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竺日志博客站 -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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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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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5-03T07:15:00+08:00
description: 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给我家“续上香火”。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郎。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我就麻烦了。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奶奶决定把娘撵走，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拉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道：“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佘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奶奶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奶奶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娘反而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的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哪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咧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稍不听话就要挨打。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

快手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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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21:48:00+08:00
description: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哪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个白瓷小茶碗，四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个碗下边扣着两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做他的助手，四个小球儿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术难变，舞台只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着一圈人，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 "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 "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 "瞧吧，在哪儿呢?" 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道圆圆的印子。难道球儿穿过黄布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唏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了。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我臊得脸皮发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人。 他那时不过四十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迷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以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路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不再会把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像我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的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鬈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绿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子。十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二十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黏腻腻，看不出一点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个小球儿，一会…

赶尸
type: item
date: 2026-04-29T19:00:00+08:00
description: 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城那一年，我25岁。我家里本来开着一家店铺，生意相当红火，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为了重振家业，我把家中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告别了爹娘和妻子，准备到相州做些生意。经过牛头山时，密林深处突然蹿出几个强盗，手持钢刀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喊道： 想活命，把钱留下。 我吓呆了，两手紧紧地抱着包袱。 一个小喽啰走上前来，出手要抢我的包袱。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命根子啊，万分绝望之际，我张嘴咬住了小喽啰的手。小喽啰 哎呀 一声惨叫，挥刀向我劈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我身旁有一个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赶紧找我的包袱，可一动，我胸口一阵剧痛。我低头一看，胸前已被包扎上了，老者说道： 你别乱动，我已给你上了药，我从此地路过，见你躺在草丛中昏迷不醒，救下了你。 我的包袱呢？ 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我的包袱。 老者说： 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包袱包袱。 我顿时泪如雨下，我今后该怎么生活呢？老者安慰了我一番，说钱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过于悲伤。我擦擦泪，问老者是哪里人，请留个名字，日后若能再相见，一定报答这救命之恩。 老者神秘地笑笑， 我是一个赶尸人，居无定所，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 我听说过赶尸这一行业，有的人客死他乡，家人为求得亲人的尸体，便会出重金请赶尸人把尸体赶回去。可赶尸人是怎么赶尸的，从来没有人见过，有的说是背着尸体行走，也有的说是把尸体分解，众说纷纭。再加上赶尸人又神出鬼没，很难见上一面，所以这一行业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没想到，我在这里却与赶尸人不期而遇。 老者说道： 你的伤没有大碍，我还要去赶尸，咱们就此分手吧。 可我不想与老者分开，因为赶尸这一行业，虽然名声不太好，可收入颇丰，把一具尸体赶回去，雇主通常会给一笔丰厚的酬金。我要求与老者同行，老者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不轻易收徒的。 常言道，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我现在一贫如洗，跟死又有什么区别？还望老伯成全。 我 咚 地跪在老者面前，磕头不已。老者扶起我来，想了想，说： 好吧，也是你我有缘，你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做了赶尸人。师父领着我来到一个村落里，由于连年的战争，这里到处是衰败的景象，鸡不鸣，犬不叫，村子死一般寂静，给人一种阴森森恐怖的感觉，我心中害怕，紧紧地跟着师父。 师父把我领到了一个茅草屋里，只见炕上躺着一具尸体，看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师父说此人病死他乡多日，尸毒很重，须小心提防。说着，师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葫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喝上一口，朝尸体喷去，就见尸体 呼 的一下坐了起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浑身发抖。 不必害怕，我已给他施了法术，只是对尸体保鲜而已，还有五六百里的路程要赶，不能让尸体坏掉。 说着，师父把水葫芦给我，让我喝上一口，以避尸毒， 你道行尚浅，免得尸毒侵袭。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接着，师父从身后拿出一把桃木剑，念叨一番 急急如律令 之类，桃木剑剑梢 呼 的冒出一团蓝色火焰。师父用剑一指尸体，大喝一声： 切！ 那团蓝色火焰 呼 的一声侵入尸体，尸体 扑通 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炕上。 师父收起桃木剑，从腰间解下 招魂铃 ，对我说道： 好了，现在只需领着他上路了。 师父一摇铃铛， 伙计，上路了。 就见尸体从炕上又坐了起来，下了炕，机械地往屋外走去。师父把铃铛交给我，说道： 你在前边引路，要快走，因为路程遥远，慢了，只怕尸体会坏掉，我在后边压阵，防止尸体变化。 于是，我接过铃铛，在前边疾步前行，尸体紧紧地跟着我。 前几日，我们昼伏夜出。师父说尸体最怕见阳光，一旦见了阳光，极有可能成精，到那时，不但控制不住尸体，只怕自身都难保。没想到干这一行还有这么大的风险，我一切都按师父指示行事。可走了几日，我们发现坏事了，尸体竟流出了尸水。 师父皱起了眉， 尸体快要腐烂了，不能这么走了，不然到了目的地，雇主恐怕会少给银两的。 那怎么走？ 日夜兼程。 我吓了一跳，这不很危险么？师父拿出一支笔来， 这是祖师爷所传授秘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使用。 说着，他在尸体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然后给他戴上一顶斗笠遮盖住；又在我手心画了一道符，说万一尸体成精，这个符足以保我全身而退。 于是，我们日夜兼程，还好，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突然发觉这竟是我的家乡，熟悉的山，熟悉的水，还有熟悉的人。奇怪的是，家乡的人见了我，谁也不理我，难道他们因为我成了赶尸人，看不起我？ 我们来到我家门前，我的爹娘和我的妻子走了出来。妻子抱着我失声痛哭。能回到家里，我高兴坏了，哭什么哭嘛。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这究竟怎么了？ 我爹把一包银子交给师父，连声道谢。师父竟转身把银子交给那具尸体，而尸体竟清点着银两，脸上笑眯眯的。 师父没再理我，带…

