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娘] 三、碧螺春

淮南县不大,能买得起碧螺春的茶庄就那么几家。

赵四办事利索,不到半日工夫,便把县城里三家上等茶庄的掌柜都问了个遍。结果却让人失望——这三家茶庄近一个月里卖出去的碧螺春,加起来不过七八斤,买主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有根有底,查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会不会是外地买的?”赵四揣着手站在沈清秋的值房里,脸上带着几分沮丧。

沈清秋没答话。他坐在案后,将那几份茶庄的账册抄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停住了手。

“这个‘周记’茶庄,东家是谁?”

赵四凑过来看了一眼:“周记的东家叫周有福,在城南开了二十多年了,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

“他铺子里的碧螺春,这一个月只卖出去半斤?”

“是。”赵四翻了翻自己的记录,“说是年景不好,好茶叶进得少,卖得也少。这半斤还是卖给县学里的一位教谕。”

沈清秋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周记的碧螺春,是什么价钱?”

“一两银子一两茶。”赵四说,“比别家便宜三成。周有福说他的茶是从苏州直接拿的货,少了中间商,所以价钱低些。”

沈清秋放下账册,站起身来:“走,去周记看看。”

周记茶庄开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写着“周记茶庄”四个字,漆皮斑驳,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沈清秋和赵四到的时候,周有福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官差,慌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两位差爷,有什么吩咐?”

沈清秋打量了他一眼。这周有福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看上去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的买卖人。但沈清秋注意到,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周掌柜,”沈清秋在铺子里慢慢踱着步,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茶叶罐子,“你这儿有碧螺春?”

“有有有。”周有福忙不迭地点头,“上好的洞庭碧螺春,苏州洞庭山上的明前茶。您要多少?”

“先看看货。”

周有福转身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个青花瓷罐,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捧到沈清秋面前。沈清秋低头嗅了嗅,茶香清冽,确实是上等货色。

“不错。”他点了点头,“这茶,你这一个月卖了多少?”

周有福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这个月……卖得不多,也就半斤。年景不好,好茶卖不动。”

和账册上对得上。

沈清秋将茶罐还给周有福,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周掌柜除了卖茶,还会做别的营生吗?”

周有福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差爷说笑了,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就会卖卖茶叶,别的什么都不会。”

“是吗。”沈清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周掌柜这双手,可不像是只会卖茶叶的手。”

周有福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沈清秋没有再追问,转而说道:“周掌柜在淮南县开店二十多年了,想来对县里的人事都熟悉。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差爷请说。”

“一个跛足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左腿有些瘸。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可能住在城外。你有没有见过?”

周有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我这铺子偏,来的都是老主顾,生面孔不多。”

沈清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带着赵四告辞出来。

走出巷子,赵四憋不住了:“大人,您是不是觉得这周有福有蹊跷?”

沈清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去查查这个周有福的底。他在淮南县二十多年,总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赵四应了一声,又问:“那现在去哪儿?”

沈清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的云层堆得越来越厚,像是要下雪了。

“去百草堂看看。”

百草堂在城东,是淮南县最大的一家药铺。宋伯说死者手上的三七粉止血效果极好,炮制的手艺不是一般药铺能比的。淮南县里,能用得起这种品级三七粉的人家不多,能炮制出这种三七粉的药铺,更少。

沈清秋没有直接去百草堂,而是先拐去了宋伯家。

宋伯的家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一个小小的独院。沈清秋去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院里传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推门进去,只见宋伯正蹲在院子里,用一个小炭炉熬着什么,满院子都是苦涩的药香。

“沈大人来了。”宋伯头也不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上门。

沈清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那止血的三七粉,您老验出来了吗?”

“验出来了。”宋伯放下手里的蒲扇,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递过去,“不只是三七。这药粉里还加了血竭、乳香、没药,配比极精,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寻常三七粉强上数倍。能配出这种方子的,不是寻常大夫。”

沈清秋接过方子,看了一遍,上面的药材都是上等货,价钱不菲。

“淮南县能配出这种方子的,有几个?”

宋伯想了片刻:“不超过三个。一个是保安堂的刘老大夫,今年七十多了,手抖得厉害,早就不亲自动手配药了。一个是惠民堂的孙大夫,但惠民堂去年关了门,孙大夫也回了老家。”

“还有一个呢?”

宋伯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炭炉里的炭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一个,是百草堂的老板娘。”

沈清秋的眉毛微微一动:“老板娘?”

“百草堂的东家叫柳文轩,十年前从外地来的,在城东开了那家药铺。他的医术不算顶尖,但人品不错,在街坊里口碑很好。”宋伯慢慢地搅着药罐里的汤药,“五年前,他续了弦,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从不下楼,也从不出门,街坊邻居都没见过她的正脸。只知道她医术极高,尤其擅长炮制药材,百草堂里那些上等的丸散膏丹,大半出自她手。”

“为什么从不出门?”

宋伯摇了摇头:“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她相貌丑陋,没脸见人。有的说她得了什么怪病,见不得风。也有的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所以不愿意跟人打交道。”

哑巴。

沈清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宋伯说,“柳文轩从没提过她的名字。街坊们提起她,都只叫她‘柳家娘子’,或者……”他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哑娘。”

风从小院里穿过,吹得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清秋坐在石凳上,将那枚金锁在指尖翻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接到一起。

一个医术高明却从不露面的哑巴女人。

一具被缝住嘴巴和眼睛的尸体。

背上背了十几年的旧伤。

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场大火。

那个下落不明的七岁女孩。

“宋伯,”他将金锁攥紧在手心里,“您方才说那柳文轩是从外地来的。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听说是青州那边过来的。”

沈清秋闭上了眼睛。

青州。

又是青州。

他站起身来,将那张药方收进袖中:“多谢宋伯。这方子我先收着。”

宋伯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沈清秋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宋伯,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桩案子,您听说过吗?”

宋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是桩悬案。七条人命,没查出凶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宋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那一年,正是腊月里,天冷得厉害。”

沈清秋没有再问。他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隔着几条街巷和层层屋顶,他看不见百草堂。但他知道,那个叫“哑娘”的女人,此刻就在那里。

也许在那间药铺的二楼,坐着她从不离开的房间,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她的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捏着银刀切药片的时候,精准而沉稳。

那是一双懂得如何炮制三七粉的手。

也是一双能够稳稳地捏住针线的手。

沈清秋将身上的灰鼠皮袄裹得更紧了些,迈步朝城东走去。他决定先去会一会柳文轩。

至于那个从不露面的哑巴女人,他另有打算。

编辑:阿莫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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