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给我家“续上香火”。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郎。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我就麻烦了。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奶奶决定把娘撵走，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拉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道：“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佘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奶奶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奶奶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娘反而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的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哪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咧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稍不听话就要挨打。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猪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时就割了两筐“猪草”。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奶奶气急败坏地骂她“疯婆娘谷草不分……”奶奶正想着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奶奶故意教唆的。奶奶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槌一下敲在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老娘些……”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奶奶的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最后，人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娘歪在地上抽泣着。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奶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我：“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再怎么着，她也是你娘啊！”我不屑地嘴一撇：“我没有这样的傻疯娘！”“嗬，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横在我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地叫着。我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我。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个疯婆娘，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上学不久，父亲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赚50元。娘仍然在奶奶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打猪草，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时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我送雨伞。娘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跤，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我傻笑，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嘻地笑。带头起哄的是小范，当他还在夸张地模仿时，我抓起面前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他冲上前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俩厮打起来。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娘像个大侠似的飞跑进来，一把抓起小范，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我的小范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娘为我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我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着我。我明白这就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娘！”这是我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她。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着我，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那天，我们母子俩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吓得跌倒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爸爸叫了回来。爸爸刚进屋，一群拿着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这都是范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爸爸的鼻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子。”1000块？爸爸每月才5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爸爸的眼睛慢慢烧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目光盯着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爸爸施暴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再闹就抓谁！一帮人走后，爸看看满屋狼藉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突然将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人家啊。”爸又看着我说：“树儿，你一定要争气。要不，咱们就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啊！”我懂事地点点头。2000年夏，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民政局将我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40元钱，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我的学杂费，我这才得以继续读下去。由于是住读，学习又抓得紧，我很少回家。父亲依旧在为50元打工，为我送菜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落在娘身上。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我炒好咸菜，然后交给娘送来。20公里的羊肠山路亏娘牢牢地记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2003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娘来了，不但为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几个野鲜桃。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着问她：“挺甜的，哪来的？”娘说：“我……我摘的……”没想到娘还会摘野桃，我由衷地表扬她：“娘，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娘嘿嘿地笑了。娘临走前，我照例叮嘱她注意安全，娘“哦哦”地应着。送走娘，我又扎进了高考前最后的复习中。第二天，我正在上课，婶婶匆匆地赶到学校，问我娘送菜来没有，说我娘到现在还没回家。我心一紧，娘该不会走错道吧？婶婶问：“你娘没说什么？”我说没有，她给我带了十几个野鲜桃哩。婶婶两手一拍：“坏了坏了，可能就坏在这野鲜桃上。”婶婶替我请了假，我们沿着山路往回找，回家的路上确有几棵野桃树，桃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桃子，因为长在峭壁上才得以保存下来。我们同时发现一棵桃树有枝丫折断的痕迹，树下是百丈深渊。婶婶看了看我说，“到峭壁底下去看看吧！”我说，“婶婶你别吓我……”婶婶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山谷里走……娘静静地躺在谷底，周边是一些散落的桃子，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身上的血早就凝固成了沉重的黑色。我悲痛得五脏俱裂，紧紧地抱住娘，说：“娘啊，我的苦命娘啊，儿悔不该说这桃子甜啊，是儿子要了你的命……”我将头贴在娘冰凉的脸上，哭得漫山遍野的石头都陪着落泪……2003年8月7日，在娘下葬后的第100天，大学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穿过娘所走过的路，穿过那几株野桃树，穿过村前的稻场，径直“飞”进了我的家门。我把这份迟到的书信插在娘冷寂的坟头：“娘，儿出息了，您听到了吗？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哪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个白瓷小茶碗，四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个碗下边扣着两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做他的助手，四个小球儿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术难变，舞台只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着一圈人，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 "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 "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 "瞧吧，在哪儿呢?" 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道圆圆的印子。难道球儿穿过黄布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唏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了。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我臊得脸皮发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人。 他那时不过四十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迷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以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路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不再会把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像我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的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鬈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绿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子。十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二十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黏腻腻，看不出一点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个小球儿，一会儿没头没脑地撞在碗边上，一会儿从手里掉下来。他的手不灵了!孩子们叫起来："球在那儿呢!""在手里哪!""指头中间夹着哪!"在这喊声里，他慌张，手就愈不灵，抖抖索索搞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球儿都在哪里了。无怪乎四周的看客只是寥寥一些孩子。 "在他手心里，没错!决没在碗底下!"有个光脑袋的胖小子叫道。 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快手刘扣过茶碗的时候，把地上的球儿取在手中。这动作缓慢迟纯，失误就十分明显。孩子们吵着闹着叫快手刘张开手，快手刘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朝孩子们尴尬地掬出笑容。这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像一个皱纸团。他几乎用请求的口气说： "是在碗里呢!我手里边什么也没有……" 当年神气十足的快手刘哪会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些稚气又认真的孩子们偏偏不依不饶，非叫快手刘张开手不可。他哪能张手，手一张开，一切都完了。我真不愿意看见快手刘这一副狼狈的、惶惑的、无措的窘态。多么希望他像当年那次--由于我自做聪明，揭他老底，迫使他亮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绝招。小球突然不翼而飞，呼之即来。如果他再使一下那个绝招，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领略一下名副其实的快手刘而瞠目结舌多好!但他老了，不再会有那花好月圆的岁月年华了。 我走进孩子们中间，手一指快手刘身旁的木箱说： "你们都说错了，球儿在这箱子上呢!" 孩子们给我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都瞅那木箱，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度把手里的小球塞到碗下边。 "球在哪儿呢?"孩子们问我。 快手刘笑呵呵翻开地上的茶碗说： "瞧，就在这儿哪!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孩子们给骗住了，再不喊闹。一两个孩子掏钱买糖，其余的一哄而散。随后只剩下我和从窘境中脱出身来的快手刘，我一扭头，他正瞧我。他肯定不认识我。他皱着花白的眉毛，饱经风霜的脸和灰蒙蒙的眸子里充满疑问，显然他不明白，我这个陌生的青年何以要帮他一下。
