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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纸新娘] 一、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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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凤隐天阙] 六、凤吟霜
items: [哑娘]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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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哑娘] 五、哑娘
items: [哑娘] 四、百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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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新娘] 一、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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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7T10:05:00+08:00
description: 淮南县的春天来得很迟。往年到了三月，城外的柳树就该抽条了，河边的迎春也该开了。今年却冷得蹊跷，都过了惊蛰，地上还结着霜，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每天早晨都蒙着一层白茸茸的冰碴子。老人们说这不是好兆头，春天越迟，鬼门关得越晚，阎王爷收人的日子就往后拖，拖到哪天算哪天。沈清秋从不信这些。但三月初六这天，当他站在城东张记绸缎庄门口的喜堂里，看着那顶大红花轿从街口抬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老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三月初三，上巳节。淮南县的县令方老爷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酒，说是给太太过生日，请了县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沈清秋作为主簿，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想去，但方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一方砚台当贺礼，踩着暮色去了后堂。酒过三巡，方老爷的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他拍着沈清秋的肩膀，说他这个主簿当得好，年轻有为，日后必定高升。沈清秋端着酒杯应酬着，心里却在想白天那桩还没处理完的田产纠纷。就在这时候，席间忽然有人提了一件事。“方大人，”说话的是城东张记绸缎庄的东家张守业，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犬子初八娶亲，到时候想请您老赏光，来喝杯喜酒。”方老爷笑着应了，又问是哪家的姑娘。“城西周木匠的闺女，小字秀娘。”张守业的笑容更大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两家从小就定的娃娃亲，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该办事了。”席上众人纷纷道贺，举杯祝福。张守业一一回礼，脸上的喜气溢得满桌都是。只有他身旁的张少爷——那个即将做新郎的年轻人——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半分欢喜。沈清秋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年轻人成亲前紧张是常有的事。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张东家，”他放下酒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府上办喜事，嫁衣是在哪里定的？”张守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陈氏的铺子。淮南县的嫁衣，谁家不是在她那儿定的？我们家三年前老大娶媳妇，也是她做的，手艺好得很。”“陈氏？”沈清秋问，“哪个陈氏？”“沈主簿来淮南县才五年，大概不知道。”方老爷接过话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陈氏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裁缝，专做嫁衣的。她做出来的嫁衣，比青州府的都好。这些年县里嫁女儿娶媳妇，十家里有八家在她那儿定衣裳。”“她手艺这么好？”“可不光是手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典史忽然开口了。自从上次那桩案子之后，孙茂才便被押送青州府受审，新来的典史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很少在酒桌上说话。但此刻他却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陈氏做的嫁衣，跟别人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沈清秋问。吴典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听说她家做的嫁衣能保佑新娘子顺顺当当进门，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在她那儿做嫁衣的人家，这些年确实没听说出过什么事。”“那不是很好吗？”方老爷笑着说。吴典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秋看着吴典史的神色，心里将那桩还没想明白的事又掂了掂。他本想再问几句，但方老爷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今年春耕的事，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端起酒杯陪着喝了一轮。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陈氏。嫁衣。他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上个月末，他在整理县衙历年案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份记录。记录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写的是两年前一桩新娘在成亲当日暴毙的案子。案子的结论是“突发心疾，无他杀嫌疑”，就这么结了。而那个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就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也许只是巧合。他想。酒席散了之后，沈清秋没有直接回住处。他沿着县衙后面的巷子慢慢走着，三月的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模糊的一圈光晕，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不信鬼神。但他当了五年主簿，经手的案子告诉他一个道理——天底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张家的喜事定在三月初六。初六这天，沈清秋一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他住在县衙后街一间租来的小院里，推开窗子，就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红纸烧过的焦味。张记绸缎庄离他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那边的鞭炮声更密，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按照淮南县的规矩，迎亲的队伍要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沈清秋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还早，先去县衙处理了几件公事，又跟赵四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才换了便服，朝城东走去。他到的时候，张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拴了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客人们正陆陆续续入座，张守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从嘴角堆到了耳根，见了沈清秋更是连声…

[哑娘]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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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4T05:41:00+08:00
