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在成年之后对自己曾挨过的那两脚记得很清。踢她的那只脚穿棕色高跟鞋，肉色丝袜。穗子果真在母亲盛破烂的柳条筐里见到了这些物证。从此穗子就相信自己在半周岁时就有记忆了。她当时被搁在一个藤条摇篮里，外婆叫它“摇窝”。她半周岁时比别的婴儿稍微小一点，也不如人家硬扎。这是外婆坚持把她紧紧捆在襁褓中的原因。穗子那天是个讨厌的婴儿，怎么也不吃哄，张开嘴直着嗓门哭喊，母亲一眼看得见她两块嫩红的扁桃腺。母亲哄不好穗子就不能脱身，她哄得自己也哭起来了。就在这个时候，二十二岁的母亲委屈地“咚”的一脚向摇窝踢去，摇窝成了个不倒翁，几次摇得要倾翻。踢痛了脚的母亲简直委屈冲天，外婆拉也拉不住，但脚头气力毕竟被消耗了不少，因此母亲抡出去的第二只脚只把摇窝踢远了，“砰”地撞在墙根。束手待毙的穗子浑身捆在襁褓内，自然感到一种毁灭性危险。她一下子收住哭声，开始她人生第一次的见风使舵。以后的日子，穗子就有了几分寒心，自己的母亲怎么做出了这样失体统的举动？给她的老辈和小辈都落下了话柄。穗子长大以后对母亲表面总是带点巴结，内心却充满怜悯。怜悯可不是什么好的感情，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怜悯中略带嫌弃的敷衍。外婆为此跟自己女儿不共戴天。她觉得穗子母亲太低能太失败了。她踢穗子的那两脚就是对自己不配为人母的彻底招供。外婆只要活一天，穗子就该得到一天的安全。穗子妈和穗子爸一旦暗示要接穗子走，外婆就说：“不要脸，小穗子这是第二条命。”穗子的外公也说：“穗子不会跟他们的，穗子多识数啊。”外公是个老兵，有残废津贴和特殊食品供应，而且不必排队就买到肉和粮食。外公的残疾非常古怪，据说是头颈神经坏了，他的头不时会转动，假如你在他左前方跟他说话，他就向右后方拧下巴颏，因此外公总是在反对谁，绝不苟同于任何人。不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很倔、很不友好的老头。穗子妈见了外公只稍微点一下头，跟外婆提到外公时说：“老头儿没偷偷给穗子买零嘴吧？老头儿没出去跟人打架吧？”在穗子印象里，外公从来不跟人家打架。外公那么蛮横一个老人，用着跟谁打架呢？他那双眉毛出奇的浓，并是雪白的，眉毛往下一压，谁都得老实。何况外公有一大堆功勋章，他跟谁过不去时，就把它们全别在外衣上。据说外公在打仗时冻掉了三个足趾，因此他走路是深深浅浅的。一别了满胸的勋章，外公走得急或来势汹汹时身上就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外公说：“你晓得我是谁吗？”这就够了，对方也不敢晓得他是谁了。碰到愚钝的大胆之徒，外公就添一句：“你问问去，当年我腿上挂花时，省上哪个首长给我递过夜壶。”外婆跟外公并不恩爱，他们只有通过宠爱穗子才能恩爱。外公耳朵不好，跟人说到他曾经给某位首长当副官时，外婆就小声揭露一句：“什么副官？就是马绠。”穗子大起来才发现，外公对历史的是非完全糊涂，远不如当时还是儿童的穗子。穗子看电影时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外公却不知道自己在战争中做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直到有人仔细来看他那些军功章时，才发现了这个重大疑问。这样我们就有了外公的大致形象： 一个个子不高但身材精干的六十岁老头，迈着微瘸的雄赳赳步伐，头不断地摇，信不过你或干脆否定你。他背上背着两岁半的穗子，胸口上别了十多枚功勋章。穗子的上衣兜里装满了炒米花，她乘骑着外公边走边吃。托儿所的阿姨们看到这样的一对祖孙走近来，都愣了一刹那。然后便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哪儿来的老怪物和小怪物？”等穗子报上名之后，阿姨们就改变了对外公的最初印象，她们崇拜起这位战功赫赫的老英雄来了，所有军功章把老头儿的衣服坠垮了，两片前襟左面比右面稍长些。那些军功章大多色泽乌晦，难以辨识，阿姨们读懂的有：“淮海战役”、“渡江胜利”、“抗美援朝”等等。以后外公天天在下午三点出现在托儿所门口。天下雨的话，老头手里一把雨伞，天晴便是一把阳伞。暑天老头端一个茶缸，里面装着冰绿豆沙，寒天他在见到放了学的穗子时，从棉袄下拿出一个袖珍热水袋。老头儿没什么话，有话就是咆哮出来的。他只是在穗子受了气才咆哮。穗子告状是有名有姓的，谁揪了她辫子，谁躲在拐角吓了她，谁在滑梯上推了她一把，她都会把男孩们的姓名告诉外公。但外公到托儿所闹事，为外孙女做主时却非常笼统，从来不指名道姓。外公在此时嗓音并不洪亮，但有一种独特的杀气；那是战场上拼光了，只剩几条命要拼出去迎接一场白刃战时出来的嗓音。总之穗子就记得老兵此刻有一种垂死的勇敢，骂街不再是骂街，而是壮烈、嘶哑的最后呐喊。外公隔三差五的呐喊终于镇压了所有孩子。包括省委首长的儿子们。外公喊着要“下了你的大胯，掏了你的眼！……死你一个我够本，死你两个我赚一个！……”开始穗子不懂外公的话，后来懂了便非常难为情。她觉得外公跟她的生活有些文不对题，外公的架势、口吻、装束放在托儿所的和平环境中，非常怪诞。外公在自己制造的闹剧中过瘾地表演，给大家好么娱乐了一回。过后她不跟外公讲话，一讲就朝他白眼：“我不要你做我外公！我不要你讲话！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做我家长！”其他话外公都当作没听见，就那句“不要你做我家长”让老人蔫了，背着穗子的脊梁也塌下去。这是外公最心虚之处。后来外公去世了，成年的穗子最不堪回首的，就是她对老人经常讲的这句话。那时她才意识到，孩子多么残酷，多么懂得利用他人的痛楚。那时穗子已读过一篇文章，有关驯化大象： 人将象的耳朵灼出一个洞眼，并在伤患上抹药，使它永远溃烂不愈，一旦大象出现造反征兆，人就用树枝去捅这个伤痛的洞眼。穗子不明白当年的自己怎么觉察出外公的不愈伤患，或许外婆跟外公怄气时话里带出来的，亦或是母亲给了她某种暗示： 外公只是叫叫而已，并非血亲的外公。大概是在九岁那年，穗子终于明白外公是一个外人。早在五十年代，政府出面撮合了一些老兵的婚配，把守寡多年的外婆配给了外公。被穗子称为外公的老头，血缘上同她毫无关系。不过那是后话，现在穗子还小，还天真蒙昧，外公对于她，是靠山，是胆子。是一匹老座骑，是一个暖水袋。冬天穗子的被窝里，总有个滚热的暖水袋，但有次水漏出来，烫了穗子的腿，外公便自己给穗子焐被窝。一直到穗子上小学，她的被窝都是外公给她焐的。外公在被窝里坐着，戴着耳机听半导体，一小时后被窝热了，穗子才睡进去。外婆去世不久，外面发生大事了。人们一夜之间翻了脸，清早就闯到穗子父母的家里，把穗子爸拖走了。之后穗子妈每天用她的皮包装来一些东西，到外公的后院去烧。烧的是照片、纸、书。有一些她实在下不去手烧的，就搁在一边。穗子知道，那是父亲的一些书稿或剧本稿子，还都是未完成的。穗子妈把穗子父亲的稿子放在一个盛破烂的大竹筐里，就是这个时候，穗子确信了筐里的棕色皮鞋和肉色长丝袜是罪证： 母亲当年正是穿着它们，踢了婴儿穗子两脚。穗子认为母亲当时想踢死她，但后来回心转意，也怕起自己对婴儿突发的怨毒来，便从此不穿那双高跟鞋。穗子妈把筐交给外公。外公说：“你放心，哪个敢抄我的家？”这天一早，外公去买过冬的煤，抄家的人来了。穗子让他们先抄着，自己小跑去煤站叫外公。外公赶回来就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绿色毡子，毡子上别满他的功勋章。他把毡子往桌子上掼，对抄家的人说：“小杂种，抄家抄到哪儿来了？”抄家的人都不到二十岁，外地人占多数，因而不知道穗子外公是不能惹的；穗子外公早年打仗就不要命了，他现在的命是丢了多少次捡回的，因此是白白赚的。抄家的人动作停了一下。他们在遇到外公前是所向披靡的。有人说：“老家伙好像有点来头哩。”但两个撬锁的人正撬得来劲，一时不想收手。他们撬的是那间煤棚的锁。煤在这一年成了金贵东西，给煤上锁的人家并不少见。当两个撬锁人欲罢不能时，外公用一根木棍在桌面上重重敲一下。他说：“大白天做土匪，撬我的锁，看我不打断他的爪子！”抄家的人这时真有点怕了。这年头他们难碰到一个敢用这口气跟他们讲话的。一个头头和气地对外公说：“老革命要支持小革命嘛，抄家不彻底，革命怎么彻底……”外公说：“日你奶奶！”头头在手下人面前给外公这样一骂，有点负气了，若就此打住，他日后还有什么威风？他手做了个很帅的小动作，说：“继续搜查，出事我负责。”外公说：“你们动一个试试。”两个撬锁的人看看外公，看看头头。穗子眼睛盯着那把老古锁，门别子已松动了。头头说：“撬。”外公沉默了。他挨着个把勋章别在衣服左前襟上，然后一解裤带，长裤落到脚腕。他穿着宽大的裤衩，将腿往椅子上一蹬，那腿绝不同于一般老人，它丑怪而壮实，两块枪伤曲扭了所有肌肉和筋络，在表皮上留下核桃大的坑。外公腿上的毛也比他的胡子、眉毛、头发年轻得多，又黑又浓密。阴森森的腿上，两块不毛的枪伤瞪着人们。外公说：“没见过吧？我这条腿本来是要锯掉的。我把手榴弹掏出来，拉了栓，对医生护士说：‘敢锯我腿，炸死你们！’”人们看见老头在说“炸死”的时候，猛一呲牙，眼珠也红了。静寂一刻，一个十六七岁的女抄家者说：“后来呢？”她这一问，不自觉地成了老兵的崇拜者，另外两个女孩也附合上来，问道：“他们锯没锯你的腿？”外公说：“谁敢呐？敢靠近我的都没有。两个子弹在这里头开了花。”外公拍拍枪伤。“我用一把刀自己挖，把大大小小的弹片挖出来了。”女孩们说：“原来是位老英雄呐，用刀在自己肉里剜连麻药都不打。”她们上来挨个跟外公握手，说哎呀多幸福，第一回跟一个活的英雄握手。她们一边握手，人就小小地蹦跳着，红了鼻头和眼圈。撬锁的人灰溜溜的，上来和外公握手时，笑也灰溜溜的。外公却说：“你们撬锁手艺太差劲，榔头、起子有屁用，我当年撬的锁多了，一根棍子，这样一杠。”他把榔头柄插进去，手突然一阵痉挛：“看看，看这手艺。”锁果然掉下来。煤棚的门开了。外公指指里面，问那头头：“看看吧？”头头双手摇着：“不看了不看了。”外公说：“看看好，看看放心。”大家都说：“不看了不看了。”外公说：“哪能不看？起个大早，来都来了，好歹看看吧。门都撬开了，还客气什么？那时候我撬了门，进去有粮装粮，有牲口牵牲口，财主要不是恶霸，也就不惊动他了。你们真不看？”大家说：“不看了。”这回他们答得整齐、有力。人们撤离时，穗子注意到一个偷窃者。他伙同这群人进来时看见床下有两条肥皂，就抓了揣进裤袋。偷窃者最后一个出门，出门前以同样的魔术手法把肥皂扔下了。许多年后，穗子想到外公的破绽一定是那天败露的。假如外公不把勋章别在衣襟上，或压根不亮出勋章来，他便是个无懈可击的老英雄。主要怪外公无知，否则他会明白一些勋章经不起细究，尤其两枚德国纳粹的纪念章，是外公在东北打仗时从破烂市场买来的，它们原来的主人是一个苏联红军。那位头头是个狡黠人物。几个月里，无论他怎样忙碌、操心，却始终想着外公的那些勋章。他本来就是个疑心很重的人，生而逢时，遇上了一个疑心的大时代。事实证明他的正确，这世道上所有人都存在疑点。他对那些勋章的怀疑让他深夜会无端觉醒，白天骑自行车会突然迷路。一次他骑车把席子编的大字报墙撞个窟窿。