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城那一年，我25岁。我家里本来开着一家店铺，生意相当红火，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为了重振家业，我把家中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告别了爹娘和妻子，准备到相州做些生意。经过牛头山时，密林深处突然蹿出几个强盗，手持钢刀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喊道： 想活命，把钱留下。 我吓呆了，两手紧紧地抱着包袱。 一个小喽啰走上前来，出手要抢我的包袱。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命根子啊，万分绝望之际，我张嘴咬住了小喽啰的手。小喽啰 哎呀 一声惨叫，挥刀向我劈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我身旁有一个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赶紧找我的包袱，可一动，我胸口一阵剧痛。我低头一看，胸前已被包扎上了，老者说道： 你别乱动，我已给你上了药，我从此地路过，见你躺在草丛中昏迷不醒，救下了你。 我的包袱呢？ 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我的包袱。 老者说： 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包袱包袱。 我顿时泪如雨下，我今后该怎么生活呢？老者安慰了我一番，说钱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过于悲伤。我擦擦泪，问老者是哪里人，请留个名字，日后若能再相见，一定报答这救命之恩。 老者神秘地笑笑， 我是一个赶尸人，居无定所，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 我听说过赶尸这一行业，有的人客死他乡，家人为求得亲人的尸体，便会出重金请赶尸人把尸体赶回去。可赶尸人是怎么赶尸的，从来没有人见过，有的说是背着尸体行走，也有的说是把尸体分解，众说纷纭。再加上赶尸人又神出鬼没，很难见上一面，所以这一行业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没想到，我在这里却与赶尸人不期而遇。 老者说道： 你的伤没有大碍，我还要去赶尸，咱们就此分手吧。 可我不想与老者分开，因为赶尸这一行业，虽然名声不太好，可收入颇丰，把一具尸体赶回去，雇主通常会给一笔丰厚的酬金。我要求与老者同行，老者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不轻易收徒的。 常言道，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我现在一贫如洗，跟死又有什么区别？还望老伯成全。 我 咚 地跪在老者面前，磕头不已。老者扶起我来，想了想，说： 好吧，也是你我有缘，你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做了赶尸人。师父领着我来到一个村落里，由于连年的战争，这里到处是衰败的景象，鸡不鸣，犬不叫，村子死一般寂静，给人一种阴森森恐怖的感觉，我心中害怕，紧紧地跟着师父。 师父把我领到了一个茅草屋里，只见炕上躺着一具尸体，看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师父说此人病死他乡多日，尸毒很重，须小心提防。说着，师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葫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喝上一口，朝尸体喷去，就见尸体 呼 的一下坐了起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浑身发抖。 不必害怕，我已给他施了法术，只是对尸体保鲜而已，还有五六百里的路程要赶，不能让尸体坏掉。 说着，师父把水葫芦给我，让我喝上一口，以避尸毒， 你道行尚浅，免得尸毒侵袭。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接着，师父从身后拿出一把桃木剑，念叨一番 急急如律令 之类，桃木剑剑梢 呼 的冒出一团蓝色火焰。师父用剑一指尸体，大喝一声： 切！ 那团蓝色火焰 呼 的一声侵入尸体，尸体 扑通 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炕上。 师父收起桃木剑，从腰间解下 招魂铃 ，对我说道： 好了，现在只需领着他上路了。 师父一摇铃铛， 伙计，上路了。 就见尸体从炕上又坐了起来，下了炕，机械地往屋外走去。师父把铃铛交给我，说道： 你在前边引路，要快走，因为路程遥远，慢了，只怕尸体会坏掉，我在后边压阵，防止尸体变化。 于是，我接过铃铛，在前边疾步前行，尸体紧紧地跟着我。 前几日，我们昼伏夜出。师父说尸体最怕见阳光，一旦见了阳光，极有可能成精，到那时，不但控制不住尸体，只怕自身都难保。没想到干这一行还有这么大的风险，我一切都按师父指示行事。可走了几日，我们发现坏事了，尸体竟流出了尸水。 师父皱起了眉， 尸体快要腐烂了，不能这么走了，不然到了目的地，雇主恐怕会少给银两的。 那怎么走？ 日夜兼程。 我吓了一跳，这不很危险么？师父拿出一支笔来， 这是祖师爷所传授秘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使用。 说着，他在尸体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然后给他戴上一顶斗笠遮盖住；又在我手心画了一道符，说万一尸体成精，这个符足以保我全身而退。 于是，我们日夜兼程，还好，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突然发觉这竟是我的家乡，熟悉的山，熟悉的水，还有熟悉的人。奇怪的是，家乡的人见了我，谁也不理我，难道他们因为我成了赶尸人，看不起我？ 我们来到我家门前，我的爹娘和我的妻子走了出来。妻子抱着我失声痛哭。能回到家里，我高兴坏了，哭什么哭嘛。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这究竟怎么了？ 我爹把一包银子交给师父，连声道谢。师父竟转身把银子交给那具尸体，而尸体竟清点着银两，脸上笑眯眯的。 师父没再理我，带着尸体走了。远远地，我听见尸体说： 师父，你这个主意真高，让尸体以为自己是赶尸人，比我们还走得快。 这几百里地，不用这个法子，尸体早腐烂了。
半小时前，刘伟汉就该打出这个电话，但他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有时候说话简单，比如和王雪梅说，怎么说都行，有时候难，比如和周先珍说，多说一个字都难受。有时候简直要命，比如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亏待别人的。汉字，就那几个音节，有时翻来覆去在脑子里都顺得淌水，捂得发霉了，但就是说不出去。阿来的电话倒先来了。他声音有点怪怪的，嘶哑，说：“舅，我这儿有个活儿。”刘伟汉愣了会，说：“你说说。”刘伟汉是个水鬼。算年纪，刘伟汉不大，40出头，但他看起来又黑又老。很多次下水之前，别人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年龄，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核对。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回头客，别人信不信你都是这么一回，别的水鬼多是身上鼓鼓囊囊连块的棒小伙，从外形上刘伟汉确实不够看。别人嘀嘀咕咕下不来决心的时候，他也不恼，提起工地上的一个水桶，不管里面多少泥水，一气就把头撇进去。阿来在旁边记着时，五分钟准时掐表，他一头水一脸泥地拔出来，平静地接过毛巾把脸揩干。工地上的人嘴张得滚圆，赶忙和他谈价钱。刘伟汉这边三言两语听完阿来的话，气得头皮发胀。这小子疯了！这种活他怎么也敢介绍过来？正规大公司叫潜水员，刘伟汉这种游击队没名字，只能叫水鬼。水鬼不去大江大海里，专门下各种工地的钻孔，泥水里打捞掉落的钻头。倒不是钻头值钱，现代建筑是精密活，打了桩孔不能改，一改就牵一发动全身，工地花不起这个代价。这种活，保险公司不给上保险，工地也不能上预算。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下去一趟，价格不菲，如果不慎牺牲，工地也有高额赔偿，现场签生死合同。干这行牺牲的倒是少，但干的人还是不多，因为病。刘伟汉就干了四五年，从一个年轻小伙干成了小老头。一到阴雨天，四肢关节没有一个不疼。血液里卜卜的都是增生的气泡。他的黑和老，是气血耗得太厉害。这些年赚了些钱，他准备好退路，已决定撒手不干。愿意冒险干这活儿的都是生活所迫，他是因为儿子。刘伟汉原先在河里跑船，忙得一年到头不在家。在没落行业，人拔尖儿也没用。刘伟汉水性好，肯吃苦，还是赔个底儿掉，船也卖了还债。小勇长期没人管教，学坏了。刘小勇的坏，还真不是吃喝嫖赌，是一根筋。中专毕业，先开奶茶店，再合伙开手机店，一开就黄，折进去几十万，刘伟汉走路都发飘。儿子还想百折不挠开个桌游店，刘伟汉这次是死死把住口袋。小勇也倔，终日闭门不出，一句话没有。小勇年纪一年年上来，未来娶妻生子都是钱，刘伟汉不拼命不行。水鬼得有搭档，搭档收入也不少，活儿其实挺好做，操纵一条氧气管，一条通话线，保持氧气充足，通话畅通，剩下水鬼自己拿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刘伟汉本想让儿子接班，第一次差点就要了老命。他下潜之后，小勇随便摆弄两下，就坐在一旁打王者荣耀。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浮上来之后，他气得把小勇手机甩到地上。他粗中有细，看准了，把手机丢到泥里，顶天也就是个轻伤。小勇青出于蓝，把一套电子设备丢进钻孔，捡起手机扬长而去。刘伟汉还没来得及发火，儿子已通过周先珍告诉他，再不干这行，并从此不再和他说话。病痛催促他最好一天也别耽误。不好开口的是他的外甥兼搭档阿来。阿来是表姐的儿子，高中毕业没活干，表姐托他帮忙。如果散伙，阿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除了干这个，啥也不会，他怎么向表姐交待？他和周先珍说了两句为难之处。她冷笑，推小勇推得够快的，到了别人的儿子，就思前想后的，那个女人就是不一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来的电话来了，刘伟汉心里本来不是滋味，一听这活儿这么晦气，心情更郁闷了。一个水鬼死在钻孔里，工地高价叫人去捞。别说刘伟汉准备金盆洗手，就放平时，他也根本不会考虑。水上跑过船的人，谁不迷信？老天爷嘴唇一张一合，就能要你的命。他不算迷信的人，每次跑船前还是东南西北拜一圈儿。别的水鬼出事，他平时是不让阿来提的。他今天却说来一个这样的活，是不是疯了？想到这里，他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你是不是喝多了，想的什么东西！”但他实在火不起来。阿来是个好搭档，忠厚老实。在这种年代，忠厚老实有两个难，一个是保持特别难，一个是在社会上立足特别难。要是阿来是那种泥鳅一样滑的人，他一点不担心。水鬼都是独来独往，就是认识，别人也只要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他能把阿来介绍给谁？但这个职业是定时炸弹，到今天没炸死，是运气高，不能再逞强。他周末已经去县城看了铺面和房子，除了给儿子准备婚房，还留下点钱准备开个小店过活。想起表姐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刘伟汉还不知道怎么交待。但现在一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没法交待也要交待。阿来显然慌了：“舅，我也学了几年，不然这次让我下去？”“你想钱想疯了，你会什么？嫌命太长吗？你死了不要紧，你妈指望谁？”阿来忽然哽咽起来：“我妈恶化了，昨天医院下了病危。”这么快？刘伟汉有些发懵，才记起来，表姐身体不好有段时间了。“现在差多少钱？”“之前凑了一些，现在住在ICU，边筹钱，还缺口20多万。”刘伟汉听见自己声音发虚：“那边说给多少。”“舅，你改主意了？”“先别说那么多！”“捞起来给10万，捞不起来下去一趟能定位也给3万，毕竟晦气，冲邪的。”“还冲邪呢，这帮狗东西。那水鬼怎么没的？”“说是手生，心脏还有点问题，下去就没动静了。”“怎么不直接捞上来？”“说水鬼搭档是临时组的，出事就跑了，工地半天拉不上来。横拉硬拽，没留神，绳子也掉下去了。”“多深的孔知道吗？”“二三十米。”“二十米和三十米能一样吗？”“说是34米差不多。”“要命啊！20米就是深潜，30米手生的也敢下？”“舅，你看……”“你等我电话吧。”刘伟汉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笼罩在一团烟雾里，让脚带着他乱走。20多年前，刘伟汉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初中，在镇上舅舅家寄读。表姐白净温柔，支持他，认为他会有出息。初中毕业后，父亲不让他上高中，叫他跑船挣钱。走的时候，表姐哭得梨花带雨，让他更憎恨自己的父亲。父亲死了有些年了，刘伟汉已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印象中他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又满是裂缝。常年不回家，一回家就要决定他们的命运。校长试图说服父亲让他继续读书，说他文章写得好，能读出来，被父亲骂退了。从此，他的人生一路下坠。父亲跑船淹死，他接着跑船，吃苦遭罪赔钱。看着同龄人上了高中，他心中烦忧，整日喝酒，稀里糊涂地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他知道生活已经被焊死了。那些年并非一团漆黑，唯一一道光亮是一次夜里跑船前，表姐来到船舱。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表姐打开披肩，静静地坐在船头，碎花小裙子下什么也没穿，两粒乳头像茶花初绽的蓓蕾。他惊慌失措。更令他惊慌失措的是，自己的身体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混乱中，他采取了一种最糟糕的应对方式。回想起来，船是停在岸边的，他完全可以用伦理的名义婉拒，从岸边离开。但在惊慌失措下，他居然一跃跳进了水里。深夜的水冰冷刺骨，冻得他一激灵。他在水里下意识回望，黑沉沉水上一轮明月低垂，船舱里表姐的头比它垂得更低。在表姐看来，他得多厌恶自己才会这样做呢？一个女孩一辈子也许就鼓起一次勇气向别人袒露心扉和身体，又怎能遭受这样的打击？第二天，他心急如焚，不知怎么跟表姐解释，喝得醉醺醺的，七转八转到了麦麦叔家。麦麦叔小女儿周先珍一个人在家。她大胆泼辣，心里喜欢刘伟汉，热情上前招呼。她不像表姐那样矜持，和醉汉半推半就，肉贴肉地厮磨。刘伟汉醉里还对昨天的不振作耿耿于怀，跃马拧枪就上了，等酒醒了才看清楚是谁的脸。结婚时舅舅一家都来了，就表姐没来。刘伟汉知道天堂地狱间隔就在一瞬间。他的生活没什么指望了。表姐对刘伟汉混合了恋人的爱和姐姐的期许。这两种美好的感情，哪一样都不容破坏。刘伟汉却破坏得足够彻底。即使他碍于世俗眼光不想接受表姐，他也不该转身就娶了如此世俗凶悍的老婆。既是自甘堕落，也是对表姐的侮辱。谁能解释其中的谬误和差错？周先珍当然觉察到这一点，他自知比不上表姐，对她充满了尖酸的讥讽和敌意。她一直耿耿于怀刘伟汉选择阿来做搭档而忽视儿子的荒唐。对过去种种和妻子的敌意给表姐带来的伤害，刘伟汉一直都在努力化解。忽然涌上的回忆让他身上发热发胀。他发现脚把他带到老地方来了。王雪梅在屋里煎带鱼，满屋子香气。“呵，吃那么好呢。”闻到香味，刘伟汉心情明快了些。“那是，没人疼，还不得自己吃好点？”“怎么说话呢？怨谁呢？”他在王雪梅腰上掐了一下。“别别别！小心，锅翻了。”她呵呵笑着，夸张地往后缩。“厨房有啤酒，你去开了，我待会儿把鱼端上来。”当水鬼之后，刘伟汉花钱比以前大方多了。这条命，活一天算一天，是捡来的，不能潦草对付。拿到第一笔打捞费，他去足浴城，把套餐来了一个遍。完了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喜欢足浴城。舒服！又挤又压又推，又冲又蒸又洗，把过去穷酸不堪的自己，揉碎了冲进地漏。在那儿，他认识了王雪梅。她是新进的技师，年纪大，但最勤恳，最卖力。刘伟汉第一次上钟就是她，王雪梅第一次上钟也是他，把他捏疼了，赶紧道歉，急得满头汗。刘伟汉觉得这个人实诚，回回来找她，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王雪梅不是镇上的人，在星镇，外地人是被低看一眼的。她是个重庆女人，早年嫁到这里，丈夫死了，女儿远嫁了。她一个人自由自在。刘伟汉和她认识久了，发现她东西做得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让人舒服。难得的是，他对刘伟汉也感兴趣。每次和她说下潜，她都瞪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出声来：哇，你太牛了，太敢了！这感觉比做爱还舒服。他们做过几次，但两人都发现对此不感兴趣。他们喜欢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说说话。刘伟汉觉得和别人说话都很累，包括和阿来。但王雪梅一下就能理解自己的话，并且听得津津有味，好像怎样也不倦。刘伟汉是一个看重钱的人，看重钱就像捞到金沙的人一样把手紧紧捂着。捂得再紧的手也有指缝，王雪梅就是这个指缝。带鱼炸得干湿正好。太干，感受不到肉的厚实口感。太湿，则缺香气。两人就着啤酒，一边吃一边说。王雪梅听得很认真，吃得也认真。她抽了张纸巾揩揩手，把一缕掉下来的发丝挽回耳朵。用白色的牙齿去梳理金黄的鱼肉。刘伟汉看得有些痴了。“你怎么不吃啊？”王雪梅问，“不好吃吗？”“没，我在想这个活儿到底要不要接。”“很简单，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去。如果是为了救表姐，你还是省省吧。”“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为了赚钱，你什么都不想，就没事儿。为了救人，你思前想后，就容易出事。”“为什么我救人就会思前想后呢？”“不思前想后，你直接去就好了，问我干嘛？”她笑了，把一支鱼骨丢进白色骨碟。用纸抹抹嘴，看着他，“对不对？”“我感觉你想复杂了。碰到大事，多想想是正常的，你说是不是？”“想复杂的不是我，是你。你说你那些钱能干啥？这种病救下来又怎么样。后面也是没完没了花钱，活着还没啥滋味儿。你一块铁能打几颗钉？也就是你顾着，别人老公才能放心天天在外面喝酒。”“可是，阿来……”刘伟汉正要继续说，王雪梅的屋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响，他扭头看去。门洞里走出来一个男的，裸着上半身。拿毛巾揩头，边走边说：“雪梅啊，你这热水力道不够。改明儿，我给你改个水压……”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了刘伟汉。刘伟汉认得他，他是镇上做铝合金门窗的老吕，下巴上有几个瘊子，他名声不好，喝醉酒猥亵过镇上的采茶姑娘，被人找到抽了几个嘴巴。老吕看见刘伟汉尴尬地一笑，说，来玩啊。把毛巾一丢，套上衣服，和王雪梅闪个眼神就往外走。王雪梅说：“不吃带鱼吗？”他好像在外面撞到什么，“咚”的一声，说：“啊，不了。”刘伟汉说：“他来干嘛？他家热水器坏了？”王雪梅说：“我不知道坏没坏。”刘伟汉说：“那他来干嘛。”王雪梅说：“那你来干嘛呢？”刘伟汉说：“来和你聊天儿。”王雪梅说：“他也是来聊天。”刘伟汉说：“聊天怎么洗上澡了？我不信。”王雪梅说：“不信你还问。”沉默。王雪梅看刘伟汉一直看着她，勉强笑了笑。说：“是，我和他睡了。”她抬高声音说，“我在足浴城。别的也不会做，做这个不是很正常？我不做，别人也认为我是做这一行。”刘伟汉说：“为什么？”王雪梅说：“谁给我女儿钱？”刘伟汉说：“我以为你不做的。”王雪梅说：“我不像你这么纠结，人生天地间，别给钱憋死，我做这个也不亏心。”刘伟汉说：“我以为我们……”他没说下去，他看着盘里炸带鱼黯淡的眼珠子，想吐。