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的产业被查封的第三天，赵四带着人在丁家老宅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藏在酒窖最深处的一道夹墙里，外面堆着几十坛陈年老酒，坛子上积了半指厚的灰。如果不是吴有福交代，谁也不会想到那面墙后面还有暗格。赵四撬开夹墙的青砖，从里面拖出这个箱子的时候，箱盖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了，用锤子砸了好几下才砸开。箱子里的东西被一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摞账本和书信。账本用蓝布裱过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日期、金额、物件、人名。沈清秋翻了几页，认出了丁万川的笔迹。那是一种蝇头小楷，工整而拘谨，每一笔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害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书信有十几封，收信人大多是郑怀德。信封上的火漆早已碎裂，信纸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沈清秋一封一封地看下去，手指越来越凉。第一封，永和十二年九月。丁万川送郑怀德寿礼——白银二百两，绸缎二十匹，附信一封：“怀德兄雅鉴，弟近得苏绸一批，不敢独享，特呈十匹，聊表寸心。”第二封，永和十三年四月。丁万川替郑怀德在青州买了一处宅子，价银八百两，契书附在信末。第三封，永和十四年七月二十。宋怀安被杀第二天，丁万川写信给郑怀德，语气骤变，不再是送礼时的恭敬，而是冷硬的命令语气——“事已妥，不必再查。石头的事，还望仁兄费心。”沈清秋将这一封信单独抽出来，放在灯下细看。不必再查——宋怀安的案子，查不查，查到哪一步，全在郑怀德一念之间。而丁万川告诉他“事已妥”，意思很明白——人已经杀了，剩下的事，你看着办。郑怀德确实看着办了。他把案子压了三个月，最后以“查无实据”结案，把证物还给了何九，然后调任走了。石头的事——立讼师石。宋怀安被杀了，凶手却要在衙门口给他立一块石头，还要刻上“正道”两个字，让全县百姓都知道他郑怀德是个体恤民情的好官。而丁万川主动揽下这个差事，不是为了纪念宋怀安，是为了把宋怀安的尸骨砌进石头里，让这个唯一能指证他的人永远闭嘴。沈清秋放下信，揉了揉眉心。剩下的信大多是丁万川和郑怀德之间的往来——丁万川要地，郑怀德批地；丁万川出了人命官司，郑怀德压住；丁万川想当商会会长，郑怀德以县令之尊亲自在商会选举时到场坐镇，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丁万川站台。每一桩交易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账本上，金额、时间、经手人，一笔不落。丁万川是个极精细的人，他把每一笔行贿都记了下来，留着当把柄。这把柄在丁家藏了三十二年，如今落在了沈清秋手里。在铁皮箱子的最底下，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打开来，里面是丁万山的笔迹。丁万山的字比他哥哥的潦草得多，笔画粗重，撇捺拉得极长，像是写字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这本册子记录的也不是账目，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有些人名后面画了圈，有些人名后面画了叉。宋怀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顾世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顾小蝶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江晚父亲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叉。有些人沈清秋不认识，但其中有几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是在旧卷宗里见过的，都是永和年间失踪或被杀的百姓。这本册子，是丁万山的杀人名录。沈清秋将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着。这上面记录了丁万山经手的命案，每一个叉就是一条人命。而丁万川把这些都收在箱子里，锁在夹墙里，用几十坛陈年老酒压着——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见光，丁家就完了。但他不能销毁，因为这是丁万山的罪证，也是他自己和郑怀德之间交易的底牌。“大人，”赵四从一堆信件中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这里还有一封，是去年写的。”沈清秋接过信。信封上的火漆是新的，纸张也没有泛黄，墨迹是去年秋天的日期。收信人不是郑怀德——郑怀德早已病故多年。这封信的收信人是丁万山，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一个“兄”字，看笔迹是丁万川的儿子丁继祖写的。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二叔，青州那边的事，侄已打点妥当。江家丫头的下落，据传在淮南县，侄当留心查访。二叔在外，多加保重。”沈清秋将信纸缓缓放下，看着赵四。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丁继祖知道江晚在淮南县。他在帮丁万山查江晚的下落。”赵四腾地站起来：“属下这就带人把他拿下——”“等一等。”沈清秋按住他的手，将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被墨迹洇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那不是丁继祖的笔迹，而是一种更纤细、更秀气的字体，像是用绣花针蘸着墨汁写上去的：“丁万山在临县清河渡口，每月初七至初九，住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速去。”沈清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这封信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拆开了信封，在信纸背面写了这条消息，然后把信重新封好，放回了箱子里。丁继祖显然没有发现这行字，否则他绝不会把信留在箱子里。而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有机会接触丁家的私密信件，又熟悉丁万山的行踪和落脚规律。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留的笔迹极为特殊，纤细秀气，像是用绣花针蘸墨写出来的。这种笔法，沈清秋见过。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哑娘的案子里，江晚在百草堂柜台后面写的证词。另一次是苏婉账簿上的字。但这不是江晚的字。江晚的字虽然秀气，但笔画更圆润，像是从小练楷书的人写的。苏婉的字更瘦，更像柳体。这行字的笔迹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更细，更锋利，笔画收笔的时候喜欢微微往上一挑，像是写惯了某种符号。“赵四，去查查丁继祖身边有没有一个会写字的女人。能出入丁家内宅，能碰得到他的私人信件的。”赵四愣了一下：“大人是说——”“我没说什么。先去查。”沈清秋将信纸小心地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另外，立刻派人去清河渡口。初七到今天已经过了两天，如果消息属实，丁万山此刻就在悦来客栈。今天是初八，他明天就要走了。”赵四领命，转身就往外跑。沈清秋坐回桌前，将那本丁万山的杀人名录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在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图案。那是一朵梅花。五片花瓣，花心里嵌着一粒银点——用真银粉调的墨汁画上去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梅花画得极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有不同的弧度，和铜扣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梅花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只有四个字：“梅花会。”沈清秋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着。梅花会。不是丁万山和丁万川两个人的事。那十一枚失踪的梅花扣子，对应着另外十一个人。丁家兄弟是其中两个，还有另外十个人。这些人也许还在，也许已经不在了；也许在淮南县，也许在别处。但不管他们在哪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参与了对顾世安的灭口。他们都穿着带梅花扣子的衣裳。而那枚扣子是信物，是标记，是他们彼此相认的凭证。丁万山灭顾世安的口，不只是为了宋怀安的案子，也是为了收回那十二枚扣子，销毁梅花会存在的痕迹。但他只收回了十一枚。最后一枚，被宋怀安从凶手身上拽了下来，被何九藏了三十年，如今在沈清秋手里。这枚扣子不但是宋怀安案的证物，也是梅花会的最后一块拼图。沈清秋将铁皮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重新整理好，锁进了县衙的证物房里。他特意加了两道锁，钥匙一把在自己身上，一把交给了宋伯——老仵作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但他是整个县衙里沈清秋最信任的人。从证物房出来的时候，赵四匆匆赶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大人，查到了——丁继祖府上确实有个会写字的丫鬟，跟了他三四年了。但这丫鬟两个月前忽然不告而别，丁继祖还派人找过，没找到。属下让人描了一幅画像来，您看——”沈清秋接过画像，对着暮色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眼清秀，神情沉静，穿着丫鬟的衣裳，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丫鬟，倒像是个读过书的人。笔迹能写到那个程度的，绝不是一个普通丫鬟。她藏在丁继祖身边数年，在关键的信件上动了手脚，然后在所有人察觉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赵四低声问，“您认得她？”沈清秋没有回答。他将画像收入袖中，站在值房窗前，看着县衙大门外那两块碎裂的讼师石。又起风了，槐树的枝条在夕阳里摇晃，像是宋怀安在公堂上最后一次挥毫疾书的身影。三十二年前的字迹，有的已经消逝在时光里，有的还在默默书写着未完的状纸。而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这句话不只是一个比喻。“赵四，去把讼师石上‘正道’两个字的拓片拿给我。再去找一份郑怀德题写碑文的手迹，任何公文上有他签名批语的都行。”赵四应声而去。沈清秋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他记得何九说过，立石的时候郑怀德亲自题写了碑文。而郑怀德在宋怀安案中扮演的角色，不只是“不作为”那么简单——他收受了丁万川的贿赂，他压下了证据，他让凶手逍遥法外。这样的人，题写“正道”二字，本身就是对那两个字最大的嘲讽。但如果题写碑文的不是他呢？如果讼师石上那两个字，另有其人呢？夜色渐深，沈清秋坐在值房里等着赵四的资料。油灯下的笔砚静静躺着，那截从石头里取出的指骨摆在案头，骨节上被笔杆磨出的凹痕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他忽然有一个念头——三十二年来，县衙门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它们看起来的样子。
凤隐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抵达南天门的。她没有走正门。曾经由她把守了数百年的大门，如今站着陌生的卫兵，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番号铠。她从侧翼的废墟绕过去的——那是一条只有守过南天门的老兵才知道的暗道，藏在瓮城断墙和碎砖之间，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她的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钻出暗道的时候，黎明的第一缕光正好从东边云层里漏出来。她愣住了。南天门已经不复存在了。她记忆中那座巍峨的城门，那座由整块天罡石铸就、高逾百丈的雄关，此刻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碎石。城墙被轰塌了三段，缺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边缘还残留着魔气腐蚀过的痕迹。城楼完全倒塌了，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废墟里，被晨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地面被黑色的魔气和金色的火光交替灼烧过，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臭味——三十七天了，连风都没能把这股味道吹散。凤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废墟。三十七天的血战，五千条人命，换来的就是一个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的废墟。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悲伤，会控制不住体内的火焰。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将军在巡视自己曾经驻守过的阵地，冷静地评估着每一处损毁的程度。然后她弯下腰，开始翻石块。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块碎石都要搬开看一看，每一截断梁都要掀起来瞧一瞧。焦黑的瓦砾划破了她的手指，她不介意。魔气残留下来的腐蚀痕迹灼伤了她的掌心，她也不介意。她跪在废墟里一块一块地翻，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她找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晨光照亮了废墟上每一个角落。然后她看到了。那是一只手。一只白骨的手，从一堆碎石下面伸出来，指骨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刃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刀刃插在旁边的石缝里，锈迹斑斑。那具白骨压在一截倒塌的城楼梁柱底下，肋骨被压碎了大半，但另一只手臂的方向是朝外的——朝外，不是护着自己。他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爬出去，不是为了逃命，是因为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封没有送出去的军报。凤隐认得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斜斜的旧伤疤，那是裴征在演武场上被她的惊夜枪划伤的，当时他一边流血一边笑着说“将军的枪比魔族的刀还快”。他的无名指骨上，那道伤疤还在——刀剑留下的痕迹比血肉更长久，骨头记住了刀刃的走向，记住了那场发生在很多年前、毫无恶意的误伤。凤隐跪在那堆碎石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碎砖一块一块搬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的人。她把压在裴征身上的梁柱推到一边，露出底下那具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尸骨。裴征的铠甲破得不成样子，胸甲上有一道被魔气贯穿的大洞，边缘的金属被腐蚀得卷了起来。他的左臂断成了三截——那是浑屠打的，他替她挡了那一击。凤隐低头看着裴征的脸。那张脸已经腐烂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嘴巴微张，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凤隐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死之前一直在等她回来。他说过——将军，援军呢？你说过援军会来的。然后他死了，援军没有来。那些和他一起死在城墙上的人，没有一个等到援军。凤隐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裴征的眼睑。她的手触碰到他冰冷的颧骨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被压抑成一潭死水。她从他手里取出那封军报。纸张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行——“……援军未至，末将裴征，愿与南天门共存亡。”不是“求援军速来”，不是“请将军指示”，是“共存亡”。他在最后那一刻已经不指望援军了，他只是想让凤隐知道——他们没有退，没有逃，他们守到了最后一刻。凤隐将军报折好，贴身收在胸口。和母亲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她继续找。她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翻到日落，翻过了瓮城，翻过了兵营，翻过了箭楼的地基。她的手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垢。她找到了四百多具尸骨——有的还算完整，有被魔气腐蚀得只剩几根骨头。她把他们一具一具地从废墟里搬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曾经是校场的空地上。四百二十一人，是她能找到的全部。南天门守军五千零三十七人，她只能找回这么多。但她始终没有找到惊夜枪。那杆陪了她五百年的长枪，在南天门最后一战中被浑屠震飞，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她在废墟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找过了城墙的豁口，找过了瓮城的断墙，找过了当时被浑屠踩在脚下的那片石砖地。没有。枪不见了。凤隐站在废墟中央，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惊夜枪不是凡铁——它是由天罡石混合九天玄铁铸成的，枪身重逾千斤，寻常修士根本拿不动。整个天界能使得动惊夜枪的人不超过五个。魔族也不可能拿走——魔气对天罡石有排斥反应，就算强行带走也会留下明显的腐蚀痕迹。但现场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魔气残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动过那杆枪。除非——凤隐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铺开。金色的神识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废墟，穿过石缝，穿过脚下的土地。然后她感应到了——地下深处，大约三丈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灵力她太熟悉了——惊夜枪上刻着她的名字，是她亲手刻的。它不在废墟表面，在地底下。凤隐走到感应最强烈的位置，蹲下身，用手刨开表面的碎石。碎石下面是一层被烧焦的泥土，泥土下面是一块碎裂的青石板。她掀开青石板，露出一个窄小的洞口。这应该是南天门地下的排水暗道，当年修城墙的时候顺带挖的，除了守城的老兵没人知道。惊夜枪就卡在暗道入口的石缝里，枪尖朝下，枪杆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污。凤隐把手伸进石缝，握住了枪杆。触手冰凉，但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顺着枪杆传到她的掌心，像是在回应她。她用力一拔，将惊夜枪从石缝里扯了出来。长枪完好无损。天罡石的枪杆上除了一些划痕和泥渍之外没有任何损伤，枪尖依然锋利得能映出她的脸。凤隐的手指抚过枪杆上刻着的“凤隐”二字，那两个字是她十七岁受封女将时亲手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稚嫩得不像话。刻完之后她还得意地把枪举给凤渊看，凤渊看了一眼，说了句“字真丑”。那是他为数不多跟她说过的话之一——不是夸奖，只是陈述事实。但凤隐把那句话记了五百年，因为至少他看了一眼。凤隐握着惊夜枪，站起身来。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废墟上，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整整齐齐排列着四百二十一具尸骨的校场上。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尸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单膝跪地，右手持枪，左手按在胸口——那是天界军礼，将军对殉国将士的最高致敬。“裴征，诸位——”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凤隐来晚了。”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她只是说了一句“来晚了”，然后跪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来，眼底的金色火焰缓缓燃起。不是愤怒的爆燃，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不再逃避的火焰。“诸位在此安息，”她说，“等我回来，带你们回家。”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没有灼烧那些尸骨，而是温柔地将它们包裹起来。火焰渗入地下，将整个校场封印在一个金色的结界里——这个结界会保护他们的遗骨不受魔气侵蚀，不受风雨摧残，直到她回来。她做完这一切，转身朝那片废墟深处走去。她要做最后一件事。南天门的城楼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地基正中央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南天门历代守将的名字。凤隐在废墟里找到那块石碑时，它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埋在碎砖里，下半截还立在原地。她拂去石碑上的灰尘，看到自己的名字刻在最下面一行——“南天门守将，凤隐。”这是她的第一任驻地将士在城破之前刻上去的，笔画潦草但力道很深，像是用刀尖硬凿出来的。在石碑上刻名字不合规矩，守将的名录应该记在兵部的卷宗里，而不是刻在城楼的地基上。但南天门的兵从来不怎么守规矩——她的兵随她。凤隐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刀尖在石碑上重新刻了起来。