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连夜去查铜匠的事,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回来了。
“大人,查到了。永和十五年城西被杀的铜匠姓顾,叫顾世安。他有个女儿叫顾小蝶,当年七岁。顾世安死后,顾小蝶被一个远房姨妈接走了。那姨妈嫁在青州,夫家姓周。但后来那户人家搬了家,再往后就查不到了——青州那边的旧户籍在十几年前烧过一次,很多记录都没了。”
青州。又是青州。沈清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往下追,只是点了点头,让赵四继续说。
“顾世安的徒弟也查到了。是个孤儿,从小跟着顾世安学手艺。顾世安死后,他离开了淮南县,去了外地谋生。听说后来在青州一带做过银匠。这人姓江,名字没查到,老一辈的人只记得顾世安叫他‘阿江’。”
姓江。青州。银匠。
沈清秋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他想起了顾长庚——那个在百草堂当了三年学徒、替妹妹江晚收集了五大本证据的银匠。顾长庚说过,他的嗓子是被烟熏坏的,他和妹妹都以为对方死在了十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顾长庚在青州街头认出了江晚,但他不敢相认,改名换姓守在妹妹身边,等她准备好复仇。而顾长庚为什么会去百草堂当学徒?因为百草堂的老板娘是江晚。他又是怎么找到江晚的?
不对。顾长庚说过,他是在青州街头偶然看见江晚的。但青州那么大,一个毁容的哑女走在街上,怎么就偏偏被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认出来了?除非顾长庚一直在找她。他为什么要找一个以为已经死了的妹妹?除非他知道她还活着。
他知道她还活着,因为他就是当年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
沈清秋站起身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顾长庚。江晚。顾世安。阿江。所有的线索忽然之间开始往一个方向汇聚。顾世安是被丁万山杀死的。如果顾长庚真的是顾世安的徒弟阿江,那他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查丁万山——他的册子里有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丁万山。他帮江晚查那五个凶手的底细,但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仇。他的仇人是丁万山。
而江晚的仇人里也有丁万山。她的案子、苏婉的案子、宋怀安的案子,所有案子的交汇点都是同一个人——丁万山。丁万山是丁万川的弟弟,是丁家在暗处的那只手。丁万川在明面上当善人,丁万山在暗地里杀人放火。宋怀安告了丁家,丁万山杀了宋怀安。顾世安给宋怀安提供了证物,丁万山又杀了顾世安。然后丁万山去了青州,十五年前在青州参与了江家灭门案。
这中间一定还缺一环。丁万山为什么要去青州?他在淮南县杀了人,为什么跑到青州去灭江家的门?除非江家和顾世安之间也有某种联系,除非顾世安当年打的那枚梅花扣子牵扯到的不只是丁万川一个人,而是一个更大更深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清秋重新翻开顾世安案的卷宗,仔细查看那份失窃清单。卷宗上写得很简略——铺中财物被洗劫一空,铜料、成品、工具均被盗走。但在清单的最后一行,有一种东西他没有注意到:“特记:顾世安所制铜扣一套,计十二枚,梅花纹嵌银钉,失其十一。余一枚在死者手中,已呈县衙。”
十二枚梅花扣子,少了十一枚。剩下一枚在顾世安手里,后来被当作证物呈给了郑怀德。但郑怀德把它还给了何九。也就是说,那十一枚梅花扣子,当年被凶手拿走了。凶手不只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找东西的。什么东西比人命更重要?
除非那些梅花扣子不单单是扣子。它们是一种信物,一种标记,一种能证明某个人参与了某件事的凭据。凶手必须把它们全部收回,才能确保没有人能通过扣子追查到自己身上。而宋怀安手里那枚扣子,是从凶手衣服上拽下来的,凶手穿着那件衣服去杀人,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被人看见——或者,他就是要让人看见。
“赵四,丁家现在还有谁知道三十二年前的事?”
赵四想了想:“老一辈的大多不在了。但丁继祖应该知道一些。他接管丁家的时候,丁万川病重,据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丁家的老管家,姓吴,叫吴有福,今年快八十了,当年是丁万川的贴身跟班。这人还活着,就在丁家老宅里养老。”
“去找吴有福问话。”
吴有福住在丁家老宅后院的偏房里,那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和丁家前院的气派截然不同。赵四带着两个捕快登门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嘴唇翕动,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赵四说明来意,吴有福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了起来。“老汉老了,记性不好。三十二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得记。”赵四将铜扣子放在他面前,“这东西,你见过没有?”
吴有福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子,手指忽然抖了一下。佛珠从他手里滑落,檀木珠子散了一地,顺着台阶滚得到处都是。他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一颗掉两颗,半天也没捡起来。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皮肉微微抽搐着,像是被人忽然揭开了一道几十年的旧伤疤。
“老汉……老汉不认识。”
“你认识。”赵四蹲下身,将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这是你们老爷衣服上的扣子。宋怀安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枚扣子。你们老爷第二天就换了一身新衣裳,旧的那件呢?烧了?”