description: 雷声在屋顶上滚动，震得大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雨水从破了洞的瓦片间灌进来，浇在城隍爷那张金漆剥落的脸上，像是泥塑的神像也在流泪。江晚死死抓着顾长庚的手腕，指节泛白。她不能说话，喉咙里发出含混而急促的气音，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在用折断的翅膀扑打笼壁。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裳，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被冷水激得发红，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顾长庚低头看着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在忍耐，沈清秋看得分明——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只要轻轻一送，十五年的账就能清算第一笔。但他的手被妹妹抓着，那双死死不肯松开的手按住的不仅是刀刃，还有他胸口翻涌了十五年的烈火。“晚儿，放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等了十五年。现在让我做完该做的事。”江晚拼命摇头。雨水从她湿透的发丝间甩出去，溅在他的脸上。她松开一只手，在湿透的衣襟上匆匆划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比刚才更紧。顾长庚低头看着她划过的指尖，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她写的字。“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仇人。”他愣住了。雷声恰在此时停了一瞬，大殿里忽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雨水滴落的声音和周有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沈清秋握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见顾长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冻结了十五年的冰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公道？”顾长庚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晚的头顶，落在沈清秋身上，“大人，你告诉我，天底下有公道吗？十五年了，这五个人活得好好的。孙茂才当了官，周有福开了店，其他三个人在别处逍遥。我爹的指甲被一根根拔下来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娘被缝上眼睛和嘴巴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和妹妹——”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和妹妹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公道在哪里？”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赵四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身后的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沈清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将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刀鞘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掌心朝向顾长庚，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说得对，”沈清秋说，“十五年前，公道确实没有来。”顾长庚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公道来。”沈清秋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孙茂才在哪里？另外三个人是谁？他们都是做什么的？你既然查了这么多年，一定都查清楚了。”顾长庚没有回答。雨水从他清瘦的脸颊上滑下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周有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似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峙中看出了什么转机，那种濒死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一股不顾一切的求生欲。“我说！大人！我说！”他的身体被绑着没法动，只能拼命扭着脖子仰起头，“我都说！求大人保我一命！当年去江家的，是五个人！除了我和孙茂才，还有三个——一个叫曹彪，是青州府的刽子手，专管用刑的，当年拔江老爷指甲的就是他！一个叫马回春，是个走方郎中，他配的哑药毒哑了那个女孩！还有一个姓丁，叫丁万山，他是放高利贷的，孙茂才欠了他的钱，是他撺掇孙茂才去找江家的麻烦——”“闭嘴！”顾长庚一脚踹在周有福的背上，周有福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嘴里全是血。但他的嘴没有停，反而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更加失控了，含混不清地继续往外吐名字和地名。江晚松开手，蹲下身，将周有福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湿透的地面上，字迹被雨水冲刷着，但每一笔她都重新描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石头里。“曹彪，青州刽子手。” “马回春，走方郎中。” “丁万山，放贷人。”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那种细碎的光不再是破碎的月光，而是一种更坚实的、更锋利的东西，沈清秋之前没有见过。沈清秋对她点了点头，将那几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重新看向顾长庚。“顾长庚，你听到了。他把同伙都供出来了。孙茂才现在是朝廷命官，他跑不了，其他人我会上报知府衙门，一个都跑不了。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顾长庚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落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可知这么多年，我夜里是怎么过的？我每次闭上眼，就能看到我爹的指甲一片片掉在地上的样子。看到我娘被缝住眼睛之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却硬是没有落下来。“这些年我到处找他们的踪迹。周有福开了茶庄，我就去当跑堂的，给他搬了三个月的茶叶，摸清了他的底细。孙茂才当了官，我就去衙门里当杂役，翻了三个月的旧档，找到了当年被销毁的卷宗残本。…

[哑娘] 八、雷声
type: item
date: 2026-06-14T05:38:00+08:00
description: 沈清秋赶到百草堂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围住了。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顶碾过去。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暴雨前的闷窒，连街边的老槐树都一动不动，枝条僵在半空，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百草堂门口站着一圈人，都是街坊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靠近。沈清秋翻身下马，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赵四。赵四站在百草堂门口，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指着门里，正在跟身边的捕快吩咐什么。“赵四！”赵四回过头来，见是沈清秋，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出事了。”沈清秋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百草堂。铺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抽屉被拽出来扔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踩碎的、碾烂的、混在一起的，满地的当归片、甘草段、白芍根，像是被一场风暴卷过。柜台上那只青花瓷罐碎成了几瓣，碧螺春的茶叶洒在碎片间，被人踩进了地板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苦的、辛的、甜的、涩的，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柳文轩躺在地上。