爬起来，他便蹬车向穗子外公家去了。他给外公行了个军礼，说他想再接受一次革命战争教育；再一次挨外公这样战功赫赫的老兵臭骂。他很快哄外公拿出了那块绿毡子，指着一枚带洋字母的勋章问外公：“这是哪一场战役？”外公说他不记得了。反正是一场大仗。头头问穗子要了纸和铅笔。穗子看见深深的得意使他年轻的脸上骤添一些皱纹，一些阴影。他将纸蒙在勋章上，以铅笔来回涂，把上面浮雕般的图案、字迹拓了下来。外公纳闷地看他手拿铅笔，飞快地左右划拉，问他在搞什么名堂。他把拓下来的一枚枚勋章小心对折，说：“做个纪念——立不了战功，得不到真勋章，这样也算沾一点英雄的光。”他告辞时，外公说：“不喝茶啦？”他说：“不喝了不喝了。”外公又说：“炉子上坐了水，一会就开。”他说他忙着呢。外公问他撬门的本事长进没有，多撬撬手就没那么笨了。头头说：“那是那是。”外公手比画说：“就这样，抵住，一杠，保你开。”他指指外孙女：“小穗子都学得会。”头头离去后，穗子有些不祥的感觉。一个月过去了，没发生任何事。外公照样给她在粥里煮一只鸡蛋，在炉灰里烘七八颗板栗。外公把每天两次发放零嘴改成一次，因为食品的匮乏在这一冬恶化了。外公的“残废军人证”也只能让穗子一月多吃二两白糖、半斤菜油、一斤肉。有次外公见水果店门口排了长队，一打听，店里来了橘子。他立刻掏出钱和“残废军人证”，高高举过头顶。排队的人破口大骂：“这死老头也算残废？有胳膊有腿的！”外公给人拉下来，往队伍里一看，才发现所有人的肢体都不齐全，残废等级都比他高。穗子这一冬便有橘子吃了。外公把小而青的橘子吊在天花板上，每天取一个出来，发给穗子，这样穗子每天的幸福时光就是酸得她打哆嗦的橘子。吃到橘子干了，皮硬得像茧，穗子妈从乡下回来，说穗子爸急需那些手稿。穗子爸的处境没什么好转，只是坏处境稳定了，他能在稳定的坏处境里吃喝、睡觉、上工了。穗子爸眼下在一个水坝上挑石头，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有严重政治缺陷。穗子爸渐渐快乐起来，因为有缺陷的人共处，谁也不嫌谁，就有了平等和自在。他心中一些欲望复生了，如读书、写作、打扑克、打乐祭、谈古诗、谈女人等等欲望。“劳动改造”对穗子爸这类人，已失去了最初的尖锐意义，不再残伤他们的自尊。就在这年入冬之际，穗子爸第一次产生过小日子的兴趣。他第一次感到，幸福就是“甘心”，甘心低人一等，就幸福了。他把这样神性的心得告诉了穗子妈。穗子妈似懂非懂，却认为应该替丈夫把这难得的想法落实下来。穗子爸活一把岁数，产生居家过日子的想法还是第一次。穗子妈把她和丈夫的打算瞒得很紧。她知道外公的脾气，同他实话实说，把穗子从此领走，完全行不通。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外婆尸骨未寒，就要夺走穗子，让外公彻底成一个孤老人。穗子妈住下来，她首先要去除穗子对她的客气、过分的礼貌。她心酸地想，穗子要是跟自己也能耍耍性子、撒撒娇多好。穗子跟外公在一块时，从来不乖巧，但谁都能看出一老一少的亲密无间，是一对真正的祖孙。穗子妈将盛破烂的大筐从煤棚拖出来，一页一页地整理穗子爸的手稿。稿子已枯干发黄，却都是未完成的。她忽听身后有响动，一回头，见穗子正返身进屋。显然是穗子原打算到后院来，见母亲在那里便仓皇逃走。穗子妈一阵黯然神伤，喊道：“穗子！”穗子听这声喊得极冲，竟吓得不敢应了。“穗子！……”母亲再次喊道。穗子装着刚听见，跑到后院，在母亲身边站得板板正正。母亲让她看看，破烂筐里有没有她喜欢的东西，没有的话，就把收破烂的挑子叫进来，连筐收走。穗子往筐里看一眼，摇摇头。母亲说：“这双皮鞋还好好的，你再大一点，把鞋跟拔了，可以穿的。”母亲替穗子当家，把那双棕色高跟鞋拎到筐子外面。“这些丝袜，都是真丝的，”母亲一双双理着纠结成一团的肉色长统袜，“都不太破，妈以后给你补补，都能穿的。你说呢，穗子？”穗子点点头。她看母亲一双贫苦的手，翻到了筐底。好好的太阳光里，充满破烂特有的刺鼻气味。经过这样一双贫苦的手，破烂便不再是破烂。母亲惊喜地笑了：“哎呀，都是好东西呀！差点当破烂卖了！”于是母亲只将父亲的几大摞手稿搁入她的方头巾中，再将头巾扎成一个包袱。其余的破烂已变成了好东西，因此就又回到筐里。穗子一想到那些脱了丝的长统袜和棕色高跟鞋都在筐里等着她长大，心里便对“长大”这桩事充满矛盾。妈说：“这个包袱，你来挎。上长途汽车，小孩子挎的东西，没人会注意。”穗子问：“上长途汽车去哪里？”“去看爸爸呀。”“什么时候去看爸爸？”“什么时候都行。”“……外公去吗？”母亲停顿一下。穗子见母亲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珠后面，脑筋在飞转。母亲笑笑，说：“外公这次不去。你就去看看爸爸，外公去干什么？爸爸那里粮也不够吃，外公去吃什么？”母亲说话时，有一种交头接耳的模样，让穗子想到了世界上一切交头接耳的人们。人们交头接耳，就挑出穗子爸的种种不是来。穗子认为那位抄家头头此刻一定在某处和谁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得非常热闹。然后他们就会朝外公来了。穗子当时并不懂他们朝外公来的凭据，但她肯定那些人正为外公的事交头接耳。那时穗子还不懂“阴谋”的意义，她只懂得阴谋的形象。形象就是交头接耳。正同她交头接耳的母亲突然做了个奇怪的眼色，嘴唇撮住，“嘘”了一声。然后穗子看到外公到后院来了，从煤棚里取了一块煤。穗子顿时在心里质问母亲： 你在骗我们吧？！既然仅仅是去看一趟父亲，为什么要对外公隐瞒实情？！第二天穗子还在上最后一节课，母亲就来了。跟老师短短地交头接耳一阵，老师就提前放了穗子的学。穗子跟在母亲后面来到长途汽车站，看一眼候车室大钟。这时外公刚刚到达学校门口。他会站在隆冬里一个一个地看着从校门走出来的孩子。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心很笃定地等下课的孩子回家吃完午饭，又成群结队地上学去。外公会等的，会等到天暗了，放晚学的孩子们再次涌出校门。她忽然对母亲说：“我的东西没带。”母亲说：“我都替你拿了。喏，这是你的所有衣服，这是你的书、玩具。”穗子本来没什么家当，值得带的，母亲都替她拿了。穗子想，母亲贼似的偷了穗子所有的东西；在外公眼皮下，她连东西带人把穗子偷走了。穗子说：“我还有十多个橘子呢。”母亲笑了，说：“算了吧，那也叫橘子？那叫橘子化石！”穗子心想： 说得轻巧，你去给我买点橘子化石来。但她从来不跟母亲顶嘴；她从来没跟母亲熟到顶嘴的地步。她不吱声了。冬天无孔不入，钻透她的棉袄棉裤，最后钻到她脚心，凝聚在她十个脚趾头里。积淀了整个冬天的脚趾开始咬食穗子，穗子的知觉给咬得血迹斑驳。母亲说：“车要来了，你去上个厕所吧。”她佝下身，替穗子挽起棉裤腿，又塞给穗子两张揉得很软的废稿纸。穗子朝厕所走去。她在厕所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母亲此时正以后脑勺对着她，在读墙上的时刻表。穗子一直跑到一条巷子里，才明白自己干出什么样的事来了。她干出野孩子的事来了。她跟闯了大祸的野孩子那样撒开腿、仰着脸飞跑。跑着跑着，她发现自己满脸汗水。跑得她真想上厕所，却绝不敢上，手心的两张废稿纸给团得更软和，跟她在多年后用的棉制手纸一模一样的软和。一路上遇见的所有厕所，穗子都一咬牙一别脸跑了过去。她跑到外公家门口时，一泡滚烫的尿灌入棉裤。于是外公看见傍晚中的穗子，热腾腾地冒气。穗子妈一个冬天都没给穗子写信。女儿让她心碎。她同女儿赌气： 看你没有妈活不活得下去。穗子妈这种时候成了穗子的小女伴，平起平坐地跟穗子比赛，看谁先孬下来；谁先投降。穗子爸还是一礼拜给穗子写一封信，说冬天水结了冰，用炸药一炸可以炸许多鱼；下兔夹子能逮住许多野兔和刺猬；锯下一棵柳树，鸟巢里有几十个蛋，那些蛋煎成一个个袖珍荷包蛋，香得命也没有了。穗子的回信从来不对父亲的描述作任何应答。她觉得父亲对世界的态度变了，作为也变了；就知道去祸害，去消灭。之后，世界对于父亲，就剩下个吃。穗子当然不知道冬天对父亲的那群人，确实只剩个吃，因为整个空白的严冬，就是个巨大的胃口，填什么进去都无法缩小它的空间，都填不掉那大漠般的饥饿。穗子给父亲的信越来越短。她的常规生活没什么可说，而她的“地下生活”，跟他们说也白说。天下父母怎么可能懂他们的孩子呢？竹林开始发春笋的时候，穗子揪了一冬天的心，慢慢放开。没人来麻烦外公，父母也没有来麻烦穗子。穗子自由自在穿着帮成底、底成帮的棉鞋到处忙，踩某家的煤球，偷某家的萝卜干、堵某家的下水道。人们还在你打倒我我打倒你，一个革命推翻另一个革命，大字报小字报，写多了大家也就写出字体来了，错别字也得到了公认。正是这个白纸黑字的世界让穗子和她的伙伴们向往无字，向往字盲。她们便常常去郊区的竹林。大片的竹林是大片的无字。穗子见最年长的女孩弯腰拔下一根竹笋；她双手握住露在地面上的笋尖，整个屁股悬空向后坐去，竹叶响起来，竹林跟着哆嗦了好一阵，笋子才给拔起来。大家很快效仿年长女孩，拔掉了所有露出地面的竹笋。近午饭时间，每个书包都装满了笋。年长的女孩把一张报纸铺在地上，又把所有的竹笋放上去。然后她指定一个女孩叫唤，像卖冰棍卖茶叶蛋的贩子那样叫，叫得悠扬抒情，充满旋律。很快就卖掉了所有竹笋，女孩们狂喜地分了赃，约定第二天再干同一桩勾当。穗子这才明白，竹笋是世界上最难减除的东西之一，头天拔净了，来日又生一片。女孩们的生意越做越旺，心越来越狠： 开始太幼小的笋她们是不忍心去拔的，但一周下来，她们摊上最小的笋只有手指粗，仅比手指长一点。这天她们进了竹林，正对那些初冒尖的笋下手，一个汉子突然笋子一样冒出来。他一把揪住年长的女孩，说：“你还偷上瘾了哩！”年长的女孩梳两只羊角，给他揪住一只。他对另一个女孩说：“来，过来，把你的小辫子给我。”他将几个女孩子的辫子束成一束，以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解下自己的皮带，悠着。他说：“不老实我抽死她。”他就这样牵着一大把辫子往竹林深处走，也不管有的女孩是给他反着牵的，那样她只能脊梁当前胸，倒退着前进。谁倒着走踩了谁的脚，就出来哭腔的埋怨，汉子便说：“谁在吭气？”说着他狠狠往一根竹子上抽一皮带。竹冠连着竹冠，整个竹林都跟着疼，一齐挣扎扭摆。汉子牵不了所有女孩，岁数太小的，他就边吆喝边赶着走，放鸭似的。年长女孩就在这时对穗子使了个眼色。穗子和四个个头小的女孩给汉子赶得很好，乖乖朝竹林深处的小屋走去。她是看懂了年长女孩的眼色，却装着不懂。她觉得跟集体在一块死也认了。穗子跟全人类一样，都有同一种作为人的特点，那就是争取不孤立，争取跟大多数人同步，受罪享福，热热闹闹就好。她从爸爸最近开始的幸福日子里得到启示： 甜头是所有人均分的苦头，幸运就是绝大多数人相加的不幸。另一个女孩趁汉子不备，隐进竹林，逃了。汉子抬头看看竹林的梢部，女孩逃跑的路线马上清楚了。他随她去逃，只是更狠地抽着皮带。一棵笋子刚刚成竹，在皮带下断了。汉子说：“跑掉我就不认得你了？你们在这里偷我笋子，我天天看着哩！你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我都晓得！……”他的话让女孩们暗暗吃惊，离那么老远，他怎样察觉了她们？到了小屋，汉子把女孩们赶进去，自己却在屋外。