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上,仙乐悠扬。
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悬浮在大殿穹顶之下,暖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每一个角落。三十六位仙官分列两侧,手持玉笏,面带喜色。大殿正中的红毯上铺满了从昆仑山采来的千年花瓣,每一片都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柔软芬芳,像是踏在云端。
这是天界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新郎是天界最年轻的文华殿大学士云昭,温文尔雅,才冠三界。新娘是战神凤渊的掌上明珠凤吟霜,温柔娴静,美貌无双。天作之合,举世同庆。
天帝端坐在九重云纹的御座之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金色的龙纹礼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冠冕,周身缭绕着浑厚的帝王之气。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御座的扶手,目光从殿下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新郎身上。
云昭站在大殿中央,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出尘。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喜袍的颜色一衬,更显得俊美非凡,惹得殿上不少女仙频频侧目。
只是他的嘴角虽然是笑着的,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
“新郎官怎么心不在焉的?”旁边一位仙官低声打趣,“娶了凤家的女儿,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云昭微微侧头,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人以为他是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
“新娘到——!”
司礼仙官高亢的唱和声响起,殿中众人齐齐转头。红毯尽头,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的脚步轻盈得像踩在莲花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优雅。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光是那个身段和气质,就足以让在场众人赞叹不已。
凤吟霜。凤渊的养女,天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她走到云昭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下了头。那个姿态乖顺而娇羞,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让在场的男仙们心头一荡。
云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那张盖头下面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他知道。和她的名字一样,温婉如霜,清雅如兰。和那个人完全不同——那个人从来不会低头,不会娇羞,不会乖顺。那个人永远昂着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笑起来比太阳还烈,生起气来比雷霆还暴。
那个人叫凤隐。
云昭的喉结动了一下,将那个名字狠狠压回心底。他伸出手,接过了司礼仙官递来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握在凤吟霜的手里,绸面光滑冰凉,像一条蛇。
“吉时已到——”司礼仙官高声道,“一拜天地!”
云昭机械地弯下腰。殿中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仙乐奏得更响了。
“二拜高堂!”
他转向御座的方向,再次弯腰。余光里,他看到凤渊坐在天帝下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这位天界战神的眉眼和那个人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个人的温度。凤渊的眼底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沉在最底下。
云昭忽然想起七天前的事情。
那天,南天门的急报传到凌霄殿,说凤隐战死。他站在文华殿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张军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找了天帝,跪在大殿上说他要去南天门收尸。
天帝没有答应。天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婚礼照常举行,新娘换人。”
云昭跪在地上,膝盖冰凉。他想说不要,想说他不娶别人,想说凤隐才刚死、尸骨都没找到、你们怎么就能当成她已经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在天帝面前,他的意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文华殿的一个学士,名义上尊贵,实际上连凌霄殿上一块砖都撬不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退下之前,问了一句:“换谁?”
天帝说:“凤吟霜。”
然后云昭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天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天帝用他拴住凤隐,又用他来安抚凤渊。凤隐活着的时候,他是凤隐的未婚夫;凤隐死了,他就变成凤吟霜的丈夫。他的婚约从来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天帝和凤渊之间的交易,是凤家内部的平衡术,唯独和他本人没有关系。
“夫妻对拜——!”
司礼仙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云昭抬起头,对上面前那张被盖头遮住的脸。他的手握着红绸,指节发白。
弯下腰,就是夫妻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
殿中的掌声达到了最高潮,仙乐奏得震天响,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凌霄殿照得金碧辉煌。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直到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一阵微弱的抖动,大家以为是昆仑山那边又震了,没有人在意。但震颤越来越剧烈,琉璃灯开始摇晃,琉璃盏里的灯油溅出来洒了一地。有几个仙官站不稳摔倒了,大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
“地震?天界怎么会地震?!”
“不对——是灵力波动!有东西在冲撞结界!”
天帝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的目光穿透凌霄殿的穹顶,看向极远处的天边——那个方向,是万劫深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没有人能从万劫深渊里出来。那是上古神族陨落时布下的禁地,封印之力连他都没办法完全掌控。他把凤隐丢进去的时候,算准了她会死在里面,涅槃之火会被深渊吞噬,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的帝位。
可此刻,从万劫深渊的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那股力量古老、炽烈、蛮横,带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毁灭气息——像是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陛下!”一名仙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万劫深渊——裂开了!”
话音未落,整个凌霄殿猛地一震。
穹顶上的琉璃灯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大殿正中的红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千年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仙官们四散奔逃,尖叫声和碎裂声混在一起,将婚礼的喜庆撕得粉碎。
凤吟霜的盖头被气浪掀飞了,露出一张美得惊人的脸。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昆仑玉雕出来的,眉眼温婉,唇色如樱——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惊恐。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云昭的袖子,声音发颤:“云郎,发生什么事了?”
云昭没有回答她。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凌霄殿的大门,手心里的红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了。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凤吟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凌霄殿的大门外,天空在燃烧。
不是晚霞,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从天边蔓延过来,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熔金的颜色。火焰之中,云层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从万劫深渊的方向直直地插入苍穹。
而在那道光柱的顶端,有一个人。
她踏着焚天的火焰,一步一步地从漩涡中心走来。她的战甲破碎不堪,满身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但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她的步伐稳得像一座山。她的长发被火焰染成了金色,在风中猎猎飞舞,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光。
她的每一步落下,天界的云层就震颤一次。
九重天阙,在她脚下颤抖。
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人。他当然认得出——那个身影,那个姿态,那双眼睛,他刻在心里刻了几百年。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以为南天门的军报就是她最后的结局。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踏着烈火,带着满身的伤,像一柄被淬炼了千年的剑,终于出鞘。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凤隐落在了凌霄殿的大门前。
她的目光越过破碎的大门,越过满地狼藉的花瓣和琉璃碎片,越过四散奔逃的仙官和惊恐尖叫的宾客,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凤渊。
天界战神,她的父亲,坐在高位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端着酒杯的姿势,杯中的琼浆已经洒了一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但凤隐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
是震惊她还活着?还是震惊她活着回来了?
凤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然后她抬起手,将一样东西扔进了凌霄殿。
那是一截断掉的锁链,黑色的锁链上刻满了封印符文,此刻已经被金色的火焰烧得通红。锁链砸在大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符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碎裂成齑粉,消散在风中。
殿中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凤隐站在破碎的大门前,身后是漫天金色火焰,身前是一殿惊恐的目光。她看着凤渊,看着天帝,看着那对还穿着大红喜袍的新人,看着这场本该属于她的婚礼。
然后她笑了。
“这么大的喜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怎么没人请我?”
下一章预告: 凤隐归来,婚礼变成修罗场。她的质问让满殿寂静,父亲的回答让她彻底心寒,而那个沉默的未婚夫终于开口——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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