王雪梅笑了：“我们怎么了？我们不是也做过吗？你还给钱了。”周先珍和儿子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伟汉回来了，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周先珍站起来问吃了没，刘小勇在角落里头也不抬。刘伟汉摇摇头，周先珍说那快吃吧，我去厨房拿碗筷，端起桌上一碗东西就往厨房里走。刘伟汉说你回来，手上是什么？周先珍只得走回去，刘伟汉一看，一碗泥鳅煲。刘伟汉说：“我说过什么。”周先珍说：“我这也是……”刘伟汉抄起一个玻璃杯，往地上砸得粉碎。“我再说一次！不要把这个东西带回家！”周先珍一哆嗦：“这不是想解解馋吗？我现在就倒了。”“解馋就非得吃这个啊？这么多山珍海味不能吃，非吃这样的垃圾。你们是不是存心气我？”“是我让妈做的。”小勇在饭桌上抬起头。“泥鳅也不是垃圾，我们喜欢吃。你迷信你自己的，别带上别人。几十岁的人了，还没点儿数吗？”这句话把刘伟汉惹恼了。他大喊：“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毕业后亏了多少钱？做成一件事没有？你的同学哪个不是成家立业，找了正经工作，有希望，有奔头！你呢？天天躲在家里，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资格说这说那？”刘小勇冷静地放下碗筷。说：“妈，你看，那个男人既然这么说，我没法呆了，我走。”转身就出了门。周先珍苦留不住，回来朝刘伟汉跳脚：“你怎么把儿子气走了？”刘伟汉说：“他说的他妈是人话吗？都是你把他惯坏的！”周先珍骂：“我是不会教育，你自己教啊！平时哪去了？王八脖子一缩，有事儿就骂我，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就不明白了，你对那个破外甥穷外甥那么好，对小勇就挑三挑四。你说！他是不是你和那个女人的野种！”“放你妈的屁！”刘伟汉抡起凳子狠狠砸在地上，木屑四溅。“再胡说八道，我他妈撕了你的嘴。”星镇原来有一条商贸街，后来顺应潮流，改成中心广场。供销社大楼改成小百货，四周密密麻麻是店铺和教辅机构，中间围着的小广场，跳广场舞的老年人和表演的小孩各占了一半。小孩穿着表演服，脸上抹得红彤彤，在努力地、整齐划一地做出一种矫揉造作的动作。盘旋在上空的，是一台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刘伟汉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花坛边，愣愣地看着闪光的无人机，接连把几个烟屁股塞进空罐子里，视线往下一顺，果然看见王一鸣。王一鸣是小区街坊，最早在镇上玩无人机，机器总在黄昏里猫头鹰一样飞起。他看着觉得挺时髦，就厚着脸皮去拱话，听他讲无人机的事儿。听来听去，他心里暗惊，越发觉得他的命运和无人机一模一样。王一鸣说，无人机看起来潇洒，实际很不自由。它必须预留足够的回程电量和时间，否则就会从高空坠落，摔得稀巴烂。这和刘伟汉在水下要预留上浮的时间和精力一模一样：上浮太慢，来不及出水，死；上浮太快，则是一种慢死——血液里的气泡会慢慢增加，潜水病侵蚀全身。无人机报备很严格，这玩意儿不仅窥探隐私，而且非常危险。新闻曾报道一个无人机落进人群，锋利的桨片削掉一个孩童的半边脸。如果未经报备的无人机上天，管理部门会拿出一支信号屏蔽枪。只消轻轻一按，失去信号的无人机就像中箭的乌鸦样急坠而下。对比于前辈风筝，摆脱有形的绳索没有让它获得自由——无形的绳索反而更加残酷。这一切犹如刘伟汉下潜时身上系着的两根管道，以及和助手间的第三条信任之索。刘伟汉觉得不管哪一条，都是岌岌可危的。阿来发来微信，说对方在催，问他什么意见，他假装没看见。是不是该适当地放过自己呢？刘伟汉想。天上的无人机嗡嗡地平稳降落，王一鸣把它装进背包。家长们领着孩子分头离开。王一鸣这么轻轻松松地操作一通就能赚不少钱吧，他想，而我的每一分钱都是刀口舔来的。人和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同。对表姐和阿来已经仁至义尽，再往下确实不是自己能承担得了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只为别人活：小时为父母，家里为妻儿，外头为表姐、阿来，结果谁也不领情。王雪梅倒是提醒了他一点。他在救表姐这个事情上纠结，无意忽略了自己内心深处对钱的欲望。这确实是一笔很大的钱。我有能耐赚到这笔钱吗？我缺钱，我很需要钱。孩子是最好的热闹。儿童表演完后，广场变得冷冷清清，四方街里黑沉沉的。他想起今天的种种遭遇，觉得件件都是不祥的暗示。他咬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阿来说自己不干了，最多给他几千遣散费，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自己留着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吧。他脑中一边把要说的话捋一遍，一边点开通话记录。周先珍的电话却进来了。刘伟汉眉头一拧，想划掉，手指悬停半天，还是接通。周先珍声音慌慌张张：“出事了！”“什么事？”“小勇出事了，他被骗了。”“你慢慢说。”“我们不是准备钱去交首付吗？他偷偷拿去捞偏门了，赔得精光，还倒欠了许多钱。现在人来催债了。”“你跟他确认了没有？别是骗人的。”“他电话关机了，伟汉，你赶紧回来。我们的钱呢！”“慌慌张张干什么，老娘们儿一点用也没有！”他狠狠地掐了电话。却头昏脑胀的，不知道把脚往哪儿迈。他打不了电话，只能发微信让阿来把活儿安排一下。工程位于一片人迹罕至风光秀丽的山野里。这里曾经种过水稻，已经抛荒多年，一些房子东倒西歪地颓在野地里。一段高铁桥要途经这里，据说镇上有人参与工程。刘伟汉没告诉阿来他儿子欠了钱，也没告诉周先珍阿来母亲需要急救。太多的不能说撑着他消化不了。一穿上潜水服，他就后悔了。那黏湿冰冷贴遍全身的触感，把他的勇气一点点消耗完毕。他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痛恨这项工作。曾几何时，他还把这身装备视为聚宝盆。戴上面罩，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阿来麻利地帮他准备装置。坑洞比他之前见过所有的都大，发出不怀好意的反光。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处刑的人，他想走，他想吐。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豁出去，最后下一次！确认一下尸体的位置，给个坐标。拿3万块钱走人。这事对我不难。3万块毕竟不是小数目，不能白来一趟。他把手搁在钻孔的边缘，深呼吸，准备下潜。下半身泡在水里的凉意让他发颤。再往下，水只会越来越冷，就像地狱里的水那样刺骨。停止！停止想这些扰乱情绪的东西，稳住心神！他向阿来伸出一截大拇指，表示准备就绪，深吸一口气。身子下坠，他便完全没入一片黑暗之中。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刘伟汉曾经设想过，但他觉得怎么也不会比工地的坑洞更糟糕。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响动，只有越来越密，越来越粘稠的泥把前胸后背、头顶脚底无处不至地包裹起来。让自己每动一下，都费劲力气。但越是泥泞，他越要往里钻，像是亲自掘坟墓一样滑稽。工地坑洞里的水不是水，是泥浆，泥浆才能保持重量，保证细长、中空的孔洞不会被挤压塌方，正因如此，越往下沉淀得越厉害。没人能预料坑洞在挖掘的过程中会掉入或者掘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瞎子，只能用十个指头去摸索、定位，辨认、描绘细节。昨晚他没有睡好。他强迫自己入睡，精力对这项工作极端重要，是逃出生天的保证。回忆的装置自动打开，他却无法让它停止。纷至沓来、翻滚而上的记忆很有趣，像一个不断分解的大雪球，露出里面陈旧又新鲜的芯儿。他被回忆的盲动弄得受不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干脆坐起来，在书桌里找到一张纸，细心地把它折出暗痕，然后用笔在上面沙沙地写。写完之后，他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打开，在最底下标注了当天的日期，他重新上床，一觉睡到了天亮。下潜超过20米之后，他的呼吸开始困难。四面八方的压迫，让他感觉沉重。他稳定心神。告诫自己再下潜十几米，摸到尸体的具体方位，至少今天就不白来。泥浆越来越稠密，他每动一下都要花比之前多得多的力气。他通过管道和阿来说好，一觉得不对劲，阿来就拉他上去。他的脚终于触到底。底部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不知道包在泥浆里的它们是什么，但他要万分小心，如果潜水服被钩破，他将命丧当场。搜索并不顺利，他一点点在泥浆里摸索，总是摸到钢筋、石片，还有木块。眼看精力即将耗尽，他恼火地准备上浮，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软软的东西，像是人的指头。他心头一喜，把指头摸过来，握在手里。一瞬间，他的心沉了一下，那手倒像是活的，像一下把他的手攥在手里。黑暗的地底他汗毛倒竖，一动不动，仿佛对方什么时候会扑过来。浮出水面的一刻，是他最爱的奖赏。管子的清水不断地流泻，将潜水服上的污泥冲得干干净净，是上帝救赎他的清泉。一反地底黑暗世界的潮湿沉闷，透过面罩，蓝天绿树显得分外明艳，极大地缓解了他的恐惧。他懊恼刚才没有再坚持一会儿，他决心待会再下去一趟。“难！”他摇摇头，脱下上半截潜水服，点了一根烟，对工地负责人李弹头打着手势。他把下面摸到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李弹头他们连连点头。他知道说中了，话锋一转，说下面情况太复杂，自己能上来是命大，你们把3万块钱给我，我不干了。李弹头和刘伟汉反复拉锯，最后定下：这次下去，捞起尸首给13万，捞不上来也给5万。刘伟汉下去之后，阿来问李弹头：“我师傅可是舍了命下去，要是出事上不来了，你们赔多少钱？”李弹头说：“先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上得来，咱们肯定皆大欢喜。”然后悄悄压低声音，比出一个手掌：“你也知道，业内定价都这样。但我丑话说在前，真出了这种事，你得把你师父绑紧了，如果人拉不上来，我们还要捞尸，你一分钱也没得。上一个就是这样。”下水之后，刘伟汉所有的信心又都忽然消失。刺骨的水像黏稠的魔鬼，让他开始痛恨刚才所做的决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迟早要死在自己的贪心上。刚才一气下得快，胸腹像闷进一个大葫芦，动起来隐隐作痛。他放慢下降速度徐徐下沉。多年练就的灵敏，让他不需要再重新摸索。他信手向黑暗中抓去，那里隐藏着一具尸体，但手触到之处，却空空如也。他心里猛然一惊，虽然尸体有流动的可能，但在这么粘稠的沉淀中，一个成年男子的尸体即使有挪动，也是极其微小的，何以无影无踪了呢？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沿着孔壁。不断伸手探抓，一片又一片的黑暗虚无被他抓在手里，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下意识的恐惧让他用力一甩，居然把这个东西给拽断了。他屏住呼吸把这个东西重新抓回来，咬着牙从头到尾细细摸了一遍。手指传递来的信息渐渐在脑中成型：一条人的手臂。阿来不是说这个水鬼是几天前死的吗。人在水里只会泡胀，哪会烂得这么快？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他不敢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冷静沉着才能控制住局面。通过仔细搜索，他得出结论：尸体只有一具，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高度腐败，断成了七八截儿。它得把这些尸块一一系好，让上面的人拉上去。带下来的这套钢索，是远远不够的。他想到一件事情，心里兴奋地狂跳起来。他向阿来传递讯息，把他拉上去。一连几遍都没人回应，他赶忙自己慢慢上浮。出水之后，阿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多说，反问他刚才说把自己拉上去，怎么没人接？阿来把设备放在耳边敲了几下：“刚才有声音吗？我怎么没听见。”刘伟汉猜大概设备出了一些故障，说：“一会儿别管这个，我会在下面拉钢丝。均匀地拉三下，就是拉我上去的意思，快快地摇，你就停。就平时交代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刘伟汉和李弹头透露底细，现在状况很复杂，尸体碎成几块，自己至少要带十根铁丝下去，绑好了他们再拉上去，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活了。 “而且”，他压低声音，“一般情况下，尸体不会这么快腐烂”，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尽力装作老于世故的样子。“你们这里可能有些事情，不过是什么事我管不了。”他看对方没说话，继续往下说，“30万吧，低于这个数我干不了。愿意给，我今天帮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我们就像没来过一样。再说，谁知道我们过来……”。最末这句话一到唇边，他就觉得不对劲，冰凉凉刺人。他瞳孔猛地收缩，赶紧把话咽回去，还是缺乏经验，还是大意！刚才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抓住这点和对方议价。这事危险得如在刀刃上行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怪，尸体的腐烂是他们撒谎，还是别有隐情？又或者，这个死去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水鬼？他摸到尸体手上有不少伤口……无论如何，他只知道，工地上这些人赚钱很容易，因为他们善于用别人的血汗和性命赚钱，对待他们不能手软。对方似乎没在意他神色的变化，李弹头面目凝重，正在仔细思考他的议价，说要打个电话再告诉他。李弹头走出十五米远，忽然满头满脸都是汗，他哆哆嗦嗦地拨出一个号码。对方斩钉截铁的回答给了他信心，并且告知他详尽的计划。他抹了一把汗，挂掉电话，走回去。李弹头说：“你运气真好，老板答应了，但一定得做得清清楚楚。做不做得了？”刘伟汉说：“没把握，我提也不会和你提。”下潜到一半，刘伟汉感到全身袭来的酸痛感，像针扎一样。短时间两次下潜已经是高风险，他选择了第三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从第一块肌肉开始，默念一二三四五六七，逐渐控制住全身的肌肉。顶住，干完这活能抵上两年，我养个两年怎么也好了。我是贱命，贱命不怕磨。黑暗中下降，他拼命回忆一些美好的东西来驱散恐惧。美好的东西？表姐已经被自己放弃了，他心里刺痛，不敢再想。和王雪梅一起喝酒聊天，是过去沉闷日子的一点光亮，但她却是个婊子。其他呢？剩下的可能是儿子出生那一天吧。自己兴奋不已，看着这个被血淋淋得掏出来，在水中洗过，很快粉嘟嘟干干净净的新生命，他生出了无限希望，但生活很快又急转直下。他也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变的，自己毫不熟悉，毫无把握，或者自己从来没有熟悉过他。他不是没日没夜地在江上跑船，就是出生入死地在坑洞里捞钻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又哪里有美好可言呢。不管怎么想，他的脚已经再次触到了底。他用尽全身力气蹲下身子，摸索着散落在泥浆的尸体。用铁丝一个个把他们绑牢，吊起。泥浆里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他怎么绑都屡屡滑开，头颅实在太圆了。他咬牙坚持，但身体已经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这种水压下多待一分钟就多增加一分风险，短期内他更不可能再潜一次。他横下心，口里念着恕罪，恕罪，把铁丝用力往头颅的眼眶里斜刺进去，再从另一个眼眶里穿出来。他把铁丝拗在一块，紧紧拧成麻花。他在心里一千遍祈祷这个人不是水鬼：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吗？狗一样活着，狗一样死去，尸体也要被狗一样摆弄。自己是一个连蝼蚁也舍不得杀的人呢，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都是为了钱，钱，钱。辛辣的眼泪流下来，他却没法去擦。巨大的悲哀击倒了他。他哭出声音，胸膛起伏让他全身疼得厉害。他赶紧迫住自己，现在任何一点身体的剧烈动作都会让他有性命之虞。他把头抵在孔壁上，让胸部慢慢平静下去。一秒钟也不能等，他马上让上面拉他上去。上升了不到十米，他觉得有些不对，潜水服似乎被拉着，整体往下坠，把他的头皮绷得紧紧的，他赶忙叫上面停住。上面收到信息停住时，潜水服已经成了一张绷得紧紧的弓，稍微一动就会迸裂。他轻轻地动了动腿，确认是潜水服的一角被一个钢筋头勾住。他只要继续下潜，把勾住的部分松开就行。然而他已经筋疲力尽，不能再动一点点。紧绷的潜水服也在压迫自己，使呼吸困难。他仰起头，尽力呼吸着带有柴油味的廉价氧气，等待力气慢慢回来。但要多久呢？等到力气回来，他的身体也会因为长时间处在重压下报废。刘伟汉感到氧气慢慢稀薄、变弱。他调整呼吸，也无法抵御随之而来的窒息感，他不知道到底是上面出事了，还是自己的气力已经衰竭了。这就是命吧，是老天爷对我作恶的惩罚，是命……李弹头他们把尸块陆续捞上来，装进编织袋里。阿来忍着作呕的冲动不去看，两眼死死盯着水面，在对讲机里嚷嚷：“师父，你怎么样了，师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李弹头让阿来赶紧把刘伟汉拉上来。阿来说：“师傅在下面停住，一定是有事儿，不能随便拉。”李弹头说：“你是死脑筋吗？那么深的地方，呆久了人是活不下去的，拉上来还有一线生机。”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不敢动手。就这么又僵持了五分钟，阿来知道希望越来越小了，哭着上前去转铁轮子，其他人也上来帮手。阿来边哭边说：“师父，我对不起你，师父，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叫你来的。”刘伟汉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身上的潜水服被扯开，乌青发黑的皮肉从里面绽出来。他大张着嘴，污水从眼角，嘴角和耳孔流下来。