渊中
type: item
date: 2026-04-26T12:34:00+08:00
description: 半小时前，刘伟汉就该打出这个电话，但他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有时候说话简单，比如和王雪梅说，怎么说都行，有时候难，比如和周先珍说，多说一个字都难受。有时候简直要命，比如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亏待别人的。汉字，就那几个音节，有时翻来覆去在脑子里都顺得淌水，捂得发霉了，但就是说不出去。阿来的电话倒先来了。他声音有点怪怪的，嘶哑，说：“舅，我这儿有个活儿。”刘伟汉愣了会，说：“你说说。”刘伟汉是个水鬼。算年纪，刘伟汉不大，40出头，但他看起来又黑又老。很多次下水之前，别人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年龄，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核对。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回头客，别人信不信你都是这么一回，别的水鬼多是身上鼓鼓囊囊连块的棒小伙，从外形上刘伟汉确实不够看。别人嘀嘀咕咕下不来决心的时候，他也不恼，提起工地上的一个水桶，不管里面多少泥水，一气就把头撇进去。阿来在旁边记着时，五分钟准时掐表，他一头水一脸泥地拔出来，平静地接过毛巾把脸揩干。工地上的人嘴张得滚圆，赶忙和他谈价钱。刘伟汉这边三言两语听完阿来的话，气得头皮发胀。这小子疯了！这种活他怎么也敢介绍过来？正规大公司叫潜水员，刘伟汉这种游击队没名字，只能叫水鬼。水鬼不去大江大海里，专门下各种工地的钻孔，泥水里打捞掉落的钻头。倒不是钻头值钱，现代建筑是精密活，打了桩孔不能改，一改就牵一发动全身，工地花不起这个代价。这种活，保险公司不给上保险，工地也不能上预算。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下去一趟，价格不菲，如果不慎牺牲，工地也有高额赔偿，现场签生死合同。干这行牺牲的倒是少，但干的人还是不多，因为病。刘伟汉就干了四五年，从一个年轻小伙干成了小老头。一到阴雨天，四肢关节没有一个不疼。血液里卜卜的都是增生的气泡。他的黑和老，是气血耗得太厉害。这些年赚了些钱，他准备好退路，已决定撒手不干。愿意冒险干这活儿的都是生活所迫，他是因为儿子。刘伟汉原先在河里跑船，忙得一年到头不在家。在没落行业，人拔尖儿也没用。刘伟汉水性好，肯吃苦，还是赔个底儿掉，船也卖了还债。小勇长期没人管教，学坏了。刘小勇的坏，还真不是吃喝嫖赌，是一根筋。中专毕业，先开奶茶店，再合伙开手机店，一开就黄，折进去几十万，刘伟汉走路都发飘。儿子还想百折不挠开个桌游店，刘伟汉这次是死死把住口袋。小勇也倔，终日闭门不出，一句话没有。小勇年纪一年年上来，未来娶妻生子都是钱，刘伟汉不拼命不行。水鬼得有搭档，搭档收入也不少，活儿其实挺好做，操纵一条氧气管，一条通话线，保持氧气充足，通话畅通，剩下水鬼自己拿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刘伟汉本想让儿子接班，第一次差点就要了老命。他下潜之后，小勇随便摆弄两下，就坐在一旁打王者荣耀。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浮上来之后，他气得把小勇手机甩到地上。他粗中有细，看准了，把手机丢到泥里，顶天也就是个轻伤。小勇青出于蓝，把一套电子设备丢进钻孔，捡起手机扬长而去。刘伟汉还没来得及发火，儿子已通过周先珍告诉他，再不干这行，并从此不再和他说话。病痛催促他最好一天也别耽误。不好开口的是他的外甥兼搭档阿来。阿来是表姐的儿子，高中毕业没活干，表姐托他帮忙。如果散伙，阿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除了干这个，啥也不会，他怎么向表姐交待？他和周先珍说了两句为难之处。她冷笑，推小勇推得够快的，到了别人的儿子，就思前想后的，那个女人就是不一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来的电话来了，刘伟汉心里本来不是滋味，一听这活儿这么晦气，心情更郁闷了。一个水鬼死在钻孔里，工地高价叫人去捞。别说刘伟汉准备金盆洗手，就放平时，他也根本不会考虑。水上跑过船的人，谁不迷信？老天爷嘴唇一张一合，就能要你的命。他不算迷信的人，每次跑船前还是东南西北拜一圈儿。别的水鬼出事，他平时是不让阿来提的。他今天却说来一个这样的活，是不是疯了？想到这里，他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你是不是喝多了，想的什么东西！”但他实在火不起来。阿来是个好搭档，忠厚老实。在这种年代，忠厚老实有两个难，一个是保持特别难，一个是在社会上立足特别难。要是阿来是那种泥鳅一样滑的人，他一点不担心。水鬼都是独来独往，就是认识，别人也只要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他能把阿来介绍给谁？但这个职业是定时炸弹，到今天没炸死，是运气高，不能再逞强。他周末已经去县城看了铺面和房子，除了给儿子准备婚房，还留下点钱准备开个小店过活。想起表姐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刘伟汉还不知道怎么交待。但现在一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没法交待也要交待。阿来显然慌了：“舅，我也学了几年，不然这次让我下去？”“你想钱想疯了，你会什么？嫌命太长吗？你死了不要紧，你妈指望谁？”阿来忽然哽咽起来：“我妈恶化了，昨天医院下了病危。”这么快？刘伟汉有些发懵，才记起来，表姐身体不好有段时间了。“现在差多少钱？”“之前凑了一些，现在住在ICU，边筹钱，还缺口20多万。”刘伟汉听见自己声音发虚：“那边说给多少。”“舅，你改主意了？”“…

