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县的春天来得很迟。
往年到了三月,城外的柳树就该抽条了,河边的迎春也该开了。今年却冷得蹊跷,都过了惊蛰,地上还结着霜,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每天早晨都蒙着一层白茸茸的冰碴子。老人们说这不是好兆头,春天越迟,鬼门关得越晚,阎王爷收人的日子就往后拖,拖到哪天算哪天。
沈清秋从不信这些。但三月初六这天,当他站在城东张记绸缎庄门口的喜堂里,看着那顶大红花轿从街口抬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老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月初三,上巳节。淮南县的县令方老爷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酒,说是给太太过生日,请了县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沈清秋作为主簿,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想去,但方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一方砚台当贺礼,踩着暮色去了后堂。
酒过三巡,方老爷的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他拍着沈清秋的肩膀,说他这个主簿当得好,年轻有为,日后必定高升。沈清秋端着酒杯应酬着,心里却在想白天那桩还没处理完的田产纠纷。
就在这时候,席间忽然有人提了一件事。
“方大人,”说话的是城东张记绸缎庄的东家张守业,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犬子初八娶亲,到时候想请您老赏光,来喝杯喜酒。”
方老爷笑着应了,又问是哪家的姑娘。
“城西周木匠的闺女,小字秀娘。”张守业的笑容更大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两家从小就定的娃娃亲,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该办事了。”
席上众人纷纷道贺,举杯祝福。张守业一一回礼,脸上的喜气溢得满桌都是。只有他身旁的张少爷——那个即将做新郎的年轻人——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半分欢喜。
沈清秋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年轻人成亲前紧张是常有的事。
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张东家,”他放下酒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府上办喜事,嫁衣是在哪里定的?”
张守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陈氏的铺子。淮南县的嫁衣,谁家不是在她那儿定的?我们家三年前老大娶媳妇,也是她做的,手艺好得很。”
“陈氏?”沈清秋问,“哪个陈氏?”
“沈主簿来淮南县才五年,大概不知道。”方老爷接过话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陈氏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裁缝,专做嫁衣的。她做出来的嫁衣,比青州府的都好。这些年县里嫁女儿娶媳妇,十家里有八家在她那儿定衣裳。”
“她手艺这么好?”
“可不光是手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典史忽然开口了。自从上次那桩案子之后,孙茂才便被押送青州府受审,新来的典史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很少在酒桌上说话。但此刻他却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陈氏做的嫁衣,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沈清秋问。
吴典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听说她家做的嫁衣能保佑新娘子顺顺当当进门,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在她那儿做嫁衣的人家,这些年确实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那不是很好吗?”方老爷笑着说。
吴典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秋看着吴典史的神色,心里将那桩还没想明白的事又掂了掂。他本想再问几句,但方老爷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今年春耕的事,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端起酒杯陪着喝了一轮。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
陈氏。嫁衣。
他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上个月末,他在整理县衙历年案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份记录。记录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写的是两年前一桩新娘在成亲当日暴毙的案子。案子的结论是“突发心疾,无他杀嫌疑”,就这么结了。而那个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就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
也许只是巧合。他想。
酒席散了之后,沈清秋没有直接回住处。他沿着县衙后面的巷子慢慢走着,三月的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模糊的一圈光晕,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不信鬼神。但他当了五年主簿,经手的案子告诉他一个道理——天底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
张家的喜事定在三月初六。
初六这天,沈清秋一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他住在县衙后街一间租来的小院里,推开窗子,就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红纸烧过的焦味。张记绸缎庄离他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那边的鞭炮声更密,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按照淮南县的规矩,迎亲的队伍要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沈清秋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还早,先去县衙处理了几件公事,又跟赵四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才换了便服,朝城东走去。
他到的时候,张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拴了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客人们正陆陆续续入座,张守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从嘴角堆到了耳根,见了沈清秋更是连声招呼,亲自领他进了院子,安排在上席坐下。
“沈主簿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张守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犬子不懂事,日后还望主簿多多提携。”
沈清秋拱了拱手,应付了几句客套话。
午时将近,街口传来了唢呐声和铜锣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街口涌去,孩子们尖叫着跑在最前头,争着要看新娘子。
沈清秋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朝外看。
迎亲的队伍很长,前面是吹唢呐和打铜锣的乐手,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然后是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绣着鸳鸯戏水,轿顶扎着大红绸花,四角垂着流苏穗子,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着。阳光照在轿帘上,将那些金线绣成的鸳鸯映得闪闪发光,再后面是抬着嫁妆的脚夫。
新郎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脸色白得吓人,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突出,像是要把缰绳捏断。
沈清秋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不太对。
轿子越来越近,唢呐声越来越响,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和哄笑声。
轿子在张家门口停下了。
按照规矩,新郎要踢轿门,然后新娘子才能下轿。张少爷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他走到轿门前,抬起脚,在空中停了很久,才轻轻踢了一下轿门。
轿帘动了动。
新娘子应该出来了。
但没有。
轿子里安安静静的,人群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盯着轿帘,等着绣花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然而轿中许久没有半点声响。
沈清秋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挤开人群,快步朝花轿走去。赵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从侧面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不太对。”
沈清秋没有回答,走到花轿前,伸手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新娘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领口一直盘到裙摆,做工极精,每一片羽毛都绣得栩栩如生。
沈清秋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
新娘子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开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在临终前看到了什么让她心满意足的东西。她的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沈清秋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纸扎的人偶。
只有巴掌大小,用白纸和竹篾扎成,穿着和轿中新娘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梳着同样的发髻,脸上画着五官——弯弯的眉毛,点漆般的眼睛,翘起的小嘴,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新娘子。
沈清秋将纸人翻过来。
纸人的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那八字和轿中新娘的年庚完全吻合。
人群里终于有人发出了尖叫。那尖叫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尖锐而短促,划破了春日午后的晴空。随即,整个张府门口炸开了锅,人们推搡着往后退,红布被踩在地上。
张守业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刚才迎客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在极轻微地抽搐。他的老伴从院子里冲出来,看了一眼轿子里的新娘,尖叫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张少爷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缰绳,浑身抖得厉害,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轿子里的新娘,不是看她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而是看她手里攥着的那个纸人。他看着纸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倒像是看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出现的东西。
沈清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将纸人收进袖中,转身对赵四说:“去叫宋伯。保护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轿子。另外——”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那个瘫跪在地的新郎身上。
“把张少爷请到偏房里去,我要和他谈谈。”
赵四应声去了。沈清秋站在花轿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天光洒下来,照在那顶大红花轿上,将鸳鸯绣纹映得格外刺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个纸扎人偶。
纸人仰面躺着,画上去的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对着他,嘴角翘着,笑得喜庆而诡异。
沈清秋攥紧袖口,大步朝张家偏房走去。
他隐约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纸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