他说：“卖了的钱，都给老子掏出来。”女孩们自然是掏不出的。年长的女孩说：“叔叔，下次不敢了。”“我是你妈的叔叔！”女孩们一齐哭起来，说：“叔叔我们错了。”“错了就行了？钱呐？”“钱买了挂面。还买了奶粉，给弟弟喝。”年长的女孩说。“弟弟肝炎。”“都有弟弟？都有肝炎？”一个女孩壮壮胆说：“我们把钱交给奶奶了。”汉子说：“叫你奶奶把钱还回来，谁家奶奶还钱，我就放了谁。”穗子看看站成一排的女孩，每个女孩面前的水泥地面上，都是一滩眼泪鼻涕。她觉得这个女孩是个内奸，把大家全卖了；现在家长们都将知道她们的偷窃勾当了。孩子们跟家长们一样，在外面搞勾当普天下人都知道只要自己家里人不知道都还能接着混日子。穗子爸给人斗争、游街，谁看见只要穗子不看见就行；他都还大致有脸面有尊严。穗子爸现在的幸福还在于，他笨拙丑陋地在水坝上干牛马活，女儿穗子反正看不见。汉子拿出一把锁，把门锁上了。他走到窗子前，对女孩们说：“刚才你们不是跑了一个吗？她回去报信，你们的奶奶就会来领人了。”另一个女孩哭着说：“我没有奶奶！”“那就叫你舅舅来。”汉子知道女孩们的父母是来不了的，出于各种原因他们反正来不了。做个乡下汉子他不明白城里人的种种大事，但看看也知道这群女孩没有父母。她们身上有种可怕的气质，汉子只觉得那气质有些刁钻，有些赖，有些连乡下孩子身上都不见的荒野。汉子两个胳膊肘搁在窗台上，上身倾进窗内。他说：“就是送钱来也赔不了我那些竹子。你们少说搞掉了我两千多根笋子，笋长成竹就是十几倍价钱，赔不起我？不要紧，我叫人去扛你们家的自行车，下你们大人的手表，搬你们的缝纫机、收音机。”汉子在咬“手表”这类名词时，嘴和脸都有猛狠狠的快感。他一年吃不到四回荤，嚼这几个字眼就像嚼大肥肉，馋与解馋同时发生，那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馋，刹那间得到满足的同时，吊起了更深刻的古老不满。汉子的不满和满足更迭，使他的脸上固有的愁苦深化了。汉子认为所有城里人都有他上面提到的“三大件”，这“三大件”却是他所理解的“富裕”的具体形象。他的困惑是城里人都有“三大件”，还在作什么？再作不是作怪、作孽又是什么？他看着这群女孩，心想她们的爹妈都是活得小命作痒了。他说：“一根竹子算你两块钱，你们差我四千块钱。你们的家长不赔我这些钱，你们就在这里头过端午吧。”到了下午，女孩们喊成一片，说她们要解手。汉子说：“解吧。”下午她们见逃跑的女孩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女孩们一时看不清来解救她们的人是谁家家长，因为他正和汉子在竹林里察看女孩们的罪迹。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但女孩们知道汉子在勒索，而那位家长在杀价。报信的女孩瞅了个空，跑到小屋前，对窗内小声说道：“你们完蛋了！穗子外公把你们交出去了，接受惩办！”穗子外公跟汉子交谈着，头用力摇动。他们走出竹林，在屋子前面站住。外公胸前照例挂满勋章，一只脚实一只脚虚地站立，看上去大致是立正姿态。外公看一眼屋内的女孩，对汉子说：“别跟我讲这么多废话，该关你就关，该揍你就揍，省得我们家长费事。”汉子还在说一棵竹笋长成竹值两块钱的事。外公说你是什么市价，现在到哪里拿两块钱能买到恁大一根竹子？少说四块钱！汉子说：“还是老八路公道。”外公说：“谁是老八路？我是老红军。”汉子说：“是是是，老红军。”“红军那阵子，拔老乡一个萝卜，也要在那坑里搁两分钱，掏老乡的鸡窝，掏到一个蛋，搁五分钱。我掏老乡鸡窝的时候，你大还‘虫虫虫虫飞’哩！”汉子眼神变得水牛一样老实。“拔多大一个萝卜你晓得？狗鸡根儿那么大。也是群众一针一线，也不能白拿。”汉子给外公教育得十分服帖。外公手指着屋内的女孩说：“她们拔掉两千根竹子，一根竹算它四块，那就是毛一万块钱。想叫她们爹妈赔钱那是做梦。所以我来跟你表个态度，你就关着她们吧。我代表她们爹妈表这个态度，你想关她们多久，就关她们多久，我们一点意见都没有。”女孩子中有人叫了一句：“什么老红军？老土匪！……”外公没听见，或者听不听见他都无所谓。他接着说：“不然你把她们交还给我们，我们还是一样，还是关。关在你这里，你放心，我们也省心。”汉子认为这个挂满勋章的老人十分诚恳，也十分公允。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说：“她们一天吃三餐，家长给我多少饭钱跟粮票呢？”外公说：“坐大牢是大牢管饭。”汉子说：“我哪有饭给她们吃？”外公说：“再怎样她们也不犯饿饭罪，饭你总要给她们吃的。”汉子一听，脸上黝黑的愁容成了通红的了。他说：“我家伢一人也是一张嘴，接起来比这根裤带还长！”他颠颠手上的牛皮带。“也要我喂！我没粮给她们吃！”外公道：“那你什么意思？饿死她们？”汉子马上掏出钥匙，开了锁，一面说：“我有米还不如喂几只鸡呢，还下蛋！”他驱瘟一样驱走十来个女孩。他晃着皮带：“再给我逮住，我抽脱你的皮！”外公一声不响地领着女孩们往竹林外面走。大家知道外公不想麻烦自己，替人家教育孩子。他要把她们交给各家家长，按各家家规，该怎样算账就怎么算账。这正是女孩们最害怕的一点；事情一经别的家长转达，就变得更糟。她们开始甜言蜜语，说外公你真威风，戴那么多勋章天下无敌了！外公没听见似的，一颠一颠往前走，走两步，往竹丛里一踢，出脚毒而短促。对他的奇怪动作，满腹心事的女孩们都顾不上深究。她们眼中的外公显得悠闲，因而他头颈的摆动看上去是种得意。年长女孩说：“外公你要罚我们站，我们天天到你家后院来站，好吧？”她用力拽一把穗子，让她也服个软，好让老头不向学校和各家家长告状。但穗子不作声。每次穗子惹了事都变得十分坚贞。她若从吊在天花板的篮子里偷零嘴，被外公捉住她是绝不讨饶的。她不认错，外公就讲出那句最狠的话来：“我管不了你，我马上送你回你父母那里。”这话一讲出来，祖孙两人都伤心伤得木讷，会沉默许多天。穗子知道外公很快会讲出此话来伤她心了。她目光变得冰冷，暗暗地想，这回我要先发制人。一想到采取主动来伤害外公和自己，穗子的眼泪上来了。她看着外公走在最前面，双手背着，摇头晃脑；她要抢先讲这句绝情话，老人却是毫无防备。所有女孩都说任外公罚： 罚站、罚跪、罚搬煤饼，随便，外公的背也会笑的，外公的背影在笑她们徒劳，笑她们这群马屁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外公快要走出两里多长的竹林小径了。他停下来，仍背着双手，说：“笨蛋，做什么都要有窍门。偷竹笋，都像你们这样猪八戒，活该给人逮住、关班房。”外公打一个军事指挥手势，要她们沿小径走回去，捡他刚才踢断的笋。他说出偷竹笋的秘诀。竹笋在地下根连根，拔一棵笋，会牵动整个竹园，摇摆和声响能传到几里路以外，这就是她们遭了汉子埋伏的道理；他远远地顺着竹子的响动就摸过来了，但竹笋又比什么东西都脆嫩；一踢，它起根部折断，却闷声不响断在笋壳里，你只需再走一趟，沿途一根根拾那些折断的笋子就行。万一碰到人，谁也逮不到你的赃，一眼看上去，谁看得出你那么阴，不动声色把笋全毁在一层层的笋壳深部？女孩们按外公说的，照原路走回去。走了半里路，拾的竹笋她们书包已盛不下了。她们对外公的景仰，顿时从抽象转化为具体。原来外公是个精锐老贼，红军里原来什么高明人物都有。穗子这时站在女孩们的群落之外。她见外公的目光在白色浓眉下朝她眨动一下。那是居功邀赏的目光，意思是，怎么样？我配做你外公吧？就在穗子采来的竹笋经过腌制和晾晒，成了每天餐桌上一只主菜时，那个抄家头头完成了对外公的调查。他一直有更重大的事情去忙，抽不出身来处置外公这桩事。这天他突然有一个消闲的下午，便带领一群手下跑来了。他们不进门，黑鸦鸦站在门口。头头大声宣布有关穗子外公历史的重大疑点。根据他的调查，穗子的外公曾给李月扬做过副官，在一场围剿红军的战斗中负伤，从此加入红军。但那场战斗中，红军的伤亡也很大，因此穗子外公便是一个手上沾满红军鲜血的白匪。头头没等穗子和外公反应过来，便一步上前，拉开抽屉，拎出那张别满勋章的绿毡子，他一手高举着绿毡子，对逐渐围上来的邻居说：“大家看一看——这里面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功勋章，充其量是来路不明的我军的纪念章。所以他所谓的‘战功’，是第一大谎言！其余的谎言更荒谬；这两个，是德国纳粹军人的奖章！”外公说：“你奶奶的，你才谎言！哪个不是老子打仗打来的？”头头说：“打仗，要看打什么仗。……”外公拍拍桌子：“日你奶奶，你说是什么仗？收复东三省是谎？打过鸭绿江是你奶奶的谎？……”头头不理外公，晃着手上的绿毡子，大声说：“今天，我们揭开了一个伪装成‘老英雄’的敌人，一个老白匪！”邻居中有人搬了把椅子，头头便一脚站上去。所有金属徽章在他手里响成一片。他的手势非常舞台化，指在外公头上说：“这个老匪兵，欠了革命的血债，还招摇撞骗，伪装成英雄，多少年来，骗取我们的信任和尊敬。”外公的白眉毛一根根竖起，头不屈地摇颤，他忽然看见不远处谁家做煤球做了一半，大半盆和了水与黄泥的稀煤搁在廊沿下。人们只见一道乌黑弧光，从人群外划向那头头，外公的矫健和头头的泰然都十分精彩，人群“呕”地哄起来。头头不理会自己已成了一个人形煤球，手指仍然指住外公：“大家记住这个老白匪，不要让他继续行骗。”头头的几个手下把外公捺住。外公声音已完全嘶哑，他说：“我的‘残废证’是假的？！我身上鬼子留的枪伤，是假的？日你二爷！”邻居们打来水让头头洗浑身的煤。他们大声地招呼着他，一下子跟他自家人起来。人们把外公推进屋里。外公说：“你们找黄副省长打听打听，有没有我这个部下！”邻居中一人说：“黄副省长死了七八年了。”他们把外公拦在门内。随便外公说什么，他们唯一的反应就是相互对视一眼。他们要外公明白，人之间的关系不一定从陌生进展为熟识，从熟识向陌生，同样是正常进展。这段经历在穗子多年后来看，就像一个怪异的梦，所有人都在那天成了生人。这天之后，有的保姆哄孩子时说：“再哭那个老白匪来了。”那天之后的一个午睡时分，嗡嗡叫的苍蝇引来一个换麦芽糖的。穗子拿了牙膏皮出去交易，见她曾经熟识的女孩们为一大把徽章在同贩子扯皮，贩子说那两个德国徽章不是铜的，换不了麦芽糖。穗子不清楚外公的残废津贴是不是从那天开始停发的。她在那个夏天给父母写了信，说她非常想他们，还说那次伤母亲的心，她一直为此不安。穗子在这个暑假跟父母的通信中，一个字都不提外公。但父母还是知道了外公的特殊食品供应已中断了。穗子父母决定领走女儿。他们跟穗子私下里长谈了几次，要穗子深明大义，父母对于孩子的权力至高无上。他们说长期以来他们被迫跟女儿骨肉分离，穗子和他们一样，感情上的损失很大。现在是弥补这些损失的时候了。母亲说：“我们太软弱了，让自己孩子给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做伴。而且是历史不清不白的一个不相干老头！”听到“不相干”，穗子两眼混乱地看着母亲。母亲说：“外婆不在了，老头就跟我们什么关系也没了，明白吗？”她的两只手掌把穗子的右手夹在中间，手掌上有几颗微突的老茧。穗子爸说：“我们女儿跟我们一样，心是最软的，就是跟我们没关系的一个老头，她也不肯欺负他。穗子，爸爸最了解你了，对不对？”长谈进行到天黑。穗子爸和穗子妈跟穗子咬耳朵：“去换换衣服，悄悄出来，外公要问，就说出去跟小朋友玩。