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进站的时候，天上飘着雪瓤子，柳絮一样东飘西荡，落在地上，倏忽就不见了。罗树林见父亲下了车，急忙跑过去接父亲手中的东西，父亲不让，兀自往前走。罗大头手里拎着一笆斗鸡蛋，自己家柴鸡下的，无污染。鸡蛋是专门捎给孙子罗城的。罗城这孩子，才八岁，都快有他爸罗树林高了。罗大头走着想心事，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摔倒了。摔倒的时候罗大头似乎听到了腿骨断裂声，像积雪压折枯枝的声音。他顿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地疼痛，还没来得及喊叫，笆斗就从手中甩了出去，弄得地上一片狼籍。熙熙攘攘的人流忽地闪开一片地方来。有的人驻足观看。有的人瞟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罗大头，匆匆往前走。罗树林在路边的亭子里买包烟的功夫，一转眼发现父亲没了人影，紧忙往前追。他见前边围了一圈人，拨开人群往里瞅，见父亲坐在地上捂着腿，嘴里只嘘凉气。忙说，请让一下，请让一下。一个鸭舌帽拉住了他。鸭舌帽说，小伙子，请你不要这么冲动，不能扶他起来，会"粘"在手上的。罗树林一愣。鸭舌帽从胸前掏出个小本子给罗树林看。鸭舌帽说，我是律师，从常理分析，你去拉他起来没什么不对，但你知道这老头到时会不会反咬你一口，把你告上法庭？看样子他摔得不轻，你去拉他，就得先送他去医院接受检查，去医院检查就需要医疗费。如果这个老头身上没有带钱，这医疗费就需要你给他垫上。如果老头想治病又没钱还你，反咬你一口怎么办？罗树林笑笑说，我不怕。鸭舌帽有些急，说，你怎么能不怕呢？我同事经手过这样一个案子，法院判救人的人赔偿被救的人五万块钱。现在那人因为官司缠身，被老板辞退了工作，老婆也跟他离了婚。你救他，法院会按常理分析，得出是你撞人的证据。知道什么是常理分析吗？就是法官根据人之常情推断是你撞的人。罗树林止住笑，说，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嘛，总不能看见一位老人摔倒在地，没人拉一把。鸭舌帽从公文包里掏出纸和笔，对罗树林说，你要想救人，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这老头在纸上写个字据，声明是自己摔倒的。这样，你就会在以后摆脱许多麻烦。民事诉讼的原则是这样的，谁主张、谁举证。你手里有了证据，将来他告你，也告不赢。罗树林说，他要是我父亲呢？鸭舌帽看看躺在地上的罗大头，又仔细瞅瞅罗树林。摇摇头，没说话，挤出人群走了。罗树林正想往里冲。被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人拽住了。那人急忙把罗树林拉到一边，说，请你别冲动。你想做好事想疯了吧？现在想出名的人很多，但你不能这么炒作。你可以炒作与哪个明星有绯闻，也可以把西装在泥水里沾一沾，在马路上用脚踩几个窟窿，穿上它，把照片传到网上。一样会很快火起来。你去救那老头，打起官司，谁给你作证？墨镜掏出一张判决书，递到罗树林面前。你看，我救了一位摔倒的老人，法院判我赔偿五万元。有证人给我作证，法院不予认可。我的证人现在还住在医院里，气病的。太气人了！罗树林说，可他我的父亲。墨镜很着急，问，你兄弟几个？罗树林说，兄弟四个，除了我，他们都在乡下。还是嘛，墨镜说，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想的？万一说是你把他撞倒的，把你告到法院，医疗费将全部你拿。如果不是你撞的你父亲，你完全不用送他去医院。你把他送了医院，医疗费你得全部拿，而你的兄弟们不会出一分钱，会更感激你的父亲。罗树林出了一身冷汗。墨镜抽了一下眼镜说，我看你父亲伤得不轻。在这个城市住院，伤筋动骨，没有十万八万是不够的。罗树林突然握住墨镜的手，激动地说，谢谢大哥提醒！说完，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递给罗大头，说，爹，你也都听到了吧。这是一个讲证据的年代。你写个字据，说是你自己摔倒的，我就扶你去医院。罗大头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怒视着罗树林，喊道，你--给我滚！说完，手"啪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罗大头昏迷了过去。罗树林跑向路边的电话亭，拨打120说，珠江路与南京路交叉路口，有位摔伤的老人需要急救。对方问他姓名。罗树林说，一个过路人。说完，挂了电话。120急救车呼啸着把父亲罗大头拉走了。罗树林忙掏出手机往老家发信息：父亲自己摔伤，速来医院看望。发完短信，罗树林突然想起那满笆斗子的鸡蛋，便向出事的地点跑去。远远看见，清洁工正往垃圾车里撮地上的碎蛋壳。
星期天，柳东城受朋友之邀下乡钓鱼，钓完鱼吃完饭已是下午时分，柳东城一边哼着小调，一边驱车行在回城的路上。正人欢马叫的快活，忽听得"通"的一声巨响，车子重重往下一顿，熄火了。柳东城吃惊地爬下车一看，车轮陷进了一个大坑，想出来门都没有。就在柳东城垂头丧气的时候，有人慢吞吞地过来了，那是一个穿着背心的干巴黑老头，看样子刚干完农活回来，肩上还扛着一柄铁锹。柳东城忙走过去，先殷勤递过一根好烟点着后再说明情况。那一脸桔子皮的老头美滋滋地吸着烟，看看锃亮的小车，又打量一眼柳东城，忽然一屁股坐在路牙上，不急不慢地说："好说，不过等我过足烟瘾再动手。"柳东城心里暗骂老头拿腔拿调，嘴上却说："大爷，车子后备厢里有好多刚钓上来的鱼，时间一长鱼要是死了可就变臭了，要不这样，您老要是快点帮我，那鱼我分给你一些好不好？"老头听了对他看都不看，依旧一脸惬意地吞云吐雾，柳东城只得眼巴巴地等着。谁知，老头抽完一根，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竟又吸了起来。老头看看急得团团转的柳东城，边抽边笑。柳东城气呼呼地说："我也不劳你动手了，你把铁锹借我用一下行不行？"老头听了猛地瞪大眼，抱紧铁锹一本正经地说："这哪行？算盘是会计的饭碗，铁锹就是我的饭碗，能随便借人吗？"柳东城正气得呼哧呼哧的，忽听得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而近，眨眼间到了跟前。就在这时，只听得"通"的一声响，那车竟陷进了另一个大坑，然后不由分说熄了火。柳东城给逗得大笑起来，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跟自个一样的倒霉蛋。就在这时小车车门开了，走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来，那人有些踉跄地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二位，帮帮忙推下车好不好？"柳东城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柳东城想这是双赢的事，我帮这大个子推出车，然后他们两人再帮我推出车，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了。谁知老头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刚刚挖了大半天的田，腰酸腿疼的，哪有力气帮你推车？"大个子摇晃着身子说："那你把铁锹借我用一下好不好？"老头把头摇得更欢了，说："不借不借，刚才这人在你先开的口我都没借，就更不会借给你了。"柳东城心想老头太不够意思了，再看那大个子急得浑身是汗，像驴子一样转了两圈后，一伸手掏出一张大钞来，说："大爷，你要是帮我推下车，或者铁锹借我用一下，这钱就归你。"老头听了双眼朝天，右手一摊五指张开，说："五百我就推，少一分都不行。"柳东城一听差点叫出声来，心说老头你干脆抢劫好了。谁知大个子毫不在乎，痛快地说："五百就五百，"说着递过五张大钞。再看干巴老头，眯缝眼一下子亮了，霍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钱，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了，然后仔细揣起来，笑嘻嘻地说："你痛快我也痛快，看我的，我一人就搞定！"老头颠儿颠地走到路旁铲起细碎石子倒进坑里，干了一会老头汗就出来了，他索性脱了背心揣进口袋，露出一身青筋毕露的躯体。这时间天气越发像下了火一样，柳东城和大个子早就躲进各自的车里吹起了空调。柳东城在车里享受着冷气，很快睡意一阵阵涌了过来，都怪那朋友太热情了，非要喝酒，也怪那酒太好了……就在这时"笃笃笃"有人敲车窗，睁眼一看是老头，老头说："借我手机用一下，我打个电话给老婆子，回家太迟她会着急的。"柳东城想了想，便掏出手机给了他，只见老头走到一旁不急不慢地打了个电话。在大个子不断的催促下，老头一刻也不停地干着，直忙得身上汗如雨下，又过了一会儿，老头说："可以发动车子了。"大个子忙发动车子，可是车子干嚎了两声就不动了，再三试还是没用，看样子车子坏了，大个子跳下车掀起车头检查，却又检查不出名堂，这下可把大个子急坏了，一张脸红得赛过关公。又打了一会火，车子还是纹丝不动，大个子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推开车门拔腿就走，看样子他连车都不要了。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威严地大喝："站住！"大个子身子本能地一颤，转身一看，吆喝的人竟是一身瘦排骨的老头，此刻正威风八面地端着铁锹对着他。瘦弱老头一本正经的样子搞笑极了。一旁的柳东城很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怪老头疯了不成？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大个子一见警车脸色突变，就在这时老头大叫起来："警察，这大个子危险，肯定酒后撞人了！"说时迟那时快，几个警察旋风般直扑过来，大个子拔腿就要跑，早被警察一拥而上扑倒在地。望着这突生一幕，柳东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怎么会来呢？老头一笑，说："是我先前拿你手机报的警。"柳东城一头雾水，问："好好的你报警干什么？"老头说："你啊太糊涂了，酒喝多了鼻子不灵光，眼睛看不清，连头脑都不好使了。大个子一下车我就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味，酒后驾车能有个好吗？还有，你看大个子的车，车头新瘪进去一块不说，上面还有一丝血迹；而且他的神色十分慌张，再加上我故意漫天要价，他竟一口答应。所以，我断定这家伙撞了人，这是着急逃跑哩。前面的路四通八达，很容易就会鱼儿入海，所以必须拖住他。"柳东城一听大热天的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拍拍脑门说："幸亏这家伙的车子坏了，要不然就凭咱俩还真不是他对手。"老头一听快活地仰天大笑起来："幸亏什么啊，你看我的背心还在兜里吗？告诉你，我在车后填坑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把背心塞进排气管了，排气管堵了车子还能发动吗？嘿嘿。"柳东城张大嘴一脸的心悦臣服，说："大爷你可真厉害，我服了你了，可你先前不肯帮我，到底是为啥？"黑老头瞪眼大喝："我能帮你吗？你身上跟大个子一样酒气喷人，我要是立即帮你弄出车子走了，你小子不就跟他一样闯祸了吗？"
