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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老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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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海棠情书

老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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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2-07-23T10:19:00+08:00
description: 穗子在成年之后对自己曾挨过的那两脚记得很清。踢她的那只脚穿棕色高跟鞋，肉色丝袜。穗子果真在母亲盛破烂的柳条筐里见到了这些物证。从此穗子就相信自己在半周岁时就有记忆了。她当时被搁在一个藤条摇篮里，外婆叫它“摇窝”。她半周岁时比别的婴儿稍微小一点，也不如人家硬扎。这是外婆坚持把她紧紧捆在襁褓中的原因。穗子那天是个讨厌的婴儿，怎么也不吃哄，张开嘴直着嗓门哭喊，母亲一眼看得见她两块嫩红的扁桃腺。母亲哄不好穗子就不能脱身，她哄得自己也哭起来了。就在这个时候，二十二岁的母亲委屈地“咚”的一脚向摇窝踢去，摇窝成了个不倒翁，几次摇得要倾翻。踢痛了脚的母亲简直委屈冲天，外婆拉也拉不住，但脚头气力毕竟被消耗了不少，因此母亲抡出去的第二只脚只把摇窝踢远了，“砰”地撞在墙根。束手待毙的穗子浑身捆在襁褓内，自然感到一种毁灭性危险。她一下子收住哭声，开始她人生第一次的见风使舵。以后的日子，穗子就有了几分寒心，自己的母亲怎么做出了这样失体统的举动？给她的老辈和小辈都落下了话柄。穗子长大以后对母亲表面总是带点巴结，内心却充满怜悯。怜悯可不是什么好的感情，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怜悯中略带嫌弃的敷衍。外婆为此跟自己女儿不共戴天。她觉得穗子母亲太低能太失败了。她踢穗子的那两脚就是对自己不配为人母的彻底招供。外婆只要活一天，穗子就该得到一天的安全。穗子妈和穗子爸一旦暗示要接穗子走，外婆就说：“不要脸，小穗子这是第二条命。”穗子的外公也说：“穗子不会跟他们的，穗子多识数啊。”外公是个老兵，有残废津贴和特殊食品供应，而且不必排队就买到肉和粮食。外公的残疾非常古怪，据说是头颈神经坏了，他的头不时会转动，假如你在他左前方跟他说话，他就向右后方拧下巴颏，因此外公总是在反对谁，绝不苟同于任何人。不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很倔、很不友好的老头。穗子妈见了外公只稍微点一下头，跟外婆提到外公时说：“老头儿没偷偷给穗子买零嘴吧？老头儿没出去跟人打架吧？”在穗子印象里，外公从来不跟人家打架。外公那么蛮横一个老人，用着跟谁打架呢？他那双眉毛出奇的浓，并是雪白的，眉毛往下一压，谁都得老实。何况外公有一大堆功勋章，他跟谁过不去时，就把它们全别在外衣上。据说外公在打仗时冻掉了三个足趾，因此他走路是深深浅浅的。一别了满胸的勋章，外公走得急或来势汹汹时身上就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外公说：“你晓得我是谁吗？”这就够了，对方也不敢晓得他是谁了。碰到愚钝的大胆之徒，外公就添一句：“你问问去，当年我腿上挂花时，省上哪个首长给我递过夜壶。”外婆跟外公并不恩爱，他们只有通过宠爱穗子才能恩爱。外公耳朵不好，跟人说到他曾经给某位首长当副官时，外婆就小声揭露一句：“什么副官？就是马绠。”穗子大起来才发现，外公对历史的是非完全糊涂，远不如当时还是儿童的穗子。穗子看电影时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外公却不知道自己在战争中做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直到有人仔细来看他那些军功章时，才发现了这个重大疑问。这样我们就有了外公的大致形象： 一个个子不高但身材精干的六十岁老头，迈着微瘸的雄赳赳步伐，头不断地摇，信不过你或干脆否定你。他背上背着两岁半的穗子，胸口上别了十多枚功勋章。穗子的上衣兜里装满了炒米花，她乘骑着外公边走边吃。托儿所的阿姨们看到这样的一对祖孙走近来，都愣了一刹那。然后便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哪儿来的老怪物和小怪物？”等穗子报上名之后，阿姨们就改变了对外公的最初印象，她们崇拜起这位战功赫赫的老英雄来了，所有军功章把老头儿的衣服坠垮了，两片前襟左面比右面稍长些。