爸妈带你出去吃好的。”穗子跟在父母后面，进了一家小馆子，里面卖发面煎包和骨头汤。汤上面的葱花沾一层灰褐色油污。穗子喝着喝着，突然停下来，从大碗的沿上瞟一眼母亲，见她正跟父亲递眼色，眼色里有一个奇怪的笑意。穗子顿时验证了自己的感觉，父母一直在盯她，在挑她毛病。她每喝一口汤，张嘴发出“哈”的一声，两人就飞快一对视，意思是，看见了吧？她一举一止都带着那老头的毛病；她喝汤张嘴哈气的恶习难道不是跟老头一模一样？再看她那双手，捧着碗底，活活就是一双农夫的手。这样的手将来怎么去琴棋书画？在食物面前，这张脸还算得上矜持，而表情却全在她目光里，目光急不可待，不仅对自己盘内的东西有着过分的胃口，对别人盘中和嘴里的东西，格外是食欲中烧。在父母眼里，穗子的目光向小食店各个桌扑去，抢夺各个盘子里的食物，那目光分泌着充足的涎水，生猛地咬食和咀嚼，一口未完成又咬一口，来不及吞咽就开始下一轮咀嚼，上气不接下气，噎得直痉挛也不在乎。母亲终于忍不住了，说：“穗子，别人吃东西你不要去看。”父亲解围地说：“小孩子嘛。”“小孩子也不都这样，”母亲抢白，“我最不喜欢眼睛特别馋的孩子。老头把零嘴吊在天花板上，她的馋都是那样给逗出来的。”穗子把从各桌收回的目光落定在油荤极重的桌上。正如这里的食品都有股木头味，这里的桌子全是肉味。五六只苍蝇在桌面上挪着碎步，进进，退退，搓搓手。母亲边说话边舞动指尖，连她赶苍蝇的动作都透着某种教化。她跟父亲说：“老头叫穗子说她自己‘我是个小猪八戒’，他才肯拿零嘴给她！”穗子说：“我没有！”母亲却看不见她陡然通红的脸。她说：“怎么没有？我亲眼看见的！我看见老头站在板凳上，手从竹篮里构出个核桃，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小猪八戒？’……”穗子大声说：“不是核桃！”“那是什么？”“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核桃了！”“好了，你嗓子轻一点。”母亲说着，迅速看一眼昏暗的小食店。“是不是核桃，无关紧要。反正老头就这么叫你自己说自己是个小猪八戒。”“从来没有说过！”穗子说，嗓音仍轻不下去。“你听她的嗓门！”穗子妈对穗子爸说。她又转脸来对女儿说：“我明明看见了。外公 不是说：‘叫一声好外公’，就是说：‘以后还淘不淘气呀？’你说‘不淘了’，他才给你一口吃的。”穗子瞪着母亲。她感觉眼泪痒而热，在眼底爬动。母亲说：“这有什么？妈妈不是批评你，是说老头儿不该这样对你。你又不是小猫小狗，给点吃的就玩把戏。”“可是我没说！”穗子哽咽起来。“我明明听到的。小孩子不要动不动就耍赖！”穗子想到她半岁时挨了母亲那两脚。她此刻完全能理解母亲，她也认为自己非常讨厌，就欠踢。穗子猛烈地抽泣。母亲说：“不是穗子自己想说，是老头儿教你说的，对吧？”“……嗯。”母亲拿出香喷喷的手帕，手很重、动作很嫌弃地为穗子擦泪。穗子脸蛋上的皮肉不断给扯老远，再弹回。外公的确不及母亲、父亲高雅，这认识让穗子心碎。外公用体温为她焐被窝，外公背着她去上学，不时往路面上吐口唾沫，这些理亏的实情都让穗子痛心，为外公失去穗子的合理性而痛心。就在这个时候，母亲明确告诉穗子，外公是一个外人。当然，母亲最具说服力的理由是外公的历史疑案以及伪功勋章。母亲也掌握了穗子与朋友们偷盗竹笋的风波，她不再嫌弃女儿，而是对女儿恶心了。当母亲把后两者摆在父亲和穗子面前，作为结论性证据时，穗子哑口无言。她答应了父母的要求。这要求很简单，就是亲口对外公说：“外公，我想去和爸妈一块生活。”但穗子妈和穗子爸没料到，穗子临场叛变。下面的一个星期里，无论父母给她怎样的眼风，怎么以耳语催促她，她都装傻，顽固地沉默。外公这天傍晚摘下后院的丝瓜，又掏出咸蛋，剪下几截咸鱼，放在米饭上蒸。这样的晚餐在一九六九年夏天是丰盛的。穗子妈在餐桌下一再踢穗子的脚，穗子的脚一躲再躲。外公却开口了。外公说：“你们夫妻俩的心思我有数，我知道你们良心喂了狗，不过我都原谅。现在哪里的人不把良心去喂狗？不去喂狗，良心也随屎拉出去了。”穗子爸、妈脸红一阵、白一阵。外公把咸蛋黄拣到穗子碗里，自己吃咸蛋白，穗子妈说：“光吃蛋黄，还得了？”外公说：“那是她福分。你要想吃，我还没得给你吃呢。穗子，你吃，跟外公有一日福享，就享。明个你走了，一个蛋就是没蛋白，净蛋黄，外公吃了，有什么口味？”穗子听到此处，明白外公从头到尾全清楚。以后的几天，穗子妈开始忙。妈忙着给穗子办转学手续，翻晒冬衣，打理行李。穗子坚持不带棉袄，说棉袄全小了，穿不下了。然后她悄悄指着那些棉袄对外公说：“外公，你看我棉衣都没带走，我还要回来的。”老头想点头，但他头颈的残疾让他摇头摇得很有力。他站上木凳，伸手取下那些高高悬起的竹篮。存货不多了，有半条云片糕，里面的果仁全哈了；还有一些板栗，多半也是霉了和虫蛀的。最后的就是西瓜子了。外公一夏天收集了至少五斤西瓜子，洗净风干，又加了五香和盐炒制，再用湿沙去掺，让瓜子回潮，嗑起来不会碎成渣子。外公筛去沙，穗子把瓜子装进一只只报纸糊成的口袋。祖孙俩无言无语地配合，穗子父母看见，赶紧避开眼光，有些不忍，又有些妒嫉。外公把地上的沙扫成一堆，穗子拿只簸箕来，撮了沙子。穗子蹲在地上，扭脸看着外公长长的白眉毛几乎盖住眼睛。穗子说：“外公你坐过火车吗？”外公说：“还没有，外公是土包子啊。”穗子说：“坐火车比坐汽车快。坐火车，三个钟头就够了。”外公说：“才三个钟头。”他不问“够”什么了。因为他懂穗子指的是什么： 坐三小时火车就可以让祖孙二人团圆了。在穗子跟她的父母离去前一天，外公杀掉了最后两只母鸡。外公把鸡盛在一个大瓦盆里，端到餐桌上，就动手扳鸡腿。穗子妈一看就急了，说：“唉呀，你这是干什么嘛？”“你放心，”外公说，“我不会给你吃。”他并不看穗子妈，把扳下的鸡腿捺在穗子米饭中。穗子拔出鸡腿，杵进外公碗里。一老一少打架了，鸡腿在空中来来往往。穗子恼了，瞪着外公。外公却微微一笑说：“以后外公天天吃鸡腿。”穗子更恼了，筷子压住外公的碗，不准老头再动。外公说：“穗子，你以后大起来，打只麻雀，外公也吃腿，好吧？”他看看外孙女被劝住了，便笑眯眯地将那只鸡腿夹回穗子碗里。在穗子爸、妈看，老头和女孩这场打闹，只证明他们的原始、土气、愚昧，以及那蠢里蠢气的亲密之情。再有，就是穷气；拿吃来寄托和表现情谊，就证明吃的重要，亦就同时证明吃的匮乏。外公的确没有表现太多的对于穗子的不舍，所有不舍，就是个吃。他在春天买到的那批鱼，现在全以线绳吊在屋檐下，尽管生了蛆虫，但外公说那是好蛆虫，是鱼肉养出来的，刷洗掉，鱼肉还是上好的。他把所有鱼洗净后，塞进穗子妈的大旅行包。穗子妈直跺脚说：“不要了不要了！”外公说：“我给你了吗？我给穗子的。”穗子妈对穗子说：“你说，外公你留着鱼吃吧。”穗子尚未及开口，外公说：“外公有的吃。穗子走了，一条鱼就是没有刺，净是肉，外公一个人吃，有什么吃头。”穗子妈叹口气说：“你看你把她惯得！”外公说：“我还能活几天惯她呀？再说她这回走了，我也看不见，护不住了。她就是去挨高跟皮鞋踢，我也看不见了。”母亲说：“什么高跟鞋？谁还有高跟皮鞋？”外公说：“没高跟鞋，穗子就挨解放球鞋踢。挨什么我反正眼不见为净。”他把最后一条咸干鱼塞进包内。那是一种奇怪的鱼，穗子长到此时第一次见到，它们没有鳞，大大的眼睛占据半个脸，有个鼻尖和下撇的嘴唇。这使它们看去像长了人面、长了坏脾气、好心眼的老人之面。在和外公分开的那些日子，穗子非常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少想念老人。偶尔想到，她就想到外公披挂一堆不相干的金属徽章，一拍胸脯拍得“丁当”作响，一想到这个形象，她就紧张、懊悔。假如外公不那么彻底的文盲，他就不会那样愚弄人和他自己。穗子紧张是为了外公，他险些就隐藏下来了，少抛头露面一些，外公或许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人们也就不会太拿他当真，去翻他的老底。这时想起来，那些大大小小的伪勋章让少年的穗子无地自容。她把外公填在自己入团表格的亲属栏中，想了想，又将他涂掉。后来，穗子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填此类表格，她从来不再把外公填进去。她回到那个城市，听人说起外公，他想恢复残废津贴，标着有关或无关的人吵闹，说他的外孙女穗子是个了得人物，不信去打听打听，她就在某大首长手下，跟某大首长一打招呼，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就得拉出去毙掉，他对所有不给他报销医药费，扣发他薪水，请他吃闭门羹的人都说：“你连穗子都不晓得？打听打听去！天下她就我一个亲骨肉。她一尺三寸长就跟了我，我把她养大的！”老人最后给撵到一间旧房里，房漏得厉害，他打上门去闹，人家说再闹铐起来。他说：“敢！我外孙女是哪个，你打听打听，她跟某大首长熟得很，首长有次微服私访，看见一个军官坐三轮；解放军军官坐三轮，军法不容，叫他下来，他不认得穿便衣的首长不下，首长抬手就给他一枪，毙啦！我穗子就跟在这个首长手下！……”穗子听说老人病了，本想在那次探亲中看看他。听了这些话，拉倒了。老人的病重起来，得的据说是骨癌。一次穗子突然收到一封信，是别人以外公口气写的，上面称“小穗子我的伢”。信的主要内容是请求穗子寄些钱给他。他说病不碍大事，就是疼得不轻，夜里一夜整到明。有种进口止疼药，说是一吃就灵，若穗子手头宽裕，寄些钱，好去托人买这种药。当时穗子没什么钱。她一月薪水用不到月底，零嘴也戒掉了。她只在信封里夹了两张十元票。不多久，听母亲说，外公故去了。老人没有一个亲人，他的亲属栏只填了一个人名字，当然是穗子。