药铺瑞竹堂的主理叫刘鸿川，他为人忠厚朴实，沉默寡言，颇具儒医风度，并深得祖传秘诀，又通西医。刘先生以治病救人为目的，每遇贫穷人家交不够药费，不管缺多缺少，都让其把药拿走。对过于困难者，常义诊舍药，分文不取。他行医更不分贫富尊卑，不讲时间，有求必应。可就是如此医德高尚的老医生，竟也有仇家。刘先生的仇家姓黄，叫黄九强。黄九强与刘家结仇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同行。论说，黄九强医术还算可以，尤其对疑难杂症自有几招绝技。但由于他性格要强，脾气就有点儿高傲，而且有点儿怪。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服务态度不好。于是，黄氏药铺的生意就日渐冷清。同行是冤家，看着瑞竹堂门庭若市，自家门前冷冷清清，黄九强就感到很窝火。一天两天，嫉妒之心就越聚越烈，最后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仇恨。有了仇恨就要想点法儿进行报复，于是，黄九强就开始了酝酿报复刘家的阴谋，把目光盯在了刘家后人的身上。刘鸿川的独生子叫刘流，侍候他的下人叫徐孩儿。为让刘流学坏，黄九强决定先拉拢徐孩儿，然后再由徐孩儿教唆刘流。那一年，刘流刚满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一天，黄九强很精心地策划了一下，提前包了陈州城妓院里的名妓，然后吩咐徐孩儿带刘流走了进去。刘流虽然年方十八，但由于不常H{门，压根儿不谙男女之事。黄九强那一日为其包的妓女姓白，艺名"一枝花"，是妓院里的花魁。"一枝花"看刘流一表人才，腼腆得稚气未脱，便问他叫什么，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刘流一一作答。"一枝花"一听面前的公子是瑞竹堂的少爷，很是吃惊。因为她知道刘家家教极严，现在却有人替他在妓院包房，"一枝花"心中就犯了疑。又加上这"一枝花"前几年得过一回怪病，是刘鸿川一手为她精心调治而愈的，为此她很感动。她觉得报答刘鸿川的时候到了，便生出一计，对他说："今天让你来是有人让我与你下围棋。"刘流恰巧是个嗣棋迷，现在一听"一枝花"要与自己下棋，脸上的羞涩与腼腆顿时一扫而光。二人棋逢对手，下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枝花"就以身体不适为名，专程到瑞竹堂，悄悄将刘公子夜进妓院的事情告知了刘鸿川。刘鸿川一听，勃然大怒，回到府上，狠狠地将徐孩儿揍了一顿，然后就将其赶了出去。挨过一顿毒打的徐孩儿彻底学坏，决心帮黄九强教唆刘流。一天夜里，徐孩儿贿赂刘府的一个丫鬟，打开后门，谎称"一枝花"要与公子下棋，又引刘流到了妓院。而这一次，接待刘流的人不是"一枝花"，是一个名叫"一品梅"的窑姐。刘流与"一品梅"偷吃禁果之后，从此便成了妓院的常客。就这样没过两年，刘流就将吃喝嫖赌学了个遍，最后连抽鸦片也学会了。黄九强终于将刘家独生子培养成五毒俱全的败家子了，心中很高兴，觉得打败刘家已指日可待。正当他得意忘形之时，刘府里突然多了一个东洋留学生，长得一表人才，倜傥潇洒，一看就是学者模样。更令人不解的是，此人也叫刘流！黄九强这下蒙了，忙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儿，探听的人回来把情况细细一讲，黄九强差点儿气晕过去。原来，学坏的那个"刘流"是刘鸿川抱养的一个义子，说穿了就是他为亲儿子寻找的一个替身。刘鸿川深知世风日下、人心叵测，怕儿子在城里学坏，便从小将其送到乡下，在乡下请了老师，教其读书习医。儿子十八岁那年，义去日本上了医学院，现在载誉而归了。黄九强见自己苦心经营的阴谋彻底破产，禁不住仰天长叹："怪不得刘家长盛不衰，原来他们不但防别人，还防自己呀！"
出来打工的时候，大宝就对村人说，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大宝当时是拍着胸脯说的，雄纠纠气昂昂。头一年，大宝没有混出人样来，刚来嘛，也很正常。除非自己是社会不可或缺的顶级人才，自己有什么呢？无非就是有一点敢闯敢碰的勇气。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大宝除了和别人一样去出卖自己的力气，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当一同出来打工的村人问大宝回不回家的时候，大宝说，你们真没出息，刚出来没几天，就想回去。要回你们回，我不回去。大宝在等他的诺言实现，大宝要混出个人样来。大宝在心里想，只有混出人样来，我大宝才会回去。又一年结束了，城市里灯红酒绿，大宝在工地爬上爬下，一身泥一身灰。村人邀大宝回家过节，大宝说不回。大宝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支撑着大宝的坚强异于常人。大宝不是不想家，大宝也想家，想他的妈妈。可一想起自己当年的誓言，大宝就不想回家了。回家干什么呢?去告诉大家我没有混出个人样来吗？转眼第三年过去了，城市里照旧灯红酒绿，大宝依然在工地爬上爬下，一身泥一身灰。村人邀大宝回家过节，大宝还是不回。大宝有些沮丧。就在大宝沮丧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来了。这个机会让大宝加入了一个组织，组织让大宝彻底改头换面。当返城的村人再看到大宝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圆圆的，流露出压抑不住的羡慕。不用多说，大宝从他们夸张的表情里找到了自己，找到了混成了人样的大宝。大宝有些满足了。大宝穿着崭新的西装，感到自己混出个人样来了。大宝在准备着回家了，虽然现在离过节还很早，但这没有关系。大宝的回家标准是混出个人样。什么时候混出人样来了，什么时候回家。既然现在的大宝有模有样了，就应该回家看看了。何况古人也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此时不回，更待何时。一想到回家，大宝立马赶到了火车站；一到火车站，大宝不顾别人的责骂冲到了队伍的最前边，买上了回家的车票；一拿到车票，大宝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候车室；一到候车室，大宝便回不了家了。因为候车室里有两个警察，他们把刚刚混出人样的大宝带走了。大宝加入的那个组织，不叫组织，是个团伙，盗窃团伙。好在大宝加入的时间不长，在里边也仅仅是望望风的小角色。大宝被判了两年。村里人有去看他的，大宝一律不见。大宝没脸见人，大宝觉得自己不仅没混成个人样，反而离人样更远了。这一年，大宝出来了。出来后的大宝继续在工地干活，爬上爬下的，一身泥一身灰。大宝变得很少说话，有时三两天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这种日子过的也真快，眨眼就到了年关，又到了回家的时候。工头却突然不见了。工头不见了，就没地方要工资。没有工资，大家就没脸回家。找了几天，工头还是躲着不出来，人心躁动起来。有人说咱要不也学学电视里那自杀讨薪的，吓唬吓唬他。可是谁去表演？我去。大宝说。人们一阵惊讶，这才想起大宝还会说话。大宝爬上了楼顶。民工们站在楼下围了一圈。楼很高，人很小。任凭民工们呐喊声震天，工头一方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来。他们在看，在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从早上僵持到下午，依然没有动静。大宝开始向前走。人群惊呼起来，大宝依然没有停留。他已经走到了楼顶的边缘，只要再向前迈上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时，人们看到大宝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抬起一只脚，踏向空中。人群再次发出惊呼。大宝停了一下，让脚在半空中悬空着。然后他像一只突然中了枪的鸟一样一头栽了下来。民工们将大宝送回了家，他们抬着大宝，吹吹打打，引来全村人围观。大宝的母亲哭泣，我的儿子回来了，风风光光的，我的儿子混出了人样！
朋友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祖父小的时候，学业有成，正欲大展宏图之际，曾祖将他叫了去，拿出一个古匣，对他说，孩子，我有一件心事，终生未了。因为我得到它们的时候，一生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够我把它做完的。做学问，就要从年轻的时候着手。原委是这样。早年间，江南有一家富豪，他家有两册古时传下的医书，集无数医家心血之大成，为杏林一绝。富豪视若珍宝，秘不传人。后来，富豪出门遇险，一位壮士从强盗手里救了他的性命，富豪感恩不尽，欲以斗载的金银相谢。壮士说，财宝再多，也是有价的。我救了你，你的命无价。我想用你的医书，救普天下人的性命。富豪想了半天，说，我可以将医书借给你三天，但是三日后的正午，你必得完璧归赵。壮士得了书后，快马加鞭赶回家，请来乡下的诸位学子，连夜赶抄医书。荧荧灯火下，抄书人目眦尽裂，总算在规定时间之内，依样画葫芦地描了下来。谁知，抄好的医书拿给医家一看，才知竟是不能用的。这种在匆忙之中由外行人抄下的医方，讹脱衍倒之处甚多，且错得离奇，漏得古怪，寻不出规律，谁敢用它在病人身上做试验呢？从此这两册抄录的医书，就像鸡肋，一代代流传了下来。书的纸张黄脆了，布面断裂了，后人就又精心地誊抄一遍。因为字句的文理不通，每一个抄写的人都依照自己的理解，将它订正改动一番，闹得愈加面目全非，几成天书。曾祖的话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祖父。祖父说，您手里拿的就是这两册书吗？曾祖说，正是。我希望你能穷毕生的精力，让它死而复生。你这一辈子，是无法同时改正两本书的。现在，你就从中挑一本吧。留下的那本，只有留待我们的后代子孙，再来辨析正误了。祖父随手点了上面的那一部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个动作，就把自己的一生，同一方未知的领域，同一个事业，同一种缘分，紧紧地粘在一起了。祖父皓首穷经，用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时间，将甲书所有的错漏之处更正一新。册页上临摹不清的药材图谱，他亲自到深山老林一一核查；无法判定成分正误的方剂，他以身试药；为了一句不知出处的引言，他查阅无数典籍……凡是书中涉及的知识，祖父都用全部心血一一验证，直至确凿无疑。祖父的一生围绕着这册古医书旋转，从翩翩少年一直变作鬓发如雪。到了祖父垂垂老矣的时候，他终于将那册古书中的几百处谬误全部订正完了。人们欢呼雀跃，毕竟从此这本伟大的济世良方，可以造福无数百姓了。但敬佩之情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远方出土了一座古墓，里面埋藏了许多保存完好的古简，其中正有甲书的原件。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和原件相比较，结果，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同古简完全吻合。祖父用毕生的精力，创造了一项奇迹。但这个奇迹，又在瞬忽之间烟消灰灭，毫无价值。古书已经出土，正本清源，祖父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劳而无功的泡沫。人们只记得古书，没有人再忆起祖父和他苦苦寻觅的一生。古墓里出土了乙书的真书吗？我问。没有。朋友答。我深深地叹息说，如果你的祖父在当初挑选了乙书，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啊。朋友说，我在祖父最后的时光，也问过他这个问题。祖父说，对我来讲，甲书乙书是一样的。我用一生的时间，说明了一个道理，人只要全力以赴地钻研某个问题，就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逼近它的真实。