金刚
type: item
date: 2026-02-07T10:00:00+08:00
description: 他是个臭名昭著的角色，在我们这所乡镇小学。其实不过是些逃课打架之类的鸟事，偶尔偷他爹的烟抽。他曾拉了三个小兄弟，自封为XX小学四大金刚。可惜那几位哥们不太争气：二金刚为了一口零食，天天帮镇上首富的女儿背书包；三金刚被罚站了一下午，一泡屎拉裤子上，哭着跑回家；四金刚，也就是我，企图调戏漂亮的文艺委员，结果被文艺委员满操场追着打。他很失望，从此不许我们用金刚的名号，只剩下他一个金刚。从那时起，他便品尝到了孤独的滋味。拔剑四顾，偌大一所小学，找不到可以合并的同类项。是我成就了金刚最辉煌的战役。那天中午，我正蹲在校门外的小地摊挑选圣斗士贴纸，不知是 不是五行缺扁，还是天生富二代的气质，我让一个叫“黄蜂”的小流氓盯上了。黄蜂揪着我的领子，问我要钱。我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几张票子，悲壮地想，这 么多小朋友看着，尿湿了也不能给他呀。金刚悄无声息地溜到黄蜂身后，往他屁股兜里塞了个大号的滑炮。那时两块钱可以买一盒小滑炮。大一点的单卖，三毛钱一根，可以炸晕一只鸡。金刚的那根要八毛，雪茄那么粗，属于滑炮界的赤木刚宪，逆天的那种。黄蜂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巨响，两腿间一阵剧痛。是的，屌爆了。黄蜂手一松，金刚拉着我一路狂奔进了校门，这才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之后的几天，我俩上学放学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黄蜂打埋伏。却意外听说黄蜂已退出江湖，去县城打工了。大概是真的疼，那天黄蜂当着一群小学生的面哭了鼻子。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的黑社会，以后自然就不用混了。我没敢告诉金刚，其实我身上总共只有七毛。他一定会非常懊悔，觉得还不如被抢了好，不值他的滑炮钱。六年级时，忘了是为什么，他被班主任在课堂上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金刚耷拉着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班主任越骂越气，大声喝道，“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只听见女生一声惊叫，金刚已经推开了课桌，脸涨得通红，挥着拳头要向班主任冲去。幸亏我反应快，斜刺里杀出，一把将他摁倒在地，这才没让事情闹更大。后来知道，金刚的妈妈在他七岁时去世了，他爹是保温瓶厂的工人，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他。上了初中，金刚的名气更大。初三那年，他聚众斗殴，连伤数人。他爹闻讯赶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解下皮带狠狠地抽。金刚用手护着脸，一声不吭，任凭皮带一下下落在身上。他爹抽累了，扔下皮带，说你反正也考不上大学，这书别念了，跟我去厂里。金刚进了父亲所在的保温瓶厂，从烧锅炉干起，三年后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可他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没意思。有一天，金刚辞去了工作，背起了行囊。他是我们小镇第一个去西藏的，那个年代青藏铁路还没通车，去西藏比写朦胧诗更容易泡到姑娘。金刚先坐火车到西宁，然后一路打零工，德令哈、大柴旦、格尔木……当我装模作样地背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他已经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工地上搬钢筋水泥了。后来，他窝在货车车厢里（俗称的扛大厢），一路颠着到了拉萨，那是名副其实的“车震”。在拉萨，金刚跟一个流浪歌手学吉他，学成了在藏医院路一带卖唱，晚上攥着一叠毛票去光明甜茶馆边上的小馆子，一碟麻婆豆腐搭上四碗饭。夜里睡大车店，跟十几个臭汗淋漓的男人挤一张铺。那天接到金刚的电话，喂了几声没声音，刚要挂，传来一声和弦。是我以前写的一首破诗，被他胡乱谱成了曲。黑夜里的烟花开着开着就不见了像我们稍纵即逝的爱情沙漠里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没影了像我们有始无终的爱情我夸奖道，不错啊，狗日的有长进。他在电话那头快乐地吼，长进个屁！老子唱一天赚五块钱，给你打个电话一下午白干。不说啦不说啦。金刚有过爱情。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在格尔木待了六个月，从夏末一直到年后。那段日子他下了工，常去一家四川饭馆吃饭。店里有个帮工的女孩子，跟老板一个村的。女孩端给他的回锅肉片，总是满满一大盘；端给他的宫保鸡丁，鸡肉比花生多。别的顾客不干了，后来老板发现，女孩把别人盘子里的肉都夹给了金刚。那以后，明目张胆是不行了。偶尔的，米饭底下会压着一块腊肉。金刚吃完饭，赖着不走，在厨房帮忙切个菜刷个碗啥。夜里，没什么客人了，他俩坐在一张油腻的桌子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声地说话。女孩的爹妈催她回去过年。金刚鼓起勇气，对女孩说，我陪你回家吧。女孩脸红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跟我回去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他一想也对，刨去来回车费，身上就没剩几个子，总不见得空着手见人家爸妈。这段时间工地缺人，奖金给得高，不如多赚点钱，也好替将来的日子做些打算。金刚送女孩上了火车，轻轻搭上女孩的手，说，我等着你。过年那几天，打工的人都回家了，商店、饭店纷纷关门，街道空空荡荡。金刚买了一箱方便面，独自面对这荒芜冰冷的空城。终于盼到了年后，老板一家回来了，女孩没来。原来女孩的父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礼金都收了，就等着她回家拜堂成亲。女孩不肯，想逃出来找他，在火车站被村里人逮了回去。年后，女孩偷偷跑来老板家，撸下金戒指，托老板带给金刚，叫他别等了…