她没有刻自己，而是把那些她找回来的、能辨认身份的、还记得名字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刻了上去。裴征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字迹端正而有力，像是怕刻得不够清楚就没人知道他是为她挡了那一击而死的。然后是其他人的名字——有人叫“周岩”，是她的副旗手，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有人叫“蒋长河”，是瓮城的守门老兵，退役前最后一场仗选了死守；有人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绰号——“石头”、“大刘”、“小六”。她刻了很久。匕首钝了就用惊夜枪的枪尖，枪尖钝了就用手指蘸着灵力硬划。当她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石碑上已经布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一个空白的角落。最后一行，她刻上了——“南天门守军五千零三十七人，殉国于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援军未至。”这四个字，是她对天界最后的评价。凤隐把匕首插回腰间，伸手按在石碑上。掌心的温度传进石碑里，那些名字在金色灵力的映照下，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不是火光，不是灵力，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她体内的涅槃之火。那火焰顺着她的手掌流进石碑，渗进每一个名字的笔画里，让那些名字在这片废墟上熠熠生辉。然后她收回手，握紧了惊夜枪，背对着那面刻满了名字的石碑，面对着南天门残破的大门和远方的万丈云海。南天门的夜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披着一身星光和灰烬，像一杆被重新淬过火的枪。沉睡了整整五百年。在这一刻，彻底醒了。天界，文华殿深处。云昭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当年在文华殿门口答应了凤隐的求婚，第二勇敢的事就是此刻——只身一人走进老掌库的住处。这是一间藏在档案库最深处的偏殿，比档案库更偏僻、更阴暗、更与世隔绝。殿外长满了荒草，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铜环上落满了灰。云昭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不满有人打扰了它的清静。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发霉的古籍和落灰的卷轴，地上堆着半人高的纸堆，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角落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了灯下那张破旧的木桌和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仙人，仙人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缕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的灰袍，袍子上满是墨渍和虫蛀的破洞，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老掌库。文华殿档案库的守门人，在这间偏殿里住了几千年。“来了？”老掌库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用一支秃头的毛笔在上面涂抹着什么，“你比我想的晚了三天。我猜你在档案库里翻了三天，然后被天机阁的人堵了，然后编了个谎话把人家唬走了——你编了什么？”云昭愣在门口。“你怎么知道——”“天机阁那两个探子在偏殿外蹲了你三天了，”老掌库终于抬起头，那双被耷拉的眼皮遮了大半的眼睛看向云昭，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星锐利的光，“你以为你躲得很好？文华殿的夜巡路线是老夫排的，你每天晚上走哪条路、翻哪扇窗、从哪个书架后面钻出来，老夫比你更清楚。”云昭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以为自己这三天行事缜密，没想到全程都在这个老头的眼皮子底下。“您是天机阁的人？”云昭的声音发紧。老掌库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那笑声像是两块砂纸互相摩擦：“天机阁？老夫给他们管了几千年档案，他们连份例银子都不给涨。你说老夫是不是他们的人？”云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在门口，手暗暗摸向腰间那枚金色火种——如果老掌库也是来杀他的，他这次不会再犹豫了。他不会再成为凤隐的拖累。“别摸了，”老掌库头也不抬，干枯的手指继续在竹简上涂抹，“你那枚火种是涅槃之火的子火，捏碎了凤隐确实能感应到。但老夫不建议你捏碎——她正忙着在南天门捡尸骨、找她的枪，你打断她，她会分心。分心就容易出事。”云昭的手僵住了。这个老头连他腰间的火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他到底是谁？“坐，”老掌库用毛笔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凳子，“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天机阁阁主是谁，追日行动是什么，养火行动又是怎么回事——你兜里那份档案的编号被谁涂掉的，老夫都能告诉你。但老夫有一个条件。”云昭没有坐。他站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什么条件？”“你听完之后，自己决定——这份真相，要不要告诉凤隐，”老掌库放下毛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云昭，“有些真相能让人变强，有些真相能把人压垮。她的涅槃之火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全觉醒——心碎之泪。这份真相如果在她觉醒之前让她知道，她会心碎，但她未必能撑过去。如果在她觉醒之后让她知道——她可能会杀了那个人。不管是哪种结果，三界的格局都会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云昭沉默了。他想起守夜人在苍梧山顶对凤隐说过的话——心碎之泪不是普通的眼泪，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是彻底的绝望中依然选择活下去。如果老掌库说的是真的，那他接下来要听到的真相，就是足以让凤隐经历心碎的东西。而他——他必须替她先扛住这份真相，然后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告不告诉她。“你说。”云昭说，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从一个文弱书生嘴里发出来的。老掌库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他能不能扛得住。然后老头叹了口气，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堆里抽出一卷黑色的卷轴。卷轴的材质很特别——不是纸，不是竹简，不是绢帛，而是一种云昭从未见过的黑色材质，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像凝固的夜空。“天机阁阁主，”老掌库将卷轴推到云昭面前，“你自己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不，你一定认识。”云昭接过卷轴，展开。黑色的卷轴上用银色的墨水写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代号和行动内容。他的目光从最上面一行往下扫，越看越心惊——追日行动，神陨历五百年启动，目标锁定苍梧山。养火行动，神陨历五百零一年启动，目标代号“凤隐”，监控其成长轨迹，记录涅槃之火状态。血骨泪计划，神陨历一千年启动——协助凤隐集齐血、骨、泪，推动涅槃之火完全觉醒。云昭猛地抬头：“推动觉醒？天机阁阁主在帮阿隐？”“帮他？”老掌库发出一声冷笑，“你看到最后一行了吗？”云昭翻到卷轴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银字——“涅槃之火完全觉醒后，启动‘夺火’计划。执行人：阁主本人。”云昭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五百年，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凤隐，观察她的成长，记录她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情绪波动。那个人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觉醒，不是为了帮她，而是为了在她觉醒的那一刻摘桃子。她的力量，她的涅槃之火，是神族最古老的本源之力，有人等了五百年只为了在她最强的瞬间夺走一切。而那个人——云昭的目光落在卷轴最下方的署名上。那是一个他太熟悉的名字。他认识那个人，整个天界都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是天界的英雄，是凌霄殿上最受尊敬的元老，是无数年轻仙官景仰的楷模，是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那个人曾经拍着凤隐的肩膀说过“你是天界的骄傲”，曾经在凤隐被众人排挤的时候替她说过话，曾经在凤隐出征前送过她一壶酒说“等你凯旋”。凤隐信任他，感激他，甚至把他当成半个师父。而他的名字，就签在这份夺火计划的执行人一栏上。云昭合上卷轴，手指冰凉。他想起凤隐在南天门死守的时候，那个人在凌霄殿上沉默不语，没有替她说一句话，没有阻止那份通敌诏令，甚至没有在凤渊递折子的时候站出来反对。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不需要做。他要的就是凤隐死，然后涅槃之火在南天门的废墟上彻底觉醒。万劫深渊的觉醒是意外，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他很快调整了布局——凤隐归来之后，他没有慌，没有怕，反而继续隐藏在幕后，等待下一个机会。而那个机会，就是心碎之泪。“你现在明白了？”老掌库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他不急。他等了五百年，不差这几天。他知道凤隐只差最后一步——心碎之泪。他在等。等她心碎的那一刻，在她最脆弱、最绝望的瞬间，他会出手夺走涅槃之火。”“那一刻是什么？”云昭的声音沙哑，“什么能让她心碎？”老掌库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云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云昭被那个眼神击中了——他读懂了。心碎之泪需要一次彻底的绝望，而能让凤隐绝望的事情，无非是她在意的人受到伤害，或者背叛。凤渊已经背叛了，不算。浑屠是敌人，不算。守夜人虽然是叛徒，但凤隐对他的感情不够深，也不够。还能有谁？能让凤隐心碎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她的母亲，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他自己。云昭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那个人会用我来逼她心碎，”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阿隐在意我。如果他在阿隐面前杀了我——”“比那更糟，”老掌库打断了他，“你翻过那些档案，你应该猜到了。他养了凤隐五百年，不是把她当敌人养的。”云昭愣住了。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是敌人——养火，不是驯养敌人，不是研究敌人，是养人。“不可能。”云昭说。“你觉得天帝为什么对凤隐又拉拢又打压？你觉得凤渊为什么对女儿又冷漠又在意？你觉得为什么整个天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对凤隐下死手——直到南天门那份诏令？”老掌库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让任何人碰她，连天帝都不行。天帝之所以用通敌罪把她扔进万劫深渊，就是想绕过那个人——借魔族的手、借深渊的黑暗，让她死得干干净净，死得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个人比天帝更聪明。凤隐没有死，反而在深渊里觉醒了——他一直在暗中推动这一切。他把烬渊关在深渊最深处五百年，就是为了等凤隐来。”云昭的世界在坍塌。他认识那个人，天界最受尊敬的元老。他曾经在凌霄殿上替凤隐挡过一次天帝的责罚，他曾经送过凤隐一卷上古枪法。而那个人做这一切的真实目的，是等她觉醒之后夺走她的力量。而那个人之所以能如此从容——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天帝的臣子，他是天帝的兄长。上一任天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现任天帝，被削去帝籍，隐入幕后创立了天机阁。几万年来，他一直蛰伏在凌霄殿的阴影里，名义上当着天界的忠臣，实际上用天机阁的力量暗中渗透了整个三界。他要夺的不是帝位——是涅槃之火。有了涅槃之火，他就能复活他想复活的人，重塑三界的秩序，推翻天帝——或者更可怕——成为新的天帝。“所以你现在知道这份真相有多重了，”老掌库站起来，走到云昭面前，将那双干枯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老夫守了天机阁的秘密几千年，一直不敢说，因为没有人能扛得住。凤隐扛不住——至少现在扛不住。但你——你是她的未婚夫，是她最信任的人。这份真相，老夫交给你。什么时候告诉她、怎么告诉她、告不告诉她——你自己决定。”云昭攥着那份黑色卷轴，指甲嵌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愤怒、恐惧、心疼、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失控。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等处理完眼前的事之后再慢慢发作的克制。“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问。“天帝知道一部分，但不全，”老掌库说，“他知道天机阁阁主在暗中培养凤隐，但他不知道夺火计划的具体内容。这也是天帝留凤隐一命的原因——他需要一个能制衡天机阁阁主的棋子。凤渊——应该也知道一部分。他自己猜出来的，不过以他的性格，他不会说。他宁肯让凤隐恨他，也不会告诉她真相。”云昭的手指微微发抖：“因为真相更残忍？”老掌库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云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丝几千年都没能磨灭的愧疚。云昭没有追问。他把那份黑色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和那份泛黄的追日档案放在一起。两卷密档加在一起，分量不重，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老掌库，”他说，“你为什么帮我？”老掌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那张破旧的木桌后面，重新拿起那支秃头的毛笔，低下头继续在竹简上涂抹着什么。“老夫年轻的时候，欠过神族一个人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从几千年前飘来的叹息，“那个人的妹妹，叫烬羽。”云昭愣了一下。烬羽。他在凤隐母亲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是凤隐母亲的乳名，是那个在苍梧山上住了三千年的女孩，是那个在信纸上写“想摘给师父看又怕他嫌我不好好练功”的少女。“你是——”“老夫是苍梧山上送她下山的那个人，”老掌库没有抬头，干枯的手指继续在竹简上涂抹着，动作一丝不苟，“她下山的那天，老夫没有拦她。如果再给老夫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到这里就断了。他没有说完。云昭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殿。殿外的天已经亮了，晨曦从长廊尽头照进来，将他素白的长袍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袖中那两卷密档的重量，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等。凤隐七日之内传消息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约他见面。到那时候，他必须把真相告诉她。不管她扛不扛得住，她有权利知道。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为她铺好所有的路。云昭迈开步子，朝文华殿外走去。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唯一可能帮他对抗天机阁阁主的人。下一章预告：云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凤隐，带来了一份来自“那个人”的礼物——一份足以动摇凤隐所有认知的“诚意”。
凤隐在苍梧山顶住了三天。三天里，她走遍了山顶的每一寸土地，摸过了每一棵古树的树皮，将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守夜人告诉她，母亲住在山顶东侧的一间石屋里，那间石屋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半堵墙和一截门槛。凤隐在废墟里找到了一箱子手抄的书卷，都是母亲少女时代写的——有修炼的心得，有对神族古籍的批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随笔。其中一卷的末尾写着一句话：“今日在山崖边看到一朵花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很好看。想摘给师父看，又怕他嫌我不好好练功。”凤隐拿着那卷书，在废墟边站了很久。她试图想象母亲的样子——一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顶上长大的女孩，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见过除师父以外的任何人，她的天地只有这棵古槐、这间石屋和头顶那方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乖巧、听话、努力修炼，把每一件小事都写在纸上。后来她长大了，遇到了一个受伤的年轻将领，然后她的一生都被改变了。凤隐把那些书卷整理好，重新放回箱子里，埋在了古槐树下。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树干，低声说了句“替我陪着她”，然后转身走向守夜人。“我要下山了。”守夜人依旧盘腿坐在青石上，三天三夜没有动过。听到凤隐的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知道去哪里吗？”凤隐没有说话。“你体内有血和骨，只差最后一样，”守夜人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一潭千年不变的深水，“心碎之泪不是你能主动去寻找的东西。它会来找你——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在你最在意的人面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变得足够强。”“我知道。”凤隐说。守夜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符文。木牌的材质和那个木盒一模一样，触手温润如玉。“这是苍梧山的通行令。拿着它，你可以随时穿过结界回来。”凤隐接过木牌，握在掌心里。木牌微微发热，和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产生了某种共鸣，两股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问候。“保重，”守夜人说，“你母亲当年下山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无论你走多远，苍梧山永远是你的家。”凤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像一个将军对后方阵地最后的致意。然后她大步朝山下走去，背影被古槐的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拉得很长。守夜人面朝着她离去的方向，那双被金色光晕覆盖的紧闭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但他微微抬起的下颌和轻轻颤抖的嘴唇，泄露了某种被压抑了三天的情绪。山道依旧难行。来时的压力在下山时变成了推力，每走一步都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着，身不由己地往下坠。凤隐索性借着这股力量加速，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穿过层层雾气，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山脚下那棵老槐树旁。然后她停住了。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魁梧，肩膀宽阔，一身黑色劲装，双臂抱胸靠在树干上，姿势随意得像是来郊游的。他脸上的三道疤痕在槐树银白色叶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左臂上那道被涅槃之火灼出的新伤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黑气。浑屠。“三天，”浑屠竖起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你知道我在山下等了你三天吗？我好歹是魔族右护法，三界通缉榜排名第三的人物，你就让我在这荒郊野地里喂蚊子？”凤隐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你有没有点礼貌？”浑屠转身跟上她的步伐，他的身形虽然魁梧，脚步却出乎意料地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在凌霄殿上帮你解了围，又给你指了路，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凤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你帮我解围的方式，就是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要娶我妹妹？”