老王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几十年下来，整个人也练得猴精猴精的。老王办事情有两个原则：第一，成本要最小；第二，收益要最大。不久前，老王在市区又买了一套房，这套房子还没有装修，是一套毛坯房。老王老婆很不高兴，说还不如买一套精装修的房子，直接入住，多好！老王掰着手指头就算开了："建材商，装修商，开发商……这些人都黑着呢，一层一层得赚你多少钱？"老王老婆嘀咕着说："自己装修就不花钱了？"老王眯起了小眼，"嘿嘿"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老王老婆半信半疑地问："这办法……能行？"老王拍着胸脯说："我看能行。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就直奔建材市场，几番砍杀之后，老王心满意足地拉回了一大车的装修材料。说来也怪，老王还真没有去找装修公司，当天下午他跑到了市人才中心，在就业信息栏里贴上了一张招聘启事： "本公司欲长期聘用粉刷工一名，待遇优厚，有意者请于明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参加面试。地点：诚信路3号1021室。" 诚信路3号1021室就是老王新买的那套房子。贴完招聘启事，老王来到自己的新房，在屋里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粉刷材料和粉刷工具。做完这一切，老王气定神闲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老王一觉睡到九点多。起床之后，老王不慌不忙地洗脸、刷牙、吃早点、上街买菜，好像压根就不记得招聘这回事。到了中午十二点，老王吃完午饭，这才夹着公文包，慢悠悠地踱到了自己的新房里。 老王刚一进门，就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整个房子都已经被精心粉刷过了。客厅里蹲着几个民工模样的人，他们一见到老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老王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干咳了两声，说道："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点事，来晚了。你们都是来应聘的吗？"几个民工连连点头，其中一个说："老板，客厅是我粉刷的，你看看怎么样？"另一个说："老板，卫生间是我粉刷的……" 老王里里外外地看了一圈，一边看一边说："不错，不错。"接着，老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一个小本，挨个问起了民工们的姓名、年龄和工作经验。最后，老王装模作样地说："好了，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大家回去等通知吧，一有消息我就联系你们。"几个民工千恩万谢地走了。老王心里乐开了花，当天下午，他又来到人才市场，在原先那张招聘启事上贴上了另外一张招聘启事： "本公司欲长期聘用地板工一名，待遇优厚，有意者请于明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参加面试。地点：诚信路3号1021室。" 这一次，老王在新房里留下了地板砖和工具。第二天中午，老王又夹着公文包来到自己的新房里，检查了铺好的地板后，老王如法炮制，顺利地把几名地板工打发走了。 第三天，老王的新房里装上了崭新的窗户；第四天，老王的新房里挂起了漂亮的灯具…… 老王老婆眼瞅着老王没花一分钱的装修费，愣是把新房一点一点给装修起来了，吃惊得嘴都合不拢了，瞪着眼睛说："老头子，你的办法还真能管用？" 老王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要是每天一大早过去指挥他们干活，反而会惹人怀疑。你想想，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谁不想在未来的老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所以我就假装迟到，让这些民工有足够的时间，自愿把活儿给干了，这就叫心理战术。"老王老婆"哧哧"笑着用手指捣了一下老王的额头："你真是个老滑头……" 一周之后，老王的新房室内装修基本完工，就差装上防盗门了。老王像往常一样，来到人才中心，在招聘信息栏里贴上了最后一张招聘启事，声称要招一名防盗门安装工人。 次日中午，老王仍然按照以前的办法，快到十二点时，他才夹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来到自己的新房。但是出乎老王的意料，他的新房并没有装上防盗门。 老王皱着眉头迈进了房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背过气去：刚刚装修一新的房子被人折腾得一片狼藉，所有粉刷过的墙面都被剥落了；地板也都被撬了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屋子里；窗户、灯具、所有的饰品都被拆除了，一堆一堆地摆在地上……整个房子又回到了装修前的毛坯状态。 一个长相憨厚的民工有些局促地站在屋里。老王气得直哆嗦，指着房子问："这，这是谁干的？"民工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说："老板，俺的活儿干得怎么样？"老王一把揪住民工的衣服："我让你来装防盗门，你居然拆我屋子。今天不赔偿全部损失，小心我报警抓你。" 民工吓得面如土色，委屈地说："老板，你的招聘启事没说要装防盗门呀。"老王气急败坏地揪着民工来到人才中心，只见他贴在就业信息栏里的招聘启事，不知什么时候被另一张招聘启事给盖住了，上面写着： "本公司欲长期聘用拆卸工一名，待遇优厚，有意者请于明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参加面试。岗位条件：能够在半天之内拆卸全部房屋建材，将房屋恢复为毛坯房。地点：诚信路3号1021室。" 老王不禁傻了眼：这分明是有人识破了他的计策，将计就计故意捉弄他啊！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竹篮打水一场空！
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给我家“续上香火”。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郎。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我就麻烦了。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奶奶决定把娘撵走，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拉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道：“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佘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奶奶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奶奶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娘反而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的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哪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咧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稍不听话就要挨打。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猪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时就割了两筐“猪草”。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奶奶气急败坏地骂她“疯婆娘谷草不分……”奶奶正想着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奶奶故意教唆的。奶奶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槌一下敲在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老娘些……”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奶奶的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最后，人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娘歪在地上抽泣着。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奶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我：“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再怎么着，她也是你娘啊！”我不屑地嘴一撇：“我没有这样的傻疯娘！”“嗬，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横在我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地叫着。我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我。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个疯婆娘，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上学不久，父亲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赚50元。娘仍然在奶奶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打猪草，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时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我送雨伞。娘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跤，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我傻笑，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嘻地笑。带头起哄的是小范，当他还在夸张地模仿时，我抓起面前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他冲上前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俩厮打起来。