那些军功章大多色泽乌晦，难以辨识，阿姨们读懂的有：“淮海战役”、“渡江胜利”、“抗美援朝”等等。以后外公天天在下午三点出现在托儿所门口。天下雨的话，老头手里一把雨伞，天晴便是一把阳伞。暑天老头端一个茶缸，里面装着冰绿豆沙，寒天他在见到放了学的穗子时，从棉袄下拿出一个袖珍热水袋。老头儿没什么话，有话就是咆哮出来的。他只是在穗子受了气才咆哮。穗子告状是有名有姓的，谁揪了她辫子，谁躲在拐角吓了她，谁在滑梯上推了她一把，她都会把男孩们的姓名告诉外公。但外公到托儿所闹事，为外孙女做主时却非常笼统，从来不指名道姓。外公在此时嗓音并不洪亮，但有一种独特的杀气；那是战场上拼光了，只剩几条命要拼出去迎接一场白刃战时出来的嗓音。总之穗子就记得老兵此刻有一种垂死的勇敢，骂街不再是骂街，而是壮烈、嘶哑的最后呐喊。外公隔三差五的呐喊终于镇压了所有孩子。包括省委首长的儿子们。外公喊着要“下了你的大胯，掏了你的眼！……死你一个我够本，死你两个我赚一个！……”开始穗子不懂外公的话，后来懂了便非常难为情。她觉得外公跟她的生活有些文不对题，外公的架势、口吻、装束放在托儿所的和平环境中，非常怪诞。外公在自己制造的闹剧中过瘾地表演，给大家好么娱乐了一回。过后她不跟外公讲话，一讲就朝他白眼：“我不要你做…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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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2-07-23T10:04:00+08:00
description: 1.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时钟，八点五十九分。我想要多睡一会，重温刚才被中断的梦，梦里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姑娘与我坐在车库外面喝酒，但我却想不起我们谈了什么，我已彻底醒来，并因此万分沮丧，那个梦回不去了，就好像我失去了一段真实的时光那样。我从床上爬起来，恍惚间总感觉今天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住在北京东五环外一个很小的开间里，这里唯一的优势是采光良好。从冰箱里拿出凉的牛奶面包，我一边吃一边努力回想那件事到底是什么。直到我看到墙角立着的吉他，我想起来了，和买家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这是一把马丁D28，美产，原木色，西提卡云杉单板，侧背板用的是东印度玫瑰木，这把吉他相当于我的全部身家，我当然很不舍，但没办法，活着更重要。于是整整一天，我都在与我的吉他告别，内心像堵塞的高速公路，我只在偶尔回忆起那个支离破碎的梦，我想知道梦中的姑娘到底是谁，她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房间里响起枪花的经典名作Don’t Cry，那是我手机里预设的闹铃，我知道时间到了。2.交易地点定在后海。从地铁出来后已经入夜，酒吧街的霓虹灯零星点亮，人们倾巢而出聚于此地，现在离这里的高峰期还有两三个小时。走了一路，有点口渴，我来到一处报亭前，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板两块钱零钱，靠着冰柜边喝边等。买家迟到了，我不介意。夜越来越深，一些酒吧的服务生开始出门揽客。每家驻唱歌手的歌声渐次响起，都是些我不太喜欢的大流行。实在无聊，我点了根烟，再次想起梦中的姑娘。我随手抽出一份晚报，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到体育版，头条依然是北京奥运会的筹办工作，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开幕了，看起来一切顺利。第二版报道的是NBA总决赛的最终战果，波士顿凯尔特人队以4:2的总比分战胜了洛杉矶湖人队。买家还是没到，现在我有点不耐烦了，拿出手机准备打给那个人，却看到大川在六个小时以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三缺一，你来不来？3.三缺一，这是我们的暗号，我没回复。我拨通买家的电话，对面接起来，没等我说话就一个劲道歉，说不好意思堵车。我压着火，催他快点，再不来就不卖了。我将翻完的报纸放回架子上，拎起琴箱，准备随便转转，迎面忽然撞过来一个人，我踉跄两步，手一松，琴箱跌落在地，发出令我心碎的声音。撞我的是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T恤上印着电影《教父》的海报，我推了他一下，没用多大力，他却像保龄球似的晃了几下后摔倒在地，我意识到这人已经喝得烂醉，不想再纠缠，转头去检查我的吉他，还好只是琴箱略有破损，里面应该没事。