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天阙] 二、深渊之下

坠落。

无尽的坠落。

凤隐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万劫深渊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甚至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仿佛要掉进世界的尽头。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体内那股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虽然微弱,但没有熄灭。模糊的时候,她会看到很多画面——

她看到五岁的自己,站在凤渊的战神殿外,抱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木枪,一遍一遍地练最基本的刺击。她的手磨破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因为她听战神殿的侍从说,父亲喜欢努力的孩子。

她练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雪地里。

凤渊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画面一转,她看到十四岁的自己,在天界的武试中击败了所有同龄的男弟子,夺了头名。她捧着那柄作为奖品的惊夜枪,兴冲冲地跑到凤渊面前,想让他看看自己有多出息。

凤渊只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女子持枪,成何体统。”

然后他转身走了。

惊夜枪在她手里冷得像冰。

画面再转,她看到十七岁的自己,第一次披甲上战场。魔族来犯,天界诸将无人敢应战,是她站了出来。她带着三千轻骑连夜奔袭,抄了魔族的后路,砍下了魔将的首级。

那一战,她名扬三界。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来敬她酒,夸她是天界的骄傲。她越过人群看向凤渊,看到父亲坐在高位上,面无表情地喝了一杯酒,然后起身离席。

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五百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她立下无数战功,打下无数胜仗,杀退无数魔兵,可她想要的不过是他正眼看她一次。就那么一次。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凤渊不是看不见她,是不想看见她。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耻辱。她是他在凡间留下的“污点”,是他完美战神形象上唯一一道裂痕。

所以他亲手递了那道折子,附议了她的死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凤隐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像锈掉的刀划过石板。

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这一次,她看到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看到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天空中悬浮着九颗太阳,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大地上矗立着无数座高耸入云的宫殿,金色的殿顶在九阳照耀下熠熠生辉。无数身披羽衣的神族在宫殿间飞行,他们的羽翼展开时遮天蔽日,收拢时光华流转。

那是……上古神族?

画面猛地一转,九颗太阳一颗接一颗地熄灭。黑暗从天边席卷而来,吞噬了大地,吞噬了宫殿,吞噬了那些身披羽衣的神族。到处都是哭声和嘶吼,到处都是火焰和鲜血。无数神族从天空中坠落,他们的羽翼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像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流星雨。

最后一颗太阳熄灭的瞬间,凤隐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哀伤,穿透了所有的混乱和喧嚣,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隐儿,活下去。”

凤隐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的身体疼得像被碾碎了一样,每根骨头都在叫嚣,每寸皮肤都在发烫。但那种烫不是受伤的灼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的热量,仿佛她体内藏着一座火山,正在缓缓苏醒。

她试图撑着坐起来,手掌按在地面上,石头被她的体温烫得滋滋作响。

不对。

凤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皮肤底下破出来。她试着运转灵力,丹田里那股枯竭已久的气息竟然重新流动了起来,而且比她巅峰时期还要磅礴。

不,不对。这不是天罡诀。

天罡诀修的是正气,运转时灵光应该是纯白色的。可她体内现在流转的这股力量是金色的,带着一种古老而炽烈的气息,所过之处经脉里的暗伤竟然在自动修复。碎裂的骨骼在愈合,撕裂的肌肉在重生,就连丹田里那道被浑屠震出的裂痕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凤隐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浑屠被震飞前说的那句话,也想起坠落时看到的那些画面。上古神族,九阳同辉,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叫着她“隐儿”的女人。

那是……她的母亲?

不可能。凤渊说她母亲是凡间的普通人,生下她就血崩而死了。一个凡人女子,怎么会有那样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凤隐还没来得及细想,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爬行,而且是很多很多只一起在爬。她立刻警觉起来,翻身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腰间的惊夜枪——

摸了个空。

她的枪在南天门被浑屠震飞了。

凤隐咬了咬牙,掌心暗暗凝聚灵力。金色的火焰在她的掌心跳动,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几尺。借着火光,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那些洞穴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能容一人通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出来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枯骨,有动物的,也有……人形的。那些骨头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大部分已经风化成了粉末,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窸窣声越来越近了。