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娘像个大侠似的飞跑进来，一把抓起小范，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我的小范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娘为我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我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着我。我明白这就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娘！”这是我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她。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着我，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那天，我们母子俩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吓得跌倒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爸爸叫了回来。爸爸刚进屋，一群拿着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这都是范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爸爸的鼻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子。”1000块？爸爸每月才5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爸爸的眼睛慢慢烧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目光盯着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爸爸施暴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再闹就抓谁！一帮人走后，爸看看满屋狼藉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突然将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人家啊。”爸又看着我说：“树儿，你一定要争气。要不，咱们就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啊！”我懂事地点点头。2000年夏，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民政局将我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40元钱，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我的学杂费，我这才得以继续读下去。由于是住读，学习又抓得紧，我很少回家。父亲依旧在为50元打工，为我送菜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落在娘身上。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我炒好咸菜，然后交给娘送来。20公里的羊肠山路亏娘牢牢地记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2003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娘来了，不但为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几个野鲜桃。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着问她：“挺甜的，哪来的？”娘说：“我……我摘的……”没想到娘还会摘野桃，我由衷地表扬她：“娘，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娘嘿嘿地笑了。娘临走前，我照例叮嘱她注意安全，娘“哦哦”地应着。送走娘，我又扎进了高考前最后的复习中。第二天，我正在上课，婶婶匆匆地赶到学校，问我娘送菜来没有，说我娘到现在还没回家。我心一紧，娘该不会走错道吧？婶婶问：“你娘没说什么？”我说没有，她给我带了十几个野鲜桃哩。婶婶两手一拍：“坏了坏了，可能就坏在这野鲜桃上。”婶婶替我请了假，我们沿着山路往回找，回家的路上确有几棵野桃树，桃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桃子，因为长在峭壁上才得以保存下来。我们同时发现一棵桃树有枝丫折断的痕迹，树下是百丈深渊。婶婶看了看我说，“到峭壁底下去看看吧！”我说，“婶婶你别吓我……”婶婶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山谷里走……娘静静地躺在谷底，周边是一些散落的桃子，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身上的血早就凝固成了沉重的黑色。我悲痛得五脏俱裂，紧紧地抱住娘，说：“娘啊，我的苦命娘啊，儿悔不该说这桃子甜啊，是儿子要了你的命……”我将头贴在娘冰凉的脸上，哭得漫山遍野的石头都陪着落泪……2003年8月7日，在娘下葬后的第100天，大学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穿过娘所走过的路，穿过那几株野桃树，穿过村前的稻场，径直“飞”进了我的家门。我把这份迟到的书信插在娘冷寂的坟头：“娘，儿出息了，您听到了吗？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哪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个白瓷小茶碗，四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个碗下边扣着两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做他的助手，四个小球儿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术难变，舞台只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着一圈人，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 "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 "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 "瞧吧，在哪儿呢?" 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道圆圆的印子。难道球儿穿过黄布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唏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了。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我臊得脸皮发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人。 他那时不过四十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迷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以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路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不再会把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像我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的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鬈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绿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子。十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二十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黏腻腻，看不出一点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个小球儿，一会儿没头没脑地撞在碗边上，一会儿从手里掉下来。他的手不灵了!孩子们叫起来："球在那儿呢!""在手里哪!""指头中间夹着哪!"在这喊声里，他慌张，手就愈不灵，抖抖索索搞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球儿都在哪里了。无怪乎四周的看客只是寥寥一些孩子。 "在他手心里，没错!决没在碗底下!"有个光脑袋的胖小子叫道。 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快手刘扣过茶碗的时候，把地上的球儿取在手中。这动作缓慢迟纯，失误就十分明显。孩子们吵着闹着叫快手刘张开手，快手刘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朝孩子们尴尬地掬出笑容。这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像一个皱纸团。他几乎用请求的口气说： "是在碗里呢!我手里边什么也没有……" 当年神气十足的快手刘哪会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些稚气又认真的孩子们偏偏不依不饶，非叫快手刘张开手不可。他哪能张手，手一张开，一切都完了。我真不愿意看见快手刘这一副狼狈的、惶惑的、无措的窘态。多么希望他像当年那次--由于我自做聪明，揭他老底，迫使他亮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绝招。小球突然不翼而飞，呼之即来。如果他再使一下那个绝招，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领略一下名副其实的快手刘而瞠目结舌多好!但他老了，不再会有那花好月圆的岁月年华了。 我走进孩子们中间，手一指快手刘身旁的木箱说： "你们都说错了，球儿在这箱子上呢!" 孩子们给我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都瞅那木箱，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度把手里的小球塞到碗下边。 "球在哪儿呢?"孩子们问我。 快手刘笑呵呵翻开地上的茶碗说： "瞧，就在这儿哪!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孩子们给骗住了，再不喊闹。一两个孩子掏钱买糖，其余的一哄而散。随后只剩下我和从窘境中脱出身来的快手刘，我一扭头，他正瞧我。他肯定不认识我。他皱着花白的眉毛，饱经风霜的脸和灰蒙蒙的眸子里充满疑问，显然他不明白，我这个陌生的青年何以要帮他一下。