吴有福的脸色白了。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老爷的事,老汉不敢说。”
“你不敢说,那就跟我回衙门说。”
吴有福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压了几十年的某个地方吐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苦涩的味道。
“罢了。老汉今年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天?说吧。都说出来,到了阎王爷面前也好交代。那件衣裳,是老汉烧的。那天晚上,二老爷——就是丁万山,半夜回来,衣裳上全是血。他把衣裳脱下来扔在老汉面前,说烧了。老汉看见那衣裳上少了一枚扣子,问他扣子去哪了。他说——让姓宋的扯去了。说完他就笑了。他笑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沾着血。”
赵四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手指捏得笔杆咯咯作响。
“后来呢?”
“后来大老爷知道了。他把二老爷骂了一顿,说他做事太毛糙,留了尾巴。但骂完了又给了二老爷一笔钱,让他去青州避风头。大老爷说,青州那边有咱们丁家的产业,去了有人照应。正好那阵子青州有桩生意要做,二老爷就去了。没过多久,大老爷又听说给宋怀安打扣子的铜匠还活着,怕铜匠多嘴,就让二老爷回来——”
“把铜匠也杀了?”
吴有福点了点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摸索着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拢在掌心里:“后来铜匠死了。但他女儿没死。大老爷说那个小女孩也要找出来。二老爷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大老爷病死了,这事就搁下了。二老爷去了扬州,再后来……”
“再后来什么?”
吴有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悔恨的神色:“再后来,有一年二老爷回来说,那个铜匠的女儿找到了。在青州,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二老爷说,斩草要除根。”
赵四从丁家老宅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铜扣子是顾世安打的。顾世安因为给宋怀安提供了证物而被杀。他的女儿顾小蝶被姨妈接到青州,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然后丁万山找到了她,灭了她的门。
青州杨柳巷江家。江晚的母亲姓顾。江晚的父亲是江家的男主人,她的母亲就是顾小蝶——那个铜匠的女儿。所以丁万山灭了江家的门。这不是随机的凶案,这是追杀。从淮南县追到青州,追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顾世安的后人,然后把一家七口全部杀死,只留下一个毁了容、毒哑了嗓子的女孩。
而顾长庚——他不是江晚的亲哥哥。他是顾世安的徒弟,那个跟着顾世安学手艺的孤儿阿江。顾世安被杀后,他离开了淮南县,去青州当了银匠。他一直在找顾小蝶和她的孩子。当他听说杨柳巷江家出事之后赶到青州,火已经烧完了,他从死人堆里翻出了江晚,发现她还活着,就把她救了出来。但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他不是她的亲哥哥,她的亲哥哥已经死在了火场里。所以他改名换姓,以哥哥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帮她复仇,也为自己死去的师父和师母复仇。
所以顾长庚查到的五个凶手里,有丁万山。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把所有人找出来。他欠顾世安的,欠顾小蝶的,都压在那一本泛黄的册子里。
沈清秋听完赵四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值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老槐树上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所有的热气和烦躁都喊出来。他用手撑着额头,手指在眉骨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按压一个不断跳动的念头。
“赵四,顾长庚现在在哪里?”
“还在青州府大牢里。他上次在城隍庙绑了周有福,被押回青州受审,案子还没判。”
“派人去青州,把他带回淮南县。”沈清秋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种赵四从未见过的坚决,“告诉他,丁万山的案子,要重审了。”
他要让顾长庚出堂作证。不只为宋怀安的案子,还为顾世安的案子。为他自己。为那个被他从火场里救出来、叫了十几年“妹妹”的女孩。顾长庚隐姓埋名守了江晚这么多年,也该让世人知道他的真名了——他不姓顾,他叫阿江。他是顾世安唯一的徒弟,也是替师父讨债的人。
沈清秋没有再耽搁,立刻去了一趟宋伯家,把三十二年前宋怀安案的验尸记录和铜匠案的卷宗都带上了。宋伯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接过卷宗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宋伯,顾世安的验尸记录里有一处我不太明白。您老帮我看看。”
宋伯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遍,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慢慢移动。翻到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一处,”他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说死者头部被钝器重击,颅骨粉碎。凶器推测是铁锤。但旁边有小字批注——‘左耳道有血渗出,疑为颅内出血所致’。大人,如果只是被铁锤砸了头,血不会从耳朵里流出来。铁锤砸的是颅骨外部,耳朵里流血,说明颅内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戳破了耳膜。”
“丝线?”
宋伯抬起头,摘下了老花镜。老仵作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了长久以来某种猜测之后的凝重。“大人,手法和三十二年后那些新娘一模一样。”
沈清秋从宋伯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一个人骑着马穿过城西的巷子,经过陈氏那间人去楼空的铺子时,勒住了马。蓝布帘子还在,牡丹花绣纹已经褪了色,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帘子后面轻轻摇着。那个做了一辈子嫁衣的女人,这辈子自己只穿过一次红妆,却把别人的人生缝进了每一件嫁衣里。而那个教她用针线杀人的手艺,竟是三十年前从一桩灭门案中传下来的。
现在这些案子终于并到了一起。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的死者和凶手,所有的旧恨和新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至今在逃。
沈清秋策马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他必须在丁万山收到消息之前,把他堵住。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跑了。
(第五回完)
说明:《青衫旧》单元章节之讼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