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
宋伯将死者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在一旁的木案上。衣裳是寻常的青布棉袍,针脚细密,却有几处缝补的痕迹,补丁的颜色比原布深了一层,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极用心,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是个讲究人。”宋伯头也不抬地说,“穷是穷,但不邋遢。这衣裳虽旧,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得齐整。不像孤身的男人。”
沈清秋站在一旁,手中翻转着那枚金锁。油灯的光照在金锁上,将那“长命富贵”四个字映得愈发清晰。他翻到背面,那行生辰八字刻得极小,笔画工整,是用上好的刻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乙亥年,壬午月,甲子日,庚午时。”他低声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宋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大人懂八字?”
“略知一二。”沈清秋将金锁递过去,“这个生辰,您老看看。”
宋伯接过金锁,就着油灯端详了片刻。他虽是仵作,但也粗通命理,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来。
“这个八字……今年当是三十三岁。”
沈清秋点点头。他也是这么算的。乙亥年出生,今年恰是三十三载。
“可死者看上去,得有四十了。”宋伯的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上,那张被缝住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这金锁不是他的。”
“若不是他的,为何要塞进他嘴里?”沈清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宋伯。
宋伯没接话。验尸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外头风声呜咽。
过了片刻,宋伯将金锁还给沈清秋,重新拿起银签,开始查验死者口鼻。他的动作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探,像是在泥土里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东西。”他忽然停住了手。
银签从死者咽喉深处拨出一点细碎的渣滓。宋伯将那渣滓放在一片白瓷碟上,凑近了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尖嗅了嗅。
“茶叶。”他说,“是上等的碧螺春。”
沈清秋接过去看了一眼。那茶叶渣子已经泡得发白,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叶片细嫩,确是上等货色。
“这种茶,不是寻常人家喝得起的。”他说。
宋伯点了点头:“淮南县能喝得起这种茶的人家,不超过十户。而且这茶叶还没化干净,死者咽下去的时间不长,多半是死前不久喝的。”
沈清秋将这条线索默默记在心里,又问:“死因可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宋伯走到解剖台前,指了指死者脖颈,“致命伤在这里。喉骨碎裂,气管被压断,是被人从正面用双手扼死的。凶手的手指细长,力道却大,应该是习过武的,或者是常年做体力活的。另外……”
他抬起死者的右手。那十根被拔去指甲的手指,光秃秃的,指尖残留着暗红色的药粉痕迹。
“这是什么药?”沈清秋问。
“三七粉。”宋伯说,“止血用的。凶手拔完指甲后立刻敷了药,手法很熟练。这人对人体的构造很了解,知道怎么拔最干净,也知道怎么止血最快。”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死者那些光秃秃的指尖上,又问:“十根指甲,是生前拔的还是死后拔的?”
“生前。”宋伯的语气很笃定,“死后拔指甲,创口不会流这么多血。您看这药粉,是敷在渗血的创口上的。若是死后拔的,血早已凝了,根本用不着止血。”
沈清秋的眉心越皱越紧。
一个人,被绑住手脚,活生生地拔去十根指甲,然后被掐死,死后被缝上眼睛,再往嘴里塞进一枚金锁缝上嘴巴,最后埋到乱葬岗。
每一步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用刑。
“他背上那些旧伤呢?”沈清秋问。
宋伯将死者翻过来。那满背的伤疤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鞭痕、烙痕,还有几处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伤痕,层层叠叠,像是十几年的时间一层一层铺上去的。
“这些伤有年头了。”宋伯的手在那片疤痕上缓缓移动,“最早的大概有十五六年了,最近的也得有六七年。伤好后也没好好调理,皮肉就这么胡乱长上了。这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人曾经被人关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清秋没说话。
他想到了死者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那些勒痕不深,但位置固定,是长时间被捆绑才会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宋伯忽然说,“死者的左腿断过。不是新伤,也是旧伤,断了之后没找大夫接,自己长歪了。所以走路有点跛。”
沈清秋将这条特征也记下,跛足,这是个重要的线索。
他从验尸房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县衙里的差役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扫地的扫地,搬卷宗的搬卷宗,见了沈清秋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
沈清秋一一点头回礼,径直回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不大,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书,桌上还摊着昨夜的公文没批完。沈清秋将那枚金锁放在笔架旁,坐下来,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了半杯。
三十三岁的生辰。
碧螺春。
背上十几年的旧伤。
左腿骨折,跛足。
被拔掉的指甲。
被缝住的眼和嘴。
他把这些线索一条条在心里罗列着,试图将它们串起来,却总觉得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这个人是谁?
他遭遇过什么?
为什么凶手要在他死后,还要封住他的眼睛和嘴巴?
不想让他看什么?不想让他说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四的声音:“沈大人!”
赵四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往沈清秋桌上一放。
“查到了一件事。”他说,“不是失踪人口。是别的。”
沈清秋抬头看他。
赵四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旧纸,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了翻,找出其中一张,摊在沈清秋面前。
“这是十五年前青州府的案卷抄本,我托人去青州府的旧档里抄来的。”赵四指着其中一行字,“大人,您看这个。”
沈清秋低头看下去。
那一行字写得很简单:
“青州城西杨柳巷,江氏一门七口,夜半失火,举家尽殁。唯遗一女,年方七岁,下落不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仵作的验尸记录:
“死者江某,年三十八,死前曾遭酷刑。十指指甲尽失。双目及口唇被针线缝合。”
沈清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一模一样。
时隔十五年,一模一样的死法。
不同的是,十五年前的受害者,死了七口。
而这一次,才刚死了一个。
赵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大人,十五年前那桩案子,至今没破。青州府那边的老人说,那案子邪性得很,后来就没人再敢提了。”
沈清秋看着那张发黄的纸,半晌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絮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么十五年前他杀了江家七口,十五年后他又杀了这个人。
中间这十五年,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忽然又动手了?
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七岁女孩……她今年,该有二十二岁了。
沈清秋将那张旧纸缓缓放下,目光落在那枚金锁上。
金锁背面那行生辰八字,在午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十三岁。
不是那个女孩。
那是谁的生辰?
“赵四。”他抬起头,“去查一下,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江家的卷宗,还有什么留下来的。越详细越好。”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清秋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去查查县里所有能买到碧螺春的茶庄。凶手给死者喝过茶,多半是认识的人。”
赵四匆匆去了。
沈清秋坐在值房里,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他将那枚金锁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他捂得温热起来,却仍旧驱不散心头那股寒意。
十五年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一回,怕是撞上了一个蛰伏了十五年的恶鬼。
而那个乱葬岗上的死者,只是开始。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