我骂了句傻逼，准备离开，那个醉鬼却突然来了精神，他晃悠着站起来，再一次扑向我，三两下后，我把他踹回去，惊觉周围已经围了两圈看热闹的人，醉鬼躺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我越听越气，但残存的理智提醒我必须得停手了，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因为冲动吃过多少亏，我站在围观人群中间，仿佛多年前登上的摇滚舞台，所有人的目光对着我，期待我做点让人兴奋的事情，我抬头看看夜色，再看看仍然试图爬起来的醉鬼，两个选项就像游戏机里转动的圆盘，不断在我的脑中切换着。4.从千山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大川。大川好像比以前胖了点，但说话声依然洪亮。他带着我来到停车场，将我的琴箱塞进了后备厢。上车以后，大川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我的短信。大川发动汽车，我问，你们怎么又想重组了？大川告诉我，千山开了一家酒吧，名字是我最喜欢的乐队，枪与玫瑰。说是酒吧，其实也是个livehouse，大川和几名原来的乐队成员一合计，竟再次燃起了少年时代的热血，如今各有安稳生活的大家，毅然决定重返舞台，纷纷将自家里那些落灰的设备搬进了大川家的车库，回到了多年前的排练时光，排着排着，就想到了当年的主音吉他手——也就是我，乐队里唯一一个离开千山去北京的人，那天在商讨之下，大川最后给我发了条短信：三缺一，来不来？我来了。大川问我这次是否打算留在千山，我说没想好，事实也的确如此，关于这次回来，更像是我的一次休整，在北京的发展不顺，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只是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我决定在演出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好好想一想。到了车库，我看到了曾经的伙伴，鼓手佛爷，节奏吉他手宁子，大川是贝斯，一切就像昨天，仿佛我们从未分开。一台橘子音箱上面放着主唱阿辉的照片，我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大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我记得在阿辉葬礼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出席，那是我们的约定，T恤上印着“骨音”两个字，是我们乐队的名字。5.虽然我带回来了这把马丁D28，但毕竟是一把箱琴，这些年在北京，为了维持生活，我卖了不少设备，其中就包括两把电吉他。不过大川早就给我解决了设备问题，车库里摆着一把Gibson与一把Fender，大川虽算不上富家子弟，但是比起我，他从未在生活上吃过苦。排练还算顺利，那些多年前培养起的默契并未消失，我们先是重温了几…

海棠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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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2-07-22T21:09:00+08:00
description: 1.闵然发现乔之之偷东西，是在周三的那节体育课上。他忘记带护膝，回教室拿的时候，看到乔之之站在角落的那个位置，背对着他，从徐晓晚的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动作不快不慢，丝毫不见做贼心虚的样子。闵然站在门口，下意识往后一缩，也顾不上拿护膝了，只想拔腿就跑，好像偷东西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好巧不巧地，膝盖撞到了门框，发出老大一声响，闵然捂着膝盖回头的时候，正见乔之之也转头看他。真是尴尬啊，闵然一时间有些发蒙，不知道该气势汹汹指责她，还是善意笑笑并行劝告。相比之下，被抓现行的人，反而泰然自若。乔之之干脆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东西，是一只公仔玩具。闵然对它有点印象，这几天徐晓晚总捧在手里炫耀，说是亲戚从哪哪国带回来的，宝贝得紧。他正想着如何措辞的时候，却见乔之之把公仔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了上去。