“那是真心的，”浑屠一本正经地说，“你妹妹长得确实好看。”凤隐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哎，别走啊，”浑屠大步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苍梧山下的密林里，“说正事。我等你三天，不是我闲得慌。是我家魔尊大人要见你。”凤隐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魔族魔尊见我做什么？想打架？”“不打，”浑屠说，“他想跟你谈合作。”凤隐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金色的火焰在眼底一闪而过，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合作？魔族和天界打了三千年，你让我一个天界女将跟魔族魔尊合作？”“首先，”浑屠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还算天界女将吗？天帝亲手判了你通敌，你爹亲手递的折子，你未婚夫差点在婚礼上娶了你妹妹——天界还跟你有关系吗？”“其次，”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魔族和天界的仇，是魔族和天界的。你不是天界，你是神族。严格来说，你是三界的共同敌人。”凤隐冷笑了一声：“你这么聊天，是觉得我不会杀你？”“你杀不了我，”浑屠咧嘴笑了，那三道疤痕在笑容下扭曲蠕动，“至少现在还杀不了。而且你也不应该杀我——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天帝？”“天帝，”浑屠点头，“还有天帝背后的东西。”凤隐的眉头皱了起来：“背后？什么东西？”“这就是我家魔尊要跟你当面谈的事情，”浑屠的表情难得变得严肃，“有些事情，不是站在苍梧山顶听一个老家伙讲讲故事就能全知道的。守夜人告诉了你神族覆灭的真相，但他没告诉你全部。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凤隐沉默了。浑屠的话击中了她心底的一丝疑虑——守夜人在山顶上跟她说了那么多，但确实有一些地方语焉不详。他说神族的叛徒“是你母亲最亲近的人”，然后承认了自己，但他的叙述中有一个明显的空白：天帝是怎么知道涅槃之火的存在的？是谁告诉天帝的？守夜人只说天帝搜了凤渊的记忆，搜出了母亲的下落。但涅槃之火的秘密，凤渊根本不知道——母亲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天界的将领，无论她多爱他。那三界联军是怎么知道神族有涅槃之火的？“魔尊想在哪里见面？”凤隐问。浑屠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笑容：“魔界，九幽城。当然，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当我没说。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那三道疤痕在槐叶的荧光下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凌霄殿上有人在往外传消息。不是传给我，是传给一个我们魔族也盯了很久的人。那个人在三界之中，但不在三界之内。你们天界内部管他叫‘阁主’，至于他真正是谁——”他摊了摊手。“这就是我家魔尊要跟你谈的内容了。”凤隐的瞳孔微微收缩。天机阁——天帝直属的情报机构，那天闯入凌霄殿送信的探子就是天机阁的人。如果浑屠说的是真的，如果天机阁真的在往外传消息，那问题就严重了。天机阁掌握的是天界最核心的机密，天帝的所有决策、所有布局、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都在天机阁的档案库里。如果有人在背后操纵天机阁，那天帝本人又算什么？三界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凤隐盯着浑屠的眼睛，“你是魔族右护法，你的立场应该是魔族的利益。扳倒天帝对魔族当然有好处，但帮助一个神族后裔觉醒涅槃之火——这对魔族有什么好处？一个完整的神，对魔族的威胁不比天帝小。”浑屠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满树银白的叶子，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淡去了，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更真实的东西。“我跟你说过，我母亲是神族，”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她没有你母亲那么幸运，没有守夜人那样的师父把她藏在与世隔绝的山顶上。神族覆灭的时候，她十四岁，是神都一个普通工匠的女儿。三界联军破城的那天，她的父母把她塞进一个地窖里，用身体挡住了地窖的入口。她在地窖里躲了七天七夜，等她终于敢爬出来的时候，整个神都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脸上的疤痕，指尖划过那三道狰狞的痕迹。“她在废墟里活了三年。吃老鼠，喝雨水，从死人的衣服上扒布料裹身子。后来她被魔族的巡逻队抓住了，当成战利品送进了魔宫。我父亲是魔族的上一任右护法——一个纯粹的魔族，嗜血、残暴、以杀人为乐。他看上了我母亲，因为他觉得神族女人‘干净’。然后就有了我。”凤隐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了除杀意和嘲弄之外的东西。“我从小在魔宫长大，一半神族，一半魔族。魔族看不起我，因为我有神族的血；神族恨我，因为我是魔族养大的。我没有立场，没有归属，没有可以称为‘同族’的人，”浑屠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母亲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是杂种，你是神族最后的血脉之一。你要替那些死在三界联军刀下的神族人，活出一个样子来。’”他转过头，看着凤隐。“所以你说，我帮你图什么？我图一个交代。我母亲在地窖里躲了七天七夜，我欠她一个交代。你母亲在苍梧山上等了凤渊一辈子，你也欠她一个交代。我们两个——一个是神族的遗孤，一个是神族和魔族的混血——我们才是最应该联手的人。因为三界之中，没有你我真正的容身之处。”密林里安静了很久。凤隐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南天门差点杀了她的敌人，看着这个在凌霄殿上大闹婚礼的疯子，看着这个脸上挂着浑不吝笑容、眼底却藏着几百年孤独的男人。她忽然觉得，浑屠说的也许是真的。不是因为他值得信任——而是一个编故事的人不会把故事编得这么狼狈。谎言往往是精致的，而真实的破绽永远丑陋。“我可以去见魔尊，”凤隐终于开口，“但有两个条件。”“说。”“第一，见面地点不在九幽城。你们魔族的地盘，我不放心。换个中立的地方——凡间。”浑屠想了想：“可以。”“第二，”凤隐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查一个人，”凤隐说，“天机阁阁主。你说凌霄殿上有人在往外传消息，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要帮我确认一件事——那个人，和天帝之间是什么关系。”浑屠挑了挑眉：“你自己怎么不查？”“因为我要回一趟天界，”凤隐的声音沉了下来，“去拿回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惊夜枪，”她说，“南天门丢的，我要亲手捡回来。”浑屠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成交，”他伸出手，“十天之后，凡间洛水城外，有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魔尊会在那里等你。至于你要的情报——我会在见面的时候给你。”凤隐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握上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密林外走去。“哎，”浑屠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就不怕我骗你？万一到了龙王庙等着你的是十万魔兵呢？”凤隐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不冷不热。“那你就试试。”浑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密林的晨雾中，嘴角的笑容缓缓褪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的手，掌心有一道被金色火焰灼出的旧伤——那是七天前在南天门留下的，当时凤隐的涅槃之火第一次觉醒，烧穿了他的魔气护甲，在他掌心上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烙印。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被镶了一圈金边。浑屠看着那道伤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攥紧了拳头，将那道伤疤握在掌心里。“涅槃之火选了你，”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娘，你说她会是那个人吗？”没有人回答。只有苍梧山上的老槐树还在沙沙作响，银白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天界，文华殿。云昭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只要一闭眼，他就会看到凤隐的背影消失在凌霄殿外的金色火光中，然后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样喘不过气来。既然睡不着，他索性不睡了。此刻他坐在文华殿最深处的档案库里，周围堆满了积了不知多少年灰的古籍和卷宗。档案库在天界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天界以武立国，武将的地位远高于文官，文华殿更是冷清得像个寺庙。几百年来，除了云昭自己，很少有人会踏进这间布满蛛网的房间。这正好方便了他。他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密档，封面上盖着“天机阁”的朱红印戳。这些档案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借着文华殿大学士的权限从档案库最深处翻出来的。天机阁是天帝直属的情报机构，负责收集三界情报、监控朝中官员、执行秘密任务。按理说，天机阁的档案只有天帝本人和天机阁阁主有权查阅。但云昭发现了一个漏洞——天机阁每年向天帝呈报的密折原件会归档到凌霄殿的秘阁，而誊抄的副本会送到文华殿存档。几万年来没有人查过这些副本，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冒着触怒天帝的风险去翻天机阁的旧账。云昭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天帝让凤隐十日传一次消息，摆明了是把他的命捏在手里当人质。他应该安安静静地待在文华殿，翻翻古籍，写写文章，每天去凌霄殿点个卯，做一个听话的棋子，等凤隐平安回来。但云昭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当年他敢在文华殿门口被凤隐堵着问“娶不娶我”，现在他就敢在档案库里翻天机阁的老底。在南天门背叛凤隐的那些人里，他云昭没有份。但没能阻止那份诏令，没能护住她的兵，没能去战场上为她收尸——这些无力感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日夜不休地提醒着他：书生也好，文官也罢，如果你永远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回来，你就不配站在她身边。他要查出真相。南天门撤军的真相，那份通敌诏令的真相，天机阁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全都要查出来。前两天的查阅毫无收获。天机阁的密档记录的都是些例行公事——边境动向、官员调动、魔族活动范围变化，每一条都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异常。直到他翻开了一份标注日期为“神陨历五百零一年”的档案。那是凤隐出生那年。档案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云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心跳随着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份档案记录的是天机阁在凡间的一次秘密行动——代号“追日”。行动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奉天帝密旨，追查神族余孽下落。目标：女性，年龄约三千余岁，身怀涅槃之火。协查者：战神凤渊麾下先锋营。”凤渊麾下的先锋营。也就是说，凤渊参与过追查凤隐母亲的行踪。他知道——他也许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他妻子的真实身份。云昭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行动的报告，记录了追查的进展：“目标已锁定，位于凡间苍梧山一带。凤渊将军奉命前往围剿，历时三月，未果。凤渊奏报目标已死，天帝未予追究。追日行动终止。”凤渊奏报目标已死。但凤隐的母亲没有死——她只是隐藏了神族的气息，伪装成一个凡人继续活着。凤渊找到她了，但他上报说她死了。他隐瞒了真相，放过了她。云昭的心脏狂跳。这意味着凤渊不是没有感情的——至少对他妻子，他是真的爱过。但这份爱到底有多深，又是以什么方式延续的，云昭不敢往下想。他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准备合上卷宗。但就在最后一页的页脚处，他看到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备注，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写下的——“追日行动虽已终止，然目标所怀涅槃之火去向不明。阁主另案跟进，代号‘养火’。详情见绝密档案，编号——”编号的后面被墨涂黑了。云昭盯着那团被涂黑的墨迹，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天机阁的档案是按年份归档的，每一份档案都有编号，编号后面会标注归档日期和档案等级。但这行备注后面什么都没有——被人为地涂掉了。能涂改天机阁密档的人，整个天界不超过三个：天帝本人、天机阁阁主，以及档案库的最高管理者。而这行备注提到的“养火”行动——阁主另案跟进——说明涅槃之火的追查从未停止。天机阁阁主一直在暗中追踪涅槃之火的下落，而这件事天帝知不知情？如果是天帝授意的，为什么要另起一个绝密档案？“养火”这个词本身就很奇怪——不是“寻火”，不是“夺火”，而是“养火”。像是有人在刻意培养，而不是抢夺。云昭猛地合上档案，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养火”行动如果持续了五百年，那意味着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凤隐，从她出生到现在。而这个人，可能就是天机阁阁主本人。但天机阁阁主是谁？云昭闭上眼，在脑海里飞速翻阅这几百年来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天机阁的信息。天机阁阁主是三界中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从不公开露面，从不参加任何朝会，连名字都是一个秘密。云昭在文华殿待了两百年，从未见过天机阁阁主本人，只见过他的属下——那些身穿黑衣、腰系密令令牌的探子。忽然，一个细节跳进他的脑海——天帝对天机阁阁主的称呼。有一次他在凌霄殿上，听到天帝对一名黑衣探子下令：“告诉你们阁主，北境的事让他亲自处理。”当时他没有在意，但此刻回想起来，天帝说这句话的语气很特别——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商量。什么人能让天帝用商量的语气说话？云昭睁开眼睛，手指在桌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追日”、“凤渊”、“苍梧山”、“涅槃之火”、“养火”、“天机阁阁主”。他把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方向。养火。如果“养火”的意思是培养涅槃之火，那这份绝密档案里记录的内容可能比南天门撤军还要可怕。有人知道凤隐体内有涅槃之火，不仅没有上报天帝，反而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保护她、甚至在关键时候推动她的觉醒。这个人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力量，也知道她未来会成为什么。而这个人，就是天机阁阁主。云昭将那份被涂黑的档案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站起身。他需要找一个人问清楚。天机阁的所有密档副本都存在文华殿，那涂掉编号的人一定在文华殿留下过记录。而掌管文华殿档案库几千年的那个人——老掌库，一定知道些什么。就在这时候，档案库的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刻意压低了动静，但在空无一人的深夜档案库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敲在耳膜上。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云昭迅速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整个人缩进书架之间的阴影里。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在太阳穴上突突地鼓动着。如果是巡逻的守卫，绝不会刻意压低脚步——来的人和他一样，不想被发现。脚步声越来越近。“阁主有令，”一个低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几乎贴着云昭藏身的书架，“找到云昭，取回他手里的东西。活的死的都行，但要快。凤隐还有七天就会传消息回来，在那之前，必须让他闭嘴。”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阁主——天机阁阁主。他要杀自己灭口。“他翻的是追日行动的档案，”另一个声音说，“养火的事他看到了多少？”“不管看到了多少，阁主说他都该死。凤隐那条线阁主亲自盯了五百年，谁也不许碰。天帝都不行，更别说一个小小的文华殿学士。”脚步声停在了云昭方才坐过的书桌前。黑暗中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一声咒骂。“人不在。档案也被他拿走了。”“搜。文华殿就这么大，他跑不远。”云昭贴在书架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袖中那份档案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腕，硬邦邦的，像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刀。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计算着从这里到档案库后门的距离，以及自己一个文弱书生从天机阁探子手里逃生的可能性。答案是零。他连剑都举不起来。但云昭没有慌。他慢慢地、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了那枚小小的金色火种——凤隐留给他的那枚。火种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温热而坚定，像是凤隐的心跳。“遇到危险就捏碎它。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知道。”凤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云昭攥紧了火种，但没有立刻捏碎。因为凤隐正在苍梧山——她需要时间去寻找真相，去觉醒力量。如果她现在赶回来，一切就功亏一篑了。他不能成为她的拖累。从来都是她挡在他前面，这一次，他至少要撑到她回来。他把火种重新塞回腰间，然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别搜了，”他说，“我在这里。”两个黑衣探子同时转身，手中的短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们看着这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书生，有些意外——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身形单薄，脸上带着三天没睡的疲惫，但眼神意外的平静。不是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而是一种在极度紧张之后忽然冷静下来的清醒。“云昭，”一个探子冷冷地说，“把档案交出来，阁主或许会留你一个全尸。”“档案可以给你，”云昭说，“但我有个条件。”“你一个阶下囚，跟我们谈条件？”“不是条件，是交易，”云昭从袖中抽出那份泛黄的档案，举在手中，“你们刚才说，凤隐那条线你们阁主盯了五百年。五百年里，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对吧？推动她觉醒的也是他，对吧？但你们知道凤隐现在在做什么吗？她在觉醒的临界点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为完整的神。如果她成功了，你们的阁主是打算跟她合作，还是打算在她觉醒的一瞬间出手夺取涅槃之火？”两个探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你们也不知道阁主想要什么，”云昭继续说，他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将所有的线索编织成一张网，“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份档案里记载了‘养火’行动的全部细节——被涂黑的部分我用文华殿的秘法复原了。你们的阁主在等凤隐完全觉醒，然后在她最脆弱的那一刻夺走涅槃之火。心碎之泪——你们知道这个词吗？他要让凤隐经历心碎，然后在那一刻动手。”这番话是云昭临时编的。他没有复原被涂黑的编号，也不知道“心碎之泪”的真正含义——他只是把档案里看到的碎片、浑屠在凌霄殿上的话、以及自己的推理拼在一起，编出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故事。当一个人用枪指着你的时候，你手里没有枪，那就得用脑子。两个探子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云昭笑了，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像是在课堂上给弟子们讲解古籍，“因为我就是阁主安排在凤隐身边的人。”两个探子同时愣住了。“你们以为阁主只在暗中布局？太天真了，”云昭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凤隐是天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难驯的烈马。从旁观察五百年不如派一个人走进她的心里。你们知道她追了我一百年吗？是我让她追的。