金刚不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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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1-11T09:54:00+08:00
description: 1这件事本该放到晚上去做，像命运，看不见。选中谁没选中谁，都是命，自己不过是个投手。透明的玻璃珠，往后丢，流星般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弧。闭上眼睛，用耳朵捕捉玻璃珠打开风口的声音，下落得多快，多壮烈。二十二楼，玻璃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会被风反噬，听不见，什么都没听见。贾胜利要寻死。明明可以从二十二楼一跃而下，成玻璃珠，成失足的鸟，飞啊飞，摔得粉身碎骨。听人说，跳楼寻死并非没有痛苦，运气好落地的一瞬没了呼吸，运气不好，骨头碎了，内脏碎了，爬也爬不动，众目睽睽下，人人都知道他寻死不得，连死都没得个好运气。贾胜利怕，所以他要换一种死法。用玻璃珠，让玻璃珠代替命运。玻璃珠是从实验小学旁的明珠商店买的，贾胜利还认得店里的老板娘，老板娘没认出他。自然，口罩和鸭舌帽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小心躲藏的眼，多了几分可疑。老板娘也老了，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芳华易逝，樱桃嘴成了鲶鱼嘴。听闻老板跟人跑了，老板娘自己成了老板。买一袋玻璃珠，来回话不过五句。临走前，贾胜利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玩具枪，“这玩意打得死人吗？”“什么？”老板娘警惕地盯着贾胜利。“没什么。”贾胜利掂了掂手里装有玻璃珠的袋子，逃了出去。是逃，可一个要寻死的人哪里用得着逃呢？死亡都不怕了，他本该是最勇敢最无畏的一个。这世间哪有什么还能够阻挡他。哪怕闭上眼睛，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辆车撞坏他这肉身。可若是九死一生，除了疼，成了残疾，他不就成了跟父亲一样的人。他不能。贾胜利的父亲贾鹏是靠一张嘴赚钱的人，不是靠嘴说话，而是靠嘴吞火。取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棒放在嘴边，舌尖飞快地舔舐铁棒，最后将铁棒含入口中。这是祖传的绝技。每个周六赶集时贾鹏都会当众表演吞火绝技，卖艺赚钱。贾胜利跟着父亲，打打下手，收观众打赏的钱。原先叫打赏，上到四年级，贾胜利知道了一个词，施舍，他觉得这个词更适合父亲。贾胜利不想学这门绝技，父亲说，不学就不学吧，好好上学，出息了，也用不着学这本事。父亲称这是本事，贾胜利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本事，不如说是骗术。贾胜利长到二十八岁这年，才明白过来，骗术其实也是一种本事。贾鹏躺在床上，四肢只剩右手的食指能够轻轻地敲动，他就是用这根食指敲动一个铃，像高级茶餐厅里取餐时那样，叮叮叮，铃又响起来了。饿了，敲铃，冷了，敲铃，要尿了，敲铃，要拉了，也要敲铃。这铃几乎成了贾胜利的噩梦。无孔不入，父亲成了贾胜利背在身上的影子。影子没有重量，可他躲在阴影里，挥之不去。贾胜利跟父亲说要出去一趟，因为材料缺失拖延了八年的残疾人低保办下来了。叮叮叮叮叮。贾鹏的食指飞快地敲动，这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三十三岁那年，贾鹏在一次表演中失误将喉头烫伤，失了声。街头卖艺三分靠演，七分要吆喝，没了吆喝，贾鹏吃了哑巴亏，第一次去其他村里的集，没人认识贾鹏，见贾鹏吞下铁棒，都等着他喷火呢。没能等来喷火，观众大失所望，连喷火都不会卖的什么艺。集和集的受众和口味是不同的，当时贾鹏不知道，有一些人流窜在各个集上只是为了看热闹，热闹看多了，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热闹。说到底，是他的热闹过了时。贾鹏哑了嗓，灰头土脸地回去后，很快便传开了他在那个集上冷场的事。要喷火，只是吞火还不行啊。贾鹏便开始研究如何喷火。先是用酒，嘴里含一口白酒，对着从灶台里抽出的一根烧着的柴，噗，喷一口，柴燃起来了，火急遽膨胀成一朵蘑菇云，把贾鹏的眉毛烧着了。眉毛没了，不碍事。接着研究新法子。还是用上了铁棍，只不过这回在铁棍上绑上了棉花团，在汽油里蘸一蘸，再吹。这一吹，可不好，噼里啪啦的火四处飞溅，把贾鹏的两只手给烫了好些个泡。只是些泡，不要紧。几经尝试和打听，贾鹏知道了，事实上，不该用汽油，而是要用煤油。虽都是油，差别却大得多。汽油燃烧时火焰四溅，煤油燃烧时火苗却只能向上飘。这喷火的功夫总算是狼狈地学会了。2为了表演功夫，他可以肝脑涂地，从吞火到喷火，烧过眉毛，烫过手，一双眼睛在火前反复烧灼，玻璃体碎了，他瞎了一只眼。可这些都没能改变他的脾性。找不到儿子，只好用尚未萎缩的两只手撑地，以反作用力推着自己向前。他第一次自己用板车走了这么远，从一个集到另一个集，跨越的不仅仅是这段路程，更是他积郁的心结。人人都觉得他的功夫过了时，他知道，他深切地知道，所以他并不强迫儿子学。家族传承这件事，说起来责任深重，但到底不过是个吞火的把戏，吞了火又能怎么样呢？能治好自己的腿吗？人人都愿意看他表演吞火，如果不是他瘫坐在板车上，这份愿意恐怕也会过时。似乎，只有同情不会过时。他知道，他表演吞火，实际上是赖于人们的同情，是凭借同情养活这个家。连他自己都是同情的分身。那天，他知道找不到儿子，不是不想找，而是不能找。他不能揭穿儿子逃跑的伪装。他推着板车撞到院里的瓮，瓮中传来一声“嗯”，慌张，胆怯，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了。虽伤了一只眼睛，但听力仿佛有所增益。他将自己推开，下了坡，借着坡，可以省些力气。路顺了些，他没再回头…

