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娘] 八、雷声

沈清秋赶到百草堂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围住了。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顶碾过去。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暴雨前的闷窒,连街边的老槐树都一动不动,枝条僵在半空,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

百草堂门口站着一圈人,都是街坊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靠近。沈清秋翻身下马,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赵四。赵四站在百草堂门口,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指着门里,正在跟身边的捕快吩咐什么。

“赵四!”

赵四回过头来,见是沈清秋,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出事了。”

沈清秋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百草堂。

铺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抽屉被拽出来扔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踩碎的、碾烂的、混在一起的,满地的当归片、甘草段、白芍根,像是被一场风暴卷过。柜台上那只青花瓷罐碎成了几瓣,碧螺春的茶叶洒在碎片间,被人踩进了地板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苦的、辛的、甜的、涩的,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柳文轩躺在地上。

他侧身蜷缩在柜台旁边,脸上全是血。一道伤口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血还在流,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领里,将青布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手按住他额头的伤口止血,一手探他的脉。脉象很弱,忽快忽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他回头喊了一声“去叫宋伯”,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门外的捕快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柳大夫,柳大夫?”沈清秋低下头,凑近他的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尊夫人呢?”

柳文轩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对准了沈清秋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沈清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楼上……她……”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沈清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他让两个捕快把柳文轩抬到里间的榻上,撩起衣袍就往楼上冲。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嘎作响。梯口那道青布帘子被人扯了下来,扔在楼梯拐角,上面印着半个血脚印。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一步跨上了楼。

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子被砸开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满屋乱飞。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罐碎裂,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滚到了墙角。空气中除了药味,还多了一股腥甜的血气。

房间里没有人。

沈清秋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是乱的,被子拖到了地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还在,但那张她用来写字的纸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和之前那秀气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

那个字是“孙”。

他又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周”。再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像是她试图描画什么,但画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最后一张纸上,笔迹断断续续,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他们来了。”

沈清秋攥紧那几张纸,站起身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框都在发抖。

赵四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大人,街坊说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两个人从百草堂后门出来了。一个推着一个,被推的那个像是女人,头上罩着布袋。两个人往城北走了。”

“两个人?”

“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的那个手里拿着刀。”

周有福和孙茂才。一个茶叶商人,一个朝廷命官,为了灭口,不惜在大白天闯入民宅,伤了一个大夫,掳走了一个哑女。沈清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人胸口发闷。

“他们往城北去了。城北有什么?”

赵四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城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以前香火旺过一阵子,后来建了新庙,旧的就荒了。”

沈清秋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是跑。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凌乱的房间。她的那枚小金锁落在地上,红绳断了,金锁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碎瓷片中间,泛着暗淡的光。他弯腰捡起那枚金锁,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

“赵四,叫上所有人,去旧城隍庙。”

雨下得像天漏了。

沈清秋带着十几个捕快冒雨赶到城北旧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城隍庙建在一座矮坡上,破败的门楣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门板早已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沈清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示意捕快们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他自己带着赵四从正门进。

庙里很暗,只靠闪电照亮。正殿里空空荡荡,城隍爷的泥塑像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腐木味和香灰的陈年旧味,在这压抑的雷雨之下更令人窒息。

正殿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是周有福。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写满了恐惧。他看见沈清秋走进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地摇头,像是在求他救命。

赵四拔出刀,就要上前。

“别动。”

一个声音从塑像后面传来。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压过了外面的雷雨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一刻,等了很多年。

沈清秋抬起头。

一个人从城隍爷塑像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结实的手腕。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短刀,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是个账房,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沈清秋认出了他。

那天在百草堂,柳文轩说他店里的学徒“去年回老家成亲去了”。

他不是学徒。

他是那个替江晚配药的人。是那个在暗中帮她准备复仇的人。他根本没有回老家。他一直都在。

“你是……”

“小人姓顾,顾长庚。”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是在茶楼里自报家门,“在百草堂当过三年学徒。”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秋,落在周有福身上,眼神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

“顾长庚,”沈清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把人放了。有什么事,可以到衙门里说。”

顾长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人,衙门要是能说清楚,十五年前就该说清楚了。”

赵四握着刀,想往前迈一步。顾长庚的目光扫过来,手里的短刀往周有福的脖子上贴了贴,赵四立刻停住了脚步。

“别动。”顾长庚的声音依然温和,“我今天来,不是跟官府作对的。我来,是为了让这个人说几句话。”

他低头看着周有福,像是看着一条被摁在地上的虫子。然后他弯下腰,扯掉了周有福嘴里的破布。

周有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浇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掌柜,”顾长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道别,“十五年前,腊月十六,青州杨柳巷。那晚你也在,对不对?”

周有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长庚没有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和江晚那枚小锁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圈。那是刘大嘴里的那枚——本该在县衙证物房里的那枚。

他捏着那枚金锁,放在周有福眼前,语气依然温和得不像话:“这枚锁,是我打的。江家兄妹两枚金锁,哥哥的大,妹妹的小。背面刻着他们的生辰八字。我是银匠,这个手艺,十五年了,没丢。”

周有福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百草堂的学徒。他不姓顾。他姓江。他是江晚的亲哥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死。

顾长庚——或者说江晚的哥哥——直起身来,目光从周有福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清秋身上。

“想必大人此刻也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大人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没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晚他们把我扔进火里的时候,我还活着。火烧断了绳子也烧毁了我的脸,我死里逃生爬了出去,一个采药的老人救了我给我换了面。我的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就是这个声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妹妹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她死了。直到五年前,我在青州街头看见一个女人,脸上有一道疤,不会说话。她长高了,脸也毁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还活着?”

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我不敢。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那五个人的下落。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我知道他们还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我们兄妹。所以我改名换姓,到百草堂当了学徒,守在她身边,等她准备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有福,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刘大来找她的时候,我知道时机到了。刘大把名字写给她,转头就去找那些人敲诈。那些人慌了。他们杀了刘大,用当年的手法,想把我妹妹引出来。然后他们开始灭口,杀了刘二,现在又想来杀我妹妹。”

他顿了顿,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们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们动手。”

大殿外一道闪电劈下,将整个正殿照得惨白。雷声紧跟着炸响,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浇在周有福身上,浇在顾长庚身上,浇在沈清秋紧握着金锁的手上。

“顾长庚,”沈清秋说道,声音压过了雨声和雷声,“我理解你的怨恨。但杀人是犯法的。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顾长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妹妹在百草堂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淡淡的,安静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但那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是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场大火里,没有被烧尽的东西。

“大人,我等了十五年。”他说,“我不想再等了。”

他抬起握刀的手。沈清秋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从大殿侧面的阴影里扑了出来。那身影瘦小、单薄,湿透的青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遮住了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

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江晚。

她抬起头,雨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伤疤,滴在地上。她不能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的哥哥,拼命地摇头。她在求他。求他不要动手。

顾长庚愣住了。他的刀悬在半空中,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雨水顺着刀刃滑下来,一滴滴落在周有福颤抖的肩膀上。

“晚儿,”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放开。”

江晚没有放手。她抓得更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外面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闪电的白光不断地撕裂天空,将城隍庙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秋的手按上了自己的佩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这一切。他只知道,今晚的城隍庙里,一定会有人流血。

而那个结局,正在江晚那双死死抓着兄长手腕的手上,摇摇欲坠。

编辑:阿莫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