你们知道她在南天门死守的时候谁送出的第一封军报？是我。你们知道她在深渊里觉醒的时候谁最清楚她的状态？”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们觉得阁主只养了你们这一批棋子？养火行动不是单线——是网状。每个节点上都有不同的人，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有阁主知道全貌。你们现在要杀我——你们确定阁主的意思是我该死，还是只是不能让你们知道我的身份？”档案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探子粗重的呼吸声。他们被云昭这番话砸懵了——信息量太大，每一个点都和他们的认知有重叠但又超出他们的权限。云昭说的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如果不是真的参与其中，一个普通的文华殿学士怎么可能知道“心碎之泪”？那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情报，连他们也只是听说过这个词，不知道具体含义。而云昭说出来了。这意味着他要么说的是真的，要么他接触过比他们更高级的情报源。不管哪一种，都不能贸然动手。“你说你是阁主的人，”第一个探子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证明？”“证明？”云昭反问，“你见过天机阁的卧底互相证明身份的吗？我们的规矩是不认人只认令，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他故意表现出一个资深卧底对“不专业”后辈的微微不满，“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凤隐七天之内就会传消息回来——如果她成功觉醒，阁主的计划就能推进到下一阶段。如果她失败了，那我们所有人都白忙了五百年。你们与其在这里纠缠我的身份，不如去查查档案库的老掌库——那个人知道的比我多，而且他早就不站在阁主这边了。”这句话是云昭最冒险的一步棋。他在档案库里看到过老掌库的轮值记录，几百年来从未换过人。一个掌管天机阁档案几千年的老仙官，不可能不知道“养火”行动的档案被人动了手脚。如果他不是阁主的人，那他一定也是某个势力的眼线——不管他背后是谁，把水搅浑总比让人盯着自己强。两个探子沉默了几息，然后其中一个人抬手做了个手势——这是天机阁内部的手语，意思是“先撤，回去向阁主确认”。“云昭，”那探子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阴冷，“如果阁主说你不是他的人，我亲自回来割你的舌头。你说得太多了。”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档案库外的长廊尽头。云昭站在原地，保持着从容淡定的表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直到黑暗重新将整座档案库吞没。然后他的双腿忽然软了，整个人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在发抖，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真该去说书。”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此地不宜久留——那两个探子回去一问阁主，他的谎言就会穿帮。到那时候，天机阁所有探子都会来追杀他。他必须在被找到之前把这份档案藏好，然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他看了一眼腰间那枚金色火种，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捏碎它。“阿隐，”他低声说，“你忙你的。我这边还能再撑一撑。”他把那份泛黄的档案重新塞进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了档案库。夜色笼罩着文华殿，殿外的长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没有朝自己的寝殿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那条路通往文华殿最深处的一座偏殿——老掌库的住处。三百年前，老掌库教过他档案分类法。那人脾气古怪，不爱说话，每天埋在一堆故纸堆里，像一只老迈的蠹虫。云昭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离开档案库，老掌库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活人危险，死人安全。”当时云昭觉得这老头在故弄玄虚。现在他明白了。下一章预告：凤隐重返南天门，在那片染血的战场上，她与自己的过去正面交锋。而云昭在文华殿最深处找到了老掌库，对方说出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名字——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天机阁阁主的真面目，终于浮出水面。
顾长庚被押回淮南县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打雷。沈清秋在县衙门口等着。押解的马车在午时左右到了，两匹老马拉着辆囚车，车轮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地响。赶车的差役是青州府的人，跳下车来朝沈清秋拱了拱手，递上一份公文，说人犯已押到，请主簿大人签收。沈清秋在公文上签了字，目光越过差役的肩膀，落在囚车里的那个人身上。顾长庚瘦了很多。他在青州大牢里关了好几个月，原本清瘦的身形如今几乎是皮包骨头，半旧的灰布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痕——那是在牢里跟别的犯人起冲突时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而锐利，像是在黑暗中烧了两团不会熄灭的火。沈清秋让人打开囚车，将顾长庚带下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押解的差役识趣地退到了一旁，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你瘦了。”沈清秋先开口了。“牢里的饭不好吃。”顾长庚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大人把我从青州提回来，总不会是请我吃饭的。”沈清秋从袖中取出那枚梅花扣子，放在掌心里，递到顾长庚面前。铜扣子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梅花纹嵌银钉的精细工艺依然清晰可见，铜锈斑驳，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宋怀安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顾长庚低头看着那枚扣子，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做出握拳的动作。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沈清秋，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沉淀了很久的悲哀。“这东西，大人从哪里找到的？”“三十二年前，一个叫宋怀安的讼师死在城西家中。他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了这枚扣子。”沈清秋将扣子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印记，“这枚扣子是一个姓顾的铜匠打的。他叫顾世安。永和十五年，顾世安被人杀死在自家铺子里，凶器是铁锤和一根丝线。他有个女儿，叫顾小蝶，后来嫁到青州，生了一儿一女。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江家被灭门，七口人死了六口，只有一个女孩活了下来。那个女孩叫江晚。”顾长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角绷紧了，像是在咬着牙关。“顾长庚，”沈清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姓顾。你姓什么？”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院子，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远处隐约传来街市上的人声，叫卖声、马蹄声、孩子的笑声，但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一切都被隔绝在外。“我没有姓。”顾长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割开一道陈年的伤口，“顾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是个在街上讨饭的孤儿。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吧，给我当徒弟。我问，我姓什么。他说，跟我姓顾吧。然后他就什么都没再说。我问他名字叫什么，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叫长庚吧。长庚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就算天再黑，它也会亮着。做人就要这样。”“顾世安是你师父。”“是我师父。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江晚？”顾长庚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镣铐磨破了皮的手腕，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因为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爹死了，娘死了，哥哥也死了。全家七口，只剩她一个。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人割了脸，毒哑了嗓子，一个人活到了今天。如果她知道她的亲哥哥已经死在了火场里，她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想让她以为，她的哥哥还活着，还在她身边。所以我骗了她。我叫她晚儿，她以为那是我小时候叫她的名字。其实不是——那是我从师父嘴里听来的。师父活着的时候，每次喝醉了酒就会念叨——小蝶，晚儿。小蝶是师母，晚儿是师父的女儿，也就是江晚的母亲顾小蝶。”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秋，眼中有泪光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大人，我欠顾师父一条命。我没有保护好他的女儿，但我可以保护好他的外孙女。这就是为什么我拼了命也要把那五个人都找出来。不只是为了江晚，也是为了顾师父，为了那个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给了我一口饭吃、教我打了一辈子银器的老人。”沈清秋将那枚梅花扣子重新攥回手心里。铜锈硌着掌心，凉意沿着经脉一直传到心口。“顾长庚，三十二年前杀死顾世安的凶手，和十五年前杀死顾小蝶的凶手，是同一批人。这枚扣子是宋怀安留下的证物，上面的铜锈和指痕都对得上。现在这桩案子要重审了。我需要你出堂作证——不只证江晚的案子，也证顾世安的案子。以顾世安徒弟的身份。你愿意吗？”顾长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副冰冷的镣铐，然后缓缓抬起双手，将镣铐举到沈清秋面前。“大人，我本来就是死囚。多加一桩案子，还是减一桩案子，都改不了我的命。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那本册子里记的所有事情，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真的。如果大人能让这些真相在大堂上一桩一桩说出来，我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沈清秋伸手握住了那副镣铐。铁链冰凉，他的掌心滚烫。“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是这桩案子的重要人证，也是顾家唯一的活口。你的证词，是扳倒丁万山的最后一块拼图。”当天下午，沈清秋安排顾长庚在县衙后院的羁押房里住下。羁押房是关押未审人犯的地方，条件比大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干净些。顾长庚被除去镣铐，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吃了顿饱饭，又在沈清秋的安排下见了一个人。江晚进来的时候，顾长庚正坐在草席上发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身影，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江晚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用银簪子绾在脑后，那道斜贯整张脸的疤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她的嘴唇轻轻嚅动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唤——“哥。”顾长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双被镣铐磨破了皮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轻轻划过。“晚儿，哥回来了。”江晚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和笑意。她不能说话，只是伸手扯了扯他囚服的领口，将那褶皱抚平，又将他散乱的头发掖到耳后，手指在他脸上那几道新添的伤痕上轻轻划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说——又受伤了。顾长庚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城隍庙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淡淡的，安静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但那光不再是复仇的火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沈清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听着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江晚在用手指在顾长庚的掌心上写字。她写了一句话，他念了出来。“‘宋伯说，你的身体需要调养。我给你带了药。按时吃。’”然后又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金锁我收好了。两枚都在。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回百草堂。柳文轩说店里需要一个银匠，给你留了位置。’”顾长庚没有念出下一句。沈清秋只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屋里就只剩下风吹过窗纸的声音。沈清秋直起身，转身朝值房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何九的证词要整理，宋伯的验尸报告要抄录，三十二年前的旧档要归档，还有丁家那边可能随时会动起来的动静要应对。丁家眼线遍布全城，他必须抓紧时间将全部证据固定下来，不能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傍晚时分，赵四从丁家老宅回来，带回了吴有福的完整供述。吴有福承认了烧衣裳的事，又交代了另一件之前没有说过的细节——当年丁万川立讼师石的时候，特意吩咐将宋怀安的尸骨砌在最底下一层。砌石的是两个外地石匠，做完活就被丁万山送出淮南县，再也没回来过。吴有福不知道那两个石匠去了哪里，但他记得其中一个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只要找到这两个石匠之中的任何一个，就能证明丁万川故意将宋怀安的尸骨砌入石中。”沈清秋放下供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案子，可以结了。”“要上报知府衙门吗？”赵四问。“上报。同时通知方县令。”沈清秋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枚铜扣子上，“三十二年了，这一桩公案，该在公堂上办了。”两天后，淮南县县令方慎之正式受理此案重审。消息传开，全县哗然。老一辈的人还记得宋怀安这个名字，还记得讼师石立起来那天满街的红绸和鞭炮。而年轻一辈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衙门口那块被无数双手摸过的石头底下，埋着一个人的尸骨。城北那个姓林的老铁匠，当年被丁家强占祖宅的几户人家中唯一还在世的遗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来到县衙门口，摸着那两块被雷劈裂的石头，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人群里有城西的、城南的、城东的，甚至还有从城外十里八乡赶来的。沈清秋站在县衙大堂门外，看着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将袖中的铜扣子攥得更紧了些。何九被赵四从城外小村庄接了过来，老头拄着竹杖走上县衙台阶时，抬眼看了一眼大堂上方那扇朱红的大门，忽然站住了。他转身望向身后的人群，又低头看着台阶下那块碎裂的讼师石，干枯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顾长庚的证词最长，记录了足足两个时辰。他从顾世安被杀开始讲起，讲他如何在淮南县街头被师父捡到、如何跟着学手艺、如何看着师父被打死、如何在青州寻访多年终于找到了师父的女儿顾小蝶、如何在青州街头认出了毁容的江晚。讲他如何改名换姓，守在她身边，帮她辨认那些凶手的脸。讲他如何花了五年的时间，一笔一笔记下那本泛黄的册子。最后一个被传唤的证人是江晚。她不能说话，只带了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将每一张都递给堂上的方县令看。开堂那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大堂中央。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用头发去遮。她将写好的证词一页一页递上去，字迹秀气而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绣花针刺在纸面上的。她写道：“我是顾世安的外孙女，顾小蝶的女儿。我叫江晚。我的外祖父死于丁万山之手，我的父母兄弟死于丁万山之手。我的脸被刀割毁，我的嗓子被毒药毁掉。但我记得那五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道：“现在只剩下一个还没有伏法。他叫丁万山。”方县令是个不轻易表态的人，但那天在堂上，他看完江晚递上来的证词，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摘下官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宣布——全境缉拿丁万山，并将其名下产业全部查封。消息传出，淮南县的百姓在衙门口放了一夜的鞭炮。那两块碎裂的讼师石还搁在台阶下，被红色的炮仗纸屑盖了厚厚一层。有人悄悄在石头旁边放了一支毛笔，又有人放了一盏油灯、一碗米酒。更多的百姓聚在衙门外久久不愿散去，直到夜深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讼师石上的红纸屑被晚风吹起来，打着旋飞向夜空，像是无数封写好了却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状子。
