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娘] 四、百草堂

百草堂开在城东的十字街口,地段不差,门面却不大。沈清秋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只有百草堂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道亮。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见沈清秋穿着官服,殷勤地沏了壶热茶送上来。茶是粗茶,涩得厉害,但热腾腾的,正好驱寒。

“老丈,对面那家药铺,生意可好?”沈清秋端着茶碗,像随口闲聊。

驼背老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您说百草堂?还行,柳大夫医术不差,人也厚道。穷人家瞧病,他常常不收诊金,只收个药钱。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找他。”

“他人呢?在家吗?”

“在的,刚还看见他送一个病人出来。”老头往铺子那边张望了一眼,“不过看时辰,也快打烊了。柳大夫每晚戌时三刻准时关门,多少年了都这样。”

沈清秋抬眼看了看天色。离戌时三刻还有一炷香的工夫。他付了茶钱,起身朝百草堂走去。

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和宋伯院子里那种单一的苦涩不同,百草堂里的药味更杂,更厚重,像是几百种药材年深日久沁进了木头里,怎么散也散不尽。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戥子称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来得巧,再晚一步就——”

来人话说一半,见是官差,连忙放下戥子,整了整衣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行礼。

“原来是官爷,不知有何贵干?”

沈清秋打量了他一眼。柳文轩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面貌端正,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如果不是站在药铺里,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

“柳大夫不必多礼。”沈清秋拱了拱手,从袖中掏出那枚金锁,“今日前来,是想请柳大夫帮忙看一样东西。”

柳文轩接过金锁,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这是上好的足金,做工也精细,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打底。敢问官爷,这东西是……”

“证物。”沈清秋简短地答了一句,目光没有看金锁,而是在打量药铺里的陈设。药柜擦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戥子、捣药臼、研钵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铜器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是个精细人。

柳文轩“哦”了一声,将金锁还给沈清秋,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那官爷找我是想问什么?”

“我想请柳大夫帮我认一认,这金锁上刻的生辰八字。”

柳文轩愣了一下:“我不懂命理八字。”

“不用懂命理,只需要算一算。”沈清秋将金锁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小字,“乙亥年,壬午月,甲子日,庚午时。柳大夫只需要告诉我,按这个生辰算,这个人今年多大岁数。”

柳文轩低头看了看,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掐算了几下,抬起头说:“三十三岁。”

和宋伯算的一样。沈清秋点了点头,将金锁收回袖中。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柳大夫。”

“官爷请讲。”

沈清秋从怀中掏出宋伯给他的那张药方,摊在柜台上:“这方子上配的三七止血粉,柳大夫看看,可是出自贵堂?”

柳文轩接过方子,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在方子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方子……”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确实是我们百草堂的方子。但这方子用的几味药材都颇为名贵,配出来的止血药价钱不低,寻常人家用不起。这几个月里,我记得只配过两三次。”

“可还记得卖给谁了?”

柳文轩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记着呢。上个月十六,城西的孙员外府上来配了一份,说是府里的护院练武时伤了手。再就是……”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个月初三,有人拿着方子来配了五份。”

“拿方子来的?”

“是。”柳文轩点了点头,“来的人不是病家本人,是替人跑腿的。所以我记了他的名字——叫刘二。”

沈清秋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这刘二是什么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柳文轩合上账册,“他似乎不是县城里的人,面生得很,来配药的时候也没多说。不过我记得他手上有茧,说话带点北边的口音。”

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梯的方向。铺子尽头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向二楼。梯口挂着一道青布帘子,将楼上遮得严严实实。

“柳大夫家里还有别人吗?”他问得随意。

柳文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家中还有内子。”

“哦?尊夫人可在楼上?既然来了,理应拜见一下。”

“实在对不住。”柳文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内子体弱多病,素来不见外客,还望官爷见谅。”

沈清秋没有勉强,拱手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柳大夫是哪里人?”

柳文轩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青州人。来淮南县十年了。”

“青州哪一处的?”

“城西。”

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推开木门,走进了夜色里。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在门板合拢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有回头。

街上的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沈清秋在百草堂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二楼。

二楼的窗子紧闭着,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清秋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茶摊已经收了,驼背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整条街上只剩下沈清秋一个人,和身后百草堂那盏迟迟没有熄灭的灯。

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将那几条线索重新理了一遍。

三七粉是百草堂配出去的。这一点对得上。但配药的人是刘二,不是柳文轩本人,也不是他那个从不露面的哑巴妻子。如果凶手真的是从百草堂拿的药,那么他要么是柳文轩,要么是那个替人跑腿的刘二,要么……就是那个足不出户的女人。

三十三岁的金锁。十五年前的旧案。青州城西。

柳文轩说他来自青州城西。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清秋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夜色里,百草堂的灯光已经熄了。那座小小的药铺和整条街一起,沉入了无声的黑暗里。

他站了一会儿,哈出一口白气,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雪越积越厚,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咯吱声。

明天要让赵四去查这个刘二。还有青州杨柳巷江家案卷的抄本,也该送来了。

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到底烧掉的是什么?

那个失踪的七岁女孩,如果活到今天,该有二十二岁了。

二十二岁。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如果从小被人毁了容貌,毒哑了嗓子,她会做什么?

沈清秋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编辑:阿莫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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