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门紧闭着,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很暗。张少爷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不停地绞来绞去,指节青白,像几只纠缠在一起的小蛇。
沈清秋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袖中取出那个纸扎人偶,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纸人仰面躺着,大红嫁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画上去的笑脸正对着房梁,像是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小人儿,浑然不知自己置身于一桩命案的中心。
张少爷的目光一碰到纸人,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你认识这个东西。”沈清秋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少爷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抖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
“张少爷,”沈清秋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娘子死在花轿里,手里攥着这个东西。你是第一个踢轿门的人,也是她的丈夫。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沉默。
屋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而急促,一个平稳而缓慢。窗外传来院子里杂乱的人声和哭声,张守业的老伴醒过来之后又哭了一场,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我不知道。”张少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我真的不知道。我踢轿门的时候,她没出来,我心里就慌了。我以为她只是害羞……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她……死了。”
他说“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沈清秋,更不敢看茶几上那个纸人。
沈清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在偏房里慢慢地踱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一缕。
“张少爷,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他背对着张少爷,语气依然平淡,“如果等我自己查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地狼藉的红布和踩碎的瓷碗。
过了很久,张少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人听见。
“那个纸人,我之前见过。”
沈清秋转过身来。
“在哪里见过?”
“在陈氏的铺子里。”
沈清秋重新坐回椅子上,等着他往下说。
张少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最终,恐惧压过了一切。
“三年前,我大哥娶亲的时候,新娘子在花轿里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那天,她手里也攥着这样一个纸人。”
沈清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三年前你大哥娶亲,新娘也死在了花轿里?”
张少爷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我爹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对外说是新娘子有心疼病,走到半路上发了。方县令那边,我爹也去打点过,事情就那么结了。”
“那个新娘的嫁衣,也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
“是。”张少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爹去找陈氏理论,陈氏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做的嫁衣每一件都一模一样,从来不出岔子。她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也许是我们张家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看不过去,才借她的手来报应。”
沈清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的边沿。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纸人,纸人躺在那里,笑得没心没肺。
“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张……张敬亭。”
“他现在人在哪里?”
张少爷忽然不说话了。他的手又开始绞来绞去,指节咯咯作响,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领口上。
“张少爷,”沈清秋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大哥在哪里?”
“他……”张少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去年秋天,娶了第二房。”
沈清秋的眉毛微微一动。
“娶了第二房?新娘子是谁家的?”
“不是本地的。”张少爷说,“是我爹托人从外地找的,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我大哥娶她的时候,没办喜事,也没请客,就那么静悄悄地抬进来了。”
“为什么没办喜事?”
张少爷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在看一个能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的恶鬼。他又低下头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因为我大哥害怕,怕再出一次三年前的事。”
沈清秋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大哥第一个妻子的嫁衣,和你今天新娘子穿的,是同一件吗?”
张少爷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沈清秋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是同一件。
沈清秋站起身来,将茶几上的纸人重新收进袖中。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对外面守着的赵四招了招手。
“去查三件事,”他压低声音说,“第一,把三年前张敬亭原配暴毙的案卷找出来,我要看。第二,去打听一下,这两年淮南县还有没有别的新娘在成亲当天出事的。第三——”他顿了顿,“把张敬亭带过来,我要见他。”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清秋叫住了。
“等一等。”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里那个缩在椅子上的张少爷,又凑到赵四耳边加了一句,“另外,去查查那个做嫁衣的陈氏。她开铺子多久了,哪里人,跟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
赵四匆匆去了。
沈清秋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混乱的场面。宾客们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张守业蹲在堂屋门口,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老伴被扶进了里屋,还在断断续续地哭。
那顶大红花轿还停在门口,轿帘低垂着,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宋伯已经赶到了,正在轿子旁边查验尸首。沈清秋走过去,看见老仵作蹲在轿门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的口鼻。他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宋伯,怎么样?”
宋伯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将银针从死者口中取出,凑到光线下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中毒的迹象。面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珠上有出血点——初步判断是窒息而亡。但颈上没有勒痕,口鼻也没有被捂过的痕迹。”
“不是勒死的,也不是闷死的,那怎么窒息?”
宋伯没有马上回答。他将死者的手拿起来,仔细端详着那十根手指。指甲完好,指尖没有伤痕,指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凑近了死者的脸,翻开她的眼皮,又检查了她的耳朵,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怕惊扰了她的长眠。
“有些蹊跷。”他终于开口,“不像是普通的窒息。”
“怎么说?”
宋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沈清秋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正在被唤醒。
“沈大人,”他说,“我年轻时跟师父学艺,听师父说起过一种东西。湘西那边传过来的,叫‘蛊’。蛊虫入体,有些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死掉,死后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心甘情愿一样。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传说了,我从没见过真的,师父说他也没见过。他只是在年轻时听一个湖南来的仵作提过几句。”
沈清秋沉默地看着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许久没有说话。春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地上的碎纸片和花生壳,在空中打着旋。
“宋伯,”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把尸首抬回去,仔细验。把她的胃、血、骨髓都查一遍。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哪怕是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
宋伯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沈清秋抬头看去,是赵四带着几个捕快,押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赵四推着往前走,却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张敬亭。张家的大少爷,三年前死了原配,去年续了弦。
沈清秋看着他踉跄走近,忽然注意到,张敬亭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和他那个死在轿子里的弟媳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了上去。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中的纸人轻轻晃动,仿佛在低声说着什么只有死者才能听懂的话。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纸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