苍梧山的小径比凤隐想象的更难走。不是路陡，也不是石滑，而是这条路上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每往上走一步，身体就重一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她的肩膀上，试图把她推回去。脚下的石阶布满了青苔，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扭曲，枝干虬结盘绕，像是在无声地挣扎。凤隐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腰的雾气已经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燃起，将雾气逼退了几尺，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强了。她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量，战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涅槃之火在躁动。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火焰变得异常活跃，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她越往上走，火焰的温度就越高，从丹田深处涌出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指环也开始发热，温度一点一点攀升，最后烫得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叹息。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时间的尽头飘过来的，裹挟着万年风霜的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凤隐停住了脚步。“有人吗？”她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被雾气吞没，没有回音。没有人回答。她继续往上走。那声叹息之后，雾气反而开始变薄了。浓白的雾霭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了前方的景象。凤隐看到了山顶。苍梧山的山顶没有她想象中的荒凉。正相反，这里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银色的苔藓。山顶正中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比山脚下那棵还要古老，树干上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微弱的金光。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山顶笼罩在一片银绿色的光影之中。而槐树之下，坐着一个人。那人背靠着虬结的树根，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袍子的样式古老得不属于凤隐所知的任何一个时代。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种花白，而是一种流动的、泛着淡淡光泽的银，像月光织成的瀑布一样垂落在肩膀两侧。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可以想见他年轻时应该极为俊美。最让凤隐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和她体内的涅槃之火一模一样。“你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正是凤隐在山腰听到的那声叹息——苍老，疲惫，温柔。“我等了你五百年。”凤隐站在山顶边缘，没有贸然靠近。她的手暗暗凝聚灵力，掌心蓄势待发。经历了南天门的背叛和凌霄殿的对峙之后，她对“等待”这个词已经本能地警觉了太多。烬渊等她是为了把母晶给她然后赴死，天帝等她是为了用云昭拴住她的脖子。这个人等她五百年，又是为了什么？“你是谁？”她问。那人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眼，但最终还是没有睁开。那双被金色光晕覆盖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只是面朝凤隐的方向，像是在“看”她。“我有很多名字，”他说，“神族叫我守夜人，魔族叫我预言者。你母亲——她叫我师父。”凤隐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认识我母亲？”“认识？”守夜人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被岁月稀释了无数倍的温柔，“是我把她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当年神族覆灭，最后一个城池被攻破的时候，你母亲才七岁。我把她藏在这座苍梧山上，教她识字，教她修炼，教她如何藏匿神族的气息活下去。”他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昨天又发生在千万年前的故事。“她在苍梧山上住了三千年。三千年里，她从来没有下过山。她听话，乖巧，学什么都很快。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住下去，平平安安地活到寿元尽头。直到有一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她遇到了一个受伤的天界将领。那个男人被魔族追杀，误入了苍梧山的结界。他浑身是血，昏迷在山脚下那棵老槐树旁边。你母亲把他背上了山，给他治伤，照顾了他整整三个月。那个男人康复之后，没有揭穿她的身份，没有向天界告密，而是留在苍梧山上又住了大半年。”凤隐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男人——”“他叫凤渊，”守夜人说，“那时候他还不是天界战神，只是一个年轻的先锋将。意气风发，眼里有光。你母亲爱上他，我一点都不意外。”凤隐沉默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年轻的凤渊，还没有被她母亲之死冻成冰山，身上也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在山间遇到了一个温柔美丽的神族女子。那是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一段她从来没有从父亲口中听过的故事。“然后呢？”她问。“然后，”守夜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天帝知道了。凤渊在苍梧山养伤的那段时间，天界的探子一直在追踪他的下落。他回天界述职的那天，天帝把他扣在了凌霄殿，逼他说出你母亲的下落。他没有说——这一点我认，他是个有骨气的人。但天帝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多。天帝派人搜了他的记忆，搜出了苍梧山的位置，搜出了你母亲的身份，搜出了——”他停了一下。“涅槃之火。”凤隐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天帝派了三十万天兵围剿苍梧山，”守夜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在回忆一段让他痛苦至极的记忆，“我把你母亲藏进了山腹的密室里，独自一人挡在山顶。我杀了很多人，也被杀了无数次。但我是守夜人，我是神族最后一任守护者，我的寿命和涅槃之火绑在一起，只要火焰不灭，我就不会真正死去。天帝发现杀不死我，就转而围困——用结界把苍梧山封了起来。”“然后呢？”“然后你母亲在密室里做了一个决定，”守夜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告诉我，她要下山去找凤渊。我说不行，山下全是天兵。她说没关系，她有办法——她要把涅槃之火分成两缕，一缕留在苍梧山，维持结界不被攻破；一缕封进自己的体内，掩盖神族的气息，让自己变成一个‘凡人’。”凤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把火种分裂了？”“对。分裂涅槃之火，神族史上从来没有人做过，也从来没有人敢做。那是灵魂层面的撕裂，不是肉身的疼痛，是把一个人的本源活生生撕成两半。她撑过去了——为了凤渊，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撑过去了。”守夜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然后她独自下山，穿过了三十万天兵的围困，走进了凡间。天帝以为她真的死了，以为涅槃之火随她一起消失了，这才撤了兵。”他低下了头，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满是皱纹的脸。“我在苍梧山上等了三千年。等来了神族覆灭的消息，等来了三界格局的重组，等来了你母亲遇到凤渊的消息。然后——等来了她的死讯。”凤隐的呼吸沉重起来。她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襟感受着那枚指环的温度。她的母亲，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为了爱孤身穿越三十万天兵的铁壁，把自己撕成两半，只为了走到她父亲身边。“你母亲死之前，把分裂出来的那一缕涅槃之火封印在了你的体内，”守夜人抬起头，面朝凤隐的方向，“那缕火在她的身体里待了十个月，浸透了她的血、她的骨、她的泪。所以你的涅槃之火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火里有‘血、骨、泪’。那是她留给你最后的礼物。”血、骨、泪。烬渊在深渊里说过的话在凤隐脑海中回响——“要让涅槃之火彻底苏醒，你需要三样东西：血、骨、泪。”母亲的神血，她生来就带着。烬渊的母晶骨火，已经融入了她的胸口。最后一样是泪——烬渊死的时候她没有哭，面对凤渊的背弃她没有哭，看到云昭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进婚殿她也没有哭。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在五百年前就干涸了。可此刻，站在苍梧山顶，听着守夜人讲述母亲的故事，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她想起母亲那封没有写完的信——“娘希望你的选择是——”后面是什么？是“原谅”？是“放下”？还是“活下去”？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凤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呢喃。她左手的指环越来越烫，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没有摘下它。“涅槃之火完全觉醒之后会怎样？”她睁开眼，问道。守夜人沉默了很久。“你会成为真正的神，”他说，“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拥有完整涅槃之火的神。你的力量将超越天帝，超越魔族，超越一切现存的修士。但是——”“但是什么？”“但是涅槃之火的终极能力不是毁灭，”守夜人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是重生。完整的涅槃之火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真正的、彻底的、连灵魂都完整无缺的复活。这就是当年天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到它的原因。”凤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起死回生。“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我的涅槃之火完全觉醒，我可以复活我的母亲？”守夜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面朝凤隐的方向，那双被金色光晕覆盖的紧闭眼睛正对着她，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一个答案。凤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复活母亲——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把她生在血泊之中的女人，那个把她封印在襁褓里送出苍梧山的女人，那个在信上写“娘不要你复仇，娘只要你好好活下去”的女人。如果能把她还给这个世界——“代价是什么？”凤隐忽然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沉稳。她打了五百年的仗，见过太多次“以命换命”的陷阱。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有代价，涅槃之火不会例外。守夜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你不知道，但你母亲知道。她为什么在信里没有写完最后一句话？因为她希望你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她的愿望束缚。她说不要你复仇，但她没有替你做决定。所以她没有写‘原谅’，也没有写‘复仇’。她留了一片空白，让你自己填。”“我问的不是这个，”凤隐的声音坚定，“我问的是——复活的代价是什么？”守夜人低下了头。银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你想知道神族当年为什么会覆灭吗？”。凤隐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因为神族太强了，”守夜人说，“强到让三界都感到恐惧。九阳同辉的时代，神族的力量横跨天、地、人三界，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与之抗衡。但力量本身不是罪过，罪过是傲慢。神族中的一部分人认为，他们可以取代天道，执掌三界的生死轮回。他们不再满足于神族的疆域，不再满足于九阳之下的领地。他们想要更多。”“天帝联合了所有惧怕神族的势力，发动了那场战争。魔族、人族、天界——三界联军攻入了神族的都城。那场仗打了整整一百年，最终以神族的覆灭告终。”“但真正毁灭神族的，不是外敌，”守夜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神族自己。神族内部有人为了活下去，出卖了同族。他们打开了神都的城门，把三界联军放了进来。”凤隐的瞳孔猛缩：“谁是叛徒？”守夜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面朝东方——那是天界的方向。凤隐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了无尽的云海和远方的天际线。但她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是天帝？”她的声音发紧。“天帝是受益者，但不是叛徒本人，”守夜人说，“叛徒是神族的人，一个你母亲最亲近的人。这件事你母亲也是到死前才发现，她之所以没有在信里写完那句话，也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让你如何面对那个人。”凤隐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母亲最亲近的人——烬渊？不是。烬渊是母亲的兄长，为了给她送母晶甘愿赴死，不可能是叛徒。那还有谁？母亲在苍梧山上住了三千年，她最亲近的人除了师父，就是……凤隐忽然看向了守夜人。“是你？”守夜人没有否认。山顶的风忽然停了。槐树的枝叶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凤隐体内的涅槃之火猛地窜高，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熊熊燃烧，将青石板烤得滋滋作响。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守夜人的脖子上，指尖缭绕着足以焚尽万物的金色火光。“为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昆仑山万古不化的寒冰。守夜人依然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平静地面朝着凤隐，像是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因为我爱你母亲，”他说，“三界联军攻入神都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神族的血脉，连婴儿都会被杀掉。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用神族的情报，换取她的性命。”他顿了顿。“天帝答应了。我把神都的城防图交给了他，三界联军长驱直入。神族覆灭的那个夜晚，我从废墟里抱出了你母亲，逃到了苍梧山。天帝没有食言——他没有追杀我们，给了苍梧山一道谁都发现不了的结界，让我们在这里躲了整整三千年。”他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三千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我做的到底对不对。用全族的命换一个人的命，这笔交易值不值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重来一次，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她。一个种族的存续和一个孩子的性命，我选那个孩子。”凤隐的手指在发抖。金色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跃，只要再往前一寸，守夜人的喉咙就会被烧穿。她应该杀了他——这个人是神族的叛徒，是害死她全族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打开了神都的大门，神族不会覆灭，母亲不会流落苍梧山，不会为了凤渊撕裂自己的本源之火，不会在生下她之后血崩而死。所有的一切，源头都在这个人身上。可她下不了手。因为这个人救了她的母亲。因为这个人守了苍梧山三千年。因为他做的一切——背叛也好，赎罪也好——都是为了让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活下去。而那个小女孩，后来成了她的母亲。凤隐收回了手。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缓缓收敛，重新隐入皮肤之下。她后退了一步，看着守夜人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恨意和感激、愤怒和怜悯、杀意和不忍——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不杀你，”她说，“不是因为原谅你。是因为我母亲如果还在，她不会让我杀你。”守夜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眼皮剧烈地抖动着，覆盖在上面的金色光晕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紧闭的眼睑下涌出来。“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凤隐转过身不再看他。她走到悬崖边，面对着苍茫的云海，背对着那棵古老的槐树和树下的守夜人。山风重新吹了起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干了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细密汗珠。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昏黄变成了深蓝，久到第一颗星辰在东边的天际亮起。“还有一个问题，”她没有回头，“浑屠。魔族右护法，他为什么会有这块玉佩？”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玉佩，举在手中。守夜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浑屠的母亲，也是神族。”凤隐猛地转过身。“什么？”“神族覆灭之后，有一部分幸存者逃到了魔界。不是所有神族都是战士，更多的是普通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没有任何战斗力，魔界收留了他们。当然不是出于好心——魔界想要神族的血脉之力，想要通过混血来强化魔族的力量。几百年下来，神族和魔族的混血后裔不在少数。浑屠是其中最强的那个。他体内有一半神族血脉，所以他认得出涅槃之火，也认得神族的符文。”守夜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意味深长。“他帮你，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和你一样——想知道神族覆灭的真相。”凤隐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玉佩上的符文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灰色光芒，不亮，但很坚定。她忽然想起浑屠在凌霄殿上说的那句话——“到了苍梧山，你自然就知道了。”他没有骗她。这块玉佩确实是一把钥匙，打开的却是她最不想面对的那扇门。夜风拂过苍梧山的山顶，将槐树的银叶吹得沙沙作响。凤隐站在悬崖边，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还在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指环，内侧那行小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吾爱隐儿，勿念为母。”她握紧了拳头。天界的凌霄殿上有一个等她的书生，苍梧山顶有一个守了三千年的叛徒，魔族腹地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右护法。而她体内燃烧的那缕火焰，承载着她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力量。这份力量能焚尽万物，也能让人起死回生。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先完成一件事。觉醒。真正的、彻底的觉醒。“守夜人，”她说，“告诉我涅槃之火完全觉醒的方法。”守夜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涅槃之火的觉醒需要三样东西：血、骨、泪。你体内有你母亲的神血，你胸口融入了烬渊的母晶骨火。现在只差最后一样——心碎之泪。不是普通的眼泪，是心碎之泪。你要经历一次彻底的心碎，然后在那一刻选择活下去。”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像是在交代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但你要记住——心碎的瞬间，涅槃之火会失控。它会烧掉一切靠近你的东西，不管是你爱的人还是恨的人。所以当你选择去迎接那一刻的时候，一定要远离所有人。否则——你会后悔。”凤隐没有回答。她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古槐的枝叶。银白色的叶子在夜风中翻飞，像千百只银色的蝴蝶在月光下起舞。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掌心里，触感温热，像母亲的手。她将叶子攥在掌心，贴在心口。“娘，”她在心里说，“再等等我。”（第八章完）下一章预告： 浑屠再度现身，带来了魔族那位神秘魔尊的口信。一个让凤隐无法拒绝的提议——合作，扳倒天帝，但信任的代价是什么？而天界凌霄殿上，云昭发现了天帝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改变三界的格局，也让天帝对他动了真正的杀心。