恐龙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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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10-08T09:32:00+08:00
description: 她和上学时一样，一直是一条恐龙。今年过完年，我遇到林白，她坐在长椅上，我并没有打扰她，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运送食物碎屑的蚂蚁。我并不好奇她对蚂蚁为什么如此出神，我在意的是，这一只只蚂蚁究竟挤掉了她脑子里想的哪一件事。蚂蚁爬上她的皮肤，我不忍去打扰，只看她把蚂蚁捏到地上，然后又看着一两只蚂蚁爬到她的鞋上……她一定和曾经一样，只要我的手指一触碰到她，她就会把钻进她鞋子里的蚂蚁忘掉，然后没完没了地和我聊天，直到她的思绪被另一件事支走，或者感受到蚂蚁的撕咬后，把我晾到一边，继续把心放在蚂蚁身上。真像纪录片里讲的脑子里只能想一件事的恐龙。被她捏过的蚂蚁似乎也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被她捏到地上后又爬到她的裤腿上，等待着林白的手继续把它们送到地上，这群蚂蚁似乎有些也变成了和林白一样的“恐龙”......不知过了多久，我朝林白打了打招呼，她没有理会我，我上前把她裤腿上的蚂蚁丢在一旁，她看了看我，我才确信，我占据了这些蚂蚁的位置。我约林白去咖啡厅闲聊，替她点了杯卡布奇诺开始了尬聊。“你最近还好吗？”我问林白，林白回答道：“你知道的，在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一块看了很多次日落，后来分开了，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一我和林白是初中同学，她是转校生，不过她和别的转校生不同的是，她进班的时候没有做自我介绍。周一我们升完国旗，来到教室里发现班主任身边一个胖胖的小女生，她低着头，老师轻声地对她说：“林白，给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林白把头抬起来，怯生生地对我们说：“七年级一班在教学楼三楼最左边！”大家听完哈哈大笑，我则惊呆了，以为她和我一样是个叛逆少年。班主任并未生气，又弯下腰对林白说：“你先去第二排，和陈三审坐一块吧。”我原先的同桌转校了，林白就成了我新的同桌。她将会是我这辈子最难以忘记的一个人。班主任等待林白坐好，对大家说：“这个小姑娘叫林白，她不是叛逆少女，她只是有点胆小......”刚开始，对于林白的到来我们并未在意，无非就是班里多了一个学生，我该学习学习，该考试考试，该不及格不及格，该挨训挨训......期中考试结束了，我的数学又不及格，导致我们组的小组量化积分排名倒数，小组的每个人都很讨厌我，每次值日组长都给我分最重最脏的活。林白虽然是我同桌，但却不和我一组，有意思的是，有一次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林白刚巧要画黑板报，我们互不打扰像两条贴得很近的平行线一样。在我扫地的时候，林白在画画，我扫完地，倒完垃圾林白还是在画画，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甩了甩手里的钥匙对林白说：“走吧，林白，我要锁门了。”林白跟没听见一样，还是看着她画好的黑板报，我又给她说：“赶紧走吧，数学老师罚我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题抄五遍，我还要回家罚抄呢。”林白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没好气地继续说：“你画得已经很不错了，今天先回家，明天咱再画.....”说着，我走到了林白的身边，她似乎完全被她画的黑板报迷住了，似乎灵魂都被这个黑板吸收了。我用力地拍了拍林白，可能力气太大，直接把她的灵魂又打到了她的躯体中，她冲我笑了笑，尴尬地说：“黑板报画完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十分诧异，结结巴巴地对她讲：“我们，要回家了，你看都几点了，天都快黑了。”说着指着教室的表，林白只是说了声：“哦，这样啊，那我们回家。”这是我第一次与林白近距离接触，我和林白的家离学校都不近，但都没有骑自行车，我们回家的时候要过一个涵洞，里面光线不好又有许多大车，妈妈担心骑车不安全，我就只能走着回去了，林白的家也在洞的那边，我们就一块回去。我充满疑惑的问林白刚刚画黑板报是怎么回事，林白没有说话，我就是个话痨，边走边对林白吐槽数学老师的无情，如果是别的同学可能也会附和着我把数学老师说一顿，而林白只是默默的走着，我更加尴尬了，心里想着林白这次数学几乎满分，数学老师对她也不错，我这样说确实不合适，为了套近乎，便又改口说：“你真厉害呀，刚来咱们学班，数学就考了第一名......”林白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我对她说：“明天我下午我们一块回家吧！”林白终于回头冲我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格外地开心。多年以后我知道当时我是被林白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了，她长相普通，却那么独特，有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并不属于这样世界。二我回到家，妈妈把我说了一顿：“今天怎么这么晚！”我不敢说我的组员欺负我，只留我做值日，反而对母亲说了我们班这个独特的林白，妈妈分析，这个小女孩可能是个结巴，否则不可能不讲话，她学习那么好，却又那么沉默，在如今的学生中确实不多见，爸爸则对我说，林白可能就是个内向的学生。爸妈还让我多跟人家学习。第二天去学校前，我买了一包辣条放到了我的书包里，想着上数学课的时候吃。我的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他讲课极为投入，尤其是讲新课的时候，过去每当他背过身板书，我都会将辣条之类的小零食迅速塞到嘴巴里，根本不慌。今天准备故伎…