公仔发出了绝望的碎裂声，就此成为一堆废品。“喂，你也太嚣张了吧？”简直匪夷所思，闵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她们总欺负你吗？这算是……报复？”乔之之没有回答他，冷冷问了句：“你要告诉老师吗？需不需要拍张照片，留作证据？”闵然愣住了。“不拍算了。”乔之之把公仔废品收拾起来，走向垃圾桶，扔掉。因为天生有点跛脚，她走起路来会一晃一晃，明明已经很努力地维持平衡了，但还是一眼就会被看出来，瘦小的个子，两根竹竿似的腿，显得有些可怜。闵然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回操场去打球。球场失利，因为那件事情总是搁在心里。到底说不说呢？好像里外不是人。一直憋到了下午的自习课，闵然看见乔之之在最前排埋头做习题，徐晓晚在最后排生着闷气，他终于坐不住站了起来。正要说话，班主任抱着一个纸箱子进来，一眼就看到闵然，问：“什么事？”闵然道：“没事。”又坐下，寻思着，江湖事江湖了，没必要把老师牵扯进来。班主任公布了一个六一儿童节的活动，每位同学写下一个小小的心愿，附上名字后，将心愿卡放在纸盒子里，所有人依次抽。抽到了谁的心愿卡，不用公布，但是在之后的一个月内，要帮他（她）达成心愿。底下立马有人私语吐槽，我们这年纪还要过六一？什么弱智活动？当我们小学生？不如放一天假来得实际嘛。班主任也知道大家的想法，耐心解释：“其实也只是借着六一的机会，用这个小游戏来促进同学们的交流，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了解一下彼此是很有必要的……”班主任的话听不见了，闵然打开自己抽中的纸条，上面是一行铅笔字：想养一株海棠。落款：乔之之。2.从学校走到家，约两公里的路程，一般人跑得快一点十几分钟能到，但乔之之通常要走半小时。当中会路过一户人家，自建房屋，院子里长着的那棵海棠树，与她一般高。一丛长枝叶从铁栅栏中伸出，带着几个花骨朵，在丝丝缕缕的暮光中摇曳着。乔之之看了一会儿，抬步要走的时候，被徐晓晚一行三人截下来了。“是你干的吧？”徐晓晚斜着眼看她，“体育课只有你没去上。”乔之之不否认，道：“我也有喜欢的东西，前天被你扔河里了。”她说的，是一只带着五彩羽毛的毽子。徐晓晚像是听了笑话，笑得眼睛都歪了，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跟着帮腔，怪里怪气道：“瘸子又不能踢毽子，扔了，免得你看着难过。”“我不难过。”乔之之说完，从她们身边绕过想走。徐晓晚一把拉住她，“同学一场，请你喝饮料。”说着，兜头就是一瓶可乐浇了上去。另外两个女生，也分别请乔之之喝了雪碧和凉茶。乔之之上半身几乎湿透，发丝上滴滴答答，三种甜味混在一起，有股粘腻的腥气。她抹了把脸，拉了拉衣服，咬出两个字：“浪费。”三人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远。乔之之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做晚饭，母亲陪着六岁的弟弟搭积木，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校服已经被染色。她冲完澡换了衣服，把校服泡在水里，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心愿卡。“希望小公仔能重新回到我手里。徐晓晚。”偏就这么荒唐。乔之之把卡片扔到抽屉里，又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手机。晚饭的时候，乔之之问弟弟：“你又动我手机了？”乔为为扒着饭，不说话。母亲有些不悦地说：“给你弟弟玩会儿游戏怎么了？”乔之之快速吃完饭，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的购物页面。与此同时，闵然正坐在马桶上，看着购物页的海棠花介绍。乔木科，性喜阳光，也能耐寒，花开绚烂，却无香味……他不知道乔之之为什么要养海棠，对于这花最深的印象，就是上周语文测验的时候有道加分题，填写一首与海棠相关的古诗题目。闵然不知道，空着没写。购物页面上的图眼花缭乱，闵然随便点开一个，十三年的垂丝海棠，一百多块，下单。随后，他又思考了一阵，凭借记忆，搜索出徐晓晚的那个公仔玩具，自顾自道：“这么便宜啊，一百多的花都买了，不差这几十块钱。”也下了单。三天后，乔之之的课桌上，放着一株未开花的海棠盆栽，新叶刚刚伸展，有着茁壮成长之姿。课桌下，还有一个附带的花盆架子。她把盆栽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架子上。后排的徐晓晚，同时收到了两个公仔，正和同桌炫耀：“我竟然收到了两个公仔呢，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