他侧身蜷缩在柜台旁边，脸上全是血。一道伤口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血还在流，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领里，将青布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清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手按住他额头的伤口止血，一手探他的脉。脉象很弱，忽快忽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他回头喊了一声“去叫宋伯”，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门外的捕快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柳大夫，柳大夫？”沈清秋低下头，凑近他的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尊夫人呢？”柳文轩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对准了沈清秋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沈清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楼上……她……”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沈清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他让两个捕快把柳文轩抬到里间的榻上，撩起衣袍就往楼上冲。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嘎作响。梯口那道青布帘子被人扯了下来，扔在楼梯拐角，上面印着半个血脚印。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一步跨上了楼。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子被砸开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满屋乱飞。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罐碎裂，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滚到了墙角。空气中除了药味，还多了一股腥甜的血气。房间里没有人。沈清秋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是乱的，被子拖到了地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还在，但那张她用来写字的纸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和之前那秀气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那个字是“孙”。他又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周”。再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像是她试图描画什么，但画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最后一张纸上，笔迹断断续续，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们来了。”沈清秋攥紧那几张纸，站起身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框都在发抖。赵四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大人，街坊说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两个人从百草堂后门出来了。一个推着一个，被推的那个像是女人，头上罩着布袋。两个人往城北走了。”“两个人？”“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的那个手里拿着刀。”周有福和孙茂才。一个茶叶商人，一个朝廷命官，为了灭口，不惜在大白天闯入民宅，伤了一个大夫，掳走了一个哑女。沈清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人胸口发闷。“他们往城北去了。城北有什么？”赵四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城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以前香火旺过一阵子，后来建了新庙，旧的就荒了。”沈清秋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是跑。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凌乱的房间。她的那枚小金锁落在地上，红绳断了，金锁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碎瓷片中间，泛着暗淡的光。他弯腰捡起那枚金锁，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赵四，叫上所有人，去旧城隍庙。”雨下得像天漏了。沈清秋带着十几个捕快冒雨赶到城北旧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城隍庙建在一座矮坡上，破败的门楣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门板早已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沈清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示意捕快们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他自己带着赵四从正门进。庙里很暗，只靠闪电照亮。正殿里空空荡荡，城隍爷的泥塑像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腐木味和香灰的陈年旧味，在这压抑的雷雨之下更令人窒息。正殿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周有…

[凤隐天阙] 六、凤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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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2T20:05:00+08:00
description: 凤隐的话音落下，凌霄殿中一片死寂。“我的未婚夫，还给我。”这句话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惊雷过后的余响，嗡嗡地震着每个人的耳膜。仙官们面面相觑，宾客们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帝身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上的龙首浮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位三界之主登基上万年，头一次被人当面开条件。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凤隐不是在虚张声势——她周身缭绕的那层金色火焰，每一簇都蕴含着足以撕裂天界结界的毁灭之力。涅槃之火。上古神族的至高本源，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力量。如果不是忌惮这股力量，他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机把凤隐丢进万劫深渊，以为深渊的黑暗能将它彻底吞噬。可它没有熄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这个女人体内烧得更旺了。天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帝，是三界的主宰，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他的目光从凤隐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中央那三个人的站位——凤隐挡在云昭前面，云昭的喜袍上还沾着方才被帝威震出的血迹，而凤吟霜站在他们旁边，孤零零的，凤冠霞帔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白得像纸。“凤隐，”天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要朕把云昭还给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朕一个问题。”凤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你是谁？”天帝一字一顿地问，“是天界的女将，还是神族的遗孤？”这个问题极其刁毒。如果凤隐承认自己是天界女将，那她就是天帝的臣子，臣子没有资格跟君主谈条件。如果她承认自己是神族遗孤，那她就是异族——天界对异族，从来只有剿灭，没有商量。凤隐看着天帝，忽然笑了。