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城那一年，我25岁。我家里本来开着一家店铺，生意相当红火，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为了重振家业，我把家中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告别了爹娘和妻子，准备到相州做些生意。经过牛头山时，密林深处突然蹿出几个强盗，手持钢刀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喊道： 想活命，把钱留下。 我吓呆了，两手紧紧地抱着包袱。 一个小喽啰走上前来，出手要抢我的包袱。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命根子啊，万分绝望之际，我张嘴咬住了小喽啰的手。小喽啰 哎呀 一声惨叫，挥刀向我劈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我身旁有一个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赶紧找我的包袱，可一动，我胸口一阵剧痛。我低头一看，胸前已被包扎上了，老者说道： 你别乱动，我已给你上了药，我从此地路过，见你躺在草丛中昏迷不醒，救下了你。 我的包袱呢？ 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我的包袱。 老者说： 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包袱包袱。 我顿时泪如雨下，我今后该怎么生活呢？老者安慰了我一番，说钱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过于悲伤。我擦擦泪，问老者是哪里人，请留个名字，日后若能再相见，一定报答这救命之恩。 老者神秘地笑笑， 我是一个赶尸人，居无定所，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 我听说过赶尸这一行业，有的人客死他乡，家人为求得亲人的尸体，便会出重金请赶尸人把尸体赶回去。可赶尸人是怎么赶尸的，从来没有人见过，有的说是背着尸体行走，也有的说是把尸体分解，众说纷纭。再加上赶尸人又神出鬼没，很难见上一面，所以这一行业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没想到，我在这里却与赶尸人不期而遇。 老者说道： 你的伤没有大碍，我还要去赶尸，咱们就此分手吧。 可我不想与老者分开，因为赶尸这一行业，虽然名声不太好，可收入颇丰，把一具尸体赶回去，雇主通常会给一笔丰厚的酬金。我要求与老者同行，老者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不轻易收徒的。 常言道，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我现在一贫如洗，跟死又有什么区别？还望老伯成全。 我 咚 地跪在老者面前，磕头不已。老者扶起我来，想了想，说： 好吧，也是你我有缘，你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做了赶尸人。师父领着我来到一个村落里，由于连年的战争，这里到处是衰败的景象，鸡不鸣，犬不叫，村子死一般寂静，给人一种阴森森恐怖的感觉，我心中害怕，紧紧地跟着师父。 师父把我领到了一个茅草屋里，只见炕上躺着一具尸体，看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师父说此人病死他乡多日，尸毒很重，须小心提防。说着，师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葫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喝上一口，朝尸体喷去，就见尸体 呼 的一下坐了起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浑身发抖。 不必害怕，我已给他施了法术，只是对尸体保鲜而已，还有五六百里的路程要赶，不能让尸体坏掉。 说着，师父把水葫芦给我，让我喝上一口，以避尸毒， 你道行尚浅，免得尸毒侵袭。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接着，师父从身后拿出一把桃木剑，念叨一番 急急如律令 之类，桃木剑剑梢 呼 的冒出一团蓝色火焰。师父用剑一指尸体，大喝一声： 切！ 那团蓝色火焰 呼 的一声侵入尸体，尸体 扑通 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炕上。 师父收起桃木剑，从腰间解下 招魂铃 ，对我说道： 好了，现在只需领着他上路了。 师父一摇铃铛， 伙计，上路了。 就见尸体从炕上又坐了起来，下了炕，机械地往屋外走去。师父把铃铛交给我，说道： 你在前边引路，要快走，因为路程遥远，慢了，只怕尸体会坏掉，我在后边压阵，防止尸体变化。 于是，我接过铃铛，在前边疾步前行，尸体紧紧地跟着我。 前几日，我们昼伏夜出。师父说尸体最怕见阳光，一旦见了阳光，极有可能成精，到那时，不但控制不住尸体，只怕自身都难保。没想到干这一行还有这么大的风险，我一切都按师父指示行事。可走了几日，我们发现坏事了，尸体竟流出了尸水。 师父皱起了眉， 尸体快要腐烂了，不能这么走了，不然到了目的地，雇主恐怕会少给银两的。 那怎么走？ 日夜兼程。 我吓了一跳，这不很危险么？师父拿出一支笔来， 这是祖师爷所传授秘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使用。 说着，他在尸体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然后给他戴上一顶斗笠遮盖住；又在我手心画了一道符，说万一尸体成精，这个符足以保我全身而退。 于是，我们日夜兼程，还好，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突然发觉这竟是我的家乡，熟悉的山，熟悉的水，还有熟悉的人。奇怪的是，家乡的人见了我，谁也不理我，难道他们因为我成了赶尸人，看不起我？ 我们来到我家门前，我的爹娘和我的妻子走了出来。妻子抱着我失声痛哭。能回到家里，我高兴坏了，哭什么哭嘛。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这究竟怎么了？ 我爹把一包银子交给师父，连声道谢。师父竟转身把银子交给那具尸体，而尸体竟清点着银两，脸上笑眯眯的。 师父没再理我，带着尸体走了。远远地，我听见尸体说： 师父，你这个主意真高，让尸体以为自己是赶尸人，比我们还走得快。 这几百里地，不用这个法子，尸体早腐烂了。
半小时前，刘伟汉就该打出这个电话，但他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有时候说话简单，比如和王雪梅说，怎么说都行，有时候难，比如和周先珍说，多说一个字都难受。有时候简直要命，比如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亏待别人的。汉字，就那几个音节，有时翻来覆去在脑子里都顺得淌水，捂得发霉了，但就是说不出去。阿来的电话倒先来了。他声音有点怪怪的，嘶哑，说：“舅，我这儿有个活儿。”刘伟汉愣了会，说：“你说说。”刘伟汉是个水鬼。算年纪，刘伟汉不大，40出头，但他看起来又黑又老。很多次下水之前，别人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年龄，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核对。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回头客，别人信不信你都是这么一回，别的水鬼多是身上鼓鼓囊囊连块的棒小伙，从外形上刘伟汉确实不够看。别人嘀嘀咕咕下不来决心的时候，他也不恼，提起工地上的一个水桶，不管里面多少泥水，一气就把头撇进去。阿来在旁边记着时，五分钟准时掐表，他一头水一脸泥地拔出来，平静地接过毛巾把脸揩干。工地上的人嘴张得滚圆，赶忙和他谈价钱。刘伟汉这边三言两语听完阿来的话，气得头皮发胀。这小子疯了！这种活他怎么也敢介绍过来？正规大公司叫潜水员，刘伟汉这种游击队没名字，只能叫水鬼。水鬼不去大江大海里，专门下各种工地的钻孔，泥水里打捞掉落的钻头。倒不是钻头值钱，现代建筑是精密活，打了桩孔不能改，一改就牵一发动全身，工地花不起这个代价。这种活，保险公司不给上保险，工地也不能上预算。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下去一趟，价格不菲，如果不慎牺牲，工地也有高额赔偿，现场签生死合同。干这行牺牲的倒是少，但干的人还是不多，因为病。刘伟汉就干了四五年，从一个年轻小伙干成了小老头。一到阴雨天，四肢关节没有一个不疼。血液里卜卜的都是增生的气泡。他的黑和老，是气血耗得太厉害。这些年赚了些钱，他准备好退路，已决定撒手不干。愿意冒险干这活儿的都是生活所迫，他是因为儿子。刘伟汉原先在河里跑船，忙得一年到头不在家。在没落行业，人拔尖儿也没用。刘伟汉水性好，肯吃苦，还是赔个底儿掉，船也卖了还债。小勇长期没人管教，学坏了。刘小勇的坏，还真不是吃喝嫖赌，是一根筋。中专毕业，先开奶茶店，再合伙开手机店，一开就黄，折进去几十万，刘伟汉走路都发飘。儿子还想百折不挠开个桌游店，刘伟汉这次是死死把住口袋。小勇也倔，终日闭门不出，一句话没有。小勇年纪一年年上来，未来娶妻生子都是钱，刘伟汉不拼命不行。水鬼得有搭档，搭档收入也不少，活儿其实挺好做，操纵一条氧气管，一条通话线，保持氧气充足，通话畅通，剩下水鬼自己拿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刘伟汉本想让儿子接班，第一次差点就要了老命。他下潜之后，小勇随便摆弄两下，就坐在一旁打王者荣耀。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浮上来之后，他气得把小勇手机甩到地上。他粗中有细，看准了，把手机丢到泥里，顶天也就是个轻伤。小勇青出于蓝，把一套电子设备丢进钻孔，捡起手机扬长而去。刘伟汉还没来得及发火，儿子已通过周先珍告诉他，再不干这行，并从此不再和他说话。病痛催促他最好一天也别耽误。不好开口的是他的外甥兼搭档阿来。阿来是表姐的儿子，高中毕业没活干，表姐托他帮忙。如果散伙，阿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除了干这个，啥也不会，他怎么向表姐交待？他和周先珍说了两句为难之处。她冷笑，推小勇推得够快的，到了别人的儿子，就思前想后的，那个女人就是不一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来的电话来了，刘伟汉心里本来不是滋味，一听这活儿这么晦气，心情更郁闷了。一个水鬼死在钻孔里，工地高价叫人去捞。别说刘伟汉准备金盆洗手，就放平时，他也根本不会考虑。水上跑过船的人，谁不迷信？老天爷嘴唇一张一合，就能要你的命。他不算迷信的人，每次跑船前还是东南西北拜一圈儿。别的水鬼出事，他平时是不让阿来提的。他今天却说来一个这样的活，是不是疯了？想到这里，他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你是不是喝多了，想的什么东西！”但他实在火不起来。阿来是个好搭档，忠厚老实。在这种年代，忠厚老实有两个难，一个是保持特别难，一个是在社会上立足特别难。要是阿来是那种泥鳅一样滑的人，他一点不担心。水鬼都是独来独往，就是认识，别人也只要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他能把阿来介绍给谁？