阿来抓着头发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众人一时沉默无言，现场一片死寂。发电机和氧气压缩机的噪音渐渐消失后，一种蜜蜂似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在场人都屏住呼吸寻找声音的来源。“李头，有无人机！”小工往上一指，大叫。李弹头往空中看了一眼，变了脸色。无人机似乎还想拍得清楚些，正在缓缓下降。“一定是那帮孙子派来的”，李弹头大喊，“都抄家伙，把这王八蛋打下来！不能让它拍走了。”众人纷纷就地取材，拿起石块、钢管、油漆罐子朝无人机暴雨般扔去。无人机想要迅速升空，但躲闪不及被一根钢管擦中，直坠而下，掉在乱石堆上砸得粉碎。飞溅的碎片掉在一旁刘伟汉的尸首上。阿来见此场景，惊慌地大喊一声，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地去找自己的车。李弹头和几个手下在后面大呼小叫，穷追不舍。整理刘伟汉的遗物时，刘小勇发现了抽屉里有一张纸被小心地折了好几折。他打开，发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如沉默矮小的刘伟汉。文字下面还有一个落款时间，是刘伟汉出事那天，文字内容是这样的：豆叶迎风招展，越过那条青色田埂，小河渠在望。我快走几步到表哥前面，率先跑向小河渠。表姐早已把裤管扎到大腿根部，手里拿着竹笊篱和水桶，蹚进水里，搅起一股油油腥腥的气味，刺激我的鼻孔。她把笊篱深深地插进淤泥里，一阵气泡过后，笊篱底，十几条泥鳅在她掌心握着，七头八尾地露出指缝，随即被丢到水桶里去。我想到晚饭有辣辣的烧泥鳅配白饭，不禁喜出望外，和几个小孩一起拍手叫好。倚在表哥身上，双脚随流飘荡，我提议表哥把我送到深一点的地方去，我想在那扑腾一会儿。他拽着我到了深水区，我不禁手舞足蹈，一脚踢在他腰际，他疼得弯腰，我顿失平衡，倒在水里。乱了，一切都乱了，我先是感觉世界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清晰，另一部分要透过水波才能看见，接下来这两部分开始颠倒旋转。刚淹进水时，我想保持呼吸匀称，但呛进来的一口水让我方寸大乱，我想通过蹬河底来弹出水面，一脚踢去却空空荡荡，这一瞬间我就被击溃了，放弃抵抗没了章法，手脚胡乱扑腾。泥鳅、耕牛、水虫、凉鞋、云朵这些东西组成的画面在我脑中旋转，越转越快，水不断地呛进我的口鼻……他们在我身边取乐，小半桶泥鳅安静地放在一边。表哥嘻嘻笑，“看到没有，刚才他像青蛙一样在水里乱。”“是呀，其实水不深，他站起来够得到底的，他站不直。”表姐扳过我的脸，看我嘴里有没有进了脏东西。我嘴巴一张，忍不住呕吐了起来。表姐抚着我的背，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我们往回走，我感觉嗓子眼里不断散出河水油油腥腥的气味，我想再吐，却吐不出来，步伐摇动中只有温热的水从耳孔中流下来，让我全身毛孔放缩，仿佛自己在融化。舅舅听闻我的遭遇，笑着在我头上扣了一条干毛巾，我边擦着头发，边走进火光微微的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舅妈在掌勺。河中捞起的泥鳅在粗碗里游荡，铁锅烧得干干的，白烟往上冒。油在锅里熬得爆出声响之后，舅妈捞出泥鳅倾向锅里，“嗤”的一声，白烟里，最上层的泥鳅努力跃起，下层的泥鳅眼珠已经由黑转白，瘫倒在锅里，身体随着沸腾的汤汁摆动。我不由得嘴里发苦，胃里恶心，又涌起那股油腥味。“你看，今天的泥鳅真新鲜，蹦得这么高”舅妈一边笑着扭头看我，一边拿锅盖把蹦跳的泥鳅压下去：“可不能让你们跑了。”清脆的噼啪声转为闷响，还有一二轻击在锅盖上传来，犹如鼓声。我不想去看，但舅妈掀开锅盖时我还是往里瞧了一眼，泥鳅在锅里被煮得横七竖八，露出白烂的肚皮。晚饭时我们头挨头坐在一起，身上都带着清凉的水气。表姐浑身洁净，显得动人，但抢起饭菜来她又似乎变成了男孩子。为了不引起特别的注意，我早早地夹了一只泥鳅到饭碗里，但直到晚饭结束，我也没有动过它。刘小勇读完，说：“妈，这里有一份东西。他出事那天写的。”周先珍埋头整理东西，问：“写的什么，提到房子和钱的事情没有？”“没有，就是写他小时候被水淹的事。”“没了？”“没了。哦，还有抓泥鳅。”周先珍站起来抬头看了看窗户，像在想什么，良久说：“他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就爱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正经的事情倒不会。他以前呀……算了，算了，一会儿烧给他。”王一鸣的无人机摔坏之后，用赔偿换了一个新款无人机，续航和配置都比之前增加一倍。无人机在他的房间里足足呆了半个月，像断了腿的猫头鹰。经历过追逐，经历过从屏幕接收的那些骇人的画面，他对操纵这机器仍然心有余悸。但猫头鹰总要黄昏起飞，这个傍晚，他终于把无人机从窗口放了出去。全新的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极为清晰稳定，整个星镇在它的巡视之下，袒露自己的面貌。和镇区遥遥相对的，是青山里一段色如白骨的高铁桥基，它刚刚建起就被废弃。高铁桥工地上一个叫刘伟汉男子的死无意暴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原计划的高铁桥地基下是一个巨大的废旧化学品填埋场。其中的化学品残留将轻松地腐蚀钢筋和水泥。这么大规模的违规填埋场是何时形成的，星镇的人闻所未闻。这一悬案也成为上级环保部门重点督查的案件。刘伟汉的死之所以能暴露到公众视野中，有赖于王一鸣那台被砸坏的无人机坠落前同步传回的数据。镇区的边缘是以前的采购站，现在改成汽修店。大杂院里，只有阿来还穿着油腻腻的背心在捣鼓轮胎。他妈妈的手术花了很多钱，还是没有成功。他来到这里学修车，在冰冷的汽油味里努力工作，偿还背在身上的债务。菜市场的鱼贩子收摊了，被倾泻在地的一大盆污水闪着橘黄的亮光，曲曲折折地流入了小巷，那里有一大片旧房子。其中有个小院，王一鸣无比熟悉，那是他常去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王雪梅告诉他，镇旁边有个在建的高铁桥，那里有万顷苇荡的美景，他一定能拍到好作品。他至今没弄明白，王雪梅为什么要骗他。他已经搞不清这个秘密了，就像大家都搞不清王雪梅去了哪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院现在大门紧闭，连猫也不到这儿来。王一鸣不知道的是，李弹头也曾是王雪梅的客。李弹头那天喝高了，把她叫到工棚里，像日牲口一样日了她，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了工地上的秘密。穿过菜市场鸭肠一样的小巷，是星镇的汽车站，是热闹的中心。一大群手上提着条幅的中老年妇女正没精打采地被公交车吐出来。半年前，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县里开发了一个新楼盘，镇上不少人都买了那里的房子。高铁桥的化学填埋场事发之后，背后控股公司跑路，公司资产被冻结，其中一项就是这个新楼盘。楼盘彻底成了烂尾楼，镇上居民攒了一辈子，甚至用家人性命换来的钱打了水漂。他们每天乘车到县里去抗议上访，接着无功而返。无人机嗡嗡地下降，它将在这里盘旋然后离去。下降的镜头掠过一个走在队伍后面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她是周先珍。站在旁边搀扶她，步伐有力、面容坚定的，是刘小勇。
他是个臭名昭著的角色，在我们这所乡镇小学。其实不过是些逃课打架之类的鸟事，偶尔偷他爹的烟抽。他曾拉了三个小兄弟，自封为XX小学四大金刚。可惜那几位哥们不太争气：二金刚为了一口零食，天天帮镇上首富的女儿背书包；三金刚被罚站了一下午，一泡屎拉裤子上，哭着跑回家；四金刚，也就是我，企图调戏漂亮的文艺委员，结果被文艺委员满操场追着打。他很失望，从此不许我们用金刚的名号，只剩下他一个金刚。从那时起，他便品尝到了孤独的滋味。拔剑四顾，偌大一所小学，找不到可以合并的同类项。是我成就了金刚最辉煌的战役。那天中午，我正蹲在校门外的小地摊挑选圣斗士贴纸，不知是 不是五行缺扁，还是天生富二代的气质，我让一个叫“黄蜂”的小流氓盯上了。黄蜂揪着我的领子，问我要钱。我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几张票子，悲壮地想，这 么多小朋友看着，尿湿了也不能给他呀。金刚悄无声息地溜到黄蜂身后，往他屁股兜里塞了个大号的滑炮。那时两块钱可以买一盒小滑炮。大一点的单卖，三毛钱一根，可以炸晕一只鸡。金刚的那根要八毛，雪茄那么粗，属于滑炮界的赤木刚宪，逆天的那种。黄蜂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巨响，两腿间一阵剧痛。是的，屌爆了。黄蜂手一松，金刚拉着我一路狂奔进了校门，这才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之后的几天，我俩上学放学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黄蜂打埋伏。却意外听说黄蜂已退出江湖，去县城打工了。大概是真的疼，那天黄蜂当着一群小学生的面哭了鼻子。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的黑社会，以后自然就不用混了。我没敢告诉金刚，其实我身上总共只有七毛。他一定会非常懊悔，觉得还不如被抢了好，不值他的滑炮钱。六年级时，忘了是为什么，他被班主任在课堂上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金刚耷拉着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班主任越骂越气，大声喝道，“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只听见女生一声惊叫，金刚已经推开了课桌，脸涨得通红，挥着拳头要向班主任冲去。幸亏我反应快，斜刺里杀出，一把将他摁倒在地，这才没让事情闹更大。后来知道，金刚的妈妈在他七岁时去世了，他爹是保温瓶厂的工人，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他。上了初中，金刚的名气更大。初三那年，他聚众斗殴，连伤数人。他爹闻讯赶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解下皮带狠狠地抽。金刚用手护着脸，一声不吭，任凭皮带一下下落在身上。他爹抽累了，扔下皮带，说你反正也考不上大学，这书别念了，跟我去厂里。金刚进了父亲所在的保温瓶厂，从烧锅炉干起，三年后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可他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没意思。有一天，金刚辞去了工作，背起了行囊。他是我们小镇第一个去西藏的，那个年代青藏铁路还没通车，去西藏比写朦胧诗更容易泡到姑娘。金刚先坐火车到西宁，然后一路打零工，德令哈、大柴旦、格尔木……当我装模作样地背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他已经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工地上搬钢筋水泥了。后来，他窝在货车车厢里（俗称的扛大厢），一路颠着到了拉萨，那是名副其实的“车震”。在拉萨，金刚跟一个流浪歌手学吉他，学成了在藏医院路一带卖唱，晚上攥着一叠毛票去光明甜茶馆边上的小馆子，一碟麻婆豆腐搭上四碗饭。夜里睡大车店，跟十几个臭汗淋漓的男人挤一张铺。那天接到金刚的电话，喂了几声没声音，刚要挂，传来一声和弦。是我以前写的一首破诗，被他胡乱谱成了曲。黑夜里的烟花开着开着就不见了像我们稍纵即逝的爱情沙漠里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没影了像我们有始无终的爱情我夸奖道，不错啊，狗日的有长进。他在电话那头快乐地吼，长进个屁！老子唱一天赚五块钱，给你打个电话一下午白干。不说啦不说啦。金刚有过爱情。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在格尔木待了六个月，从夏末一直到年后。那段日子他下了工，常去一家四川饭馆吃饭。店里有个帮工的女孩子，跟老板一个村的。女孩端给他的回锅肉片，总是满满一大盘；端给他的宫保鸡丁，鸡肉比花生多。别的顾客不干了，后来老板发现，女孩把别人盘子里的肉都夹给了金刚。那以后，明目张胆是不行了。偶尔的，米饭底下会压着一块腊肉。金刚吃完饭，赖着不走，在厨房帮忙切个菜刷个碗啥。夜里，没什么客人了，他俩坐在一张油腻的桌子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声地说话。女孩的爹妈催她回去过年。金刚鼓起勇气，对女孩说，我陪你回家吧。女孩脸红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跟我回去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他一想也对，刨去来回车费，身上就没剩几个子，总不见得空着手见人家爸妈。这段时间工地缺人，奖金给得高，不如多赚点钱，也好替将来的日子做些打算。金刚送女孩上了火车，轻轻搭上女孩的手，说，我等着你。过年那几天，打工的人都回家了，商店、饭店纷纷关门，街道空空荡荡。金刚买了一箱方便面，独自面对这荒芜冰冷的空城。终于盼到了年后，老板一家回来了，女孩没来。原来女孩的父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礼金都收了，就等着她回家拜堂成亲。女孩不肯，想逃出来找他，在火车站被村里人逮了回去。年后，女孩偷偷跑来老板家，撸下金戒指，托老板带给金刚，叫他别等了。老板说，那戒指是女孩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金刚咧了咧嘴，想哭，没有哭出来。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眼泪有些奢侈。他收拾了下东西，又上路了。停在眼角的一滴泪风吹着吹着就干了像我们半途而废的爱情我和你在人群走着走着就散了是我忘不掉的爱情金刚跟着一个藏族司机去了阿里。他一个人去转山，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迷了路。他冻得直哆嗦，索性抱着一块石头走，希望出点汗，不至于被冻死。第二天，牧民发现了昏迷的金刚，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块石头。钱花完了，就帮着当地的修路队干活。那可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滴水成冰。那天金刚洗完三条内裤，一下午被风吹成冰坨。他傻了眼，没有多余的储备，不穿又蛋疼，只好硬着头皮套上，靠体温去融化。工友们吃惊地发现，他屁股后一大片水印，像尿裤子一样。我问，小鸡鸡没冻缩进去吧？他在电话那头臭屁地说，哪能呢，老子火力壮着呢。然后是一阵无耻的笑。我那时为自己所学的专业苦恼，有次跟金刚诉苦。他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一顿，说不喜欢还读什么？别读了，过来找我晒太阳。我俗人一个，最终老老实实读出文凭。只在毕业前，跟金刚一块去徒步。四月初，从泸沽湖穿越到稻城亚丁。第六天夜里，雪压塌了帐篷。惊魂未定的我们赶紧套上衣服，胡乱收拾了背包，打起手电，扯开一角亮光，在风雪中艰难寻路前行。深一脚，浅一脚，短短几公里山路，跌倒了无数次。金刚掏出仅剩的一瓶酒，五十二度的白青稞，抿了一下，把酒瓶递给了我。我猛灌一口，嗓子口有火在烧。风雪模糊了天地。咬着牙走，拼了命走，内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实在没力气了，就站着歇一会，喘口气。我们找到了一个牧人废弃的木屋，谢天谢地，屋角还有些柴火和一把水壶。在这四面漏风的木屋里，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熊熊，烤热了我们的胸膛。我俩喝着热水，啃着干粮，依然止不住地颤抖。基本可以确认，死不了。我俩四目相对，同时爆发出大笑，接着紧紧拥抱。那种感觉叫作幸福。是的，有哪种幸福比劫后余生来得更强烈？我狠狠地把剩下的青稞酒一饮而尽，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一边咳一边快乐地想，等老子活着出去，眼下经历的这一切，就是老子日后吹的牛逼。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我睁开眼，阳光从缝隙斜照进来，像温柔的布匹。八点了，金刚还在酣睡。我叫醒他，看他迷迷糊糊的，又用力推了他一把。这下他火了，抓起手边的不锈钢水杯朝我砸过来。幸亏我躲得快，不然脑袋就开瓢了。我朝他大吼，操！有病吧！他默默坐起，闷头抽烟。过了好久才说，梦见我妈了。他摁掉烟头，擦了擦眼角，说，我想回到那个梦里。那天，我们翻过了4900米的垭口，迎面而来的是三座神山——观音菩萨仙乃日，文殊菩萨央迈勇，金刚手夏诺多吉。天地间一片寂静，巨大的冰川反射着强烈的日光。这是藏民世代敬仰的三座雪山，仙乃日雄浑庄严，央迈勇直刺天穹，夏诺多吉刚毅冷峻。在洛绒牛场露营，两人疲惫至极，在神山的怀抱中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黄昏时我们醒来，太阳正缓缓落下，将东南方向的夏诺多吉染成一座燃烧的金山。我俩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直到最后一丝烈焰散尽，巨大的山体融入暮色中。现在金刚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偶尔会来上海驻唱。我坐在黑暗里听他的歌，等他散场，一块去喝酒。那天他喝大了，口齿不清语无伦次：很多人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可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做人，这些年来，没做过亏心事。我不敢给我妈丢脸，我怕人家说我没爹妈教育。他激动起来，大声嚷嚷，拿我的吉他来。琴声响起，唱的是那首《妈妈》：是你擦干我第一滴眼泪妈妈是你让我学会飞翔妈妈我看见一滴泪落在琴弦上。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妈妈因为我的梦想在远方啊妈妈第二天我们去游泳，他脱去上衣，露出后背上一大块刺青。我问，什么玩意？他眼皮都不抬，不记得那座山了吗？是的，金刚手夏诺多吉，那座雪山的本尊。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最棒的文身。金刚手怒目圆睁，左手端嘎巴拉碗，右手持金刚杵，脚踏邪魔，狂野地舞动，背后是冲天的火焰，像那座山在燃烧。我在哲蚌寺和扎什伦布寺的壁画中见过你，在热贡的唐卡上见过你，在招展的风马中见过你，在抛洒的隆达上见过你——亚拉索索——你胜利了。你昂首万山之上，是不可战胜的象征。这些年走失了许多朋友，和金刚从没断过联系。或许是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自由、决绝、无所畏惧。游走在这世间，做着我做不到的事，过着我想过的日子，像我出窍的灵魂。当我深夜走出实验室，腰酸背痛心力交瘁；当我翻来覆去地改一篇论文，感觉像老了十岁；当我开着漫无边际的研讨会，头晕脑涨昏昏欲睡，我会想，这狗日的在干吗呢？我不是金刚，我反抗不了这无比坚硬的生活。我常想起他，想起他在风雪中紧紧抱住一块石头，像抱紧自己的命运。多少磨难，都无损于一颗金刚不坏的心。我依旧忙忙碌碌，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像金刚一样活着。疲惫的时候，我抬起头来，让目光越过眼前的苟且和庸常，哪怕只是一小会。金刚不是巨型猩猩，不是狂野的神像，不是巍峨的雪山。金刚是一种宝石，在一切都损毁的时候，它磨砺而出，完好如故。