1.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时钟，八点五十九分。我想要多睡一会，重温刚才被中断的梦，梦里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姑娘与我坐在车库外面喝酒，但我却想不起我们谈了什么，我已彻底醒来，并因此万分沮丧，那个梦回不去了，就好像我失去了一段真实的时光那样。我从床上爬起来，恍惚间总感觉今天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住在北京东五环外一个很小的开间里，这里唯一的优势是采光良好。从冰箱里拿出凉的牛奶面包，我一边吃一边努力回想那件事到底是什么。直到我看到墙角立着的吉他，我想起来了，和买家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这是一把马丁D28，美产，原木色，西提卡云杉单板，侧背板用的是东印度玫瑰木，这把吉他相当于我的全部身家，我当然很不舍，但没办法，活着更重要。于是整整一天，我都在与我的吉他告别，内心像堵塞的高速公路，我只在偶尔回忆起那个支离破碎的梦，我想知道梦中的姑娘到底是谁，她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房间里响起枪花的经典名作Don’t Cry，那是我手机里预设的闹铃，我知道时间到了。2.交易地点定在后海。从地铁出来后已经入夜，酒吧街的霓虹灯零星点亮，人们倾巢而出聚于此地，现在离这里的高峰期还有两三个小时。走了一路，有点口渴，我来到一处报亭前，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板两块钱零钱，靠着冰柜边喝边等。买家迟到了，我不介意。夜越来越深，一些酒吧的服务生开始出门揽客。每家驻唱歌手的歌声渐次响起，都是些我不太喜欢的大流行。实在无聊，我点了根烟，再次想起梦中的姑娘。我随手抽出一份晚报，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到体育版，头条依然是北京奥运会的筹办工作，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开幕了，看起来一切顺利。第二版报道的是NBA总决赛的最终战果，波士顿凯尔特人队以4:2的总比分战胜了洛杉矶湖人队。买家还是没到，现在我有点不耐烦了，拿出手机准备打给那个人，却看到大川在六个小时以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三缺一，你来不来？3.三缺一，这是我们的暗号，我没回复。我拨通买家的电话，对面接起来，没等我说话就一个劲道歉，说不好意思堵车。我压着火，催他快点，再不来就不卖了。我将翻完的报纸放回架子上，拎起琴箱，准备随便转转，迎面忽然撞过来一个人，我踉跄两步，手一松，琴箱跌落在地，发出令我心碎的声音。撞我的是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T恤上印着电影《教父》的海报，我推了他一下，没用多大力，他却像保龄球似的晃了几下后摔倒在地，我意识到这人已经喝得烂醉，不想再纠缠，转头去检查我的吉他，还好只是琴箱略有破损，里面应该没事。我骂了句傻逼，准备离开，那个醉鬼却突然来了精神，他晃悠着站起来，再一次扑向我，三两下后，我把他踹回去，惊觉周围已经围了两圈看热闹的人，醉鬼躺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我越听越气，但残存的理智提醒我必须得停手了，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因为冲动吃过多少亏，我站在围观人群中间，仿佛多年前登上的摇滚舞台，所有人的目光对着我，期待我做点让人兴奋的事情，我抬头看看夜色，再看看仍然试图爬起来的醉鬼，两个选项就像游戏机里转动的圆盘，不断在我的脑中切换着。4.从千山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大川。大川好像比以前胖了点，但说话声依然洪亮。他带着我来到停车场，将我的琴箱塞进了后备厢。上车以后，大川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我的短信。大川发动汽车，我问，你们怎么又想重组了？大川告诉我，千山开了一家酒吧，名字是我最喜欢的乐队，枪与玫瑰。说是酒吧，其实也是个livehouse，大川和几名原来的乐队成员一合计，竟再次燃起了少年时代的热血，如今各有安稳生活的大家，毅然决定重返舞台，纷纷将自家里那些落灰的设备搬进了大川家的车库，回到了多年前的排练时光，排着排着，就想到了当年的主音吉他手——也就是我，乐队里唯一一个离开千山去北京的人，那天在商讨之下，大川最后给我发了条短信：三缺一，来不来？我来了。大川问我这次是否打算留在千山，我说没想好，事实也的确如此，关于这次回来，更像是我的一次休整，在北京的发展不顺，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只是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我决定在演出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好好想一想。到了车库，我看到了曾经的伙伴，鼓手佛爷，节奏吉他手宁子，大川是贝斯，一切就像昨天，仿佛我们从未分开。一台橘子音箱上面放着主唱阿辉的照片，我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大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我记得在阿辉葬礼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出席，那是我们的约定，T恤上印着“骨音”两个字，是我们乐队的名字。5.虽然我带回来了这把马丁D28，但毕竟是一把箱琴，这些年在北京，为了维持生活，我卖了不少设备，其中就包括两把电吉他。不过大川早就给我解决了设备问题，车库里摆着一把Gibson与一把Fender，大川虽算不上富家子弟，但是比起我，他从未在生活上吃过苦。排练还算顺利，那些多年前培养起的默契并未消失，我们先是重温了几首曾经的歌，又很快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全新的原创，时间仿佛从未在我们身上流逝，人生的碎片拼接在一起，一如往常。那个时候，关于留在千山还是北京的事，我心中的天平隐隐出现了倾斜。不过排练也不是全然顺利，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始终盘踞在车库上空，只不过没人愿意提起。一次休息的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必须由我说出口，我们需要一个新的主唱，我先在心中说了一遍，接着看向大家，所有人似乎也都预感到了，停下来等着我，就在我开口之前，大川的手机响了。大川走出车库接电话，几分钟后带着笑脸回来，说要出去一趟，没有人问他去哪，所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乐器旁，平日喧嚣的车库里被按下了静音键，直到日落，大川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大川指着姑娘对众人说，介绍一下，这是姚雨，我朋友，也是咱们的新主唱。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川走到我旁边说，姚雨跟你一样，也是从北京回来的。6.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跟姚雨说话，我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不得不承认，我却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姚雨梳着很乖的马尾辫，穿着土气的碎花裙，抓着手指拘谨地站在大川身后，与一切都格格不入。姚雨扭扭捏捏，很小声地说自己刚回千山，还没回家呢，大川笑着送姚雨离开，并约定了第二天的排练时间。第二天姚雨如约而至，她换了一身利落的T恤牛仔裤，但依然羞涩。大川问姚雨准备得怎么样了，姚雨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写满歌词的纸，动作谨慎得就像犯了什么错一样，我这才知道，大川已经提前将录好的DEMO给了姚雨，姚雨听了一晚，连夜写下歌词。大川提议走一遍试试，乐器奏响，姚雨将歌词放在谱架上，闭上了眼睛。她声音响起的一刻，我知道我错了。 麦克风后面的姚雨，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被某个从天而降的神灵附体，飞升而上俯视着我们，掀起无名的漩涡，在这个满地线缆又脏又乱的车库里发出绚烂的光芒。一曲结束，我已不知身在何处，却看到了演出当天的疯狂。7.演出前夜，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大川搬来一台电视，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奥运会开幕式，开幕式还没结束，我们基本都醉了，胡话连篇，各说各的。我拎着酒瓶走出车库，坐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刚才看开幕式的时候，我有些想念在北京的生活，尽管那段生活并不美好，此时却笼罩着一层平静的忧伤，我沮丧地明白，那段生活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姚雨也走了出来，她坐在我旁边，虽然排练了很久，但我们一直没说过几句话，姚雨问我，你不冷吗？我摇了摇头。 八月的千山，夜晚微凉，可是当姚雨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却不知道为何周身灼热。姚雨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问我，想北京了吧？我没说话。姚雨说，我也想了。她接着问，你在北京做什么？我说，没什么，混日子，你呢？姚雨说，我在后海唱歌。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酒精依然无法挽救面对姑娘时羞涩的我。姚雨倒不以为意，接着问我，你去过后海吗？我说，去过，但不常去，也不喜欢，上次还出了点事。姚雨问，什么事？我说，当时我在那边约了个人卖琴，就是车库里那把马丁，结果人没等到，却跟一个醉鬼打了起来，不过也没什么事，那人连走路都打晃，根本伤不了我。姚雨说，那还行。我说，还行什么呀，他虽然打不过我，嘴上可不闲着，骂骂咧咧，当时好多人围观，我犹豫要不要再揍他一顿。姚雨问，你怎么选择的？我放松了下来，笑着说，我没搂住火，还是下手了，围观的有人报了警，当天晚上我跟那醉鬼在地安门派出所蹲了半宿。姚雨也跟着笑，她的笑声如夜晚的风铃，然后呢？我说，然后也没什么，其实就在派出所里等那孙子醒酒，警察一看也没什么大事，劝我们私了，后来我们假模假样地互相道歉，跟拜堂似的给警察鞠俩躬就给放了。姚雨笑得很开心，我看着她的侧脸入神，姚雨说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你的吉他没卖。我说，没卖我在北京就没钱了，跑回来了。姚雨说，那把吉他很好的，留着吧。我说，你挺懂啊。姚雨说，我也有把一模一样的马丁D28，不过后来摔坏了。8.大川晃晃悠悠出来，见我和姚雨坐在门口，舌头僵直地说，你俩拍电影呢——偷情男女？我问有这片儿吗，大川笑着说不知道。姚雨没理他，端着酒瓶仰脖喝了一口，大川接着说，你俩行，挺般配。大川从我放在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了回到车库里。这么一搅和，我和姚雨也有些尴尬，我们沉默着各自喝酒，一边喝一边努力寻找话题，半天，我问姚雨，怎么坏的？ 姚雨说，什么？我说，你的吉他，怎么坏的？姚雨说，别提了，我在后海唱歌的时候，遇到了上台闹事的客人。姚雨说着将她的右手伸过来，我一把接住，深情的凝视着她的双眼。姚雨说，想什么呢，让你看我手上的疤。