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县的冬天,从来不是干干脆脆的冷。那冷是湿的,黏的,从领口袖底钻进衣裳里,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渗。
沈清秋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没用。寒气还是透了进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官靴踩在县衙后院的石板路上,鞋底是昨夜沾的新泥,冻得硬邦邦的。
天还黑着。
方才寅时三刻,他正缩在那床并不厚实的棉被里,梦见亡妻在廊下喂鹦鹉,忽然就被一阵捶门声惊醒了。来人是捕头赵四手下的小周,一张脸冻得通红,话也说不利索,只说乱葬岗发现了尸首,典史大人让他赶紧请主簿老爷过去。
沈清秋是淮南县的从八品主簿。按理说,这种验尸查案的差事,轮不到他一个掌管文书的主簿来管。可淮南县是个小地方,县令大人年迈多病,县丞空缺多年,只剩个典史孙茂才和他撑着场面。偏生那孙典史是个见了尸首就腿软的主儿,于是一有命案,这“暂代”的差事,便一回回落在了他头上。
驴车嘎吱嘎吱走了半个时辰,到乱葬岗时,天边才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
这地方在城西五里外,平日里除了野狗,少有人来。沈清秋下了车,一股混杂着腐土和寒意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块半旧的帕子,掩了掩口鼻。
尸体躺在乱葬岗边缘的一处浅坑里,四周的枯草被踩得乱七八糟。
几个捕快已经到了,围着火堆跺脚取暖,见沈清秋来了,纷纷拱手行礼。赵四迎上来,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大人,今早巡城的更夫发现的。这地方偏,昨夜又下过雨,什么脚印都没留下。”
沈清秋点点头,目光越过赵四,落在尸身上。
那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仰面躺着,双臂平摊,双腿并拢,姿态出奇的规整,像是被人刻意摆弄过。身上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洗得有些发白,但针脚细密,不像穷苦人家胡乱缝补的衣裳。脚上一双半新的棉靴,靴底磨得薄了,却没破。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脸上,然后顿住了。
那张脸上,眼皮被粗针大线缝死了。
嘴唇也是。
一针一针,密密麻麻,黑色的粗线穿过皮肉,将那人的眼睛和嘴巴牢牢封住,像是要让他永远看不见,也永远说不出话来。
沈清秋蹲下身,凑近了细看。那针脚很密,下手极稳,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仿佛缝的不是人脸,而是一件寻常的衣裳。
“宋伯呢?”他问。
“在这儿。”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仵作宋伯拎着个木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走上来。他今年六十有三,在淮南县干了大半辈子仵作,一双手不知验过多少尸首。平日里沉默寡言,唯独跟沈清秋能多说几句话。
“您老慢些。”沈清秋起身扶了他一把。
宋伯摆摆手,放下木箱,蹲到尸身旁。他没有急着验看,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死者被缝住的眼皮。
“这针脚……”他沉吟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常年做针线活的人下的手。”
沈清秋没说话,看着那张被缝成安详模样的脸,清晨的风从乱葬岗上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片刻,宋伯开始按规矩验尸。先是褪去死者的衣裳,一寸一寸地查验体表。正面没什么伤痕,只在手腕和脚踝处有一些青紫的勒痕,但不深。翻过来时,宋伯的动作停住了。
“大人,您看。”
沈清秋凑过去。
死者的后背上,从肩胛到腰间,密密麻麻布满了旧伤。有的像鞭痕,有的像烙烫,层层叠叠,新伤压着旧伤,皮肤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扭曲成一片狰狞的疤痕。
宋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伤,少说也有十年了。”
沈清秋沉默地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疤痕。一个被缝住了眼睛和嘴巴的人,背上背着十几年的旧伤。他生前经历过什么?又是谁,在他死后还要封住他的眼和嘴?
“嘴里好像有东西。”
宋伯拿起一根细长的银签,小心翼翼地挑开死者被缝住的嘴唇。线崩得很紧,他费了些力气才将那根线挑断。嘴唇张开的一刹那,一道黯淡的金光从齿缝间露了出来。
宋伯用银签探进去,慢慢拨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纯金的长命锁。
只有拇指大小,做工极精,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密密麻麻,是一行生辰八字。
沈清秋接过那枚金锁,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这种成色,这种做工,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大人”,宋伯将死者的嘴唇重新查验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沉,“这东西是死后被人塞进嘴里,再把嘴缝上的。”
沈清秋摩挲着那枚金锁,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被针线穿过的脸上。
死后被塞进金锁,然后缝上嘴。死后被挖了指甲,然后缝上眼。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有条不紊,像是某种仪式。
“尸首是在哪里被发现的?”他问。
“就是这儿,”赵四指了指那个浅坑,“应该是昨夜刚埋的,土还松着。被野狗刨开了一角,让更夫瞧见了。”
沈清秋看了看那个浅坑,又看了看四周。乱葬岗本来就是个埋人的地方,多一具尸体并不稀奇。凶手把人埋在这里,显然也没打算藏得多深。
他不是想藏尸。
他是想让人发现。
“指甲呢?”沈清秋忽然问。
宋伯摇了摇头:“十根手指,指甲全部被拔了,干净利落,拔完之后还用药粉止了血。都是生前拔的。”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在死前被人拔去十指的指甲,背上背着十几年的旧伤,死后被缝住眼睛和嘴巴,嘴里塞进一枚金锁,然后埋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发现的乱葬岗。
凶手不仅不着急,还有时间止血,有心思缝针,有功夫规规矩矩地摆好尸体。
这不是仓促作案。
这是准备了很久。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乱葬岗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脸上生疼。沈清秋站起身来,将金锁收入袖中。
“赵四。”他叫了一声。
“在。”
“把尸首抬回去,让宋伯仔细查验。另外,你去查一查那枚金锁上的生辰八字,看看县里有没有对应的孩子。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那张被缝得严严实实的脸。
“让人去查县里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背上有旧伤的。”
赵四领命去了。沈清秋站在乱葬岗的寒风中,看着那具被针线贯穿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他在县衙待了五年,见过的命案不少。但这样从容不迫、不慌不忙的,还是头一回。
凶手不像是刚杀完人。
倒像是刚做完一件事。
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事。
远处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厚厚的云层。沈清秋抬头看了一眼,将身上的灰鼠皮袄裹得更紧了些。
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了。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