但这个职业是定时炸弹，到今天没炸死，是运气高，不能再逞强。他周末已经去县城看了铺面和房子，除了给儿子准备婚房，还留下点钱准备开个小店过活。想起表姐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刘伟汉还不知道怎么交待。但现在一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没法交待也要交待。阿来显然慌了：“舅，我也学了几年，不然这次让我下去？”“你想钱想疯了，你会什么？嫌命太长吗？你死了不要紧，你妈指望谁？”阿来忽然哽咽起来：“我妈恶化了，昨天医院下了病危。”这么快？刘伟汉有些发懵，才记起来，表姐身体不好有段时间了。“现在差多少钱？”“之前凑了一些，现在住在ICU，边筹钱，还缺口20多万。”刘伟汉听见自己声音发虚：“那边说给多少。”“舅，你改主意了？”“先别说那么多！”“捞起来给10万，捞不起来下去一趟能定位也给3万，毕竟晦气，冲邪的。”“还冲邪呢，这帮狗东西。那水鬼怎么没的？”“说是手生，心脏还有点问题，下去就没动静了。”“怎么不直接捞上来？”“说水鬼搭档是临时组的，出事就跑了，工地半天拉不上来。横拉硬拽，没留神，绳子也掉下去了。”“多深的孔知道吗？”“二三十米。”“二十米和三十米能一样吗？”“说是34米差不多。”“要命啊！20米就是深潜，30米手生的也敢下？”“舅，你看……”“你等我电话吧。”刘伟汉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笼罩在一团烟雾里，让脚带着他乱走。20多年前，刘伟汉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初中，在镇上舅舅家寄读。表姐白净温柔，支持他，认为他会有出息。初中毕业后，父亲不让他上高中，叫他跑船挣钱。走的时候，表姐哭得梨花带雨，让他更憎恨自己的父亲。父亲死了有些年了，刘伟汉已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印象中他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又满是裂缝。常年不回家，一回家就要决定他们的命运。校长试图说服父亲让他继续读书，说他文章写得好，能读出来，被父亲骂退了。从此，他的人生一路下坠。父亲跑船淹死，他接着跑船，吃苦遭罪赔钱。看着同龄人上了高中，他心中烦忧，整日喝酒，稀里糊涂地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他知道生活已经被焊死了。那些年并非一团漆黑，唯一一道光亮是一次夜里跑船前，表姐来到船舱。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表姐打开披肩，静静地坐在船头，碎花小裙子下什么也没穿，两粒乳头像茶花初绽的蓓蕾。他惊慌失措。更令他惊慌失措的是，自己的身体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混乱中，他采取了一种最糟糕的应对方式。回想起来，船是停在岸边的，他完全可以用伦理的名义婉拒，从岸边离开。但在惊慌失措下，他居然一跃跳进了水里。深夜的水冰冷刺骨，冻得他一激灵。他在水里下意识回望，黑沉沉水上一轮明月低垂，船舱里表姐的头比它垂得更低。在表姐看来，他得多厌恶自己才会这样做呢？一个女孩一辈子也许就鼓起一次勇气向别人袒露心扉和身体，又怎能遭受这样的打击？第二天，他心急如焚，不知怎么跟表姐解释，喝得醉醺醺的，七转八转到了麦麦叔家。麦麦叔小女儿周先珍一个人在家。她大胆泼辣，心里喜欢刘伟汉，热情上前招呼。她不像表姐那样矜持，和醉汉半推半就，肉贴肉地厮磨。刘伟汉醉里还对昨天的不振作耿耿于怀，跃马拧枪就上了，等酒醒了才看清楚是谁的脸。结婚时舅舅一家都来了，就表姐没来。刘伟汉知道天堂地狱间隔就在一瞬间。他的生活没什么指望了。表姐对刘伟汉混合了恋人的爱和姐姐的期许。这两种美好的感情，哪一样都不容破坏。刘伟汉却破坏得足够彻底。即使他碍于世俗眼光不想接受表姐，他也不该转身就娶了如此世俗凶悍的老婆。既是自甘堕落，也是对表姐的侮辱。谁能解释其中的谬误和差错？周先珍当然觉察到这一点，他自知比不上表姐，对她充满了尖酸的讥讽和敌意。她一直耿耿于怀刘伟汉选择阿来做搭档而忽视儿子的荒唐。对过去种种和妻子的敌意给表姐带来的伤害，刘伟汉一直都在努力化解。忽然涌上的回忆让他身上发热发胀。他发现脚把他带到老地方来了。王雪梅在屋里煎带鱼，满屋子香气。“呵，吃那么好呢。”闻到香味，刘伟汉心情明快了些。“那是，没人疼，还不得自己吃好点？”“怎么说话呢？怨谁呢？”他在王雪梅腰上掐了一下。“别别别！小心，锅翻了。”她呵呵笑着，夸张地往后缩。“厨房有啤酒，你去开了，我待会儿把鱼端上来。”当水鬼之后，刘伟汉花钱比以前大方多了。这条命，活一天算一天，是捡来的，不能潦草对付。拿到第一笔打捞费，他去足浴城，把套餐来了一个遍。完了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喜欢足浴城。舒服！又挤又压又推，又冲又蒸又洗，把过去穷酸不堪的自己，揉碎了冲进地漏。在那儿，他认识了王雪梅。她是新进的技师，年纪大，但最勤恳，最卖力。刘伟汉第一次上钟就是她，王雪梅第一次上钟也是他，把他捏疼了，赶紧道歉，急得满头汗。刘伟汉觉得这个人实诚，回回来找她，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王雪梅不是镇上的人，在星镇，外地人是被低看一眼的。她是个重庆女人，早年嫁到这里，丈夫死了，女儿远嫁了。她一个人自由自在。刘伟汉和她认识久了，发现她东西做得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让人舒服。难得的是，他对刘伟汉也感兴趣。每次和她说下潜，她都瞪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出声来：哇，你太牛了，太敢了！这感觉比做爱还舒服。他们做过几次，但两人都发现对此不感兴趣。他们喜欢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说说话。刘伟汉觉得和别人说话都很累，包括和阿来。但王雪梅一下就能理解自己的话，并且听得津津有味，好像怎样也不倦。刘伟汉是一个看重钱的人，看重钱就像捞到金沙的人一样把手紧紧捂着。捂得再紧的手也有指缝，王雪梅就是这个指缝。带鱼炸得干湿正好。太干，感受不到肉的厚实口感。太湿，则缺香气。两人就着啤酒，一边吃一边说。王雪梅听得很认真，吃得也认真。她抽了张纸巾揩揩手，把一缕掉下来的发丝挽回耳朵。用白色的牙齿去梳理金黄的鱼肉。刘伟汉看得有些痴了。“你怎么不吃啊？”王雪梅问，“不好吃吗？”“没，我在想这个活儿到底要不要接。”“很简单，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去。如果是为了救表姐，你还是省省吧。”“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为了赚钱，你什么都不想，就没事儿。为了救人，你思前想后，就容易出事。”“为什么我救人就会思前想后呢？”“不思前想后，你直接去就好了，问我干嘛？”她笑了，把一支鱼骨丢进白色骨碟。用纸抹抹嘴，看着他，“对不对？”“我感觉你想复杂了。碰到大事，多想想是正常的，你说是不是？”“想复杂的不是我，是你。你说你那些钱能干啥？这种病救下来又怎么样。后面也是没完没了花钱，活着还没啥滋味儿。你一块铁能打几颗钉？也就是你顾着，别人老公才能放心天天在外面喝酒。”“可是，阿来……”刘伟汉正要继续说，王雪梅的屋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响，他扭头看去。门洞里走出来一个男的，裸着上半身。拿毛巾揩头，边走边说：“雪梅啊，你这热水力道不够。改明儿，我给你改个水压……”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了刘伟汉。刘伟汉认得他，他是镇上做铝合金门窗的老吕，下巴上有几个瘊子，他名声不好，喝醉酒猥亵过镇上的采茶姑娘，被人找到抽了几个嘴巴。老吕看见刘伟汉尴尬地一笑，说，来玩啊。把毛巾一丢，套上衣服，和王雪梅闪个眼神就往外走。王雪梅说：“不吃带鱼吗？”他好像在外面撞到什么，“咚”的一声，说：“啊，不了。”刘伟汉说：“他来干嘛？他家热水器坏了？”王雪梅说：“我不知道坏没坏。”刘伟汉说：“那他来干嘛。”王雪梅说：“那你来干嘛呢？”刘伟汉说：“来和你聊天儿。”王雪梅说：“他也是来聊天。”刘伟汉说：“聊天怎么洗上澡了？我不信。”王雪梅说：“不信你还问。”沉默。王雪梅看刘伟汉一直看着她，勉强笑了笑。说：“是，我和他睡了。”她抬高声音说，“我在足浴城。别的也不会做，做这个不是很正常？我不做，别人也认为我是做这一行。”刘伟汉说：“为什么？”王雪梅说：“谁给我女儿钱？”刘伟汉说：“我以为你不做的。”王雪梅说：“我不像你这么纠结，人生天地间，别给钱憋死，我做这个也不亏心。”刘伟汉说：“我以为我们……”他没说下去，他看着盘里炸带鱼黯淡的眼珠子，想吐。王雪梅笑了：“我们怎么了？我们不是也做过吗？你还给钱了。”周先珍和儿子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伟汉回来了，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周先珍站起来问吃了没，刘小勇在角落里头也不抬。刘伟汉摇摇头，周先珍说那快吃吧，我去厨房拿碗筷，端起桌上一碗东西就往厨房里走。刘伟汉说你回来，手上是什么？周先珍只得走回去，刘伟汉一看，一碗泥鳅煲。刘伟汉说：“我说过什么。”周先珍说：“我这也是……”刘伟汉抄起一个玻璃杯，往地上砸得粉碎。“我再说一次！不要把这个东西带回家！”周先珍一哆嗦：“这不是想解解馋吗？我现在就倒了。”“解馋就非得吃这个啊？这么多山珍海味不能吃，非吃这样的垃圾。你们是不是存心气我？”“是我让妈做的。”小勇在饭桌上抬起头。“泥鳅也不是垃圾，我们喜欢吃。你迷信你自己的，别带上别人。几十岁的人了，还没点儿数吗？”这句话把刘伟汉惹恼了。他大喊：“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毕业后亏了多少钱？做成一件事没有？你的同学哪个不是成家立业，找了正经工作，有希望，有奔头！你呢？天天躲在家里，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资格说这说那？”刘小勇冷静地放下碗筷。说：“妈，你看，那个男人既然这么说，我没法呆了，我走。”转身就出了门。周先珍苦留不住，回来朝刘伟汉跳脚：“你怎么把儿子气走了？”刘伟汉说：“他说的他妈是人话吗？都是你把他惯坏的！”周先珍骂：“我是不会教育，你自己教啊！平时哪去了？王八脖子一缩，有事儿就骂我，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就不明白了，你对那个破外甥穷外甥那么好，对小勇就挑三挑四。你说！他是不是你和那个女人的野种！”“放你妈的屁！”刘伟汉抡起凳子狠狠砸在地上，木屑四溅。“再胡说八道，我他妈撕了你的嘴。”星镇原来有一条商贸街，后来顺应潮流，改成中心广场。供销社大楼改成小百货，四周密密麻麻是店铺和教辅机构，中间围着的小广场，跳广场舞的老年人和表演的小孩各占了一半。小孩穿着表演服，脸上抹得红彤彤，在努力地、整齐划一地做出一种矫揉造作的动作。盘旋在上空的，是一台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刘伟汉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花坛边，愣愣地看着闪光的无人机，接连把几个烟屁股塞进空罐子里，视线往下一顺，果然看见王一鸣。王一鸣是小区街坊，最早在镇上玩无人机，机器总在黄昏里猫头鹰一样飞起。他看着觉得挺时髦，就厚着脸皮去拱话，听他讲无人机的事儿。听来听去，他心里暗惊，越发觉得他的命运和无人机一模一样。