赵四连夜去查铜匠的事，第二天一早顶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回来了。“大人，查到了。永和十五年城西被杀的铜匠姓顾，叫顾世安。他有个女儿叫顾小蝶，当年七岁。顾世安死后，顾小蝶被一个远房姨妈接走了。那姨妈嫁在青州，夫家姓周。但后来那户人家搬了家，再往后就查不到了——青州那边的旧户籍在十几年前烧过一次，很多记录都没了。”青州。又是青州。沈清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往下追，只是点了点头，让赵四继续说。“顾世安的徒弟也查到了。是个孤儿，从小跟着顾世安学手艺。顾世安死后，他离开了淮南县，去了外地谋生。听说后来在青州一带做过银匠。这人姓江，名字没查到，老一辈的人只记得顾世安叫他‘阿江’。”姓江。青州。银匠。沈清秋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他想起了顾长庚——那个在百草堂当了三年学徒、替妹妹江晚收集了五大本证据的银匠。顾长庚说过，他的嗓子是被烟熏坏的，他和妹妹都以为对方死在了十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顾长庚在青州街头认出了江晚，但他不敢相认，改名换姓守在妹妹身边，等她准备好复仇。而顾长庚为什么会去百草堂当学徒？因为百草堂的老板娘是江晚。他又是怎么找到江晚的？不对。顾长庚说过，他是在青州街头偶然看见江晚的。但青州那么大，一个毁容的哑女走在街上，怎么就偏偏被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认出来了？除非顾长庚一直在找她。他为什么要找一个以为已经死了的妹妹？除非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知道她还活着，因为他就是当年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沈清秋站起身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顾长庚。江晚。顾世安。阿江。所有的线索忽然之间开始往一个方向汇聚。顾世安是被丁万山杀死的。如果顾长庚真的是顾世安的徒弟阿江，那他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查丁万山——他的册子里有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丁万山。他帮江晚查那五个凶手的底细，但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仇。他的仇人是丁万山。而江晚的仇人里也有丁万山。她的案子、苏婉的案子、宋怀安的案子，所有案子的交汇点都是同一个人——丁万山。丁万山是丁万川的弟弟，是丁家在暗处的那只手。丁万川在明面上当善人，丁万山在暗地里杀人放火。宋怀安告了丁家，丁万山杀了宋怀安。顾世安给宋怀安提供了证物，丁万山又杀了顾世安。然后丁万山去了青州，十五年前在青州参与了江家灭门案。这中间一定还缺一环。丁万山为什么要去青州？他在淮南县杀了人，为什么跑到青州去灭江家的门？除非江家和顾世安之间也有某种联系，除非顾世安当年打的那枚梅花扣子牵扯到的不只是丁万川一个人，而是一个更大更深的东西。想到这里，沈清秋重新翻开顾世安案的卷宗，仔细查看那份失窃清单。卷宗上写得很简略——铺中财物被洗劫一空，铜料、成品、工具均被盗走。但在清单的最后一行，有一种东西他没有注意到：“特记：顾世安所制铜扣一套，计十二枚，梅花纹嵌银钉，失其十一。余一枚在死者手中，已呈县衙。”十二枚梅花扣子，少了十一枚。剩下一枚在顾世安手里，后来被当作证物呈给了郑怀德。但郑怀德把它还给了何九。也就是说，那十一枚梅花扣子，当年被凶手拿走了。凶手不只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找东西的。什么东西比人命更重要？除非那些梅花扣子不单单是扣子。它们是一种信物，一种标记，一种能证明某个人参与了某件事的凭据。凶手必须把它们全部收回，才能确保没有人能通过扣子追查到自己身上。而宋怀安手里那枚扣子，是从凶手衣服上拽下来的，凶手穿着那件衣服去杀人，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被人看见——或者，他就是要让人看见。“赵四，丁家现在还有谁知道三十二年前的事？”赵四想了想：“老一辈的大多不在了。但丁继祖应该知道一些。他接管丁家的时候，丁万川病重，据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丁家的老管家，姓吴，叫吴有福，今年快八十了，当年是丁万川的贴身跟班。这人还活着，就在丁家老宅里养老。”“去找吴有福问话。”吴有福住在丁家老宅后院的偏房里，那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和丁家前院的气派截然不同。赵四带着两个捕快登门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嘴唇翕动，念着听不懂的经文。赵四说明来意，吴有福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了起来。“老汉老了，记性不好。三十二年前的事，记不清了。”“记不清也得记。”赵四将铜扣子放在他面前，“这东西，你见过没有？”吴有福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子，手指忽然抖了一下。佛珠从他手里滑落，檀木珠子散了一地，顺着台阶滚得到处都是。他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一颗掉两颗，半天也没捡起来。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皮肉微微抽搐着，像是被人忽然揭开了一道几十年的旧伤疤。“老汉……老汉不认识。”“你认识。”赵四蹲下身，将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这是你们老爷衣服上的扣子。宋怀安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枚扣子。你们老爷第二天就换了一身新衣裳，旧的那件呢？烧了？”吴有福的脸色白了。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老爷的事，老汉不敢说。”“你不敢说，那就跟我回衙门说。”吴有福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压了几十年的某个地方吐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苦涩的味道。“罢了。老汉今年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天？说吧。都说出来，到了阎王爷面前也好交代。那件衣裳，是老汉烧的。那天晚上，二老爷——就是丁万山，半夜回来，衣裳上全是血。他把衣裳脱下来扔在老汉面前，说烧了。老汉看见那衣裳上少了一枚扣子，问他扣子去哪了。他说——让姓宋的扯去了。说完他就笑了。他笑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沾着血。”赵四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手指捏得笔杆咯咯作响。“后来呢？”“后来大老爷知道了。他把二老爷骂了一顿，说他做事太毛糙，留了尾巴。但骂完了又给了二老爷一笔钱，让他去青州避风头。大老爷说，青州那边有咱们丁家的产业，去了有人照应。正好那阵子青州有桩生意要做，二老爷就去了。没过多久，大老爷又听说给宋怀安打扣子的铜匠还活着，怕铜匠多嘴，就让二老爷回来——”“把铜匠也杀了？”吴有福点了点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摸索着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拢在掌心里：“后来铜匠死了。但他女儿没死。大老爷说那个小女孩也要找出来。二老爷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大老爷病死了，这事就搁下了。二老爷去了扬州，再后来……”“再后来什么？”吴有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悔恨的神色：“再后来，有一年二老爷回来说，那个铜匠的女儿找到了。在青州，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二老爷说，斩草要除根。”赵四从丁家老宅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铜扣子是顾世安打的。顾世安因为给宋怀安提供了证物而被杀。他的女儿顾小蝶被姨妈接到青州，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然后丁万山找到了她，灭了她的门。青州杨柳巷江家。江晚的母亲姓顾。江晚的父亲是江家的男主人，她的母亲就是顾小蝶——那个铜匠的女儿。所以丁万山灭了江家的门。这不是随机的凶案，这是追杀。从淮南县追到青州，追了十几年，终于找到了顾世安的后人，然后把一家七口全部杀死，只留下一个毁了容、毒哑了嗓子的女孩。而顾长庚——他不是江晚的亲哥哥。他是顾世安的徒弟，那个跟着顾世安学手艺的孤儿阿江。顾世安被杀后，他离开了淮南县，去青州当了银匠。他一直在找顾小蝶和她的孩子。当他听说杨柳巷江家出事之后赶到青州，火已经烧完了，他从死人堆里翻出了江晚，发现她还活着，就把她救了出来。但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他不是她的亲哥哥，她的亲哥哥已经死在了火场里。所以他改名换姓，以哥哥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帮她复仇，也为自己死去的师父和师母复仇。所以顾长庚查到的五个凶手里，有丁万山。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把所有人找出来。他欠顾世安的，欠顾小蝶的，都压在那一本泛黄的册子里。沈清秋听完赵四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值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老槐树上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所有的热气和烦躁都喊出来。他用手撑着额头，手指在眉骨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按压一个不断跳动的念头。“赵四，顾长庚现在在哪里？”“还在青州府大牢里。他上次在城隍庙绑了周有福，被押回青州受审，案子还没判。”“派人去青州，把他带回淮南县。”沈清秋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种赵四从未见过的坚决，“告诉他，丁万山的案子，要重审了。”他要让顾长庚出堂作证。不只为宋怀安的案子，还为顾世安的案子。为他自己。为那个被他从火场里救出来、叫了十几年“妹妹”的女孩。顾长庚隐姓埋名守了江晚这么多年，也该让世人知道他的真名了——他不姓顾，他叫阿江。他是顾世安唯一的徒弟，也是替师父讨债的人。沈清秋没有再耽搁，立刻去了一趟宋伯家，把三十二年前宋怀安案的验尸记录和铜匠案的卷宗都带上了。宋伯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接过卷宗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宋伯，顾世安的验尸记录里有一处我不太明白。您老帮我看看。”宋伯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遍，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慢慢移动。翻到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这一处，”他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说死者头部被钝器重击，颅骨粉碎。凶器推测是铁锤。但旁边有小字批注——‘左耳道有血渗出，疑为颅内出血所致’。大人，如果只是被铁锤砸了头，血不会从耳朵里流出来。铁锤砸的是颅骨外部，耳朵里流血，说明颅内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戳破了耳膜。”“丝线？”宋伯抬起头，摘下了老花镜。老仵作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了长久以来某种猜测之后的凝重。“大人，手法和三十二年后那些新娘一模一样。”沈清秋从宋伯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一个人骑着马穿过城西的巷子，经过陈氏那间人去楼空的铺子时，勒住了马。蓝布帘子还在，牡丹花绣纹已经褪了色，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帘子后面轻轻摇着。那个做了一辈子嫁衣的女人，这辈子自己只穿过一次红妆，却把别人的人生缝进了每一件嫁衣里。而那个教她用针线杀人的手艺，竟是三十年前从一桩灭门案中传下来的。现在这些案子终于并到了一起。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的死者和凶手，所有的旧恨和新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人至今在逃。沈清秋策马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他必须在丁万山收到消息之前，把他堵住。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跑了。（第五回完）
沈清秋回到县衙的时候，赵四安排人已经把三十二年前的旧档从库房里翻出来了。库房在县衙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腥气。赵四将一摞发黄的卷宗抱到值房里，堆在桌上，足足有半尺高。“大人，全在这儿了。永和十四年到十五年的卷宗，凡是和丁家有关的，凡是和宋怀安有关的，都在这里。有些被虫蛀了，有些字迹模糊了，但大致还能看。”沈清秋在桌前坐下来，将油灯拨亮了些。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传来差役们换班的声音，晚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翻开第一本卷宗，泛黄的纸页在指尖发出干燥的脆响。永和十四年七月十九，宋怀安被杀。这是主案。但沈清秋没有从这一本开始看起。他先翻的是前一年的卷宗——永和十三年，也就是宋怀安死的前一年。他想知道宋怀安在死之前，还替人打过什么官司，得罪过什么人。答案比他想象的更多。永和十三年三月，宋怀安替城南佃户告东家拖欠工钱，胜诉。东家姓丁。永和十三年六月，宋怀安替城外农户告米行强买强卖，胜诉。米行东家姓丁。永和十三年九月，宋怀安替一个寡妇告夫家侵吞家产，胜诉。夫家族长姓丁。永和十四年正月，宋怀安替城西三户人家告丁家强占祖宅。这是他最后一桩官司。七月十九递的状子，当晚被杀。沈清秋将这几份卷宗并排摊开，手指在每一份上面轻轻点过。全是丁家。宋怀安几乎每个月都在和丁家打官司，而且几乎每次都赢了。在淮南县，没有人敢得罪丁家，历任县令对丁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宋怀安不肯闭眼。替穷人打官司不收钱倒也罢了，可偏偏每一桩都打在了丁家身上——这就不是打官司了，是在拔老虎嘴里的牙。沈清秋翻到另一本卷宗，记载的是丁家在永和年间的所作所为。这本卷宗不是县衙的正式档案，而是当时一位师爷私下记录的，字迹潦草，夹在官档里一起被封存了。记录显示，丁万川在永和年间至少涉及五桩命案，其中三桩有证人指认，但最终全部不了了之——证人不是撤诉就是失踪，或者忽然改口，说自己“记错了”“看花了眼”。丁万川擅长做善事，修桥铺路，捐钱修庙。每做一桩善事，就有一桩命案被压下去。在这些记录里，沈清秋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郑怀德。淮南县前任县令。永和十二年，丁家强占民产，有人告到县衙。郑县令升堂审案，传唤丁万川。丁万川当堂认错，说下不为例。罚银二十两。永和十三年，丁万山带人打伤佃户，佃户告到县衙。郑县令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佃户不服，上告知府。知府批回重审，郑县令仍然维持原判。永和十四年七月十九，宋怀安被杀。郑县令以“查无实据”为由悬置此案。同年八月，立讼师石。丁万川以商会会长身份出面募捐，郑县令亲自题写了碑文——就是那“正道”两个字。所有丁家的案子，到了郑怀德手里，不是轻判就是驳回，不是悬置就是不究。丁家修桥铺路、捐钱修庙，善名在外，郑县令乐见其成。而丁家犯下的每一条命案、每一桩恶行，都在郑怀德的眼皮底下被轻轻揭过。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勾连？沈清秋继续往下翻，翻到永和十五年的一本卷宗时，忽然停住了手。这是一桩命案。死者是一个铜匠，姓顾，城西人，以打造铜器为生。永和十五年三月，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铺子里，头部被钝器重击，当场毙命。铺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卷宗的结案批注里写的是“盗杀”，凶手一直未获。死者是个铜匠，开的是铜器铺子，有一个徒弟。案发之后，铜匠的老伴受不了打击，投河自尽了。铜匠有个女儿，当时才七岁，被远房亲戚收养，后来不知去向。沈清秋放下卷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铜匠。手艺精湛的铜匠，能打出带梅花纹的铜扣子。他刚好有个七岁的女儿，当年失踪了。而宋怀安死后不久，这个铜匠被杀了，老伴投河，女儿失踪。他还记得周秀娘和林小荷死后，他从周秀娘的耳朵里抽出的那根丝线，他才知道用绣花针杀人的手艺是李婆子从苏婉那里学来的。而苏婉的身份被查明之后，哑娘案子里那些缝住死者嘴唇的针脚也就有了根源——苏婉收留过李婆子，李婆子从她那里学了一手针线绝活。每一个案子都牵连着另一个案子，每一个凶手都牵连着另一个受害者。现在又是一个手艺人。铜匠。梅花扣子。被杀。女儿失踪。而这位铜匠的死，恰好发生在他为宋怀安案提供证物之后不久——那枚梅花扣子，正是证明凶手身份的关键。“赵四，”沈清秋头也不抬地问，“丁万川穿的那件带梅花扣子的衣裳，是谁做的？”赵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卷宗上没写。但丁万川那么有钱，穿的衣裳肯定是专门定做的。县里有名的裁缝就那么多。”“去查。三十二年前，县里有几个裁缝能做这种扣子。另外，去查查永和十五年城西那个姓顾的铜匠。”他将铜匠案的卷宗递给赵四，“这桩案子发生在宋怀安死后第二年，铜匠的女儿失踪时只有七岁。如果能找到她，或者她的后人——”他没有说完。窗外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失踪的七岁女孩，也许他也见过。赵四去了。沈清秋重新翻到宋怀安案的那本卷宗，仔细查看验尸记录。验尸记录写得很简略，但宋伯教过他怎么看仵作的暗语。伤口三道。第一刀在左胸，刀口斜向下方，砍断了肋骨。第二刀在腹部，横向切割，脏器外露。第三刀在右手，就是那截指骨的所在位置——这一刀砍断了食指的肌腱和血管。死者右手握拳，指缝中有布屑和铜锈痕迹。铜锈。沈清秋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宋怀安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了一枚铜扣子。他的指缝里不但有布屑，还有铜锈。说明他在死前那几秒钟里，用尽全力攥住了那枚扣子，攥得那么紧，以至于铜锈都嵌进了指缝的皮肉里。而三十二年后，这枚扣子被何九保存得完好无损，铜锈斑驳，梅花图案依然清晰可辨。沈清秋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将铜扣子放在桌上，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五片花瓣，花心里嵌着一粒银钉。这种手艺，全县不会超过三个人。而那个能打出这种扣子的铜匠，在宋怀安死后第二年就被人杀了。他突然想起了丁万山。哑娘案子里，他是五名凶手中的一个。顾长庚的册子里写，丁万山“在扬州放贷，手下养了好几个打手，铺子关了就跑了，不知去向”。苏婉的账簿最后一页，画了三个小人，孙有德、张母、丁万山，每人都被打了叉。现在孙有德和张母都死了，只有丁万山还活着。而苏婉说过——“丁万山的事，不是我能管的。”这个人的背后还有别人。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每次官府去拿人，他都提前收到消息跑了。这个人是谁？沈清秋将铜扣子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县衙后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他在淮南县待了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太平的小县城底下，埋着比想象中更深、更暗的东西。三十二年前，宋怀安被杀了。他手里的证物是一枚铜扣子。三十二年后，这枚扣子还在，何九还活着，愿意作证。这是宋怀安案翻案的唯一机会。但凶手丁万川早已病死，他的帮凶丁万山仍然在逃，郑县令也已病故——这条线看似断了。沈清秋坐回桌前，重新翻开铜匠案的卷宗。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失踪”那四个字上，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父亲被杀，母亲投河，自己被远房亲戚收养后不知去向。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是三十九岁了。这桩延宕了三十二年的公案走到今天，已经是时候让所有沉在水底的东西浮出水面了。他搁下笔，将卷宗合上。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结了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了起来。他坐在灯下等着赵四的回音。
浑屠站在凌霄殿中央，双臂抱胸，脸上挂着浑不吝的笑容。他的脚下是碎裂的地砖，身后是翻涌的魔气，面前是满殿的刀兵和惊恐的目光。他就那么站着一副“你们能拿我怎样”的架势，像一头闯进羊圈的雄狮。“怎么？”浑屠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这就是天界的待客之道？我千里迢迢来求亲，连杯酒都不给？”天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他坐在御座上，手指攥着龙首浮雕，指节咯咯作响。上万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凌霄殿上这么放肆。上一次有人挑衅天威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但那些人的下场，他都记得。“浑屠，”天帝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帝威的压迫感，“你杀我天界将士无数，手上沾满我天界子民的鲜血。今日你孤身闯入凌霄殿，是觉得朕不敢杀你？”浑屠挑了挑眉，那三道疤痕在脸上扭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陛下当然敢。您是天地共主，杀我一个魔族右护法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不过——”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大殿四周。凌霄殿的阴影角落里，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潜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陛下确定，我是一个人来的？”满殿哗然。仙官们惊慌四顾，武将们纷纷拔出兵刃，一时间大殿里刀光剑影，乱作一团。“慌什么，”浑屠嗤笑一声，“我说了，我是来求亲的，不是来打架的。不过如果陛下非要打——那我也不介意把凌霄殿变成第二个南天门。”提到“南天门”三个字，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那是天界的耻辱，是在场所有人都不想提起的名字。浑屠偏偏要提。“说起来，南天门那一战，你们天界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他踱着步子，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茶馆里说书，“五千残兵，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硬是扛住了我十万大军三十七天。你们知道最后几天他们的箭用完了，在用什么守城吗？”没有人回答。“用石头。用碎砖。用战友的尸体。”浑屠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天帝，“我在魔族打了三千年的仗，从来没见过这么硬的兵。他们配得上一场体面的战死，而不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住口！”一位老仙官涨红了脸，声音发抖，“魔族贼子，也配妄议我天界军务！”“我是不配，”浑屠耸了耸肩，“那你们自己人呢？”他转头看向凤隐，“凤隐将军，你说是不是？”凤隐一直沉默地站在殿中。从浑屠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钉在了这个魔族右护法的身上。七天前在南天门，浑屠踩着她的手掌，把那卷通敌诏令扔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你的好父亲建议弃守”。那时候她恨他入骨，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但现在她看着他，情绪却复杂了许多。因为七天前，浑屠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是——”然后被她的涅槃之火打断了。“你是”什么？他认出了什么？一个魔族右护法，为什么会认出上古神族的涅槃之火？“浑屠，”凤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刚才说你一个人避开了四座天门的守军，穿过了天界结界。”浑屠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没错。”