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四就来了。
他裹着一身风雪闯进值房,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卷纸,进门就往沈清秋桌上放,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开始说话。
“大人,青州那边的回函到了。十五年前的卷宗烧过一回,只剩些残页。但有一件事问到了——当年那场大火里,江家不是七口人,是八口。”
沈清秋正端着一碗热粥,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
“八口?”
“八口。”赵四将那卷纸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这是青州府老仵作的徒弟说的。那老仵作前年过世了,但他徒弟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从火场里抬出来的尸首,是七具。可江家的户籍册上,登记的是八口人。”
“少的那一个是谁?”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赵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江家有个女儿,当年七岁,户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但火场里的七具尸首里,没有一具是小女孩的。这事儿当时就有人提出来了,但案子闹得太大,上峰催着结案,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沈清秋放下粥碗,将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潦草,是赵四找人抄来的,但关键处都写得清楚。江家七口人的尸首,全是成年人。没有孩子。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江晚。”赵四说,“户籍上记的是‘江晚’,因为生在晚上,就取了这个名字。”
江晚。
沈清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二年前生在青州城西杨柳巷的江晚,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灭门,她自己下落不明。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二岁了。
“还有一个消息。”赵四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沈清秋面前,“那个刘二,查到了。城外二十里铺的人,是个猎户,平时靠打猎采药为生。但他月初确实进过一趟城,有人看见他进了百草堂。三天前,他死了。”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
“怎么死的?”
“摔死的。”赵四说,“喝醉了酒走夜路,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脖子。发现的时候尸首都硬了。当地保正报了官,但一看是意外,就没往上报。要不是这次去查,谁也不知道这事。”
意外。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一个替人跑腿配药的人,配完药没几天就喝醉酒摔死了。他配的那五份三七止血粉,不知道用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落到了谁手里。
沈清秋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百草堂那个老板娘,查到了吗?”
赵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什么都没查到。街坊邻居都只知道她五年前嫁过来的,从不露面,从不出门,从不出声。有个老街坊说,有一回半夜路过百草堂,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但声音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沈清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意。
“赵四,”他背对着门口,声音不轻不重,“今天天黑之后,替我办一件事。”
他没有马上去百草堂,而是先去了一趟宋伯家。
宋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后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老人还是眯着眼,仰面靠在竹椅上,像是很享受的样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见是沈清秋,又把那只眼闭上了。
“沈大人来了。”
沈清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赵四带来的消息简略说了一遍。宋伯听着,没插嘴,只是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
“宋伯,”沈清秋说,“我想请您老帮我去认一个人。”
宋伯睁开双眼,看着沈清秋,等着他往下说。
“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桩案子,您验过尸吗?”
宋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那时候在淮南县,不在青州。但我有个师兄,叫郑怀山,当时在青州府当仵作。那件案子的尸首,是他验的。”
“他现在人在哪里?”
“死了。”宋伯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案子结了第二年,他就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后来听说病死了,死的时候还念叨着那桩案子,说是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那桩案子的卷宗烧了,您师兄也死了,江家那个失踪的女儿,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找过?”
宋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沈大人,你说那个女孩,如果还活着,她会怎么活?”
沈清秋没有回答。
“一个人,全家都没了。自己那年才七岁。”宋伯慢慢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她会怎么活?会躲。会怕。会不敢用原来的名字,不敢见原来的熟人。然后她会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有力气拿起刀,等那些仇人一个一个出现在她眼前。”他顿了顿,“然后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沈清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浑浊而深沉,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
“沈大人,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去认那个百草堂的老板娘,对吗?”
沈清秋点了点头。
“如果认出来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沈清秋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想了,但他一直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不是一个习惯在证据不足时下判断的人,但这一次,他总觉得不管怎么往下走,都不会有一个两全的结局。
“先确认她的身份再说。”他最终只是这么回答了一句。
宋伯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蒲扇放在石凳上,转身进了屋。过了片刻,他拎着那个木箱子出来了。
“走吧。”他说,“我跟大人走一趟。”
百草堂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门前还铺了一层薄薄的炭灰,防滑。沈清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柳文轩正在给一个老婆子诊脉。
他见了沈清秋,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示意老婆子稍等,起身迎了上来。
“沈大人,今日又来,所为何事?”
沈清秋没有寒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铺子角落那扇通往后堂的门,然后从袖中掏出那份海捕文书,递到柳文轩面前。
“柳大夫,府上除了尊夫人,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人住在这里?比如雇工、学徒之类的?”
柳文轩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店里只有我和内子两个人。以前倒是有个学徒,去年回老家成亲去了,就没再回来。”
“那尊夫人呢?”沈清秋的目光依然温和,语气却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我想见见她。”
柳文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那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沈清秋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
“沈大人,”柳文轩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内子真的有病在身,见不得外人。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查问的,问我也是一样。”
“不一样。”沈清秋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柳大夫,我查一桩命案。种种线索都指向百草堂。你若不肯让我见尊夫人,那我只好请县尊大人下搜查令了。”
柳文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手里的海捕文书,转身朝楼梯走去。
“二位稍候。”
他上楼去了。沈清秋和宋伯站在铺子里,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那是柳文轩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然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先下来的是柳文轩。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微微泛红,像是方才说了什么让他很难受的话。他走到楼梯口,侧身站到一旁,目光低垂,没有说话。
然后,第二个人下来了。
沈清秋第一次见到她。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身形瘦削,肩膀很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她的头微微低着,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清秋还是看清了——从左边眉梢到右边下颌,一道长长的疤痕斜贯整张脸。那伤口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但依然狰狞刺目。
她走到楼梯口,站住了。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
那一瞬间,沈清秋心里忽然一紧。
那是一双很好看,也很好奇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也没有心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沈清秋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问话,却见她抬起手,指了指柜台上的笔墨。柳文轩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取来纸笔,铺在案上,又将毛笔蘸饱了墨,递到她手里。
沈清秋这才反应过来——她不能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秀气而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一个练了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本事。
她将纸递过来。
沈清秋接过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人找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沈清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直地迎了上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悲悯。
一个被毁掉了脸和声音的女人,在悲悯别人。
沈清秋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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