1这件事本该放到晚上去做，像命运，看不见。选中谁没选中谁，都是命，自己不过是个投手。透明的玻璃珠，往后丢，流星般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弧。闭上眼睛，用耳朵捕捉玻璃珠打开风口的声音，下落得多快，多壮烈。二十二楼，玻璃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会被风反噬，听不见，什么都没听见。贾胜利要寻死。明明可以从二十二楼一跃而下，成玻璃珠，成失足的鸟，飞啊飞，摔得粉身碎骨。听人说，跳楼寻死并非没有痛苦，运气好落地的一瞬没了呼吸，运气不好，骨头碎了，内脏碎了，爬也爬不动，众目睽睽下，人人都知道他寻死不得，连死都没得个好运气。贾胜利怕，所以他要换一种死法。用玻璃珠，让玻璃珠代替命运。玻璃珠是从实验小学旁的明珠商店买的，贾胜利还认得店里的老板娘，老板娘没认出他。自然，口罩和鸭舌帽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小心躲藏的眼，多了几分可疑。老板娘也老了，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芳华易逝，樱桃嘴成了鲶鱼嘴。听闻老板跟人跑了，老板娘自己成了老板。买一袋玻璃珠，来回话不过五句。临走前，贾胜利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玩具枪，“这玩意打得死人吗？”“什么？”老板娘警惕地盯着贾胜利。“没什么。”贾胜利掂了掂手里装有玻璃珠的袋子，逃了出去。是逃，可一个要寻死的人哪里用得着逃呢？死亡都不怕了，他本该是最勇敢最无畏的一个。这世间哪有什么还能够阻挡他。哪怕闭上眼睛，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辆车撞坏他这肉身。可若是九死一生，除了疼，成了残疾，他不就成了跟父亲一样的人。他不能。贾胜利的父亲贾鹏是靠一张嘴赚钱的人，不是靠嘴说话，而是靠嘴吞火。取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棒放在嘴边，舌尖飞快地舔舐铁棒，最后将铁棒含入口中。这是祖传的绝技。每个周六赶集时贾鹏都会当众表演吞火绝技，卖艺赚钱。贾胜利跟着父亲，打打下手，收观众打赏的钱。原先叫打赏，上到四年级，贾胜利知道了一个词，施舍，他觉得这个词更适合父亲。贾胜利不想学这门绝技，父亲说，不学就不学吧，好好上学，出息了，也用不着学这本事。父亲称这是本事，贾胜利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本事，不如说是骗术。贾胜利长到二十八岁这年，才明白过来，骗术其实也是一种本事。贾鹏躺在床上，四肢只剩右手的食指能够轻轻地敲动，他就是用这根食指敲动一个铃，像高级茶餐厅里取餐时那样，叮叮叮，铃又响起来了。饿了，敲铃，冷了，敲铃，要尿了，敲铃，要拉了，也要敲铃。这铃几乎成了贾胜利的噩梦。无孔不入，父亲成了贾胜利背在身上的影子。影子没有重量，可他躲在阴影里，挥之不去。贾胜利跟父亲说要出去一趟，因为材料缺失拖延了八年的残疾人低保办下来了。叮叮叮叮叮。贾鹏的食指飞快地敲动，这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三十三岁那年，贾鹏在一次表演中失误将喉头烫伤，失了声。街头卖艺三分靠演，七分要吆喝，没了吆喝，贾鹏吃了哑巴亏，第一次去其他村里的集，没人认识贾鹏，见贾鹏吞下铁棒，都等着他喷火呢。没能等来喷火，观众大失所望，连喷火都不会卖的什么艺。集和集的受众和口味是不同的，当时贾鹏不知道，有一些人流窜在各个集上只是为了看热闹，热闹看多了，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热闹。说到底，是他的热闹过了时。贾鹏哑了嗓，灰头土脸地回去后，很快便传开了他在那个集上冷场的事。要喷火，只是吞火还不行啊。贾鹏便开始研究如何喷火。先是用酒，嘴里含一口白酒，对着从灶台里抽出的一根烧着的柴，噗，喷一口，柴燃起来了，火急遽膨胀成一朵蘑菇云，把贾鹏的眉毛烧着了。眉毛没了，不碍事。接着研究新法子。还是用上了铁棍，只不过这回在铁棍上绑上了棉花团，在汽油里蘸一蘸，再吹。这一吹，可不好，噼里啪啦的火四处飞溅，把贾鹏的两只手给烫了好些个泡。只是些泡，不要紧。几经尝试和打听，贾鹏知道了，事实上，不该用汽油，而是要用煤油。虽都是油，差别却大得多。汽油燃烧时火焰四溅，煤油燃烧时火苗却只能向上飘。这喷火的功夫总算是狼狈地学会了。2为了表演功夫，他可以肝脑涂地，从吞火到喷火，烧过眉毛，烫过手，一双眼睛在火前反复烧灼，玻璃体碎了，他瞎了一只眼。可这些都没能改变他的脾性。找不到儿子，只好用尚未萎缩的两只手撑地，以反作用力推着自己向前。他第一次自己用板车走了这么远，从一个集到另一个集，跨越的不仅仅是这段路程，更是他积郁的心结。人人都觉得他的功夫过了时，他知道，他深切地知道，所以他并不强迫儿子学。家族传承这件事，说起来责任深重，但到底不过是个吞火的把戏，吞了火又能怎么样呢？能治好自己的腿吗？人人都愿意看他表演吞火，如果不是他瘫坐在板车上，这份愿意恐怕也会过时。似乎，只有同情不会过时。他知道，他表演吞火，实际上是赖于人们的同情，是凭借同情养活这个家。连他自己都是同情的分身。那天，他知道找不到儿子，不是不想找，而是不能找。他不能揭穿儿子逃跑的伪装。他推着板车撞到院里的瓮，瓮中传来一声“嗯”，慌张，胆怯，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了。虽伤了一只眼睛，但听力仿佛有所增益。他将自己推开，下了坡，借着坡，可以省些力气。路顺了些，他没再回头看那瓮。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从天亮梦到天黑，梦到后脑勺浸在一块冰凉的石头里。醒了，在瓮里睡了一整个下午。身子麻了，动弹不得，可他不能喊，即便是暴露了，父亲又能怎么样呢？父亲又不能把他从瓮里抱出来，莫非要学司马光找一块石头碎了这瓮，怕父亲又舍不得。这瓮是祖父的，伴随这瓮也有一门功夫，水下闭气。以为祖父的命应了身上的功夫，时常要吞火、下水，不就是水深火热？一辈子也没能活个舒坦。但那年代街头卖艺是个时兴行当，凭这，自小有猪肉吃。衣食无忧。只是一次闭气表演中祖父为了破纪录，逞能，呛了水，一口气没缓过来，成了条淹死的鱼。水深火热的功夫，他只学了一半。水的那半没学，不仅仅是不敢学。水下闭气除了要有足够大的肺活量，也要一双好腿脚，在水下待到时间，像鲤鱼一跃而出，那才叫好看。不好看就不热闹，不热闹这门功夫就是无用。无用的人演无用的功夫，那成什么了？瓮在院子里放着，日日见，日日想起父亲耳提面命“把自己想成一条鱼”结果溺死的惨状，想把那瓮卖了。卖过一回，买瓮的那人认得他，准确来说，是他认得那瓮，因为那瓮而想起死于这瓮的人。瓮买回去是要用的，盛水盛米，酒糟、白菜，但现在，这瓮是死过人的。瓮身一个红色大字“贾”，忘了抹去。瓮是卖不得了，再卖，逃不过弃祖忘宗的骂名。功夫人最怕这个。罢了，瓮就放在院门口，也算是时时提醒自己安不忘危，可哪一日又安过呢？睡在瓮里的下午，梦见自己成了一条鱼，一条没有尾巴和鳍的鱼，只能不断下沉。他就蜗在这瓮底，看见一个女人的倒影，哗啦啦下起了白色的雨，雨点落到水面就化开了，成了散碎的白点点。白点点缓缓下沉，他吞吐间吃进去几个白点点，咂咂嘴，是甜的。记得母亲曾在这瓮里养过鱼，鱼是从河里捞的，小小的鲫鱼，每日喂一次馒头渣，母亲说要等着它们长大给他炖鲫鱼汤呢。他蜗在瓮底，想看看女人，也想让女人看看他，可女人离开后再没有出现。蜗在瓮里，两条腿麻着，觉得自己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如此下去，他不得不学父亲的功夫，他再无法俯视父亲。俯视是带有怜悯的，他知道，他深有体会，像那女人俯视瓮里的鱼，这怜悯也是有残忍参杂其中的。俯视的人可以随时离开被俯视的人的世界，被炖了也好，溺死也罢，都可以挥手视而不见。但此时此刻，换他成了那个被俯视的人。父亲的脸出现在上空，他什么都不说，仿佛是在确认瓮里的人还在，这个人是他的儿子。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站起来的，坐在板车上，不可能让脸高过瓮沿。他觉得父亲的残疾是装的，为了表演他的功夫，伪装残疾。这其实才是父亲的真功夫。一声巨响，瓮身轰然碎裂，他被吓到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哭。瓮没了，父亲也再没去过集上表演。那个梦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能透过不同的人说的不同的话去挖掘，分解，得到一个看似真实的父亲。瓮没了，父亲变得易怒，变得易哀，真正成了一个摇摆在水火两端的人。3没过几年，父亲的时代也过去了。街头卖艺却依然时兴，但不是吞火，喷火，而是唱歌，面前摆一台手机，给更多人表演。网络不是那辆破板车，磕磕绊绊，咣当咣当。贾鹏瘫在床上，竟偶然搭上了网络的超速列车。贾鹏也给自己开了一个直播号，他不表演吞火，最先是出于无意，用食指敲打几个字，便有人回应。贾鹏不知道那其实是机器人，他很兴奋，长时间困于病榻，鲜有人交流，他身边只有儿子。回应贾鹏的人永远只会说那几句话，贾鹏很快倦了，直到有一天一个昵称为笨笨猫的人在他的直播里发了弹幕，问“怎么总是这样一个角度啊？”，贾鹏的欣喜又重新焕发了。他想表演一点不同的，但又不愿暴露自身的残疾。贾鹏喜欢上了网络，在网络世界他是个健全人，可以像健全人一样表演。但贾鹏已经喷不了火了，身体的萎缩逐年严重，如今连声带都萎缩到说不出话。他希望被关注，从来都是，但以前贾鹏并不知道。他原以为自己在集上表演是为了养家糊口，但其实他享受这个过程，正因为享受，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热闹过了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演新学来的喷火时，贾鹏喷出的火烧着了一个男孩手里的棉花糖。燃烧的棉花糖像一朵火烧云，贾鹏想起六岁那年的秋天，他碰倒了炉火，跟着也被绊倒了。炉上灼烤着父亲用于吞火表演的铁柱，铁柱落下来，砸中了贾鹏的右膝盖。损伤的右膝盖像贾鹏身体的某个隐秘开关，从右腿到左腿，日渐一日地麻木，是一点点失去直觉和力气的，跟趴在桌子上午睡时压麻胳膊完全不同。这种失去有关生命。残疾了的贾鹏没有别的选择，父亲是健全人，父亲表演必须与同行技高一筹，而贾鹏不用，这仿佛是他的福音。天生就是街头表演的料啊，有人在他表演后曾这样跟父亲说。父亲收下钱，只是连说几声谢谢。贾鹏不喜欢谢谢，父亲不应该说谢谢，而该说对不起。燃烧着的棉花糖爆炸了，爆炸的火光吞下了男孩的脸。男孩顶着一张火红的脸，似乎也不怕疼。你爸爸呢？你妈妈呢？面对医生的问题，男孩没说一句话，也不哭。贾胜利那年四岁，在集上“走丢”，妈妈临走前给他买了一根棉花糖，他只尝了一口。真甜啊，甜到想吃又舍不得吃下一口。医生说，李胜利，怎么样，还疼吗？李胜利不知道医生是问他的脸还是他的心，妈妈曾带他来过几次医院，医生用一个巨大的仪器在他的心上照了又照，也没照出个所以然。这些李胜利都还记得。贾鹏决定把这个叫李胜利的男孩带走，他要为这个孩子负责。那天贾鹏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贾鹏再次撞到了院里的瓮，他还在里面吗？那个男孩，腿脚麻了吧，他当然知道这种感受，麻到起不了身，一辈子再也起不了身。他躲在瓮里，怕父亲找见，他怕火，他轻轻揉着自己的右膝盖，他想起身，但他已经起不了身了。身子麻了，整个都麻了，麻到没有知觉，没有痛觉。贾鹏记得，出院前，医生给李胜利起了个外号，叫小金刚，因为李胜利从不哭，他顶着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一声不哭。贾鹏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让医生跟李胜利说：我也给你起了个名字，叫贾胜利，好不好。李胜利有了新名字，但小小的他还不知道他的生命到底发生了什么。贾鹏知道这个男孩的心脏坏了，治好这颗坏掉的心除了需要运气更要一笔高昂的费用。男孩不是走失的，而是被丢弃的。相比自己这样一个毁坏这个男孩然后闯入他生活的“父亲”，男孩更需要的是一颗金刚不坏之心。一颗永远不会被生活摧残的心。4抛第一个，需要巨大的决心。决心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贾胜利的决心积攒到二十八岁像乘了辆过山车，穿云而下。首先要穿过贾鹏养育他的恩情，这份恩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这恩情似还债，还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到贾鹏只剩下一根食指能活动。可到了这时候却反过来了，他贾胜利开始反哺。穿过恩情，再见到一颗脆弱的心脏，小金刚的名号叫响了，贾胜利捱过了手术，却把祖产花了个光。祖产虽是水深火热中得来的，但祖不是他贾胜利的祖，他的名字叫李胜利。穿过心脏，又见到那团扑到他脸上的火，火像个炽热的太阳，一眨眼就把自己吞掉了，接着又把母亲吞掉了。母亲是被这火吓跑的，她迷了路，再没能找回来。贾胜利讨厌去集上，是因为贾鹏，说是讨厌，其实是害怕。穿过去，二十二楼的风吹在脸上，跟他打了个温柔的招呼。二十二楼的风第一次见到他烧毁的脸，不惊讶，不拙劣地掩饰惊讶，也不回避，就迎面而来，仿佛脸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一样。贾胜利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藏下去，藏他的脸，以及他作为被遗弃人子的身份。他藏在家里写小说。写小说也是藏，他可以把自己藏进小说里。小说不给任何人看，那个真实的自己便永远不会被人找到。可当贾胜利前不久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自称是当地新闻记者，询问是否可以采访他们。贾胜利以为是骚扰短信，没回复，次日，他又收到了来自同一个发信人的短信，称可以帮助他寻母。贾胜利慌了，他忽然意识到，藏到二十八岁的迷藏还是被捉到了。铃又响起了，最近，铃响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是后背痒，父亲都要按铃。这里痒吗？不是。是这里吗？也不是。贾胜利如大海捞针，在父亲的后背上寻找着一根并不存在的针。父亲的身体渐冻到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别说是痒，就是痛，他都觉不出来。贾胜利很快便发现了。父亲的后背上扎了一根竹牙签。父亲说痒，是某种暗示吗，暗示他愧于这份恩情，连父亲的后背扎了牙签都没能发现。但父亲只是说痒，好痒啊，整个后背挠了个遍却还是不解痒。贾胜利一时气急，揪着那根尖刺猛地拔了出来，一丝鲜血喷涌而出。那根牙签却是半根。另半根呢？该不会还在父亲的身体里？贾鹏要把手机从枕头和床头之间的缝隙里挪出来，用一根食指，像推移一辆破板车，磕磕碰碰，触到了音量键。震耳欲聋的声响再次把贾胜利招来了，他适才扔掉了那半根带血的牙签，回到床前，发现父亲的手机在响。贾胜利拿起手机，从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张惊悚的脸旁顿时出现了无数条飞快越过的字条，比过山车还快，可贾胜利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只言片语。怪物，好恶心一人，吓死老子了，以及，一些脏话。现在，贾胜利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字眼是带刀的弹幕，是有人乘坐着网络这辆光速列车在他的脸上，他的心里，一览无遗地观光了一遍。抛完一袋玻璃珠用掉了十五分钟，从贾胜利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望见海天大厦顶层的巨型钟表，三十秒抛一个，三十个抛完，脑后只有风声和鸣车声。看吧，自己到底没有好运。贾胜利起身，站在距离天台边缘二十公分的位置。“护栏建这么矮，有人摔下去怎么办，真是偷工减料。”贾胜利骂了一句，上身往前探，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缩了回来。实际上他并没有见到楼底，他看见的是对面楼玻璃幕墙里的人。那曾是他的梦想。普通白领，一日三餐，平凡到没有人会去注意他。可如今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无意搭上网络的快车，成了件人尽皆知的丑闻。贾胜利恨，恨贾鹏，更恨自己。他从不信命的，哪怕自己生来有心脏病，被人丢弃，毁容，与一个逐渐萎缩的父亲相依为命，这一切都不是命。但现在，他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看看吧，玻璃球在高速下落的过程中会穿过什么？一只歇脚的麻雀，一块旧雨布，还是，一个人。也或者什么都不会穿过，落地便四分五裂。若是命中，那人可一定要死，这样他才会被判死刑。如今的死刑不再是枪决，而是安乐死，两针注入身体，一针让他失去知觉，一针让他失去心跳和呼吸。没有痛苦，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他选择这种寻死的方式，也是把自己交给命。命让他活，他就活，命让他死，他就死。这种失去自我的感觉让他像悬在风里的一片羽毛，飘啊飘，岌岌可危地做个梦。一袋玻璃珠丢完了。贾胜利在天台上坐着，不急于下楼，他想在这块无人之境里多待一会儿。死都要死了，贾胜利也想死个明白，他想再看一眼贾鹏的直播间。看看父亲是如何害死他的。点进去，主播尚未开播。大数据算法也有疏漏的时候，他和父亲朝夕相处，推荐页竟从来没有出现父亲的直播。但现在他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热搜榜前十，“残疾父亲与毁容孝子撕破‘脸’”。贾鹏的网名为一串随机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没有实际意义。