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后台,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鼓词,纸页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发皱。剧场里嗡嗡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幕布的缝隙里涌进来,让我想起老家那条每到雨季就泛滥的小河。
"老周,该你了!"班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个月前,我还能把《杨家将》唱得满堂喝彩,可现在——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是日本人的刺刀留下的。那天在城门口,就因为我没及时给他们鞠躬。
幕布拉开时,我的腿像灌了铅。灯光刺得眼睛发疼,台下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后一排还坐着几个日本兵,钢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观众开始骚动,有人咳嗽,有人交头接耳。班主在侧幕拼命给我使眼色,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天的场景:刺刀抵在喉咙上,冰凉的金属气味,还有那个日本兵咧着嘴笑时露出的金牙。
"他是不是哑巴啊?"台下有个孩子大声问。
就在这时,我看见第一排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他缺了条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他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眼神像极了老家祠堂里那尊破旧的关公像。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敲响了鼓。第一声鼓点像惊雷一样炸开,整个剧场突然安静下来。我再次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但我没有停,鼓点越来越急,我的破锣嗓子把《单刀会》唱得支离破碎。
唱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时,我看见那个独臂老人坐直了身子。唱到"青龙偃月刀"这句时,他唯一的拳头攥得发白。最后一排的日本兵开始交头接耳,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时,我的嗓子像着了火。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个独臂老人站起来,用他仅剩的手拼命鼓掌,我看见他脸上有两道反光的泪痕。
回到后台,班主给我倒了碗温水。"老周,你今天..."他话没说完就哽住了。
我摆摆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明天这个时候,我的嗓子可能会更哑,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就会继续唱下去。就像老家田埂上那些被踩弯了腰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土里,就总能再挺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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