我借着夜色仔细瞧了瞧，果然看到掌心的一条疤痕，与掌纹交错在一起，穿过了姚雨的命运线。姚雨说，就是那天被琴弦划的。我点点头，姚雨说，能松手了吗？姚雨告诉我，那天早晨，她接到家里电话，又一次劝她放弃北京那份“不正经的工作”，姚雨有些动摇，但依然没有答应，可是到了晚上就发生了酒吧事件，摔坏一把吉他，留下一条疤痕，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件事彻底击溃了她的心，那一刻，姚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思乡之情。我问姚雨，那你这次回来，是不打算再回北京了？姚雨说，不回去了，你呢？你还回去吗？此前我一直没想清楚这件事，但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了答案。我对姚雨说，大川这人吧，平时看着挺傻逼的，但是关键时刻说话还算靠谱。姚雨说，他说什么了？我借着酒劲说，他说咱俩挺般配，我也觉得，缘分这玩意真挺有意思……姚雨打断我，别惦记了，她说，你没戏。我问，为什么？姚雨说，知道我家为什么一直劝我回来吗？因为早就给我找好了一个相亲对象，昨天已经见过了，年底结婚。我抬头看着月色，没说话。姚雨笑着问我，怎么了，不高兴了？我说，刚见一面就结婚，你也太草率了吧。姚雨说，如果决定认命，就该彻底一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说什么问题，姚雨说，你还回北京吗？我说，回。我闷头喝酒，气氛凝重，姚雨没话找话地对我说，你们的歌写得挺好的，你最喜欢谁的音乐？我没好气地说，枪花。姚雨说，是吗，其实你别看我跟你们排摇滚，但我更喜欢流行，孙燕姿，你喜欢孙燕姿吗？我说，不喜欢。我喜欢的流行歌手不多，但其实我喜欢孙燕姿。姚雨说，你刚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乖？我没回应，姚雨接着说，其实我原来不这样，我在后海唱歌的时候从来不穿那种碎花裙，也不扎马尾辫，都是一身黑，披头散发。一股莫名的悲伤从天而降，我不知这种感觉的来历，它令我无法阻挡，我对姚雨说，在你第一次跟我们合练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才是真实的你。姚雨似乎也有些相同的感觉，夜色中她的眼睛里泛着一些晶莹的闪光，我渴望着她说些什么，但她却像个长辈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下辈子吧，下辈子早点认识我。我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姚雨起身回车库，我以为夜晚结束了，没想到几分钟后姚雨再次出来，手里拿着我的马丁D28，递给我说，给我伴一首孙燕姿的《遇见》吧，就当是纪念我们的相识。我看着吉他，又看看她，接过琴站起来说，下辈子吧。 9.那个夜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不记得，最后的印象是我回到车库里，继续灌自己酒，醒来时头痛欲裂。今天晚上就要演出了，白天大家醒酒后各自回家整理，到了晚上我们相约在“枪与玫瑰”酒吧门口，我和姚雨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各自与旁边的人说话。 来看演出的人不多，其中大多数还是大川找来的朋友，不过好处是大家都很捧场，我很快找到了久违的舞台感觉，我们唱了几首过去写的歌，到了中段，我换了把吉他，前奏响起，我们开始演出新歌。 新歌的反响不错，台下甚至出现了POGO的人群，我看着姚雨的背影，她动情地演唱，像个精灵。在我弹奏SOLO的时候，她回头看着我，解开头绳，长发飞流而下，在那一瞬间，我与自己和解了。我一边弹奏一边靠近她，我们在舞台上形成了默契的互动，我趴在姚雨耳旁大声说，答应我一件事。姚雨喊，什么事？我说，我走的时候，你要送我。姚雨抬头看着我，她说，我答应你。 忽然，什么东西贴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啤酒瓶砸碎在鼓旁的监听音箱上，乐器声终止，现场一片混乱，我这才看清楚扔酒瓶的是台下一个胖子，看起来像是喝醉了，我的臭脾气上来，跳下舞台跟那人扭打在一起，那人虽然身材厚实，但明显不会打架，他下手绵软，几下较量后，我把他压在身下，左右开弓，这时候姚雨在台上用麦克风对我喊，住手！ 我抬头看着姚雨的眼睛，她黑色的瞳孔中藏着深不见底的悲伤。她说，住手，就当是为了我。我停下来，站起身，准备回到舞台上，那个胖子忽然对着台上喊道，你他妈不是说以后不出来卖唱了吗？ 我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舞台上的姚雨，明白了。姚雨下来，站在我身边说，对不起。我说，这人就是你未婚夫？姚雨点点头。我说，他凭什么管你？姚雨说，你不懂，事情很复杂。我说，那你就解释给我听。姚雨没有回应，拉着胖子往外走，我在后面喊，还没演完呢，你去哪？姚雨对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无论那是什么，都结束了。 一股无名怒火在我胸中燃烧，我十分确定的是，我的人生至少应该有一次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我努力压抑，我发誓自己真的用尽了全力，直到我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回到舞台，随手抄起件东西便冲了回去，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拿的是自己那把马丁吉他，我握着琴颈，高高举起，对着姚雨的未婚夫砸下去，琴箱发出闷响，一弦应声崩断，划过我的手心，穿过我的命运线，流出了血。 我被众人拉开，一步步推回舞台，在这个一切都已经搞砸的夜晚，我决定明天就回北京，这时候，我感到脑后一记撞击，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0.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医院里呆了多久，总之当我站在火车站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凉。乐队的三个人前来送我，我看着空荡荡的站前广场，问大川，车站的人怎么这么少？大川说，现在就是这样，没人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继续扫视着站前广场，大川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姚雨应该不会来了。我点点头，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我们彼此间最后一点脆弱的好感也随着我的吉他一起毁掉了。 我最后与他们告别，踏上了回北京的列车。 大川，宁子和佛爷目送火车远走，他们回到车里，谁都没有说话，大川发动汽车，几个人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几分钟后，扎着马尾的姚雨走了过来，大川拉开车门，姚雨坐上副驾位。 姚雨看着他们，三个人都穿着相同的黑色衣服，上面印着我们乐队的名字——骨音。姚雨说，送走了？大川说，送走了。 大川接着说，其实你应该去的，他一定也希望你去。姚雨摇摇头说，算了，事情都是因我而起，不好面对他的家人。大川说，你以后怎么打算？姚雨说，活着。 11.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冰箱里有凉掉的面包和牛奶，我拿出来一边吃一边回忆做过的梦，梦中我和一个姑娘坐在车库门口喝酒，我不记得她的容貌，但却记得那种感觉，就像我真的经历过似的。我还记得，那姑娘给我看她的掌心，掌心有一条伤疤，与掌纹交错在一起，我一定是把自己的经历投射到梦中了，因为我的掌心就有一条伤疤，我低头看着，却不记得这条疤痕是怎么弄的。吃完牛奶面包，我恍惚觉得今天有一些事情要做，环顾四周，我看到角落里的吉他，马丁D28，这间房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我与买家约定的日子。一整天，我都在与这把吉他道别，直到傍晚，我将它装进琴箱，出门上地铁，最后来到了后海酒吧街，买家还没到，我站在一个报刊亭前买了瓶水，一边等一边顺手拿起一份晚报，老板没管我，我随便扫了扫体育版，北京奥运会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开幕了，另一则新闻说，NBA总决赛落下帷幕，波士顿凯尔特人队以4:2的总比分战胜了洛杉矶湖人队。正要走，迎面撞上来一个醉鬼，我手里的琴箱跌落，好在没有伤到里面的吉他，我看了看那个醉鬼，他的T恤上印着电影《教父》的海报，我怒火攻心，踹了他两脚，他躺在地上骂骂咧咧，此时旁边围满了人群，理智告诉我应该尽快离开，可我的双腿却依然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刚准备上脚，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住手，就当是为了我！我心里一惊，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人群，却找不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半天我意识到，这恐怕是我内心的声音在阻止我，地上的醉鬼还在挑衅，我低着头，像条野狗一样挤出人群。继续向前走，此时的酒吧街已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拉客的服务生，但是却没有人上前找我，我猜可能是拎着吉他的缘故，让那些服务生以为我是驻唱歌手。路过一家酒吧门口，我看到一片混乱，从窗户望进去，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声情并茂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脚步却不自觉地迈进酒吧，这时候我听见了中年人的声音，他说，你行行好，你要是不唱，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吉他都坏了，你让我怎么唱？我循着这个声音走去，找到了一个角度，那个女人身着一袭黑色，长发披肩，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注意到她的手绑着绷带，隐隐有血渗出，我问旁边的一名顾客，怎么回事？顾客说，刚才有人喝醉了，上台闹事，把这姑娘的吉他砸坏了，琴弦伤到了手。我说，闹事的人呢，报警了吗？顾客说，还没来得及报警人就跑了，挺高一男的，穿了个《教父》的T恤。台上的姑娘对旁边的中年人说，老板，不是我不想唱，现在我的吉他坏了，手也伤了，这还没有别的伴奏，你让我怎么唱？我来北京多少年了？我自己也已经忘记。只记得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生活，曾经在千山的我，原以为来北京是为了冲破束缚，却没想到走入了更大的牢笼。我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像个旋转木马一样围着到不了的终点打转，直到今日，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想到这些，我看到未来的人生卷动着巨大的黑色漩涡向我涌来，不由分说，不容争辩，在我对一切做出反应之前，我的双脚已经走到了那个姑娘的面前，我被命运驱使着，我问她，你要唱什么？姑娘抬起头，我看清了她的脸，某种东西穿过了我乏善可陈的前半生，我们对视了一下，我从琴箱中拿出吉他说，我给你伴奏。老板点头哈腰地过来递烟说，兄弟，你太仗义了，救场如救火。我接过烟，老板又转头看着姑娘说，姚雨，这行了吧。我看着姑娘，姑娘看着我。我又问了一遍，你想唱什么？她说，孙燕姿的《遇见》。