只此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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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9-21T15:44:00+08:00
description: 刘师傅年轻时，在北郊一带是个颇有声量的厨子。大家都喜欢叫他刘师。刘师开过几次饭馆，最牛逼的，还是北京路上那家刘师饭庄。饭庄——这名号听着就大气磅礴，听着给人一种很有面儿的感觉，听着，就跟饭馆不一样。这几年清明回老家给母亲烧纸，见了人，他总是有意装作无意地回味起这家饭庄。有人去过，有人没去过，但一听到饭庄两个字，就觉得这姓刘的前些年发达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刘师饭庄一进门，近三十套桌椅，客人来了，想坐哪儿随便选；墙中间配个液晶大电视，接上有线，只放电影和体育两个频道，客人吃罢，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他当老板，从不考虑翻台率，生意一直都不错，反正没发过愁，所以也犯不上在饭点派个人去侦察别人家的情况；人员方面，光是后厨的师傅——拉面师傅、削面师傅、炒菜师傅、配菜工、洗碗工就十来个，前厅的服务员就更不用说了；再上二楼，跟一楼同样大的地方，只留了八间包厢雅座，包厢之间还配有沙发茶几，供提前到店、中途出包厢打电话或私聊的客人用。装修呢，虽比不上某某楼、某某大饭店，但环境宽敞舒适，也能让人敢把贵客请到这里来。那几年常有包工头小老板在这里待客，甚至还有新人在这里办过几次喜宴。开上饭庄后，他和妻子的分工也明确起来：他主管后厨，妻子主管收银，大堂经理的活两人交替兼着。其实也就是谁没事了，瞅上两眼，再嚷嚷两句。现在他一想，那个饭庄虽算不上正规，但无疑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只是后来运气不好，就没再开下去。他今年还想着出山，继续干餐饮这一行。为什么呢？以前他从没关注过养老金，今年年纪凑了个整，整六十，还有五年就可以领养老金了。于是今年清明，他便专门去堂哥家问。不问不知道，一问，热血凉下去，血压升老高。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他说，怎么这么少。堂哥说，给国家做贡献做少了。他说，少吗？堂哥说，就算你认为不少那也得认。农民一辈子种地，上哪儿做贡献去。你虽然出门早，没种过几天地，但成分还是得划到农民这一类。儿女要没大本事，养老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二十一世纪了，谁还稀得吃苍蝇肉啊。他恨不得马上重回巅峰。可再操旧业干饭馆，没有启动资金，跟儿子借，儿子还没结婚，今年趁着房价低走，正盘算着买房呢；跟女儿借，前年五一女儿远嫁外地，结婚时要了点彩礼，但她们家装修，还回去不老少，再往回借又不好意思，也怕女婿见怪。巅峰要是回不去，到个半山腰，也不是不行。那去饭店干主厨？可主厨既是体力活，又是脑力活，他这年纪，哪一样都沾不上；给人打下手，体力还跟不跟得上再说，光是挨主厨和老板的训就叫他害怕。想起年轻时当学徒下的苦挨的训，到现在他还觉得心里受伤。这么看，这巅峰指定是上不去了。那就只好在山脚下看看风景了。夏天的时候，他还盘算着去当个保安，每个月挣他个两三千块。这钱干大事不够看，但养活自己，足矣。但保安这活儿糟心。有次他肩周炎犯了，疼得他半夜睡不着，于是下楼活动。一出单元门，他就听见小区门口有人吵架。他走到门口，发现一个喝醉酒的业主手里摇铃铛似的摇着钥匙串，正在跟保安叫嚷。保安回头看见他，像好不容易找见了一位知心人。你说说这业主，保安诉起苦，我在里边儿睡得好好的，非要把我折腾起来。他走近，没急着评理，却看见业主的钥匙串上吊着蓝色的门禁卡。人已经晃得七扭八歪，可就是赖在门外不肯进来。你就是条看门狗，让你给我开门，你就得给我开门。业主咬字不清地喊。旁观的刘师，一度担心这业主咬着舌头。保安这时也急了，喊起来，你他妈说谁是看门狗，你他妈说谁是看门狗。接着，那业主靠过来，扶着门，要朝里边吐口水似的噘着嘴，投诉你，投诉你，明天我就投诉你。最后，他还是按下保安室墙上的开门按钮。自家小区招保安，他压根没考虑。他骑着电动车，在方圆两三公里找。有个隔了两条街的高档小区也在招，工资三千，不远不近，正好。他在人家小区的大门口蹲了三天，没见着熟人，这才扭扭捏捏地去面试了。结果人家嫌老，没要他。那总不能闲着，成天在房子里喝茶刷快手吧。他们这样的人，这个年纪就想着退休，跟长年瘫痪在床靠儿女伺候有什么分别。可思来想去，死活没招儿，于是重回巅峰的标准一降再降，就僵在这儿了。腊八那天，女儿女婿还有儿子来电话，说今年回来，并且都赶在三十儿晚上到家。去年春节他们没能回来：女儿回女婿家过年了，儿子在南方工作，过年没休息，挣加班工资。这不要买房，干劲十足。今年能一起回来，到时热热闹闹的，自然是好事。可他心里却犯起难：年夜饭该怎么置办呢。他入行时跟的是川菜师傅，平日里炒菜习惯放豆瓣酱，还得是红油的。炒什么都要放，这是习惯，自己也好这口儿。所以每一次炒菜，几乎都是一样的流程：开火热锅，倒油，手腕转动，让油在被加热的同时，润遍整个锅底；油七成热后，下葱姜蒜，爆出香味后，再放豆瓣酱，滋滋啦啦，锅中立马呈现出一大片恣肆汪洋的红色……这样炒出来的菜，看着香，吃着也香。吃起来多少还有一股油腻的咸味，细细咂摸，那咸味里还带着一丝腐坏般的酸味，像煮熟后用盐…

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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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8-03T12:25:00+08:00