点进主页，空空如也。父亲仿佛不存在一般。可在网络上流传的那段他从父亲后背拔出牙签的视频被设成了倒放，本该拔出的牙签反倒刺进了父亲的身体。似乎也没有错。本来父亲的体内也留有半根牙签。这半根牙签或许会日渐一日形成血栓，在某次直播中突然要了父亲的命。此刻，贾胜利隐约听见风里裹挟着救护车的警笛，从楼底席卷而上。命中了？贾胜利慌了。他没想到真能命中。他只是想逃离一回，放纵一回，最多是泄泄愤，可他没想真的杀人。他也没想真的去寻死。早知道他就该在商店里买下那把玩具枪的，起码玩具枪打不死人。他处心积虑想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死法，不是因为惧怕痛苦，而是这种死亡不会给他反悔的余地。他必死无疑。是这种寻死的决心最终穿过了他，带他来到了二十二楼的天台。今天下午的阳光可真好啊，万里无云，每个黑暗的角落都能被照到。好烫，烫到自己快要烧着了，像那年在集上。火从他的脸开始烧，心肝脾肺，一样不落，通通烧光。他反悔了，他反悔了啊！他想活着。贾胜利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连跑带跳地往楼下逃，逃到一楼，没有从正门出去，那是他丢玻璃珠的方向。朝相反的方向逃，后门直通一个漫展集市，数十个身穿动漫服饰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空气里都是生命的气味，萌动，热烈，又无怨无悔。压低帽檐，勒紧口罩，穿过热闹熙攘的人群。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人，人又借着网络快车，像无数无头苍蝇般到处飞窜，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脏兮兮，乱糟糟。往哪儿逃呢？思来想去，只能逃回家里。可家里有父亲。无碍，拿走父亲的手机，他不过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父亲吞火喷火，过了大半辈子与火有关的日子，却没想人到中年成了块冻肉。贾胜利一同藏在这渐冻的生活里，无时无刻不想起他生命里的两个凶手。一个是母亲，一个是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贾鹏。两个人都毁过他。他根本不是什么小金刚，否则也不会想出这般卑鄙的寻死方式了。一命搭一命，命从来都不是自由的，就像他用了一颗别人的心继续生活，这颗心说不好哪天也会坏掉。救护车停在集市的尽头，越往前走，警笛声越刺耳。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从狂热的人群中挤过。贾胜利追上去，本想问是谁死了吗。话堵在喉咙，像被刺死死卡着，最后只是吐出一句：发生了什么？医护人员无暇顾及贾胜利，或许根本没有听见。贾胜利退回路边，听身旁一个戴动漫面具的女人跟同伴说，有人在台上晕倒了，心脏病，有心脏病还这么疯。贾胜利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到强烈的跳动。回家的路上，贾胜利想再回那集上看一眼，那是他的命被毁坏的地方。他该跟这个地方最后做个道别。可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集上空落落的，风把灰土吹得满天都是。他的心也空落落的。他想象过，回到家骗父亲说，补助都办好了，我们好好生活吧。脚步慢下来，轻轻推开院门，贾胜利不想被父亲听见他回来了，可锈蚀的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该死，真该死！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水瓮。瓮身斑驳，似乎印着什么字，看不清楚。瓮上压着一把簸箕，堵在院子中央，通体黑红，像个巨大的血栓。贾胜利走到父亲屋门前，屏气，他透过小小的门窗往里窥探，床上也是空的。
她和上学时一样，一直是一条恐龙。今年过完年，我遇到林白，她坐在长椅上，我并没有打扰她，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运送食物碎屑的蚂蚁。我并不好奇她对蚂蚁为什么如此出神，我在意的是，这一只只蚂蚁究竟挤掉了她脑子里想的哪一件事。蚂蚁爬上她的皮肤，我不忍去打扰，只看她把蚂蚁捏到地上，然后又看着一两只蚂蚁爬到她的鞋上……她一定和曾经一样，只要我的手指一触碰到她，她就会把钻进她鞋子里的蚂蚁忘掉，然后没完没了地和我聊天，直到她的思绪被另一件事支走，或者感受到蚂蚁的撕咬后，把我晾到一边，继续把心放在蚂蚁身上。真像纪录片里讲的脑子里只能想一件事的恐龙。被她捏过的蚂蚁似乎也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被她捏到地上后又爬到她的裤腿上，等待着林白的手继续把它们送到地上，这群蚂蚁似乎有些也变成了和林白一样的“恐龙”......不知过了多久，我朝林白打了打招呼，她没有理会我，我上前把她裤腿上的蚂蚁丢在一旁，她看了看我，我才确信，我占据了这些蚂蚁的位置。我约林白去咖啡厅闲聊，替她点了杯卡布奇诺开始了尬聊。“你最近还好吗？”我问林白，林白回答道：“你知道的，在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一块看了很多次日落，后来分开了，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一我和林白是初中同学，她是转校生，不过她和别的转校生不同的是，她进班的时候没有做自我介绍。周一我们升完国旗，来到教室里发现班主任身边一个胖胖的小女生，她低着头，老师轻声地对她说：“林白，给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林白把头抬起来，怯生生地对我们说：“七年级一班在教学楼三楼最左边！”大家听完哈哈大笑，我则惊呆了，以为她和我一样是个叛逆少年。班主任并未生气，又弯下腰对林白说：“你先去第二排，和陈三审坐一块吧。”我原先的同桌转校了，林白就成了我新的同桌。她将会是我这辈子最难以忘记的一个人。班主任等待林白坐好，对大家说：“这个小姑娘叫林白，她不是叛逆少女，她只是有点胆小......”刚开始，对于林白的到来我们并未在意，无非就是班里多了一个学生，我该学习学习，该考试考试，该不及格不及格，该挨训挨训......期中考试结束了，我的数学又不及格，导致我们组的小组量化积分排名倒数，小组的每个人都很讨厌我，每次值日组长都给我分最重最脏的活。林白虽然是我同桌，但却不和我一组，有意思的是，有一次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林白刚巧要画黑板报，我们互不打扰像两条贴得很近的平行线一样。在我扫地的时候，林白在画画，我扫完地，倒完垃圾林白还是在画画，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甩了甩手里的钥匙对林白说：“走吧，林白，我要锁门了。”林白跟没听见一样，还是看着她画好的黑板报，我又给她说：“赶紧走吧，数学老师罚我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题抄五遍，我还要回家罚抄呢。”林白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没好气地继续说：“你画得已经很不错了，今天先回家，明天咱再画.....”说着，我走到了林白的身边，她似乎完全被她画的黑板报迷住了，似乎灵魂都被这个黑板吸收了。我用力地拍了拍林白，可能力气太大，直接把她的灵魂又打到了她的躯体中，她冲我笑了笑，尴尬地说：“黑板报画完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十分诧异，结结巴巴地对她讲：“我们，要回家了，你看都几点了，天都快黑了。”说着指着教室的表，林白只是说了声：“哦，这样啊，那我们回家。”这是我第一次与林白近距离接触，我和林白的家离学校都不近，但都没有骑自行车，我们回家的时候要过一个涵洞，里面光线不好又有许多大车，妈妈担心骑车不安全，我就只能走着回去了，林白的家也在洞的那边，我们就一块回去。我充满疑惑的问林白刚刚画黑板报是怎么回事，林白没有说话，我就是个话痨，边走边对林白吐槽数学老师的无情，如果是别的同学可能也会附和着我把数学老师说一顿，而林白只是默默的走着，我更加尴尬了，心里想着林白这次数学几乎满分，数学老师对她也不错，我这样说确实不合适，为了套近乎，便又改口说：“你真厉害呀，刚来咱们学班，数学就考了第一名......”林白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我对她说：“明天我下午我们一块回家吧！”林白终于回头冲我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格外地开心。多年以后我知道当时我是被林白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了，她长相普通，却那么独特，有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并不属于这样世界。二我回到家，妈妈把我说了一顿：“今天怎么这么晚！”我不敢说我的组员欺负我，只留我做值日，反而对母亲说了我们班这个独特的林白，妈妈分析，这个小女孩可能是个结巴，否则不可能不讲话，她学习那么好，却又那么沉默，在如今的学生中确实不多见，爸爸则对我说，林白可能就是个内向的学生。爸妈还让我多跟人家学习。第二天去学校前，我买了一包辣条放到了我的书包里，想着上数学课的时候吃。我的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他讲课极为投入，尤其是讲新课的时候，过去每当他背过身板书，我都会将辣条之类的小零食迅速塞到嘴巴里，根本不慌。今天准备故伎重施，当我准备吃辣条的时候，我的余光看到正在打哈欠的林白，心里就窃喜，原来好学生上课也会分神，我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她说：“快，辣条，好吃！”我以为林白不会吃，可没想到她直接把辣条塞到了嘴里，速度比我都快，我们快速的咀嚼着，嘴里的唾液和辣味互相争斗，因为我的实战经验比较多，就算辣味占据上风，我也能不动声色的把它统统咽下，而林白一看就是新手，没一会，她就哈着气......数学老师扭过身，看着面容扭曲的林白对她说：“林白，你把黑板上的这道题解一下！”这道题不难，我都会做，悬着的心掉了下来，而林白却说：“辣条，好辣！”说完，班级里顿时哄堂大笑。老师把我和林白罚站走廊。我是无所谓，但看着林白，我的心却过意不去。在走廊上，我对林白说：“这么简单的题，我都会做，你为什么不把它解出来？”林白对我傻笑到：“啊？我当时根本就没看黑板上的题，我脑子里全都是你给我的辣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给我辣条前，我的脑子里只有老师的解题思路，你拉了拉我，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你的辣条了，对老师的题一无所知......”听完后，我也是一头雾水。我们在走廊上有说有笑，没有把头伸到窗户里去听老师解题的思路。我倒是无所谓，因为听不听我都不会做，我原以为林白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就算偶尔落下一节课，她也能无师自通，可第二天她竟没写作业，老师没有过多训斥，好学生的待遇终究和我这种差生是不一样的。我还是如往常一样上课的时候和林白一块吃东西，放学后一块放学。想想那时候我真的自私，总以为学习并不重要，我和新朋友的“胡作非为”胜过一切，可这却给林白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又是一次测验，林白从第一名直接退到了第十五名。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林白拿着我送给她的漫画书津津有味地看着，直到数学老师公布考试成绩，林白才似乎想到了学习的事情。数学老师在课上大声训斥了林白，下课后又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当着五六个老师骂我：“你是什么东西？你真的是一个害群之马，别的差生不学习，但也不影响别人，你倒好，是不是你嫉妒人家？”我低着头不屑地说：“明明是她自制力不好......”后来，我们终究分开了，林白有好长时间没有理会我，连下课也不和我一块回家了，我有些心酸，但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老师的训斥，同学们的排挤我都不在乎，但面对林白对我的无视，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我坐在最后一排，远远望着那个努力学习的女生，决定下午放学主动找她一块回家。三“林白，我们一块回家吧！”我低着头说。林白没有看我，她拿起书包，不紧不慢地走着，我不知道她是生我的气，怨我害她退步，还是她本身就不愿意搭理我。她一直走，我在她身边一直说，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由于隧道过于狭窄，车辆又多，我只顾和她说话，没注意到朝我飞来的电动车，可刚刚把我当成空气的林白一把把我拉到了一旁大声地说：“你看路啊，三审，刚刚差点就被撞到了，多危险！”我看到林白严肃的表情瞬间笑了。我知道那个她终于回来了。“你，你肯和我说话了？”我轻轻地问。“你怎么了？我们一直是朋友啊！”林白对我说......那天我们没有直接回家，出了隧道，我们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聊了很多，虽然不好意思，但我还是问了问林白怪异的举动。林白看着快要落山的太阳，说道：“对不起啊！我有恐龙后遗症。”我惊讶地问：“什么是恐龙后遗症？”林白说：“得了这个病，就会像远古时期的恐龙一样，脑子里只能同时想一件或者两件事情......”我恍然大悟，之前我上课和她一块玩这件事，挤掉了她要认真学习的这件事，之后因为数学老师的训斥，努力学习又挤掉了我，今天因为我差点被撞，林白又想起关于我的事情。我问林白：“那你，这几天是不是脑子里就只有学习啊！”林白点了点头。林白来这个城市是为了治病，她从没有长久地在一个城市中待过，但我觉得她活得比我认真多了。得知林白得这个病，我有些伤心，可能现在还能和我谈笑风生，下一秒就会被其他事情挤掉，如果我不及时出现，我可能就在她的世界中灭绝了。林白之前没有朋友，别人知道她有这个病后都会对她敬而远之，我很高兴在她心里我是她的朋友，哪怕下一秒我就可能被别的事情挤掉。我建议林白随身带着便签，或许这样她就能多想起一些事情。太阳快要落山了，今天就要结束了，我们对这将落未落的太阳看得出神，我就给林白讲了一个故事：后羿为什么单单留下了这个太阳？因为它比其他的太阳都要热，在我们能看到的太阳中住着一个人，可能你不在意，但这个人十分孤独，只要你坚持看够九十九次日落，太阳上的神仙就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林白知道我是在逗她开心，但她还是对我说我们要每天一起看日落。比之前好的是，除了她正在做的事情，她终于记得每天来这里看日落了。这天我们一块回家，我说了许多话，企图把林白灌醉。但回到家，经过作业的洗礼，林白第二天还是没有找我聊天。以后每次放学我都会和她一块回家，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她心中的其他事情挤掉，只是在她身边自言自语，和她一起走到那个公园。在看落日的时候，我坚信落日的温度一定占据了她的大脑，那个太阳还是和之前一样圆滚滚，傻乎乎的，但林白却看得格外认真。她仿佛和太阳里的仙女进行了深刻的聊天，否则她的脸上为什么会浮现出这么多的幸福？连着几天，林白都没有理我，她努力学习，努力看日落，看样子是没有想起我，但只要她每天都这样充实，我也会跟着开心。四除了林白，我在这个班里没有朋友，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别人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在课上除了看漫画书就是吃辣条，怡然自得。直到林白的出现，我竟有了向她看齐的冲动。林白几天都没有理我，我倒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如果我可以好好学习，考个好的高中，把成绩提上去，林白再想起我的时候肯定会特别开心。我告别了零食，漫画书，讲课的时候竟也像一只脑子里只能想一件事的恐龙。“这次月考陈三审考得不错！”数学老师说道“90分！是个很大的进步！”同学们难以相信，我可以想象到他们肯定在想，我一定是作弊的，我已经习惯了。让我感动的是林白听到了我的成绩，课间的时候主动找到了我，约我一块去看日落。在路上，我问林白为什么能想起我，林白说：“数学老师念到你的成绩，我的脑子里就一片混乱，陈三审，好熟悉的名字，但又有点陌生.....终于我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给我讲过太阳的传说！”我们来到公园，距离上次我们在这里有说有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这个园子在今天显得有些荒芜，它把所有的鲜花都撤了下去，野草占据了我们从未踏足的土地，我们坐在椅子上，多像两根野草，风总会吹散一些事情，总会把我的脑子吹成一片沙漠。我忽然觉得林白和我们一样，只是属于她的风来得太急了。林白想起了我，可在太阳落山之际我们没有说太多话，我们就静静看着，我不知道林白还能在这个城市待多久，能不能和我一块看够九十九次日落。林白忽然对我说：“三审你知道吗？这是我看过的第四十五次日落了，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你有什么愿望？”我摸着头对林白说：“我们还是争取一块在这里看够九十九次日落再说吧，我的愿望暂时保密，要是现在说出来，可能就不灵！”虽然我的成绩有了明显提高，但我的组长还是喜欢针对我，这周我的量化积分还是倒数第一，我没有争执什么，我知道的，他们还是要留我一个人做值日。林白今天一天都没有理我，但她听到我的组长让我一个人做值日，她就想起了我。下课后，同学们都走了，我心想要快点打扫，否则就没办法去公园看日落了，可林白没有走，她擦着桌子对我说：“我们一块打扫吧，要是真的赶不上，我们就在操场上看日落。”我们打扫得很快，倒完垃圾后，一块站在操场的中央，一切都静了下来。那个太阳如期而至，这是我们看的第六十次日落。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林白走在我的身边却有些不开心，我没有多问，我知道，如果这里的医院治不好她的病，她就要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大的医院了。快分别的时候，我对她说：“以后无论在哪，我们都要把剩下的三十九次落日看完哦！”林白点了点头。