王一鸣说，无人机看起来潇洒，实际很不自由。它必须预留足够的回程电量和时间，否则就会从高空坠落，摔得稀巴烂。这和刘伟汉在水下要预留上浮的时间和精力一模一样：上浮太慢，来不及出水，死；上浮太快，则是一种慢死——血液里的气泡会慢慢增加，潜水病侵蚀全身。无人机报备很严格，这玩意儿不仅窥探隐私，而且非常危险。新闻曾报道一个无人机落进人群，锋利的桨片削掉一个孩童的半边脸。如果未经报备的无人机上天，管理部门会拿出一支信号屏蔽枪。只消轻轻一按，失去信号的无人机就像中箭的乌鸦样急坠而下。对比于前辈风筝，摆脱有形的绳索没有让它获得自由——无形的绳索反而更加残酷。这一切犹如刘伟汉下潜时身上系着的两根管道，以及和助手间的第三条信任之索。刘伟汉觉得不管哪一条，都是岌岌可危的。阿来发来微信，说对方在催，问他什么意见，他假装没看见。是不是该适当地放过自己呢？刘伟汉想。天上的无人机嗡嗡地平稳降落，王一鸣把它装进背包。家长们领着孩子分头离开。王一鸣这么轻轻松松地操作一通就能赚不少钱吧，他想，而我的每一分钱都是刀口舔来的。人和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同。对表姐和阿来已经仁至义尽，再往下确实不是自己能承担得了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只为别人活：小时为父母，家里为妻儿，外头为表姐、阿来，结果谁也不领情。王雪梅倒是提醒了他一点。他在救表姐这个事情上纠结，无意忽略了自己内心深处对钱的欲望。这确实是一笔很大的钱。我有能耐赚到这笔钱吗？我缺钱，我很需要钱。孩子是最好的热闹。儿童表演完后，广场变得冷冷清清，四方街里黑沉沉的。他想起今天的种种遭遇，觉得件件都是不祥的暗示。他咬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阿来说自己不干了，最多给他几千遣散费，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自己留着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吧。他脑中一边把要说的话捋一遍，一边点开通话记录。周先珍的电话却进来了。刘伟汉眉头一拧，想划掉，手指悬停半天，还是接通。周先珍声音慌慌张张：“出事了！”“什么事？”“小勇出事了，他被骗了。”“你慢慢说。”“我们不是准备钱去交首付吗？他偷偷拿去捞偏门了，赔得精光，还倒欠了许多钱。现在人来催债了。”“你跟他确认了没有？别是骗人的。”“他电话关机了，伟汉，你赶紧回来。我们的钱呢！”“慌慌张张干什么，老娘们儿一点用也没有！”他狠狠地掐了电话。却头昏脑胀的，不知道把脚往哪儿迈。他打不了电话，只能发微信让阿来把活儿安排一下。工程位于一片人迹罕至风光秀丽的山野里。这里曾经种过水稻，已经抛荒多年，一些房子东倒西歪地颓在野地里。一段高铁桥要途经这里，据说镇上有人参与工程。刘伟汉没告诉阿来他儿子欠了钱，也没告诉周先珍阿来母亲需要急救。太多的不能说撑着他消化不了。一穿上潜水服，他就后悔了。那黏湿冰冷贴遍全身的触感，把他的勇气一点点消耗完毕。他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痛恨这项工作。曾几何时，他还把这身装备视为聚宝盆。戴上面罩，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阿来麻利地帮他准备装置。坑洞比他之前见过所有的都大，发出不怀好意的反光。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处刑的人，他想走，他想吐。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豁出去，最后下一次！确认一下尸体的位置，给个坐标。拿3万块钱走人。这事对我不难。3万块毕竟不是小数目，不能白来一趟。他把手搁在钻孔的边缘，深呼吸，准备下潜。下半身泡在水里的凉意让他发颤。再往下，水只会越来越冷，就像地狱里的水那样刺骨。停止！停止想这些扰乱情绪的东西，稳住心神！他向阿来伸出一截大拇指，表示准备就绪，深吸一口气。身子下坠，他便完全没入一片黑暗之中。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刘伟汉曾经设想过，但他觉得怎么也不会比工地的坑洞更糟糕。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响动，只有越来越密，越来越粘稠的泥把前胸后背、头顶脚底无处不至地包裹起来。让自己每动一下，都费劲力气。但越是泥泞，他越要往里钻，像是亲自掘坟墓一样滑稽。工地坑洞里的水不是水，是泥浆，泥浆才能保持重量，保证细长、中空的孔洞不会被挤压塌方，正因如此，越往下沉淀得越厉害。没人能预料坑洞在挖掘的过程中会掉入或者掘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瞎子，只能用十个指头去摸索、定位，辨认、描绘细节。昨晚他没有睡好。他强迫自己入睡，精力对这项工作极端重要，是逃出生天的保证。回忆的装置自动打开，他却无法让它停止。纷至沓来、翻滚而上的记忆很有趣，像一个不断分解的大雪球，露出里面陈旧又新鲜的芯儿。他被回忆的盲动弄得受不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干脆坐起来，在书桌里找到一张纸，细心地把它折出暗痕，然后用笔在上面沙沙地写。写完之后，他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打开，在最底下标注了当天的日期，他重新上床，一觉睡到了天亮。下潜超过20米之后，他的呼吸开始困难。四面八方的压迫，让他感觉沉重。他稳定心神。告诫自己再下潜十几米，摸到尸体的具体方位，至少今天就不白来。泥浆越来越稠密，他每动一下都要花比之前多得多的力气。他通过管道和阿来说好，一觉得不对劲，阿来就拉他上去。他的脚终于触到底。底部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不知道包在泥浆里的它们是什么，但他要万分小心，如果潜水服被钩破，他将命丧当场。搜索并不顺利，他一点点在泥浆里摸索，总是摸到钢筋、石片，还有木块。眼看精力即将耗尽，他恼火地准备上浮，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软软的东西，像是人的指头。他心头一喜，把指头摸过来，握在手里。一瞬间，他的心沉了一下，那手倒像是活的，像一下把他的手攥在手里。黑暗的地底他汗毛倒竖，一动不动，仿佛对方什么时候会扑过来。浮出水面的一刻，是他最爱的奖赏。管子的清水不断地流泻，将潜水服上的污泥冲得干干净净，是上帝救赎他的清泉。一反地底黑暗世界的潮湿沉闷，透过面罩，蓝天绿树显得分外明艳，极大地缓解了他的恐惧。他懊恼刚才没有再坚持一会儿，他决心待会再下去一趟。“难！”他摇摇头，脱下上半截潜水服，点了一根烟，对工地负责人李弹头打着手势。他把下面摸到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李弹头他们连连点头。他知道说中了，话锋一转，说下面情况太复杂，自己能上来是命大，你们把3万块钱给我，我不干了。李弹头和刘伟汉反复拉锯，最后定下：这次下去，捞起尸首给13万，捞不上来也给5万。刘伟汉下去之后，阿来问李弹头：“我师傅可是舍了命下去，要是出事上不来了，你们赔多少钱？”李弹头说：“先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上得来，咱们肯定皆大欢喜。”然后悄悄压低声音，比出一个手掌：“你也知道，业内定价都这样。但我丑话说在前，真出了这种事，你得把你师父绑紧了，如果人拉不上来，我们还要捞尸，你一分钱也没得。上一个就是这样。”下水之后，刘伟汉所有的信心又都忽然消失。刺骨的水像黏稠的魔鬼，让他开始痛恨刚才所做的决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迟早要死在自己的贪心上。刚才一气下得快，胸腹像闷进一个大葫芦，动起来隐隐作痛。他放慢下降速度徐徐下沉。多年练就的灵敏，让他不需要再重新摸索。他信手向黑暗中抓去，那里隐藏着一具尸体，但手触到之处，却空空如也。他心里猛然一惊，虽然尸体有流动的可能，但在这么粘稠的沉淀中，一个成年男子的尸体即使有挪动，也是极其微小的，何以无影无踪了呢？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沿着孔壁。不断伸手探抓，一片又一片的黑暗虚无被他抓在手里，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下意识的恐惧让他用力一甩，居然把这个东西给拽断了。他屏住呼吸把这个东西重新抓回来，咬着牙从头到尾细细摸了一遍。手指传递来的信息渐渐在脑中成型：一条人的手臂。阿来不是说这个水鬼是几天前死的吗。人在水里只会泡胀，哪会烂得这么快？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他不敢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冷静沉着才能控制住局面。通过仔细搜索，他得出结论：尸体只有一具，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高度腐败，断成了七八截儿。它得把这些尸块一一系好，让上面的人拉上去。带下来的这套钢索，是远远不够的。他想到一件事情，心里兴奋地狂跳起来。他向阿来传递讯息，把他拉上去。一连几遍都没人回应，他赶忙自己慢慢上浮。出水之后，阿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多说，反问他刚才说把自己拉上去，怎么没人接？阿来把设备放在耳边敲了几下：“刚才有声音吗？我怎么没听见。”刘伟汉猜大概设备出了一些故障，说：“一会儿别管这个，我会在下面拉钢丝。均匀地拉三下，就是拉我上去的意思，快快地摇，你就停。就平时交代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刘伟汉和李弹头透露底细，现在状况很复杂，尸体碎成几块，自己至少要带十根铁丝下去，绑好了他们再拉上去，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活了。 “而且”，他压低声音，“一般情况下，尸体不会这么快腐烂”，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尽力装作老于世故的样子。“你们这里可能有些事情，不过是什么事我管不了。”他看对方没说话，继续往下说，“30万吧，低于这个数我干不了。愿意给，我今天帮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我们就像没来过一样。再说，谁知道我们过来……”。最末这句话一到唇边，他就觉得不对劲，冰凉凉刺人。他瞳孔猛地收缩，赶紧把话咽回去，还是缺乏经验，还是大意！刚才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抓住这点和对方议价。这事危险得如在刀刃上行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怪，尸体的腐烂是他们撒谎，还是别有隐情？又或者，这个死去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水鬼？他摸到尸体手上有不少伤口……无论如何，他只知道，工地上这些人赚钱很容易，因为他们善于用别人的血汗和性命赚钱，对待他们不能手软。对方似乎没在意他神色的变化，李弹头面目凝重，正在仔细思考他的议价，说要打个电话再告诉他。李弹头走出十五米远，忽然满头满脸都是汗，他哆哆嗦嗦地拨出一个号码。对方斩钉截铁的回答给了他信心，并且告知他详尽的计划。他抹了一把汗，挂掉电话，走回去。李弹头说：“你运气真好，老板答应了，但一定得做得清清楚楚。做不做得了？”