“不可能，”凤隐说，“天界结界的核心阵眼在凌霄殿，没有内部接应，魔族的人就算法力通天也穿不过来。”“所以呢？”“所以有人在帮你。”凤隐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火焰在她周身翻涌，“你最好把话说清楚。谁给你的通行令？”浑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铁板。“有意思，”他说，“七日前你在南天门差点死在我手里，今天你倒审问起我来了。涅槃了一场，胆子也涅槃了？”金色的火焰骤然暴涨，一股灼热的气浪直逼浑屠面门。浑屠没有后退，他抬手挥出一道魔气，黑金两股力量在两人之间轰然相撞，震得大殿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不喜欢废话，”凤隐说，“回答我的问题。”浑屠眯起眼睛。他的魔气和凤隐的涅槃之火在半空中僵持不下，互不相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魔气正在被那金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地蚕食——涅槃之火对魔气有天生的克制之力，如果不是凤隐还没有完全觉醒，他现在已经被烧成灰了。“行，”浑屠收回魔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不是在这里。”他环顾了一圈满殿的仙官和武将，像是在看一群不相关的闲杂人等。“凤隐，你母亲的遗物，在苍梧山。”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凤隐能听见，“有人在等你。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比你那个死在深渊里的舅舅，知道更多的事。”凤隐的瞳孔猛地一缩。烬渊告诉过她，母亲在苍梧山脚下留了一样东西，让她出去之后去找。可烬渊没有提过那里还有什么人。而这个魔族右护法，这个在南天门差点杀了她的敌人，不仅知道烬渊的存在，还知道烬渊已经死了——更知道苍梧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浑屠知道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多。“你到底是什么人？”凤隐的声音沉了下去。浑屠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扔给凤隐。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和烬渊手腕上那条锁神链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到了苍梧山，”浑屠说，“你自然就知道了。”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了，正事办完，”他大步走向大殿门口，路过凤吟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新娘，“凤二小姐，今天这场面不太适合办婚礼。改天我来接你，嫁衣先收着。”凤吟霜的脸白得像死人。“你做梦！”凤渊终于忍不住了，天罡诀的白色灵光在他周身炸开，他拔剑出鞘，剑气如虹，直刺浑屠后心。浑屠没有回头。他反手一挥，一道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魔气挡在身后，和凤渊的剑气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爆开的冲击波将大殿两侧的仙官掀翻了一片，琉璃灯盏碎片四溅飞射。当光芒散去，浑屠已经站在了凌霄殿的大门外。他的身影被翻涌的魔气裹挟着，渐渐模糊。“凤渊，”他的声音从魔气中传来，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欠你女儿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的。”魔气散尽，浑屠的身影消失在凌霄殿外的云海之中。大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凤吟霜的哭声打破了沉默。她跪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件大红色的魔族嫁衣就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暗纹锦缎在琉璃灯的残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没有人敢上前安慰她。连平日里最亲近的女仙也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浑屠是魔族右护法，是魔族最凶残的杀神，他看上的女人谁敢沾？凤吟霜哭着哭着，抬起头看向凤渊。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底满是无助和祈求，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穴的雏鸟。“父亲，”她哽咽着叫了一声，“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凤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不会得逞的，”凤渊的声音很低，“你是凤家的女儿，没人能把你从凌霄殿带走。”凤吟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句话她等了几百年——等凤渊亲口承认她是他的女儿，等他说一句“凤家的女儿”。可当这句话终于来了的时候，她的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凉。因为凤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他只是在维护凤家的脸面。就像他几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把一个私生女藏在“养女”的身份底下，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世。浑屠在众目睽睽之下求亲，等于把凤家的隐私暴露在三界面前，这是凤渊不能容忍的。他维护的不是女儿，是家族的名誉。凤吟霜读懂了，因为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她忽然觉得跪在这里的自己很可笑。她在这个男人面前跪了五百年，讨好他，顺从他，小心翼翼地活成他想要的样子——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依然只是一个不能见光的污点。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砖上。没有人看到，她掩在嫁衣袖口下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正在心底悄悄滋长的情绪。恨。凤隐没有看凤吟霜。她的注意力全在手心里那枚黑色玉佩上。玉佩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她的体温后，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混沌的、流动的、介乎光与暗之间的灰。她将神识探入玉佩，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牵引力，指向天界之外的某个方向。苍梧山——那个方向，正是烬渊说过的地方。“阿隐。”云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凤隐收回神识，将玉佩收进怀中，转头看向他。云昭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喜袍，衣襟上沾着方才被帝威震出的血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在风暴中心把所有话都说开之后的平静。“你要去苍梧山？”他问。凤隐点了点头。“魔族右护法给的东西，可能是陷阱。”云昭说。他不是在阻拦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了解凤隐——她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因为“可能有危险”而改变。“我知道，”凤隐说，“但这是我唯一的线索。关于我母亲，关于神族，关于——”她顿了一下，“关于我自己。”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凤隐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不是嘲讽，不是无奈，是那种她只在云昭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笑——很轻，很短，一闪而过，但足以让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你一个书生，”她说，“去了能干嘛？拿砚台砸人？”“我可以帮你记路，”云昭认真地说，“苍梧山的地形很复杂，我看过舆图。而且如果遇到什么需要解读的古籍符文，你总需要一个懂的人。”凤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云昭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一个角落软了一下。这个书呆子，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被天帝的帝威震碎内脏，现在又想着跟她去涉险。“你不怕？”她问。“怕，”云昭老实地说，“但比起跟你分开，我更怕你一个人去。”凤隐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她的耳根有一点红——不是那种明显的绯红，只是一点点淡淡的粉色，在金色火焰的光晕中几乎看不见。但云昭看见了。他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你们当凌霄殿是什么地方？”天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这位三界之主终于从方才连番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铁青，周身帝威翻涌，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凤隐，”天帝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觉醒了涅槃之火，就可以在凌霄殿来去自如了？”凤隐转过身，面对着天帝。她的脊背挺直，眼神平静。“陛下想拦我？”她问。“朕拦不住你，”天帝说着，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容，“但你带不走他。云昭是朕亲封的文华殿大学士，没有朕的旨意，他哪里都不能去。你可以走——但你走之后，他的命还在朕手里。”凤隐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金色火焰在她周身翻涌，温度高得让几丈外的仙官们连连后退。“陛下这是在威胁我？”“不是威胁，”天帝靠在御座的椅背上，恢复了帝王的从容，“是交易。你去苍梧山，朕不拦你。但云昭留在天界——你每十日传回一次消息，让朕知道你还活着。如果你死了，或者失踪了，云昭就给你陪葬。”“陛下！”云昭脸色大变，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凤隐，“您这是——”“这是朕的底线，”天帝打断了他，目光钉在凤隐身上，“凤隐，你体内有涅槃之火，朕承认奈何不了你。但你要明白——只要你在意的人还在天界，你就永远不是无敌的。”凤隐沉默了。天帝这一招确实狠。他困不住她，就困住她在意的人。云昭留在天界，就等于给她拴了一条无形的锁链——比深渊里那条锁神链更细、更轻，但同样坚固。“阿隐，”云昭握住她的手，“不用管我，你去——”“十日，”凤隐打断了他，“每十日，我会传回一次消息。但我也有一个条件。”天帝挑了挑眉：“说。”“云昭在凌霄殿，不能有任何闪失，”凤隐的目光扫过殿中的仙官和武将，最后落在凤渊身上，“谁动他一根头发，我回来就烧谁一座殿。包括你，陛下。”天帝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成交。”凤隐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云昭。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正低着头看她，眼眶微红。她抬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金色火种，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里跳动着，像一颗微型的心脏。“留着，”她说，“遇到危险就捏碎它。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知道。”云昭攥紧了那枚火种。火种在他掌心里温温的，不烫人，却让他觉得滚烫——因为他知道，这是凤隐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凝出来的。每一丝火焰都珍贵无比，是她从涅槃之火中剥离出来的一部分。“你要平安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哽，“不然我就去苍梧山找你，砚台砸完用书架砸。”凤隐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短暂，但真真切切。“书呆子，”她说，“好好活着。”然后她转身，大步朝凌霄殿外走去。金色的火焰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将破碎的琉璃灯盏、散落的花瓣和那件落在地上的魔族嫁衣都映成了金色。她走到大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凤渊，”她的声音被风送进大殿，不冷不热，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说话，“你欠我的，我会回来拿。”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穿破凌霄殿外的云层，消失在苍穹尽头。大殿里安静了很久。凤渊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天帝靠在御座上，看着凤隐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传朕旨意，”他忽然开口，“苍梧山方圆千里，列为禁区。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陛下，”一位仙官小心翼翼地问，“那凤隐将军——”“让她去，”天帝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些真相，她知道了，未必活得下去。”云昭站在原地，握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火种。他的目光穿过破碎的殿门，望向那道金色流光消失的方向。他不信神佛，但他此刻在心里许了一个愿。——你一定要回来。天界之外的云海上，凤隐御火而行。她的速度极快，金色的火光划破长空，在身后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痕迹。云层在她脚下飞速后退，风被她甩在身后，连声音都追不上她。她飞了很久，从天界的核心区域一直飞到边缘地带。脚下的云海渐渐变得稀薄，露出了云层之下的山河大地。她看到凡间的山川河流，看到星罗棋布的城池村落，看到苍翠的山脉像巨龙一样在大地上蜿蜒。苍梧山就在前方。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耸立在云海与大地之间。山势陡峭，山体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从山腰往上看去，雾气缭绕，看不到山顶。与其他山脉不同的是，苍梧山周围方圆百里没有任何人烟——没有村庄，没有道路，连野兽的踪迹都很少见，仿佛整座山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在了尘世之外。凤隐落在山脚下，收起了周身的火焰。她的战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木香。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觉得熟悉——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一株老槐树底下。”烬渊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凤隐环顾四周，山脚下一片密林，各种各样的树木交错生长，却没有看到什么老槐树。她沿着山脚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了层层密林，绕过了一块又一块嶙峋的巨石，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看到了它。那是一棵大得惊人的槐树。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浓密得不透一丝天光。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虬结的根系从泥土中隆起来，像是一条条苍老的巨龙盘踞在地面上。最奇特的是，这棵槐树的叶子不是绿色的——是银白色的。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荧光，微风拂过的时候，满树的银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凤隐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它。她不知道这棵树活了多久，但她能感受到一股古老而温柔的力量从树根深处缓缓流淌出来，像是一首被吟唱了千万年的安魂曲。她弯下腰，把手按在虬结的树根上。“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这棵树能听见，“我来了。”槐树的枝叶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银白色的叶子纷纷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叶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那些叶子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的荧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芒。金光汇聚成一束，指向树根下的某个位置。凤隐跪下来，用手刨开树根旁的泥土。泥土松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她在山脚下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刨了大约一尺深，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个木盒。不大，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宽。木盒的材质看不出是什么木头，表面没有上漆，却光滑如玉，触手生温。盒盖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和浑屠给她的那枚黑色玉佩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凤隐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木盒。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银色的指环。指环的款式极为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光滑的圆环。但指环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凤隐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槐树叶的荧光看清了那行字。“吾爱隐儿，勿念为母。”凤隐握着那枚指环，指节发白。她拆开了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字迹娟秀而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和她想象中的母亲一模一样。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隐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不要为娘难过，娘走得很安心，因为娘把你留给了这个世界。你是神族最后的血脉，但你不必背负神族的仇恨。娘不要你复仇，娘只要你好好活下去。”下面还有几行字，笔迹和上面的不太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苍梧山顶，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你要记住，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是你必须做出选择的那一天。娘希望你的选择是——”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信的人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被什么打断了。或者是，她自己选择了停笔。凤隐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跪在槐树下，握着信和指环，一动不动。银白色的槐树叶还在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那些叶子落在她皮肤上的时候，会发出极其微弱的暖意，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轻轻抚摸她。她在那棵槐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久到山间的雾气重新升起来，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她没有哭。从五岁起她就没有哭过。但她握着那枚指环的力度，让指环在她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当凤隐最终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将那枚指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指环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体温。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在衣襟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苍梧山的山顶。山顶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到尽头。但有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覆盖的小径，从老槐树的旁边蜿蜒向上，像是一条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路。凤隐踏上那条小径，朝山顶走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和雾气之中。身后的老槐树还在沙沙作响，银白色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谁送行。而在天界凌霄殿的方向，有一盏灯始终亮着。云昭坐在文华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古籍。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他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色火种正在轻轻跳动，微弱而坚定。他握紧了它。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下一章预告： 苍梧山顶的真相等待着她——神族覆灭的秘密、母亲真正的身份、以及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守山人。而上古神族的敌人，似乎从未真正消失……