第二天林白没有来学校，我知道她是去医院治疗了，市里的医院离学校比较远，我只能在星期天去看看她。到了周末，我买了些她最喜欢吃的零食去看了看她，她已经把我忘完了，任凭她的父母提醒我是她的同学，她也不记得了，我就对她说：“这五天，你在这里可以看到日落吗？”说完林白哭了起来。她想起了我，想起了我们的约定，她哭着对我说：“这里看不到落日，我的九十九断了！”我急忙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这九十九次我替你看！”五其实林白和她父母都知道，她这种病是很难治疗的，哪怕去再厉害的医院也无济于事，所以林白选择相信我为她编造的故事。尽管医生告诉了林白父母林白的病情，但做父母的，哪怕有一丝丝希望也要试试，据我所知，林白的妈妈不光在医院为她进行常规治疗，只要谁说个偏方，她也要为女儿试试。她不知道从哪听说的s城有个医生可以治疗这个病，她就准备带林白去试试。我自然是希望林白留在这个城市，但身为外人我也不能说什么，在一个最为平常的一天，林白的父母带着林白离开了。我们没有任何告别，不知道她的病能不能治好，不知道以后她会不会把我彻底忘了。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我决定努力学习，把英语，物理成绩也提上去。放学后我还是会去那个公园看落日只是没有林白了，我买了个她之前最喜欢的布偶，去学校也带着，尽管一些同学会骂我“娘炮”“娘娘腔”之类的。我的那个组长可能看不惯我，就对我说，我带一次布偶就扣我一次分，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是单人单桌，每次上课的时候我都会把布偶放在我身边，因为这件事，数学老师不知道罚我站走廊多少次，我还是会把头探到窗户里认真听课，放学后就把这个布偶放在我身旁，一块看落日，之后我们一块回家。有时候犯神经，对布偶说了很多话，布偶沉默不语，我就把它当成是曾经把我忘记了的林白。九十九天过得很快，我第九十九天的傍晚抱着林白最喜爱的布偶，来到了这个公园，今天这里十分寂静，花朵藏起了颜色，云朵把自己整理成人们最常见的形状。如果太阳上的神仙可以看到我和这个布偶，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蒙混过关。太阳缓缓落下，我想起了可能在s城的林白，把布偶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在太阳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我说出来了自己的愿望，本来我也想替林白许愿，可总觉得这样不好，我相信，对于林白来说再重要的事情也无法挤掉每天傍晚来看日落。我渐渐习惯了没有林白的日子。中考结束我来到了高中，这里的同学对我很好，可惜课业繁重，我再也不能继续去公园里看第二个“九十九”了，也无法每天抱着布偶去学校上课了，每天只是静静地学习，三年后平静地考入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在上大学的某天，我忽然梦到了林白，听老人说这是个不好的征兆，因为一个人在梦中经常梦见另一个人，就证明这个人即将忘记梦中的那个人。由于大学的课业压力并不重，看到了室友们陆陆续续地脱单了，每次聚会他们都会带上他们的女朋友唯独我独自一人挺尴尬的，当时不懂事，为了缓解这种尴尬，我便也学着和女孩相处，社团里有个姓杨的女生对我也有些感兴趣，我试着约她出来。和初中一样，我把小杨约到公园中，与她讲起了曾经我给林白讲的关于太阳的传说，小杨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想和我一块逛街，看电影......忽然我心头一酸，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句话“她不是林白！”时隔五年我才知道，我喜欢的一只都是那个胖乎乎的，其貌不扬的，脑子里只能想一件事的林白，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这是喜欢，只是觉得和她一块看日落，一块回家都特别开心。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阵风，只是林白脑子里的风刮得太快了......我可以察觉到，我脑子里的风暴就要来了，如果不去和林白见上一面，这阵风可能就把她刮走了。告别了小杨，我决定在暑假或者空闲的时候去s城碰碰运气，说不定，她的病就治好了索性就留在了s城，在大二的暑假我来到s城。六在s城，第一步就是去这里最好的医院，因为我不是林白的家属，医生并没有告诉我林白的信息。我找了份暑假工，在一个景区当保安，想的是，就算找不到林白在她居住过的城市呼吸一下她呼吸过的空气也是好的。这份工作虽然每天要做十二小时，但也不累，运气比较好，在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我刚好在一条江边巡逻，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里的日落。这里比曾经的公园繁华多了，我站在路的中央，人群在我的身旁走来走去，我时常在想林白就在这群人当中。我希望她在也希望她不在，如果她看到了我没和我打招呼，那是不是就代表着她真的把曾经给我忘了，这么温暖的落日也挡不住她的脚步。时间过得很快，这个暑假我并没有找到林白。学校的日子依旧一成不变，马上毕业了，我和众多大学生一样，去应聘去工作。家乡并没有好的岗位，经朋友的介绍我来到了a城，做了一个私立学校的语文老师。我渐渐放弃了寻找林白的念头。上大学时每个暑假我都会去找她但都一无所获。现在工作压力很大我的心中只有我的学生，家里人也给我介绍过一些女生但都被我婉拒了。在一个周六，我准备去一个咖啡厅喝杯咖啡，然后回去接着备课。在走入咖啡厅的前几分钟，我看到了陪蚂蚁玩耍的林白。上大学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我突然遇到了她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哭出来，或者一把把她抱住？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是有些心酸。她并没有发现我，我也没有打扰她，我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等，等她和蚂蚁做完游戏，才上去搭讪，幸运的是林白还记得我，糟糕的是，林白并没有治好自己的病。我们在一块坐着，我急忙问林白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林白说她的父母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现在她在一个工厂打螺丝。我说我愿意陪她继续看落日，我们可以一块看第二个“九十九”但被林白婉拒了。可能林白会想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还是问了我：“三审，你肯定看够了九十九落日，你许了什么愿望？”我对林白说：“你别吃惊，我的愿望是，再遇到你后，我也要和你一样，变成另一只‘恐龙’！”林白终于笑了，拍了拍我说：“你疯了？要是你真的变得和我一样，你怎么养活自己？”我说：“两只笨笨的小恐龙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很幸福的......”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了很久，林白的病情虽然没被完全治好，但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从前她的脑子里只能同时想一件事，现在已经可以同时想两件或者三件了，但大部分工作依旧无法胜任。曾经一个学霸，毕业后却是这样的光景，真是......唉......如果我的课程不多，恰巧轮到林白调班，我就会陪她一块散步，让她开心。只是一件事情将我和她彻底分开了。七最近几天我一直联系不到林白，微信，电话都没有接，去她上班的地方她的主管也说她辞职了，我又开始了寻找。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河边散步，这里有郁郁葱葱的树林，之前我从没看到这里有片硕大的林子，便走了进去，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林子后面竟然是另一个世界，里面全都是灭绝的恐龙，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一只和我差不多大的恐龙向我跑来，我以为我死定了，但她却喊着我的名字，我的天啊，会说话的恐龙！这些恐龙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纷纷向我靠拢，一直胖胖的恐龙对我说：“三审，别害怕，我是林白，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族群。来吧，我们一块做单纯的恐龙吧！”林白带我参观，我发现这里的恐龙脑子里也只能同时想一两件事情，但他们和纪录片上的恐龙完全不一样，有的恐龙可以用嘴叼着笔专心地画画，有些恐龙则在解决一些人类科学家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在这里不用工作，每只龙只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饿了就吃草，没有歧视，没有焦虑，说实话比我所在的私立学校好多了。我对林白说：“等我一天，明天我把工作交接一下，把孩子们的试卷给下个老师，我就来！”我很快地交接了工作，到了晚上，我准备去和林白汇合，可，我却发烧了，我强撑着，没走到那个森林，走到了路中央就晕倒了，一辆摩托车把我的腿撞骨折了，好心人把我送到医院，我不管不顾大喊大叫说：“我要和林白一块做恐龙，医生却把我当成了疯子。”每次我试图爬出病房医生就把我绑在了床上。不知道在医院里呆了多久，我拄着拐杖走到了和林白约定的地方，奇怪的是这里根本就没有森林，连树都没几棵。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空地，看到一棵树上写了一段话：亲爱的三审：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天，你都没有来，但我并不伤心，能和你认识我感觉到特别开心，在s城治疗的时候，每天都会忘记许多事情，但唯独没有忘记的就是要看九十九次日落。我做到了，我的愿望是，希望把我变成一只真正的恐龙。在这里我很幸福，成为恐龙后我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最后我要对你说：“我猜你一定会接着看日落继续许愿，把自己变成一只恐龙，千万别这样做，你要好好做人......”当你看完这段话，我想我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想我们不会见面了。想你的林白我看完这段话直接哭了起来，我要继续做人了。未来我会有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可能我也会对我未来的妻子提起你，但我永远不会再给她讲对着落日许愿的传说了。我希望林白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小恐龙，当她以后老了，看到日落，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个一块和她回家的人类，许多人都欺负他，只有自己相信落日下那个离奇的传说。
刘师傅年轻时，在北郊一带是个颇有声量的厨子。大家都喜欢叫他刘师。刘师开过几次饭馆，最牛逼的，还是北京路上那家刘师饭庄。饭庄——这名号听着就大气磅礴，听着给人一种很有面儿的感觉，听着，就跟饭馆不一样。这几年清明回老家给母亲烧纸，见了人，他总是有意装作无意地回味起这家饭庄。有人去过，有人没去过，但一听到饭庄两个字，就觉得这姓刘的前些年发达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刘师饭庄一进门，近三十套桌椅，客人来了，想坐哪儿随便选；墙中间配个液晶大电视，接上有线，只放电影和体育两个频道，客人吃罢，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他当老板，从不考虑翻台率，生意一直都不错，反正没发过愁，所以也犯不上在饭点派个人去侦察别人家的情况；人员方面，光是后厨的师傅——拉面师傅、削面师傅、炒菜师傅、配菜工、洗碗工就十来个，前厅的服务员就更不用说了；再上二楼，跟一楼同样大的地方，只留了八间包厢雅座，包厢之间还配有沙发茶几，供提前到店、中途出包厢打电话或私聊的客人用。装修呢，虽比不上某某楼、某某大饭店，但环境宽敞舒适，也能让人敢把贵客请到这里来。那几年常有包工头小老板在这里待客，甚至还有新人在这里办过几次喜宴。开上饭庄后，他和妻子的分工也明确起来：他主管后厨，妻子主管收银，大堂经理的活两人交替兼着。其实也就是谁没事了，瞅上两眼，再嚷嚷两句。现在他一想，那个饭庄虽算不上正规，但无疑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只是后来运气不好，就没再开下去。他今年还想着出山，继续干餐饮这一行。为什么呢？以前他从没关注过养老金，今年年纪凑了个整，整六十，还有五年就可以领养老金了。于是今年清明，他便专门去堂哥家问。不问不知道，一问，热血凉下去，血压升老高。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他说，怎么这么少。堂哥说，给国家做贡献做少了。他说，少吗？堂哥说，就算你认为不少那也得认。农民一辈子种地，上哪儿做贡献去。你虽然出门早，没种过几天地，但成分还是得划到农民这一类。儿女要没大本事，养老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二十一世纪了，谁还稀得吃苍蝇肉啊。他恨不得马上重回巅峰。可再操旧业干饭馆，没有启动资金，跟儿子借，儿子还没结婚，今年趁着房价低走，正盘算着买房呢；跟女儿借，前年五一女儿远嫁外地，结婚时要了点彩礼，但她们家装修，还回去不老少，再往回借又不好意思，也怕女婿见怪。巅峰要是回不去，到个半山腰，也不是不行。那去饭店干主厨？可主厨既是体力活，又是脑力活，他这年纪，哪一样都沾不上；给人打下手，体力还跟不跟得上再说，光是挨主厨和老板的训就叫他害怕。想起年轻时当学徒下的苦挨的训，到现在他还觉得心里受伤。这么看，这巅峰指定是上不去了。那就只好在山脚下看看风景了。夏天的时候，他还盘算着去当个保安，每个月挣他个两三千块。这钱干大事不够看，但养活自己，足矣。但保安这活儿糟心。有次他肩周炎犯了，疼得他半夜睡不着，于是下楼活动。一出单元门，他就听见小区门口有人吵架。他走到门口，发现一个喝醉酒的业主手里摇铃铛似的摇着钥匙串，正在跟保安叫嚷。保安回头看见他，像好不容易找见了一位知心人。你说说这业主，保安诉起苦，我在里边儿睡得好好的，非要把我折腾起来。他走近，没急着评理，却看见业主的钥匙串上吊着蓝色的门禁卡。人已经晃得七扭八歪，可就是赖在门外不肯进来。你就是条看门狗，让你给我开门，你就得给我开门。业主咬字不清地喊。旁观的刘师，一度担心这业主咬着舌头。保安这时也急了，喊起来，你他妈说谁是看门狗，你他妈说谁是看门狗。接着，那业主靠过来，扶着门，要朝里边吐口水似的噘着嘴，投诉你，投诉你，明天我就投诉你。最后，他还是按下保安室墙上的开门按钮。自家小区招保安，他压根没考虑。他骑着电动车，在方圆两三公里找。有个隔了两条街的高档小区也在招，工资三千，不远不近，正好。他在人家小区的大门口蹲了三天，没见着熟人，这才扭扭捏捏地去面试了。结果人家嫌老，没要他。那总不能闲着，成天在房子里喝茶刷快手吧。他们这样的人，这个年纪就想着退休，跟长年瘫痪在床靠儿女伺候有什么分别。可思来想去，死活没招儿，于是重回巅峰的标准一降再降，就僵在这儿了。腊八那天，女儿女婿还有儿子来电话，说今年回来，并且都赶在三十儿晚上到家。去年春节他们没能回来：女儿回女婿家过年了，儿子在南方工作，过年没休息，挣加班工资。这不要买房，干劲十足。今年能一起回来，到时热热闹闹的，自然是好事。可他心里却犯起难：年夜饭该怎么置办呢。他入行时跟的是川菜师傅，平日里炒菜习惯放豆瓣酱，还得是红油的。炒什么都要放，这是习惯，自己也好这口儿。所以每一次炒菜，几乎都是一样的流程：开火热锅，倒油，手腕转动，让油在被加热的同时，润遍整个锅底；油七成热后，下葱姜蒜，爆出香味后，再放豆瓣酱，滋滋啦啦，锅中立马呈现出一大片恣肆汪洋的红色……这样炒出来的菜，看着香，吃着也香。吃起来多少还有一股油腻的咸味，细细咂摸，那咸味里还带着一丝腐坏般的酸味，像煮熟后用盐杀过的肉。这种肉，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得上。不开饭馆的间隙，家里一直都是他来做饭。换句话说，这样的口味，一家四口至少吃了十几年。可自从妻子多病以后，突然间，大家都不满意了。妻子以前身体特好，要生起病，顶多也就是感冒这种富贵病。两三年来一次，一来妻子就跟中彩票似的，不停地跟他感慨：自己还是个会生病的正常人。任家里谁也没想到，四十四岁以后，妻子猛然间一身的慢性病：高血压、冠心病、支气管炎、类风湿关节炎。妻子一下老去很多，整个人也变得神神叨叨的。后来妻子不知从哪儿受的引导，信了佛，口味变得极其清淡不说，肉干脆也不吃了。那时候儿子和女儿即将成年，口味也跟着闹起了独立，儿子喜欢咸辣，女儿喜欢酸，像一道菜在出锅定性前，又被厨子急急忙忙地撒了一把调料。众口难调，厨子最怕众口难调。那年夜饭该怎么置办呢：难道他提前买好肉和菜，让儿子和女儿回到家了自己上手做？这可太不像话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着也得由他们的老父亲亲自下厨。不过话说回来，两个孩子倒是会做饭，并且还做得不赖呢。女儿上初中时，他就教女儿学习做菜，女儿自己也有兴趣。可妻子拦他，说女人要是会做饭，一辈子都是厨房里的苦力。他不同意这说法，觉得妻子眼界短，还有得了便宜卖乖之嫌。对于这事儿，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做得一手好饭，是一种价值，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做。女儿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他认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那日子要想过好，就得指着命运了。但命运哪会眷顾干啥啥不行的人呢。果不其然，女儿中专没毕业就进了社会，先是去咖啡店干了一年，又去了花店，没干两年，又跟他伸手要钱，嚷嚷着要去学美妆美甲，几年下来没个定数。他不懂这些行当，更不知道前景如何。可都是亲生的，何况女儿嘴又甜，不能不管，所以要钱就给。那会儿他也不差钱。但女儿总得结婚吧，结婚了，事业和家庭，总得沾一样吧。虽然现如今都不主张女人守在家里，但人各有志，谁也不能强迫谁吧。再者，人总得有个长项吧。身有所长，谈条件和维护体面时心里才能有底。不然仅仅凭着是个女人别人就得对她好？