1.闵然发现乔之之偷东西，是在周三的那节体育课上。他忘记带护膝，回教室拿的时候，看到乔之之站在角落的那个位置，背对着他，从徐晓晚的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动作不快不慢，丝毫不见做贼心虚的样子。闵然站在门口，下意识往后一缩，也顾不上拿护膝了，只想拔腿就跑，好像偷东西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好巧不巧地，膝盖撞到了门框，发出老大一声响，闵然捂着膝盖回头的时候，正见乔之之也转头看他。真是尴尬啊，闵然一时间有些发蒙，不知道该气势汹汹指责她，还是善意笑笑并行劝告。相比之下，被抓现行的人，反而泰然自若。乔之之干脆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东西，是一只公仔玩具。闵然对它有点印象，这几天徐晓晚总捧在手里炫耀，说是亲戚从哪哪国带回来的，宝贝得紧。他正想着如何措辞的时候，却见乔之之把公仔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了上去。公仔发出了绝望的碎裂声，就此成为一堆废品。“喂，你也太嚣张了吧？”简直匪夷所思，闵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她们总欺负你吗？这算是……报复？”乔之之没有回答他，冷冷问了句：“你要告诉老师吗？需不需要拍张照片，留作证据？”闵然愣住了。“不拍算了。”乔之之把公仔废品收拾起来，走向垃圾桶，扔掉。因为天生有点跛脚，她走起路来会一晃一晃，明明已经很努力地维持平衡了，但还是一眼就会被看出来，瘦小的个子，两根竹竿似的腿，显得有些可怜。闵然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回操场去打球。球场失利，因为那件事情总是搁在心里。到底说不说呢？好像里外不是人。一直憋到了下午的自习课，闵然看见乔之之在最前排埋头做习题，徐晓晚在最后排生着闷气，他终于坐不住站了起来。正要说话，班主任抱着一个纸箱子进来，一眼就看到闵然，问：“什么事？”闵然道：“没事。”又坐下，寻思着，江湖事江湖了，没必要把老师牵扯进来。班主任公布了一个六一儿童节的活动，每位同学写下一个小小的心愿，附上名字后，将心愿卡放在纸盒子里，所有人依次抽。抽到了谁的心愿卡，不用公布，但是在之后的一个月内，要帮他（她）达成心愿。底下立马有人私语吐槽，我们这年纪还要过六一？什么弱智活动？当我们小学生？不如放一天假来得实际嘛。班主任也知道大家的想法，耐心解释：“其实也只是借着六一的机会，用这个小游戏来促进同学们的交流，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了解一下彼此是很有必要的……”班主任的话听不见了，闵然打开自己抽中的纸条，上面是一行铅笔字：想养一株海棠。落款：乔之之。2.从学校走到家，约两公里的路程，一般人跑得快一点十几分钟能到，但乔之之通常要走半小时。当中会路过一户人家，自建房屋，院子里长着的那棵海棠树，与她一般高。一丛长枝叶从铁栅栏中伸出，带着几个花骨朵，在丝丝缕缕的暮光中摇曳着。乔之之看了一会儿，抬步要走的时候，被徐晓晚一行三人截下来了。“是你干的吧？”徐晓晚斜着眼看她，“体育课只有你没去上。”乔之之不否认，道：“我也有喜欢的东西，前天被你扔河里了。”她说的，是一只带着五彩羽毛的毽子。徐晓晚像是听了笑话，笑得眼睛都歪了，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跟着帮腔，怪里怪气道：“瘸子又不能踢毽子，扔了，免得你看着难过。”“我不难过。”乔之之说完，从她们身边绕过想走。徐晓晚一把拉住她，“同学一场，请你喝饮料。”说着，兜头就是一瓶可乐浇了上去。另外两个女生，也分别请乔之之喝了雪碧和凉茶。乔之之上半身几乎湿透，发丝上滴滴答答，三种甜味混在一起，有股粘腻的腥气。她抹了把脸，拉了拉衣服，咬出两个字：“浪费。”三人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远。乔之之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做晚饭，母亲陪着六岁的弟弟搭积木，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校服已经被染色。她冲完澡换了衣服，把校服泡在水里，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心愿卡。“希望小公仔能重新回到我手里。徐晓晚。”偏就这么荒唐。乔之之把卡片扔到抽屉里，又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手机。晚饭的时候，乔之之问弟弟：“你又动我手机了？”乔为为扒着饭，不说话。母亲有些不悦地说：“给你弟弟玩会儿游戏怎么了？”乔之之快速吃完饭，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的购物页面。与此同时，闵然正坐在马桶上，看着购物页的海棠花介绍。乔木科，性喜阳光，也能耐寒，花开绚烂，却无香味……他不知道乔之之为什么要养海棠，对于这花最深的印象，就是上周语文测验的时候有道加分题，填写一首与海棠相关的古诗题目。闵然不知道，空着没写。购物页面上的图眼花缭乱，闵然随便点开一个，十三年的垂丝海棠，一百多块，下单。随后，他又思考了一阵，凭借记忆，搜索出徐晓晚的那个公仔玩具，自顾自道：“这么便宜啊，一百多的花都买了，不差这几十块钱。”也下了单。三天后，乔之之的课桌上，放着一株未开花的海棠盆栽，新叶刚刚伸展，有着茁壮成长之姿。课桌下，还有一个附带的花盆架子。她把盆栽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架子上。后排的徐晓晚，同时收到了两个公仔，正和同桌炫耀：“我竟然收到了两个公仔呢，谁出手这么大方……”话到一半，又失落地叫起来：“都是盗版的！”乔之之有些诧异地看向闵然，见他不动声色地低着头，摸了摸鼻子。收语文作业的时候，趁着周围没人，乔之之问闵然：“你送的？”闵然点头。乔之之道：“看包装，我们是在同一家店买的。”闵然惊讶地问：“你抽中了徐晓晚的心愿？”“嗯。”“按理说，你不会给她买吧。”“一码归一码。”闵然微怔，看向乔之之，这会儿她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淡表情，轻轻一笑，一边脸颊涌出个小漩涡。3.课间时分，走廊里闹哄哄的，嬉笑玩闹的同学们成群结队地走过。闵然从窗户向外看去，见乔之之混迹在这片喧闹中，放佛只有她被拨到了慢速，显得格格不入。走过她身边的人，会不自觉与她保持点距离，她微微倾斜的脚，走起路来比常人更大幅度的摆动，生来就昭示着这种格格不入。可敬而远之就是对的吗？闵然转了转笔，皱起的眉一展，随手在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上“加油”两个字。折叠，再折叠，叠成一个小小豆腐块。闵然跑去乔之之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和后排的男生讨论了两句周末打篮球的事情，同时趁着没人注意，把他的小豆腐块卡在了脚边的海棠盆栽里。刚做完这件事，乔之之就回来了，闵然与她对视一眼，如做贼一般起立，飞快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之后是顺风顺水的两堂副课，对于随手给出的好意，闵然也没有再多想什么，只当是帮助同学完成小小心愿的一个附赠。没想到，下午的课间，乔之之反而来找他了。那是在走廊间擦肩而过的时候，乔之之忽然在他面前站定，说：“花是我最喜欢的品种，非常谢谢你，但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说加油，那样就好像在批判我不够勇敢。”闵然一笑，“那是……卖花的店家送的，之前落了。”“原来店家用我们学校同款的作业本。”乔之之没有直接戳穿，但杀伤力更大。闵然有些尴尬，抬手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他还没有准备好像样的措辞，乔之之就已经往前走去了。再后面的课，就心不在焉了。语文自习的时候，老师公布上周测验成绩，那道关于海棠的加分题，大多数同学都空着，只有乔之之答对了，她填的还是个极长的名字：《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老师念完，闵然的表情和其他同学一样，茫然，竟然真有人会花时间去记这么长的课外古诗名？他看向乔之之，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试卷上写着什么。今天是周五，下课铃响起，就预示着周末的放飞时间到来了。闵然身为美术课代表，负责班中的黑板报，他要留下把新一期的内容画完。“乔之之，”闵然在放学后的嘈杂中扬声，“你不是得过书法大赛一等奖吗，帮我写一下这期板报的文字吧！”乔之之正要把书包背上身，闻言，站在那里没动。闵然催促，“别愣着了，过来啊。”在三两个同学们的目光下，乔之之将书包放回到椅子上，一手缓慢地离开了肩带。“笃笃笃、笃笃……”距离放学不过半小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下闵然和乔之之，静默的空间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敲击的声音，就像啄木鸟在不知疲倦地凿着树木。闵然的画完成了，双手往后撑着桌子，歪过头看认真写字的乔之之。