何九将竹条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膝盖上，又一根一根地放回地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年纪大了那种抖，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时的颤抖。“宋先生是个好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我当了一辈子捕头，见过好人，见过坏人，但宋先生那种好人，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他不收钱，不收礼，连百姓送他几个鸡蛋他都要退回去。他替人写状子，写得比衙门里的师爷都好，字字句句都在理上。穷人家不识字，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念完了还要问——‘你还有什么要加的？’好像那状子不是他写的，是百姓自己写的。”何九的眼神慢慢从沈清秋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枣树已经很老了，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的，只有最顶上还挂着几颗去年没打下来的干枣，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年夏天，城西几户人家来找他。说丁万川看中了他们的地，要盖仓库。那几户人家不肯卖，丁万川就派了打手，把各家的男丁都抓了去，关在丁家后院的私牢里。不给吃不给喝，关了三天三夜。后来几户人家凑了钱，才把人赎出来。人出来的时候，腿都站不住了，浑身是伤，话都说不出来。”“宋先生听完之后，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几家人叫到一起，说，这桩官司我帮你们打。但你们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无论如何不能私了；第二，不管丁家给你们多少钱，都不能撤诉；第三——”何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三，如果我有不测，你们不要替我报仇。让官府来查，让王法来说话。”“他知道自己有危险？”沈清秋问。“知道。丁万川是什么人？丁家在淮南县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放贷起家，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县衙里上上下下，谁没喝过丁家的酒？谁没拿过丁家的钱？宋先生要告丁家，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他还是递了状子。七月十九，他亲自递到郑大人手里的。”“状子递上去之后呢？”何九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编竹筐的手，沉默了很久。“我那天不当值。第二天一早到衙门，听说宋怀安死了。死在自家屋里，身中三刀，刀刃见骨。我去了现场。满地都是血，墙上溅的，地上淌的，都干了，变成暗红色。宋先生倒在书桌旁边，手还伸着，手指指着门口的方向。他临死前想往外爬，但没爬出去。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何九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进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旧衣裳裁成的，针脚粗糙，但叠得整整齐齐。他将布包放在沈清秋手里。沈清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扣子，铜锈斑斑，但样式很特别——扣子上刻着一朵梅花，花瓣是用极细的刀工刻出来的，花心里嵌着一粒芝麻大的银钉。这种东西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倒像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或者武师穿的衣裳上才会有的。“这是宋先生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何九说，“他手指缝里全是血，但这枚扣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我把扣子拿给郑大人看，说这一定是凶手留下的，只要查清楚谁穿这种扣子的衣裳，案子就能破。郑大人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然后把扣子收走了。”“收走了？”“收走了。他说这是重要证物，由他来保管。我说大人，这案子蹊跷，宋怀安刚递了状子就死了，凶手肯定是丁家的人。郑大人厉声说——何九，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讲。丁万川是县里的体面人，商会会长，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我说那枚扣子就是证据。郑大人就不说话了。第二天，他让我把案子移交给了县丞。说这桩案子由县丞来管，让我别插手了。”何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像是这些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县丞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案子就悬置了。立讼师石那天，丁万川站在台子上，对着全县百姓说宋先生是他的好朋友，说宋先生为百姓请命，虽死犹生。他亲手搬了第一块石头，垒在最底下。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搬石头。他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袍子底下露出来的衣裳——那件衣裳上的扣子，和宋先生手心里那枚一模一样。”沈清秋将铜扣子翻转过来，铜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梅花刻得极精细，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有不同的弧度，花蕊里的银钉细如发丝。这种手艺，不是寻常铜匠能打出来的。能穿得起这种扣子的人，全县也没有几个。“你为什么当时不说？”何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我说了。我去找郑大人，告诉他丁万川身上穿的衣裳和那枚扣子对得上。郑大人给了我一个耳光，说我想升官想疯了，竟敢诬陷朝廷表彰的善人。丁万川刚捐了三百两银子修城隍庙，县里人人夸他。郑大人说我要是再胡说八道，就把我这身捕头的衣裳剥了。第二个月，郑大人调任了。走之前，他把那枚扣子还给了我。他说——何九，这枚扣子我没有归档，你自己留着吧。但是你要记住，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你还有老婆孩子。”“他把扣子还给你了？”“还给我了。他不敢留着，也不敢销毁。留着是证据，销毁是包庇。他把扣子还给我，等于把良心也还给我了。但他说得对，我有老婆孩子。所以我没再说。丁家后来也没找过我麻烦。我当了三年捕头，实在干不下去了，就辞了差事，回老家种田。我走的那天，在衙门口讼师石面前站了很久。我摸着那块石头，心里说——宋先生，我对不起你。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不能说。你这么好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却帮不了你。”沈清秋将那枚铜扣子攥在手心里，铜锈硌着掌心，凉意刺骨。“丁万川后来是怎么死的？”“病死的。立石之后没几年就死了。商会会长传给了他儿子丁继祖。丁继祖比他爹还能干，把丁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丁家的当铺和米行占了半条街，丁继祖本人还是新任商会会长，上个月刚请方老爷吃过饭。”沈清秋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竹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黄狗趴在墙角，用一双浑浊的狗眼望着他。三十二年前，这桩案子的人证物证其实都齐全了——有杀人的动机，有现场的证物，有目击证人的供述，还有一个亲眼看见凶手身上缺了扣子的捕头。但案子就是没破，不是破不了，是没人想破。“何九，三十二年前，那几户被丁家强占祖宅的人家，后来怎么样了？”何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能怎么样。宋先生死了，没人敢再替他们写状子了。丁家派人去吓唬了一通，他们就撤了诉。地还是被丁家拿走了，盖了仓库。那几户人家后来搬的搬，散的散。有一户姓林的，把女儿嫁给了一个铁匠，这才在县里留了下来。”姓林的铁匠。林老三。他的独女林小荷，三年前穿着陈氏的嫁衣死在了花轿里。张家两个新娘的死，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件二十年前的嫁衣和一段二十年前的旧恨。而林小荷的死，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她恰好是当年被丁家逼散的人家的后代，恰好嫁进了张家，恰好穿上了一件有毒的嫁衣。“何九，你当捕头的时候，见过丁万山吗？”何九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丁家两兄弟，丁万川是笑面虎，丁万山是疯狗。丁万川在外头装好人，坏事都是丁万山带人去做的。那几户人家的人，就是丁万山抓的。宋先生死的那个晚上，有人看见丁万山在城西出现过。”丁万山。又是丁万山。哑娘案子里有他，纸新娘案子里有他，现在宋怀安的案子里又有他。这个人像是淮南县的一个鬼影，在每一桩血案的背后都能找到他的脚印。“现在丁万山在哪里？”“不知道。他哥哥死后，他就不怎么在县里待了。听说去了扬州放高利贷，手底下一帮打手，比当年还狠。”何九顿了顿，忽然问，“大人，您抓到他了吗？”沈清秋摇了摇头。丁万山至今在逃，就像苏婉说的那样，每次官府去拿人，他都提前收到了消息，早就跑得没影了。衙门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这个人是谁？“何九，”沈清秋转过身来，“如果有一天，宋怀安的案子重新开审，你愿意出堂作证吗？”何九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沈清秋。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被埋藏了三十二年、从未熄灭的东西。“大人，”他颤声说，“我已经七十三岁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过，就是当年没有站出来说实话。这三十年来，我每年清明都给宋先生烧纸，我说，宋先生，我对不起你。但我就是不敢。如果大人真要重新审这个案子——”他忽然站起来，抓住沈清秋的手，“我愿意作证。我反正没几年好活了，不能再把这件事情带进棺材里去。”沈清秋紧紧握住他的手，让赵四把何九的话都记录下来，然后在证词上按了手印。将何九安顿好之后，沈清秋翻身上马，朝县城的方向看去。远远的，淮南县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卧着，城墙里面有一条最繁华的街，街上一半的铺子都挂着丁家的招牌。丁继祖此刻大概正在当铺里拨算盘，不知道衙门里有个主簿，正在把三十二年前那桩血案的每一块碎片拼回原位。沈清秋策马回城，一路上没有说话。何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晃，还有那枚铜扣子上刻的梅花。他想起了宋怀安写在状子上的最后一行字——那是赵四从旧档里抄来的，只有一句话：“恳请青天老爷为民做主，还百姓一个公道。”他递上状子的当天晚上，就死了。公道没有来。来了三刀。沈清秋攥紧缰绳，策马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踏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扬，像是追赶着什么已经迟了三十二年的东西。
宋伯在验尸房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沈清秋推开验尸房的门时，老仵作正坐在木案前，面前摆着那截指骨和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镊子、骨尺、放大镜，还有几本泛黄的医书摊开着，书页上画满了人体骨骼的图谱。宋伯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合眼，但他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捏着一根银签，在指骨上轻轻拨弄着什么。“宋伯，您老要是累倒了，我这案子就没法查了。”沈清秋将带来的热包子和一碗豆浆放在桌上。宋伯摆摆手，接过豆浆灌了一口，用银签指着指骨上几处细微的痕迹：“大人，老朽验了一夜，能看出来的东西都在这张纸上了。”他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推过来。沈清秋低头看去，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判断的依據。“死者男性，年龄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这是从骨节的磨损程度判断的，壮年人的骨头和老人的骨头磨损不一样，这人死的时候正当壮年。这倒和卷宗对得上——宋怀安死的时候四十二岁，分毫不差。”“死因呢？”“从这一截指骨上没法判断死因。但老朽在骨面上找到了这个。”宋伯将放大镜递给沈清秋，示意他看指骨的末端。沈清秋凑近了看。在放大镜下面，指骨末端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平行排列，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划过。“这是刀痕。”宋伯说，“刀刃切过皮肉之后，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从划痕的深度和宽度来看，凶手用的是一把薄刃短刀，刀刃极为锋利。而且不止一刀——至少有三次刀伤砍在了骨头上。这截指骨不是被砍断的，是被刀锋划伤的。真正的致命伤应该在别处。”沈清秋放下放大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卷宗上写的是身中三刀，刀刃见骨。对得上。”“还有一件事。”宋伯翻弄着那截指骨，将它翻到侧面，指着关节处一个极小的缺口，“大人看这里。这个缺口不是刀伤，是陈年旧伤。骨头缺了一小块，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受伤的时间比死亡早很多。老朽年轻时见过类似的伤——是被硬物砸的。比如石头，或者铁锤。这人活着的时候，右手被人砸伤过，伤得很重，骨头都碎了一小块。但他后来还能握笔写字，说明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留下了一个凹痕。”他顿了顿，将指骨放在白布上，看着沈清秋：“这截指骨的主人，活着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右手被人打伤过，后来常年握笔，又磨出了第二个凹痕。死的时候被砍了三刀，刀刃见骨。死后被人砌进了石头里。大人，这个宋怀安，得罪的不是一般人。”沈清秋沉默了。一个替穷人写状子的讼师，临死前正在打一场什么官司，被什么人用刀砍死，然后被什么人把骨头砌进了石头里。能够在县衙门口公然做这种事，意味着凶手根本不害怕——不仅不害怕，还要让这个讼师永世不得翻身，埋在所有告状人的脚下。他正要说话，赵四推门进来了。年轻的捕头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叠纸，脸上带着既兴奋又凝重的表情。“大人，查到了几件事。第一件——当年立讼师石牵头的人，是淮南县的商会会长，姓丁，叫丁万川。”沈清秋的手指倏地停住了。姓丁。丁万山。“丁万川和丁万山，是什么关系？”赵四翻开手里的一张纸，上面是从旧档里抄来的商会名录：“兄弟。丁万川是老大，丁万山是老二。丁家在淮南县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放贷、当铺、米行，什么赚钱做什么。三十二年前，丁万川是商会会长，丁万山给他打下手。立那块石头的时候，丁万川出了一大半的钱，还在立石那天当着全县百姓的面讲了一番话，说什么‘讼师先生为百姓请命，虽死犹生’，百姓们感动得直哭。现在这人早死了，他儿子丁继祖如今还在县里，开着丁记当铺，是县里有名的大户。”沈清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丁家。丁万川立了石头，把宋怀安的骨头砌在石头里的，很可能也是他。丁家在淮南县势力庞大，三十二年前能公然在县衙门口做这种事，历任县令竟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丁万山去扬州放高利贷，手底下养了打手，连官府都动不了他。苏婉的仇人名单上有丁万山，宋怀安的骨头上也刻着丁家的影子。这两桩案子，隔了二十年，竟然指向了同一家人。“第二件事，”赵四继续说，“宋怀安当年正在打的官司，老辈人还有记得的。城北有个老铁匠，姓林，今年快八十了。他说三十二年前，宋怀安正在替城西几户人家写状子，告的就是丁家。”“告什么？”“告丁家强占民产。丁万川看中了城西一块地，想盖仓库。那块地是几户人家的祖宅，他们不肯卖。丁万川就把这几家的男丁都抓了去关在私牢里，关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后来那几户人家凑了钱，才把人赎出来。宋怀安替他们写了状子，递到了县衙。状子是七月十九递的，当天晚上，宋怀安就死在了家里。”沈清秋的眉心越皱越紧。状子递上去的同一天晚上，写状子的人就死了。而当年经手这桩案子的县令姓郑，名叫郑怀德。按照卷宗上的记录，这位郑县令访查三月未获凶手，案子就那么悬置了。是查不到，还是根本没查？“第三件事。”赵四从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当年经手此案的郑怀德郑大人，早已病故了。但当年的捕头，还活着。他叫何九，今年七十三岁，住在城外小河庄。据说他当了一辈子捕头，抓了不少贼人，三十年前忽然不干了，回老家种田去了。再也没进过城。”沈清秋猛地站起身来，抓起椅背上的外衫披在身上：“赵四，去叫两个人，跟我去小河庄。”“现在？”“现在。别让人知道我们在查三十二年前的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截指骨，包好放在了袖中，“丁家在淮南县这么多年，耳目少不了。我们查到哪一步，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在那之前，我要先找到何九。”沈清秋骑上衙门里最快的马，带着赵四和两个信得过的捕快，从后门悄悄出了城。小河庄在城外十五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一路上，沈清秋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名字：宋怀安，郑怀德，丁万川，何九。三十二年了。宋怀安为了几户贫苦人家的祖宅，得罪了淮南县最有钱有势的丁家。他递上状子的那天晚上，凶手在他家中砍了三刀，刀刃见骨。立石那天，丁万川站在衙门口，对满县百姓说“讼师先生为百姓请命，虽死犹生”。百姓们不知道他们摸的是什么——他们摸的是宋怀安的骨头，摸了几十年，还在求他保佑自己的官司能赢。而宋怀安自己，正是被这官司害死的。而当年负责查案的郑县令，花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何九是郑县令手下的捕头，案发那年他四十一岁，查案是他的职责。他查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在三年后忽然不干了？小河庄在一片竹林后面，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赵四问了路，找到了何九的住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门口蹲着一条黄狗，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院门虚掩着，沈清秋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他的手指粗大，骨节变形，但编起竹筐来依然灵巧，竹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很快就编出了一个底。“何九？”沈清秋问。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竹筐。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老汉早就不在衙门了。大人们找错人了。”“不是来找你办案的。是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沈清秋在他对面的竹凳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截用白布包着的指骨，放在何九面前。何九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白的骨头，编了一半的竹筐从他膝盖上滑落，滚到了地上。竹条散了一地，黄狗被吓了一跳，夹着尾巴躲到了墙角。“讼师石昨天被雷劈裂了。这截骨头，是从石头里取出来的。宋伯已经验过了——是个读书人的右手食指，常年握笔磨出的凹痕，被利器砍过，切断了肌腱和血管。这个人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是被人杀死的。”何九的嘴唇颤抖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很久，他弯下腰，将散落的竹条一根一根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捡竹条的动作整理记忆。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找了三十年，以为他在别处。原来就在衙门口。”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知道面前这个老人已经沉默了整整三十年，现在是他开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