就得一辈子当尊神像供着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大道理谁都会讲，但日子是格外残酷的，不仅是要讲方式方法的，更是要一天一天扎扎实实地过下去的。没有价值可供交换，还硬要把自己推上神坛，这跟觍着脸打着一副金字招牌要饭有什么分别。婚姻嘛，不管是男是女，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力小不可怕，无力才要命；做人嘛，东边不亮西边亮，哪边都不亮，单单在暗处扯着嗓子喊有什么用。只有自个儿发着光，才能喊来别人的光，谁都不是那大太阳。他觉得自己的这些道理，虽然老派，但实用。后来女婿头一回登门，他便更加认定自己是对的。女婿说女儿做的饭好吃，随了他。女婿这番，既是对女儿的肯定，也是对他的肯定，既是恭维，又是真心话，他听着心里高兴。没嫁人前，女儿偶尔还给他做顿饭，就当是犒劳他的钱了。但那菜女儿自个儿吃得是有滋有味，他一吃，嘶——酸的呀。女儿问他好吃不，他只能忍着说一句，很下饭。传承是一条河流，他是源头活水，到女儿这里，算是改道了。儿子学会做饭是后来的事儿。儿子打小就一点儿油烟都不肯沾。他劝过好几次（同样甩出一套老派的道理）：家庭是两个人的事儿，男人要是学会做饭，老婆就轻松开心，老婆要是轻松开心，家庭就能和睦，家庭要是和睦，你出远门就放心。道理没完，还有呢：我们这一代，男人有没有本事就一个标准：老婆老得快不快。老婆要是脸色好，显着年轻，别人就说这男人有本事，老婆要是刚过四十就有了五十的样儿，别人就恨不得说你是不是男人，苦日子怎么全让女人憋着屈又嚼又咽了。过日子，就这么点事儿。他这套道理不歪不正，儿子十几年了，权当耳旁风听。儿子工作后，电话时不时地打到他这儿，说吃不惯南方的饭。他说，那你就回来。儿子不愿回来，说，挣钱呢，不要扰乱军心。前年休年假，儿子回来，竟然做起了菜。菜一上桌，辣椒炒肉，长沙那边的做法。他一吃，咿——哟，又辣又咸，酱油还老多。问跟谁学的，儿子说自个儿摸索着跟网上学的。真应了那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可儿子学会了做饭，师承却不是他，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望。至于长年在湖北工作的女婿，这人尤为重视养生。在妻子去世几年后，他冷不丁地闯进家里，意外地填上了清淡口味的空。儿子对此颇有意见：管它健康不健康，人生就是一种感觉。感觉攒够了，早死早超生，要没攒够，人生白活。那几年真是不走运。妻子的慢性病治疗了好多年，一直不见好。治疗期间，妻子已经没法再到饭庄上班了。缺了个主事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经营理念出了问题——这么多年，竟然没想着培养一个店长。家里有需要照顾的妻子，饭庄因顾及不暇也乱了套，他只能趁着生意还算热乎，盘出了个好价钱。女儿搬出去住了，儿子也上大学了，此后，他在家专心陪着妻子治疗，平时菜做两道，一道给妻子，一道给自己。有病就治，花钱没所谓，人没事就好。只是他没想到，妻子那几项慢性病没根除倒也罢了，后来竟然查出了肠癌。妻子在极大的痛苦中，死在了五十一岁。妻子咽气的那天，他跑出监护室，在走廊里恼怒地大声骂，不吃肉，营养跟不上，你不死谁死。儿子和女儿看不透他的心，质问他为何要说这么狠心的话。他不解释，只是埋头操办着妻子的后事。三月天，清早下葬，人就埋在母亲和父亲旁边。最边上是给他自己留的，等他百年后，四座坟正好四等分这块地的地畔。孝子一把一把埋上土，再一起烧完亲友拿来的纸活，葬礼就算是结束。所有人走后，他一个人趁着余烬的温度，坐在三座坟的对面。他念起妻子，念起她的好她的坏，一切都在此刻显得真实，让人难以割舍。稍后，他也对佛祖发表了一些成见：佛祖他老人家，做事讲究抓大放小，渡众生不渡单个儿。也是，单个儿有时候不属于众生，众生有时候是大多数，有时候是极少数。那单个儿算他妈怎么回事呢？他想了想，应该算：人各有命，自求多福。那几年，就那几年，一下把大部分的家底几乎造干净了，何况妻子一走，他心气也没了大半，自此人生很难再有起势。这算是家道中落了。这几年，他总跟别人这么说。楼下噼里啪啦地响。今天是小年。他突然觉得心里很空，空到再给他一个刘师饭庄也塞不满。年轻的时候他心里也空，但不是一个空法。和妻子决定出门打工后，面对广阔天地，他是一个携带着母亲煮的茶叶蛋，却对世界嗷嗷待哺的孩子。而现在，他是个独守着空房、被一种闺怨般的情绪笼罩着的糟老头子。忽闻楼下鞭炮声，悔教儿女觅前程。怨不得任何人，他想，七天后，还有三个从远方回来的孩子，等着一顿众望所归、皆大欢喜的年夜饭。这顿年夜饭，不是孩子们给他下的任务，而是他给女儿讲的大道理中，所提到的那个值得交换的价值。再说了，他可是个资深的厨子，一顿年夜饭要是做不到皆大欢喜，真有点儿说不过去。毕竟才六十岁，即便社会已经不认他年轻了，可他自己不能就这么认了自己的老。还有五年才领退休金，至少在此期间，他不能，也不想做一个无用之人。这样想着，心里慢慢地，也就不空了。可年夜饭该怎么做，还是没个头绪。要不给女婿来一道木耳炒山药，再来一个虾仁滑蛋；给女儿来个酸辣土豆丝，不行，有点寒碜，酸豆角炒肉，酸菜鱼，这够酸够体面了吧，一琢磨，也不像那么回事。不行，得改变一下思路：得大家一起吃，做一桌菜岂不是跟外国人似的各吃各的。这思路一出来，相当于他又给自己提高了标准，增加了难度。对了，火锅，鸳鸯锅，有清汤有麻辣。哎呀，还是不行，火锅自己不会做，放底料除了不好吃外，又显得瞎对付。这顿年夜饭，必须既要丰盛体面，又要显出温情来。什么是温情？温情就是一家子在一口锅里吃饭。这一番沙盘推演持续到半夜，标准和立意一下爬得老高，但到底要做什么，始终不得解。直到快睡着时，他的眼前突然浮现母亲系着围裙，坐在案板前切菜的画面。案板边上，是清洗干净的暖锅。对，暖锅，加上蘸料，既能在一口锅里吃饭，又能满足不同口味。一想起暖锅，他就特馋，这馋来得迅猛至极，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一条光明大道。大道的尽头，是母亲藏在他海马体里的味觉记忆。这记忆越发汹涌，越发完整，馋，还是馋，馋得他无法入睡，馋得他想下楼走走。自打出门，他就没这么馋过。那就下楼走走。仅这记忆本身，就是一道盛宴佳肴。这房子，这轿厢，这小区，这道路，这住宅，还有那微弱灯光，刺面寒冷，枯枝败叶，斑驳雪迹等等，所有的元素都构成了盛宴的现场。这盛宴，这佳肴，他必须好好享用，享用后，他还要好好消化。不走个十圈八圈的，肯定是消化不了的。他看着黑黢黢的小区道路想。隔天他醒来得很早，一大早就去了西塔。西塔有个菜市场，菜市场的东边是一排五金店，主卖厨具。他要买锅。暖锅其实跟北京铜锅涮大差不差，用的锅也都是一个构造，只是做法稍有不同。但小时候大家伙都用不起铜锅，家里常备的，都是焦土烧制而成。买到手了，先拿回家扔锅里通体煮一遍，这样做，一可去尘杀菌，二可避免使用时因高温而炸裂。母亲除了过年招待客人用之外，平时还拿它熬中药。问遍了这一排五金店，都没找见焦土烧制的锅，他只好退一步打算买铜锅。老板问他要烧火的还是电加热的，他说烧火的，又问，烧火的烧什么？老板说，木炭。他说行，那木炭也一起买上。要的就是那个氛围，他想。之后，他几乎买了所有可能用到的调料和食材。那份记忆不提供母亲具体的做法。从西塔回去后，整整好几天，他都埋头在厨房里，一遍一遍地尝试、纠偏，一点一点地接近、还原母亲亲手为他贮藏的味道。他先熬汤，也就是锅底，放哪几种香料，每种香料放多少，每熬一种他都要放入少量食材加以查验，终于，在腊月二十八，他尝了一遍味道，虽然觉得很是接近了，但尝起来还是差点意思：不够醇厚滑润。幸运的是，这个无限接近记忆里的味道，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丛林深处的那把锁。门那边，一切愈发清晰。他看见母亲将煮熟的肉捞出来，用盐杀过后，存放进菜缸里，又在案板上放上汤盆，汤盆上搁上筛箩，将骨肉汤一点一点舀出，倒进汤盆。很快，筛箩上就留下许多的残渣：菜渣，香料渣以及骨渣。残渣堆积到一定程度，母亲就会倒掉，之后，又将之前的流程再重复一遍，直到滤掉所有的杂质。对，骨肉汤，一锅没有杂质的骨肉汤。肉煮好已经是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下去了。他打开抽油烟机，点燃烟囱里的木炭，简单滤掉一些杂质后，将骨肉汤盛进暖锅，先下八角、桂皮、小茴香、陈皮、香叶、青花椒，再挨个切好姜片、蒜片、白萝卜片和葱段放进暖锅，水沸成汤，汤沸腾了十分钟，最后放少许盐加以搅拌，这样锅底就成了。他用小汤勺拨开汤面上的残渣，快速舀起一勺——仿佛在汤面上削掉一块似的，然后放到嘴边吹了吹，一喝，醇厚，滑润，就是这个味。接着，他切了两三块肉片放进去，煮了有五分钟，夹起来一吃，对头，就是小时候的味。大功告成！他兴奋起来。尽管今天反复查验已经吃得八饱九饱，还是下了一些素菜。实在吃不下去后，他便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主卧，从主卧又走到儿子的房间，又走到女儿的房间，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需要他做这些毫无意义的行为来消耗。最后他来到到卫生间，跟个领导视察一般，将马桶盖和马桶圈按下去又掀起来，端详了好几遍，又将洗手柜的抽屉抽出来，将里面的东西打乱又整理好，底下的柜门也是，他打开，关上，最后又打开，统计了一遍洗手液、洗衣液，卫生纸的数量，他拿起手机，记下来，明天要买。对了，还要香料袋。小时候没有这种东西，母亲从卫生所买来纱布，用针线缝成一个包，香料放进去后再一收口，一个香料包就成了。这样煮锅底，就不会有太多香料残渣了。渐渐地，下料煮汤，提前备菜，形成一套科学的流程。不管过年来几波客人，母亲都能轻松很多。要是早些年他能意识到这一点，他就算卖掉这房子，也要张罗着给母亲开一家暖锅店。母亲当店长，他来上手干活，现在也就不必费这么大劲，去复原几十年前的味道了。要是母亲还活着就好了。他停下动作，起身看着镜子里形容衰败的自己，眼眶里是年轻的热泪。他突然想回老家，想卖掉这间房子。这房子是年轻时贪便宜买的，住了几年，又换了大房子，后来妻子治肠癌，钱不够，就把大房子卖掉了。当时买这个房子，就图有个自己的地方住，也图见着老乡显摆自己有个房子，是个城里人。那时候这里还是郊区，周边还有一些民房，自从一中这个本地最好的中学搬过来，几年的时间，郊区变市区，房子也因占着学区升值了。年轻时的贪便宜，倒成了一次明智的壮举。应该能卖不老少的钱，这么一想，他心可就大了，觉着自己人生特成功，恨不得要去解救全人类。他开始计划起来，卖掉房的钱就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给女儿女婿，他们正在备孕，孩子一出来，用钱的地方就多了；一部分给儿子添首付，还有彩礼，虽说儿子的对象还没影呢，但也得提前备着，到时手头不慌。再说，人家女方父母辛辛苦苦养大女儿，女儿没挣几年钱，还没回馈父母，就成了他家的人……这钱得给，一点儿都不能含糊。人家要不要，要多要少，是人家的事儿，自己得有这个心意和态度。剩下一部分就留给自己，他打算回老家翻修老房子，加盖个二楼，弄个露台，每天下午喝喝茶吹吹风看看夕阳。前几年从老家吹上来一阵风，说老房子长年无人居住，宅基地就会收归村集体。是真是假，他不清楚，上网查，众说纷纭，也没个准确说法。但他判断，无风不起浪，有浪自有风，应该是有这个苗头。所幸户口还在老家，自己再长住在家里，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干出把人赶出去，把房子强拆掉这种散德行的事吧。得尽早回去，生活总是逼着人着急忙慌、姿势难看地做选择。反正早晚都要回去，与其等着变成尸体让灵车运回去，不如自己动身往回走。他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惠及每个人，简直叫个妥当。不对，还有蘸料——他猛地想起这事儿。锅底大成，自以为万事俱备，差点把最关键的部分给忘记了。不过蘸料这事儿好办，对他来说，不难，仅用脑子里就可以推演。女儿的蘸料自然要酸，但不能是那种寡酸，要口感丰富。锅中倒油，油沸之后倒入醋，炝出酸味，再加入西红柿沫，再炝出一种来自大自然、带有丝丝甜味的酸，再加入蒜末葱花去腻；儿子的话，小米辣剁碎，拌上蒜末葱花，加少许盐和蚝油，放点青花椒，再浇上热油沸出咸味和辣味；女婿这边，按说出锅的食材就可以，但儿子和女儿都有了，女婿要是没有，就显得他偏心。姜蒜还有韭菜切末，加少量醋和少量蚝油，再加适量香油，撒点白芝麻即可，此外还要再备上一瓶芝麻酱。这才算得上大功告成！他带着一种极大满足后的疲乏离开卫生间。脱衣服上床！厨房先不收拾了，今晚要早点睡。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再去买点菜。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起了天花板。他曾到过巅峰，现在，他只是一个丧妻的鳏夫，一个资深的厨子，一个只想给三个孩子做顿年夜饭的父亲。他别无所求，只求孩子们推开家门，问他做了什么菜时，他能够底气十足地说，刘师特色，只此一道。
日本人打进县城那一年，他7岁，还不懂得什么叫亡国，只知道爹娘连夜把他塞进地窖时，娘亲的指甲掐进了他肩膀的肉里。 地窖里藏着全村的孩子。小满蜷缩在最角落，怀里抱着个褪色的纸鸢——那是开春时爹给他扎的，画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现在老虎的尾巴被压皱了，像条挨了打的狗。 "嘘——"管地窖的孙先生竖起食指。头顶传来皮靴踏碎瓦片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凄厉的尖叫。小满把脸埋进纸鸢里，闻到浆糊混合着爹手上的松木香。 枪声平息后，孩子们爬出地窖。小满家的院子还在冒烟，门槛上凝着黑褐色的血痂。他蹲在废墟里扒拉出半截铅笔，在纸鸢背面画下第一个"正"字——这是孙先生教他们认字时画的，一笔代表杀一个鬼子。 游击队的伤员藏在村外坟地里。小满每天假装挖野菜，把省下的窝头塞进空心树洞。有天他看见孙先生跪在坟前，用戒尺量着土坑的深浅。 "先生要走了吗？"小满攥着衣角问。 孙先生把戒尺别进腰带，尺面上"天地正气"四个字沾着泥："去教更大的学生。"他指了指北方，"那边有座桥..." 第二天小满起得更早。他把纸鸢线接上麻绳，拴在村口老槐树上。风起时，皱巴巴的老虎在硝烟里摇头摆尾，风筝线恰好横过路面一尺高。 傍晚时分，三辆日本摩托栽进沟里。小满躲在麦垛后数得清楚：第一个鬼子摔断了脖子，第二个被自己的刺刀捅穿肚子，第三个... 孙先生带回炸药那晚，小满正发着高烧。他梦见纸鸢变成真老虎，把鬼子一个个叼起来甩过山梁。 "桥要有人看着。"孙先生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数满二十辆卡车就拉红线。" 小满趴在河堤的芦苇丛里，看着日本兵往卡车上装木箱。那些箱子和娘当年的嫁妆很像，但飘出来的不是绸缎香，而是刺鼻的药味。他数到第十九辆时，突然看见最后那辆卡车上捆着个人——孙先生的青布长衫被血浸成了黑色，戒尺却还别在腰间。 小满的呼吸凝滞了。他看见孙先生微微抬头，沾血的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像是在说："数啊..." 红线在掌心勒出血痕。小满想起纸鸢上那些歪扭的"正"字，想起爹说过老虎是山神的鞭子。当第二十辆卡车碾上桥面时，他猛地拽紧红线。 爆炸声震碎了暮色。气浪掀起的河水化作暴雨落下，小满在漫天水雾中奔跑，怀里的纸鸢被风鼓得哗哗作响。那只皱巴巴的老虎终于活了，驮着火光冲向夜空，像一道金色的鞭影抽过苍穹。 远处，戒尺从炸裂的卡车中飞出，"天地正气"四个字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我站在后台，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鼓词，纸页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发皱。剧场里嗡嗡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幕布的缝隙里涌进来，让我想起老家那条每到雨季就泛滥的小河。"老周，该你了！"班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个月前，我还能把《杨家将》唱得满堂喝彩，可现在——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是日本人的刺刀留下的。那天在城门口，就因为我没及时给他们鞠躬。幕布拉开时，我的腿像灌了铅。灯光刺得眼睛发疼，台下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后一排还坐着几个日本兵，钢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观众开始骚动，有人咳嗽，有人交头接耳。班主在侧幕拼命给我使眼色，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天的场景：刺刀抵在喉咙上，冰凉的金属气味，还有那个日本兵咧着嘴笑时露出的金牙。"他是不是哑巴啊？"台下有个孩子大声问。就在这时，我看见第一排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他缺了条胳膊，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他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眼神像极了老家祠堂里那尊破旧的关公像。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敲响了鼓。第一声鼓点像惊雷一样炸开，整个剧场突然安静下来。我再次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但我没有停，鼓点越来越急，我的破锣嗓子把《单刀会》唱得支离破碎。唱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时，我看见那个独臂老人坐直了身子。唱到"青龙偃月刀"这句时，他唯一的拳头攥得发白。最后一排的日本兵开始交头接耳，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时，我的嗓子像着了火。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个独臂老人站起来，用他仅剩的手拼命鼓掌，我看见他脸上有两道反光的泪痕。回到后台，班主给我倒了碗温水。"老周，你今天..."他话没说完就哽住了。我摆摆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明天这个时候，我的嗓子可能会更哑，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就会继续唱下去。就像老家田埂上那些被踩弯了腰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土里，就总能再挺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