刘伟汉说：“没把握，我提也不会和你提。”下潜到一半，刘伟汉感到全身袭来的酸痛感，像针扎一样。短时间两次下潜已经是高风险，他选择了第三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从第一块肌肉开始，默念一二三四五六七，逐渐控制住全身的肌肉。顶住，干完这活能抵上两年，我养个两年怎么也好了。我是贱命，贱命不怕磨。黑暗中下降，他拼命回忆一些美好的东西来驱散恐惧。美好的东西？表姐已经被自己放弃了，他心里刺痛，不敢再想。和王雪梅一起喝酒聊天，是过去沉闷日子的一点光亮，但她却是个婊子。其他呢？剩下的可能是儿子出生那一天吧。自己兴奋不已，看着这个被血淋淋得掏出来，在水中洗过，很快粉嘟嘟干干净净的新生命，他生出了无限希望，但生活很快又急转直下。他也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变的，自己毫不熟悉，毫无把握，或者自己从来没有熟悉过他。他不是没日没夜地在江上跑船，就是出生入死地在坑洞里捞钻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又哪里有美好可言呢。不管怎么想，他的脚已经再次触到了底。他用尽全身力气蹲下身子，摸索着散落在泥浆的尸体。用铁丝一个个把他们绑牢，吊起。泥浆里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他怎么绑都屡屡滑开，头颅实在太圆了。他咬牙坚持，但身体已经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这种水压下多待一分钟就多增加一分风险，短期内他更不可能再潜一次。他横下心，口里念着恕罪，恕罪，把铁丝用力往头颅的眼眶里斜刺进去，再从另一个眼眶里穿出来。他把铁丝拗在一块，紧紧拧成麻花。他在心里一千遍祈祷这个人不是水鬼：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吗？狗一样活着，狗一样死去，尸体也要被狗一样摆弄。自己是一个连蝼蚁也舍不得杀的人呢，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都是为了钱，钱，钱。辛辣的眼泪流下来，他却没法去擦。巨大的悲哀击倒了他。他哭出声音，胸膛起伏让他全身疼得厉害。他赶紧迫住自己，现在任何一点身体的剧烈动作都会让他有性命之虞。他把头抵在孔壁上，让胸部慢慢平静下去。一秒钟也不能等，他马上让上面拉他上去。上升了不到十米，他觉得有些不对，潜水服似乎被拉着，整体往下坠，把他的头皮绷得紧紧的，他赶忙叫上面停住。上面收到信息停住时，潜水服已经成了一张绷得紧紧的弓，稍微一动就会迸裂。他轻轻地动了动腿，确认是潜水服的一角被一个钢筋头勾住。他只要继续下潜，把勾住的部分松开就行。然而他已经筋疲力尽，不能再动一点点。紧绷的潜水服也在压迫自己，使呼吸困难。他仰起头，尽力呼吸着带有柴油味的廉价氧气，等待力气慢慢回来。但要多久呢？等到力气回来，他的身体也会因为长时间处在重压下报废。刘伟汉感到氧气慢慢稀薄、变弱。他调整呼吸，也无法抵御随之而来的窒息感，他不知道到底是上面出事了，还是自己的气力已经衰竭了。这就是命吧，是老天爷对我作恶的惩罚，是命……李弹头他们把尸块陆续捞上来，装进编织袋里。阿来忍着作呕的冲动不去看，两眼死死盯着水面，在对讲机里嚷嚷：“师父，你怎么样了，师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李弹头让阿来赶紧把刘伟汉拉上来。阿来说：“师傅在下面停住，一定是有事儿，不能随便拉。”李弹头说：“你是死脑筋吗？那么深的地方，呆久了人是活不下去的，拉上来还有一线生机。”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不敢动手。就这么又僵持了五分钟，阿来知道希望越来越小了，哭着上前去转铁轮子，其他人也上来帮手。阿来边哭边说：“师父，我对不起你，师父，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叫你来的。”刘伟汉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身上的潜水服被扯开，乌青发黑的皮肉从里面绽出来。他大张着嘴，污水从眼角，嘴角和耳孔流下来。阿来抓着头发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众人一时沉默无言，现场一片死寂。发电机和氧气压缩机的噪音渐渐消失后，一种蜜蜂似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在场人都屏住呼吸寻找声音的来源。“李头，有无人机！”小工往上一指，大叫。李弹头往空中看了一眼，变了脸色。无人机似乎还想拍得清楚些，正在缓缓下降。“一定是那帮孙子派来的”，李弹头大喊，“都抄家伙，把这王八蛋打下来！不能让它拍走了。”众人纷纷就地取材，拿起石块、钢管、油漆罐子朝无人机暴雨般扔去。无人机想要迅速升空，但躲闪不及被一根钢管擦中，直坠而下，掉在乱石堆上砸得粉碎。飞溅的碎片掉在一旁刘伟汉的尸首上。阿来见此场景，惊慌地大喊一声，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地去找自己的车。李弹头和几个手下在后面大呼小叫，穷追不舍。整理刘伟汉的遗物时，刘小勇发现了抽屉里有一张纸被小心地折了好几折。他打开，发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如沉默矮小的刘伟汉。文字下面还有一个落款时间，是刘伟汉出事那天，文字内容是这样的：豆叶迎风招展，越过那条青色田埂，小河渠在望。我快走几步到表哥前面，率先跑向小河渠。表姐早已把裤管扎到大腿根部，手里拿着竹笊篱和水桶，蹚进水里，搅起一股油油腥腥的气味，刺激我的鼻孔。她把笊篱深深地插进淤泥里，一阵气泡过后，笊篱底，十几条泥鳅在她掌心握着，七头八尾地露出指缝，随即被丢到水桶里去。我想到晚饭有辣辣的烧泥鳅配白饭，不禁喜出望外，和几个小孩一起拍手叫好。倚在表哥身上，双脚随流飘荡，我提议表哥把我送到深一点的地方去，我想在那扑腾一会儿。他拽着我到了深水区，我不禁手舞足蹈，一脚踢在他腰际，他疼得弯腰，我顿失平衡，倒在水里。乱了，一切都乱了，我先是感觉世界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清晰，另一部分要透过水波才能看见，接下来这两部分开始颠倒旋转。刚淹进水时，我想保持呼吸匀称，但呛进来的一口水让我方寸大乱，我想通过蹬河底来弹出水面，一脚踢去却空空荡荡，这一瞬间我就被击溃了，放弃抵抗没了章法，手脚胡乱扑腾。泥鳅、耕牛、水虫、凉鞋、云朵这些东西组成的画面在我脑中旋转，越转越快，水不断地呛进我的口鼻……他们在我身边取乐，小半桶泥鳅安静地放在一边。表哥嘻嘻笑，“看到没有，刚才他像青蛙一样在水里乱。”“是呀，其实水不深，他站起来够得到底的，他站不直。”表姐扳过我的脸，看我嘴里有没有进了脏东西。我嘴巴一张，忍不住呕吐了起来。表姐抚着我的背，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我们往回走，我感觉嗓子眼里不断散出河水油油腥腥的气味，我想再吐，却吐不出来，步伐摇动中只有温热的水从耳孔中流下来，让我全身毛孔放缩，仿佛自己在融化。舅舅听闻我的遭遇，笑着在我头上扣了一条干毛巾，我边擦着头发，边走进火光微微的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舅妈在掌勺。河中捞起的泥鳅在粗碗里游荡，铁锅烧得干干的，白烟往上冒。油在锅里熬得爆出声响之后，舅妈捞出泥鳅倾向锅里，“嗤”的一声，白烟里，最上层的泥鳅努力跃起，下层的泥鳅眼珠已经由黑转白，瘫倒在锅里，身体随着沸腾的汤汁摆动。我不由得嘴里发苦，胃里恶心，又涌起那股油腥味。“你看，今天的泥鳅真新鲜，蹦得这么高”舅妈一边笑着扭头看我，一边拿锅盖把蹦跳的泥鳅压下去：“可不能让你们跑了。”清脆的噼啪声转为闷响，还有一二轻击在锅盖上传来，犹如鼓声。我不想去看，但舅妈掀开锅盖时我还是往里瞧了一眼，泥鳅在锅里被煮得横七竖八，露出白烂的肚皮。晚饭时我们头挨头坐在一起，身上都带着清凉的水气。表姐浑身洁净，显得动人，但抢起饭菜来她又似乎变成了男孩子。为了不引起特别的注意，我早早地夹了一只泥鳅到饭碗里，但直到晚饭结束，我也没有动过它。刘小勇读完，说：“妈，这里有一份东西。他出事那天写的。”周先珍埋头整理东西，问：“写的什么，提到房子和钱的事情没有？”“没有，就是写他小时候被水淹的事。”“没了？”“没了。哦，还有抓泥鳅。”周先珍站起来抬头看了看窗户，像在想什么，良久说：“他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就爱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正经的事情倒不会。他以前呀……算了，算了，一会儿烧给他。”王一鸣的无人机摔坏之后，用赔偿换了一个新款无人机，续航和配置都比之前增加一倍。无人机在他的房间里足足呆了半个月，像断了腿的猫头鹰。经历过追逐，经历过从屏幕接收的那些骇人的画面，他对操纵这机器仍然心有余悸。但猫头鹰总要黄昏起飞，这个傍晚，他终于把无人机从窗口放了出去。全新的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极为清晰稳定，整个星镇在它的巡视之下，袒露自己的面貌。和镇区遥遥相对的，是青山里一段色如白骨的高铁桥基，它刚刚建起就被废弃。高铁桥工地上一个叫刘伟汉男子的死无意暴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原计划的高铁桥地基下是一个巨大的废旧化学品填埋场。其中的化学品残留将轻松地腐蚀钢筋和水泥。这么大规模的违规填埋场是何时形成的，星镇的人闻所未闻。这一悬案也成为上级环保部门重点督查的案件。刘伟汉的死之所以能暴露到公众视野中，有赖于王一鸣那台被砸坏的无人机坠落前同步传回的数据。镇区的边缘是以前的采购站，现在改成汽修店。大杂院里，只有阿来还穿着油腻腻的背心在捣鼓轮胎。他妈妈的手术花了很多钱，还是没有成功。他来到这里学修车，在冰冷的汽油味里努力工作，偿还背在身上的债务。菜市场的鱼贩子收摊了，被倾泻在地的一大盆污水闪着橘黄的亮光，曲曲折折地流入了小巷，那里有一大片旧房子。其中有个小院，王一鸣无比熟悉，那是他常去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王雪梅告诉他，镇旁边有个在建的高铁桥，那里有万顷苇荡的美景，他一定能拍到好作品。他至今没弄明白，王雪梅为什么要骗他。他已经搞不清这个秘密了，就像大家都搞不清王雪梅去了哪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院现在大门紧闭，连猫也不到这儿来。王一鸣不知道的是，李弹头也曾是王雪梅的客。李弹头那天喝高了，把她叫到工棚里，像日牲口一样日了她，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了工地上的秘密。穿过菜市场鸭肠一样的小巷，是星镇的汽车站，是热闹的中心。一大群手上提着条幅的中老年妇女正没精打采地被公交车吐出来。半年前，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县里开发了一个新楼盘，镇上不少人都买了那里的房子。高铁桥的化学填埋场事发之后，背后控股公司跑路，公司资产被冻结，其中一项就是这个新楼盘。楼盘彻底成了烂尾楼，镇上居民攒了一辈子，甚至用家人性命换来的钱打了水漂。他们每天乘车到县里去抗议上访，接着无功而返。无人机嗡嗡地下降，它将在这里盘旋然后离去。下降的镜头掠过一个走在队伍后面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她是周先珍。站在旁边搀扶她，步伐有力、面容坚定的，是刘小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