他没话找话：“为什么你还有个弟弟啊？”刚问出口，觉得不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因为我残疾。”乔之之回答得云淡风云，看似。闵然赶紧切换话题，“你试卷上那首诗叫什么来着？名字太长我又忘了。”乔之之反问：“再念三遍你能记住吗？”闵然讪讪一笑，“你为什么喜欢海棠？”“鲥鱼多刺，海棠无香，”乔之之一边回答，一边手不停地在黑板上继续笃笃笃，“美好的事物，留点遗憾也未尝不可，这样反复咀嚼起来，才更有味道吧。”板报位置稍高，乔之之此时微微踮着脚，抬着头。闵然看着她的侧脸，其实是个五官都很好看的女孩。教室的门开着，一阵风吹过，卷起室外的尘土，也吹落板报上尚未凝固的粉笔灰。闵然忽然伸出手，一手挡在了乔之之的眼睛上方，说：“闭眼。”乔之之闭眼，感觉到他在她脸上吹气，呼吸间带着薄荷的味道。粉笔灰落在闵然的手背上，粉的，绿的，轻尘点点，缤纷灿烂。这天晚上，闵然在梦里闻到了海棠的香味。4.闵然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乔之之。她总是独行，不太与人交流，埋头课桌，有自己的小世界。文科很好，理科平平，物理甚至经常不及格。她也不气馁，课间时间总在做理科习题，遇到困难了，就翻看习题册后面的讲解。即便这样，她的理科成绩也起色缓慢，和她本人一样，有点死脑筋的倔强。闵然用笔敲敲脑袋，自问，你成日里在想些什么？教室四排座位，每周一轮换，挨到窗台的时候，乔之之就把那株海棠盆栽放在窗口。有了阳光，绿植不再萎靡，很快冒芽，开出的花是粉白色的，绿叶红花，层层叠叠有着纵横错落的美。闵然给海棠浇过一次水，那是某个周一早上，他第一个到教室，看到盆中泥土有些发干，便打开矿泉水瓶子浇灌。水汩汩流下，没过土层，又快速被吸噬。海棠花迎风点头，长势极好。鬼使神差地，那首不可能背出来的诗名突然在闵然的脑海中蔓延过去，《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一字不差。闵然戳了戳长得最高、姿态最昂然的那朵花，低声念叨：“你贵你贵，你最贵，我的矿泉水都便宜你了。”做好事不留名的他，换左手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矿物质加餐，不客气。这天，当乔之之想给花浇水的时候，发现泥土是湿润的。这么欲盖弥彰的障眼法，是觉得作业太少了吗？她拿起那张字条，目光极为准确地锁定在了闵然身上。闵然正在看书，书本高高竖起，他的头藏在后面，露出一截凌乱的碎发。书本缓缓下拉，露出一双眼睛，目光与乔之之的碰上。乔之之被他小鹿般的神情逗笑了。市里古诗文大赛的成绩公布，乔之之继书法之后，又给学校拿回个第一，她从老师手里接过奖状，那跛着脚格格不入的行走姿势，换一种说法，也可以叫别具一格。素来与乔之之关系不好的徐晓晚，也主动前来缓和关系，“我妈妈在少年宫看到了你的书法作品展出，让我好好跟你学习。”乔之之生硬道：“我自学的，没法把书法老师的微信推给你。”“不是这个意思啦。”徐晓晚好言相约，“周末我和菲菲她们去逛街，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乔之之直白拒绝：“我不喜欢逛街。”徐晓晚自讨没趣后，从此对乔之之绕道走。再一次拉着乔之之出黑板报的时候，闵然问她：“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逛街？”“不喜欢。”“有不喜欢逛街的女孩子吗？”闵然看了看乔之之的脚，鼓起勇气，“你不用太介意这个事情，其实不仔细也看不出来，谁还没点缺点呢。”“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因为觉得不严重，所以不需要治疗。”乔之之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因为没有治疗，所以有残疾补助，所以他们可以再生个弟弟。”闵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十分唾弃自己的笨嘴。“我会离开这里的，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好的机会，以后自己存钱，自己看病。”乔之之写完最后一行字，把剩余那截短到几乎握不住的粉笔投入了垃圾桶，“以后别再找我写板报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因为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所以，无意与这里的人建立关系，包括徐晓晚，也包括他。闵然攥着手里那支咖色粉笔，搓得自己的手心也变成了咖色。5.很快就文理分班了，乔之之带着她的海棠盆栽去了楼上的教室，闵然很少再见到她。偶尔放学后，他去楼上找男生一起打球，总不忘带瓶矿泉水，看那盆栽缺水，就浇上一些。男生好奇问他：“你是不是对乔之之有什么想法？”闵然说：“和她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花挺好看的。”男生便说：“我想也是嘛，毕竟是个跛子。”闵然听着十分刺耳。最后一次见到乔之之，是在高考前的一个清晨，闵然在校门口的早饭摊喝豆浆，看到乔之之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低着头走过小贩的摊位。他想叫她，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打了招呼后能说什么。没有后话，便觉得连问候都是多余的。于是，他就看着她摇晃着往前走去，走过豆腐摊，又走过摆放成好几个小堆的酥糖糕点摊，冒着腾腾热气的馒头摊……时间匆匆过，没有开头，更遑论结束。毕业后，楼上一起打球的男生捧着那株海棠盆栽交给闵然，一副托孤的架势，道：“小跛子真是狠心啊，养了那么久的植物说不要就不要，人家小花也是有生命的好吧。哎我捡回去又不会养，你之前不是挺喜欢的吗，交给你好了，日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海棠已经半死，花早就开败，只剩几截枯木，支撑着为数不多且奄奄一息的叶片。闵然接过盆栽，胸口拥堵，鼻中发涩，半晌也说不出话。花带回家后，闵然在网上查了各种种植攻略，营养液买一堆，水分光照时时注意，患得患失照顾了一段时间，总算是给抢救过来了。少年心事，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个暑假过去，闵然考上了理想的学校，一扫心中莫名惆怅。他带上行李去往异乡，与那盆海棠的情分，从此多存在于和母亲的电话中。衣食住行问一遍，学业问一遍，恋爱与否问一遍，末了，母亲就会闲话说起那盆栽，春来发芽，夏日生花，秋季剪枝，冬日入室……如此往复了几年，生命力倒委实顽强。毕业后，闵然第一次带女友回家，母亲与女友寒暄过后，又念叨起那海棠，长势过分蓬勃，需要移栽到大花盆里了。花盆、铲子、新泥、肥料，尽数备齐，闵然将海棠从旧盆中挖出的时候，忽听见女友“咦”的一声，指着碎土中露出的一个尖角，“这是什么？”闵然剥开土层，是一张用保鲜膜包裹着的信纸。拍去土渣子，拆掉封膜，展开信纸，是一行行秀丽工整的字迹。6.嗨，闵然。这或许是一封永远也不会被打开的信，写于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这一天我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做坏事被你看到，想到你送我的海棠，想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粉笔灰，也想到我天生的跛脚。我因此自卑，因此封闭，因此想逃离。我知道人各有命，出生的时候上天跟我开了个小玩笑，较之于那些大玩笑的人，还算幸运。但每当受到异样目光而颓丧的时候，依然忍不住想问，为什么是我？你对我是好奇和同情吧？但是我喜欢你，这份喜欢很渺小，只敢折叠起来，包裹住，埋在土里。我一直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只是我一个人的未来，如果把这份喜欢说破，我担心会忍不住把你也放进去。但我们都还是孩子，我对这未来尚缺乏勇气，又怎么敢再给它加上渺茫的希望。所以只能把你当作一个擦肩而过的老同学，然后在心里默默祝愿。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幻想到有一天你会组建自己的家庭，你将是家人的闵然，是同事的闵然，是社会的闵然，我祝愿你到那个时候，还是你自己的闵然。你马上会成年，充满雄心壮志，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世界。我确信你可以，有所成就便改变众人，泯然于众便改变身边人。别觉得我说的话很可笑，就算你只是举手之劳给我的花浇了水，这就省下了我的几分钟，就是对我的改变了。世界是由我们一个个个体组成的，你改变了我，你就是改变了世界。你会进入心仪的大学，可别只顾着熬夜KTV、通宵打游戏哦，我看课外书的时候，时常觉得过往有很多浪漫的历史岁月，人们聚在一起写诗作画、聊哲学和美学、畅谈古往今来，因为心有所向，所以生机勃勃。现在人多困于一隅，不见山河，但故步自封中，也算能一窥黄金时代的尾巴吧，大学时间，摸一摸这尾巴也好。毕业后你找工作了，那时的你有能力也有热情，初入社会，或许一时间看不透规则，不要灰心，不要焦虑，迷茫彷徨的时候，也要抬起头看看眼前的光。往后二十年或将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希望你顺利成家立业，有人陪伴支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是最好归宿。再往后你步入中年了，现在想想那真害怕那一天的到来，精力和热情都将大不如前，人生是不是从那时起要走下坡路了？如果前二十年保持锻炼的话，大概还不至于有啤酒肚和游泳圈，我们都努力做不油腻的中年人吧。仔细想想也无需惶恐，这是生命的自然状态，所有人都将经历，能从容走到最后，体验全程滋味，方才是真实满足的馈赠。渐渐地你头发白了，成为别人口中的老爷爷，希望你身边有同样白发的老太太，你们手牵手慢吞吞过马路的时候，旁边的小年轻都会露出羡慕的眼神……闵然，我大概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喜欢你一点，不然如何能在这一页纸里，想尽了你的一生呢。天光亮起了，依旧是十七八岁的我们，搁笔封信，这南柯一梦，寄给过去，或者未来。7.闵然合上信纸，眼睛里亮亮的。乔之之从他的记忆中走出来，还是那个一瘸一拐的瘦弱女孩子，但她身上，有一股他前所未见的蓬勃亮色。“写的什么？”女友关心询问，“喂，你不是要哭了吧？”闵然笑着，向女友索要一个拥抱，眼泪落在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