孩。此刻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张柜台,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下一个问题。

身后的宋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沈清秋回过头,看见老仵作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从哑女脸上移开,垂下了眼帘。

沈清秋转过头来,看着江晚。

“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晚提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一旦打开闸门,就再也拦不住。

“那年腊月十六,我七岁。夜里来了人,五个。他们把我爹拖到堂屋里,用刀逼他说出一个账本的下落。我爹不说,他们就一根一根拔他的指甲。”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没有去擦,继续写。

“后来他们把娘和哥哥都拖了出来,给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上了线,然后火烧了起来,他们把人都扔进了火里。”

沈清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从柜子底下爬出来想跑,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抓住我,领头的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刀割了我的脸。他说,这样就没有人认得你了。又灌了我一碗药,说,这样你就永远说不出你看到的事了。”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乱葬岗那个人,是你杀的?”

江晚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坦然而沉静。

她在纸上写道:“不是。”

沈清秋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得更深了:“可是杀人的手法,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江晚写道:“所以我一直在等大人来找我。”

沈清秋愣住了。

“你知道凶手是谁?”

江晚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写完了那句话。

“我猜杀那个人的人,和十五年前杀我全家的人,是同一批人。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顺序,同样的规矩。这不是模仿,这是在灭口。他们以为我也会看到那具尸体,以为我会站出来。这样他们就能找到我,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但我没有。我等了十五天,然后大人来了。”

沈清秋皱了皱眉:“当年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

江晚摇摇头。

十五年前在青州杀人放火的凶手,现在又出现在了淮南县。他们杀了一个人,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仇怨,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他们在钓江晚。

“你知道那具尸体是谁?”

“刘大。”江晚写道,“刘二的哥哥。兄弟俩都是猎户,十五年前,他们跟着那帮人一起去了我家。不过他们不是主犯,只是收钱办事的帮手。”

刘大。刘二。

一个死在了乱葬岗,被缝住了眼睛和嘴巴,嘴里塞着江晚哥哥的金锁,背上背着十几年的旧伤。另一个三天前喝醉了酒摔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刘二是你杀的?”

江晚摇了摇头。

所有线索忽然在沈清秋脑海中拼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枚终于转对了的锁芯。那帮人先杀了刘大,用十五年前同样的手法,目的是让江晚知道——他们回来了。然后他们杀了刘二,伪装成意外。刘二死了,就没人能指认是谁让他去配的药了。

“这个月里来你店里配三七止血粉的刘二,是替他们来的?”

江晚写道:“是。但当时我不知道。是后来知道了尸体的消息,我才明白过来。”

“他们是谁?”

江晚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声呜咽,吹得门板轻轻晃动着。柳文轩站在门口,背对着里面,肩膀绷得很紧,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写道,“但他们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十五年来,我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每个人的眉毛,眼睛,嘴角的痣,说话时嘴唇撇向哪一边。我全都记得。”

沈清秋看着她笔下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从来不是在躲藏,她是在等待。等待自己足够强大,等待时机足够成熟,然后亲手复仇。

“你嫁给柳大夫,是为了学医?”

江晚点了点头,写道:“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他是好人。”

“你这些年,一直在准备复仇?”

她又点了点头。

“可你没有杀刘大?”

“没有。”她写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想一个一个找到他们,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但有人比我先动手了。”

沈清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江晚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案子里就有两拨人。一拨是十五年前的凶手,他们在灭口当年的帮手,同时试图引江晚现身。另一拨是江晚,她是当年的受害者,在暗中准备复仇,但还没来得及动手,被别人抢先了。

“他们为什么要在十五年后忽然灭口?”

江晚写道:“因为刘大去找了他们。”

“找他们做什么?”

江晚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然后低下头,写得很慢很慢。

“刘大来找过我。上个月,他扮成病人来百草堂瞧病,他认出我了。他说他当年是被逼的,这些年一直做噩梦。他说他想赎罪。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人都是谁。他说他只认识两个,其他的都是外地人。他把那两个人的名字写给了我,然后就走了。”

沈清秋心中一凛:“那两个人是谁?”

江晚写下了两个名字。

沈清秋看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但第二个名字他知道。那人如今就在淮南县,穿着体面的衣裳,住着三进的大宅子,每月初一十五还会到城隍庙里烧香。

“你拿到名字之后呢?”

“我还没有动手。”江晚写道,“但刘大一定是拿着这两个名字去找了那些人。他想用这个秘密换钱。然后他们就把他杀了。现在他们知道刘大来找过我,知道我还活着。他们想用刘大的尸体把我引出来。”

她写完,将笔搁在砚台上,抬起眼睛看着沈清秋。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燃烧的东西,沈清秋看得一清二楚。

“大人,”她在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我躲了十五年。我不想再躲了。”

沈清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宋伯终于开口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大人,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秋没有回答。他将那张写满字的纸仔细叠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

“柳夫人,”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道,“你的话,我会去查证。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尽力还你一个公道。但在查证清楚之前,我希望你能留在百草堂,不要离开淮南县。”

江晚点了点头,然后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大人不怕我跑了吗?”

沈清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你等了十五年都没跑。”他说,“现在更不会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那枚金锁,”他说,“你哥哥给你的那枚,还在吗?”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领口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的小金锁。比柜台上那枚小了一圈,但样式一模一样。

她将那枚小锁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沈清秋笑了笑。

那是沈清秋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道疤痕横贯她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伤疤被牵动,显得更加狰狞。但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细碎的光,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上,月光照出来的那种光。

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上空荡荡的,屋顶和路面都覆着一层白。远处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了灰蓝色,几颗寒星挂在半空,亮得很早。

沈清秋在百草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宋伯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大人,你信她的话?”

沈清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宋伯,您信吗?”

宋伯没有作声,只是抬起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看了看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是真的。死人不会说谎。”

沈清秋点了点头,大步朝县衙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就又被风抹平了。

编辑:阿莫
说明: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