description: 日本人打进县城那一年，他7岁，还不懂得什么叫亡国，只知道爹娘连夜把他塞进地窖时，娘亲的指甲掐进了他肩膀的肉里。 地窖里藏着全村的孩子。小满蜷缩在最角落，怀里抱着个褪色的纸鸢——那是开春时爹给他扎的，画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现在老虎的尾巴被压皱了，像条挨了打的狗。 "嘘——"管地窖的孙先生竖起食指。头顶传来皮靴踏碎瓦片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凄厉的尖叫。小满把脸埋进纸鸢里，闻到浆糊混合着爹手上的松木香。 枪声平息后，孩子们爬出地窖。小满家的院子还在冒烟，门槛上凝着黑褐色的血痂。他蹲在废墟里扒拉出半截铅笔，在纸鸢背面画下第一个"正"字——这是孙先生教他们认字时画的，一笔代表杀一个鬼子。 游击队的伤员藏在村外坟地里。小满每天假装挖野菜，把省下的窝头塞进空心树洞。有天他看见孙先生跪在坟前，用戒尺量着土坑的深浅。 "先生要走了吗？"小满攥着衣角问。 孙先生把戒尺别进腰带，尺面上"天地正气"四个字沾着泥："去教更大的学生。"他指了指北方，"那边有座桥..." 第二天小满起得更早。他把纸鸢线接上麻绳，拴在村口老槐树上。风起时，皱巴巴的老虎在硝烟里摇头摆尾，风筝线恰好横过路面一尺高。 傍晚时分，三辆日本摩托栽进沟里。小满躲在麦垛后数得清楚：第一个鬼子摔断了脖子，第二个被自己的刺刀捅穿肚子，第三个... 孙先生带回炸药那晚，小满正发着高烧。他梦见纸鸢变成真老虎，把鬼子一个个叼起来甩过山梁。 "桥要有人看着。"孙先生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数满二十辆卡车就拉红线。" 小满趴在河堤的芦苇丛里，看着日本兵往卡车上装木箱。那些箱子和娘当年的嫁妆很像，但飘出来的不是绸缎香，而是刺鼻的药味。他数到第十九辆时，突然看见最后那辆卡车上捆着个人——孙先生的青布长衫被血浸成了黑色，戒尺却还别在腰间。 小满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孙先生微微抬头，沾血的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像是在说："数啊..." 红线在掌心勒出血痕。小满想起纸鸢上那些歪扭的"正"字，想起爹说过老虎是山神的鞭子。当第二十辆卡车碾上桥面时，他猛地拽紧红线。 爆炸声震碎了暮色。气浪掀起的河水化作暴雨落下，小满在漫天水雾中奔跑，怀里的纸鸢被风鼓得哗哗作响。那只皱巴巴的老虎终于活了，驮着火光冲向夜空，像一道金色的鞭影抽过苍穹。 远处，戒尺从炸裂的卡车中飞出，"天地正气"四个字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哑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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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6-07T12:17:00+08:00
description: 我站在后台，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鼓词，纸页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发皱。剧场里嗡嗡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幕布的缝隙里涌进来，让我想起老家那条每到雨季就泛滥的小河。"老周，该你了！"班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个月前，我还能把《杨家将》唱得满堂喝彩，可现在——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是日本人的刺刀留下的。那天在城门口，就因为我没及时给他们鞠躬。幕布拉开时，我的腿像灌了铅。灯光刺得眼睛发疼，台下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后一排还坐着几个日本兵，钢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观众开始骚动，有人咳嗽，有人交头接耳。班主在侧幕拼命给我使眼色，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天的场景：刺刀抵在喉咙上，冰凉的金属气味，还有那个日本兵咧着嘴笑时露出的金牙。"他是不是哑巴啊？"台下有个孩子大声问。就在这时，我看见第一排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他缺了条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他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眼神像极了老家祠堂里那尊破旧的关公像。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敲响了鼓。第一声鼓点像惊雷一样炸开，整个剧场突然安静下来。我再次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但我没有停，鼓点越来越急，我的破锣嗓子把《单刀会》唱得支离破碎。唱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时，我看见那个独臂老人坐直了身子。唱到"青龙偃月刀"这句时，他唯一的拳头攥得发白。最后一排的日本兵开始交头接耳，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时，我的嗓子像着了火。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个独臂老人站起来，用他仅剩的手拼命鼓掌，我看见他脸上有两道反光的泪痕。回到后台，班主给我倒了碗温水。"老周，你今天..."他话没说完就哽住了。我摆摆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明天这个时候，我的嗓子可能会更哑，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就会继续唱下去。就像老家田埂上那些被踩弯了腰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土里，就总能再挺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