凤隐屏住呼吸,将掌心的火焰收敛到最小,只留下一点微光。她侧身贴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

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穴里,爬出了无数条黑色的虫子。每一条都有手臂那么粗,半丈来长,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硬壳。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圆形的口器,口器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尖牙,一张一合地蠕动着。

凤隐见过这种东西。

噬灵虫。天界禁书上记载的远古凶物,以灵力为食,能在瞬间将一个修士的灵力吸干,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种虫子在上古大战之后就应该灭绝了,因为它们是魔气和灵气交混产生的异种,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容它们生存。

除了这里。

万劫深渊,被三界遗忘的禁地,恰好成了这些怪物最后的巢穴。

噬灵虫似乎感应到了灵力的波动,无数条虫子同时朝凤隐的方向转过头来。它们的口器张得更大了,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尖牙,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凤隐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现在体内的灵力虽然恢复了,但身体还远没有完全复原。而这些噬灵虫的数量,光是能看到的就有上千条,岩壁的洞穴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硬拼,她撑不过一刻钟。

虫群动了。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凤隐深吸一口气,掌心的金色火焰猛地炸开,在身前形成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几十条噬灵虫瞬间被火焰吞没,烧成了灰烬,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但后面的虫子毫不在意,踩着同伴的灰烬继续往前冲。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火墙根本挡不住。有十几条从侧面的岩壁爬过来,绕到了凤隐身后,猛地弹射而起,张开满是尖牙的口器朝她的后颈咬去。

凤隐回手一掌拍出,金色的火焰将那几条虫子烧成灰烬。但她这一分神,正面的虫群就压了上来,一条噬灵虫咬住了她的小腿,尖牙刺穿了战甲的缝隙,扎进她的血肉里。

剧痛传来。凤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虫子在吸食她的灵力,像一根针管插进血管里抽血一样,灵力飞快地从伤口往外流失。她咬牙一掌拍碎那条虫子,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三四条咬了上来。

不行。这样下去她会被吸干的。

凤隐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双手结印,准备燃烧精血催动天罡诀的禁忌之术——这是自杀式的打法,但至少能拉这群虫子陪葬。

然而就在她即将催动禁术的瞬间,她体内那股金色的火焰突然失控了。

它像是被噬灵虫的吞噬行为激怒了一样,从她的丹田深处轰然炸开,以一种蛮横而暴烈的姿态涌向四肢百骸。咬在她身上的噬灵虫瞬间被烧成了飞灰,而那股火焰毫不停歇,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光芒所过之处,噬灵虫就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一样,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化为了虚无。岩壁上密密麻麻的虫穴被金光照得通透,藏在里面的虫子同样没能幸免。凄厉的嘶叫声响彻地底,成千上万条噬灵虫同时被焚成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臭味。

等到火焰终于平息的时候,整个地下空间里,连一条活着的虫子都找不到了。

凤隐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体内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经脉灼热胀痛,但那股力量并没有伤害她——它只是在保护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姿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上,那层金色的光晕比之前更亮了,隐隐约约能看见皮肤底下有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流转。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天界的力量。

天罡诀修不出这种东西。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凤隐猛地抬头,瞳孔紧缩。她刚才明明探查过整个地下空间,这里除了她和那些虫子之外,没有任何活物。

可现在,就在她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岩壁,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凤隐体内火焰的颜色一模一样,古老、深邃、不可逼视。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等了你五百年,”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终于来了。”

凤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谁?”

阴影中的那人似乎笑了一下,露出半截苍白的唇角。

“你的问题不该是‘你是谁’,”他说,“而是——‘我是谁’。”

凤隐愣住了。

她还没开口,那人已经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腕上拴着一条粗壮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岩壁之中,不知道延伸向何处。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他的手,正指向凤隐的胸口。

“你体内烧的那把火,”他说,“是神族最后一缕涅槃之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凤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那人笑了。

“这意味着——你是最后一个神。”


下一章预告: 深渊中的囚徒揭开了凤隐的身世之谜,但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而与此同时,天界的婚礼钟声已经敲响,她的“未婚夫”,正在迎娶另一个女人……

编辑:阿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