“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我也想问陛下一个问题——当年我母亲被你追杀的时候，她是天界的子民，还是神族的余孽？”天帝的脸色骤然一变。“你——”“她是神族最后一个逃出来的人，带着那缕涅槃之火逃到了凡间，”凤隐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火焰随之涌动，将大殿的温度又推高了几分，“陛下当年派人追杀她的时候，给她安的什么罪名？通敌？叛逃？还是——拥兵自重？”“住口！”天帝一掌拍在御座上，整座凌霄殿都震了一下。他的帝威如海啸般倾泻而出，压向凤隐——但那股威压撞上金色火焰之后，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了漫天水沫。凤隐纹丝不动。“看来陛下不太想聊这个，”她说，“那我们就聊回正事。云昭，我要带走。陛下有什么意见吗？”天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当了上万年的三界至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想下令拿下凤隐，但他清楚地知道满殿武将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南天门那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个女人不需要天界，是天界需要她。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姐姐。”那声音轻柔温婉，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好听极了。凤隐转过头。凤吟霜从云昭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凤冠歪了，珠钗散了几根，脸上的妆容也花了一点，但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模样，她依然美得惊人。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最挑剔的匠人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弱感，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保护她。此刻她正看着凤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站出来的。“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误会父亲了。”凤隐看着她，没有表情。“父亲递那道折子，不是要害你，”凤吟霜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美得让人心碎，“他是想保护你。南天门守不住了，他知道以你的性子绝不会退，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你回来。通敌的罪名虽然重，但只要回到凌霄殿，父亲就能替你洗清。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闭嘴。”两个字。不重，却让凤吟霜的眼泪都僵在了脸上。凤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那种目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在意，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凤吟霜，”凤隐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战神殿，是谁把你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凤吟霜愣了一下。“是……是你。”“那年你七岁，冰湖裂了口子，你掉进去了。凤家的侍从们站在岸上不敢动，是我跳下去把你捞起来的。你冻得嘴唇发紫，我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裹在你身上，抱着你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回战神殿。”凤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你当时趴在我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凤吟霜的脸白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浑身湿透地抱着她，嘴唇冻得发青，却在冲她笑。她说：“姐姐在，别怕。”小小的凤吟霜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你。”“那时候你连一句完整的‘保护’都说不清楚，”凤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温度，“现在你长大了。”凤吟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华丽的嫁衣裙摆上，仰着脸看凤…

[哑娘]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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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2T19:51:00+08:00
description: 回到县衙已是掌灯时分。沈清秋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后衙的验尸房。宋伯年纪大了，跟了一整天，沈清秋让他先回去歇着，老仵作也没推辞，只是临走前说了一句：“大人，明日若要去拿人，记得叫上我。”沈清秋问他为什么，宋伯没有回答，拎着木箱子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消失在雪地里。验尸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昧。刘大的尸首停在木台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隐隐透出些暗色的水渍。赵四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阴沉。“大人，查到了。”他将那几张纸递过来，“刘大刘二兄弟俩，十五年前确实在青州待过。那时候他们在城外一家车马行当脚夫，专给客商搬运行李货物。后来车马行关了，兄弟俩才回了淮南县，在二十里铺当了猎户。”沈清秋接过纸，凑到油灯下细看。那是从青州府旧档里抄来的车马行名录，上面果然有刘大和刘二的名字。“那个车马行，东家是谁？”赵四翻开第二张纸：“车马行的东家叫吴奎，青州本地人。但是车马行的大主顾，是一个姓周的茶叶商人。车马行一半的生意，都是替这位周老板运货。”沈清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姓周的茶叶商人。叫什么名字？”“周有福。”沈清秋的手停住了。周记茶庄那个圆脸小眼睛、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掌柜。他那双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和宋伯验尸时说过的“凶手手指细长、力道却大”对得上。沈清秋将那枚金锁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油灯下翻看着，又问：“周有福和十五年前青州那桩案子，有关系吗？”赵四摇了摇头：“明面上查不到。当年青州杨柳巷的案子闹得虽大，但卷宗残缺不全，很多旁证都丢了。不过有一件事——”他翻开第三张纸，指着其中一段，“当年负责督办这桩案子的青州府推官，姓孙，叫孙茂才。”沈清秋猛地抬起头。孙茂才。淮南县的典史孙茂才。他那个见了尸首就腿软的上司。这人在青州当过推官，后来调到了淮南县，一路降到了典史的位置上。这样的仕途轨迹，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孙典史当年在青州，跟这个周有福认识吗？”“查不到。”赵四说，“但周有福来淮南县开店的时间，和孙典史调到淮南县的时间，只差了三个月。”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江家满门被害。督办案件的推官孙茂才。车马行的脚夫刘大刘二。车马行的大主顾、茶叶商人周有福。还有另外三个人，江晚说她不认识，但记住了他们的脸。五个人。十五年后，其中一个死在了乱葬岗，被用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处决。另外几个呢？他们在哪里？他们知道刘大死了吗？他们知道江晚还活着吗？赵四忽然开口：“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动孙典史？”沈清秋没有回答。他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刘大那张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脸。缝唇的线已经被宋伯拆掉了几针，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金锁就是从那里面取出来的。沈清秋看着那道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想起江晚写下的话——“他们把娘和哥哥都拖了出来，给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上了线。”他放下白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群无声的鬼魅。“赵四，”他背对着屋里说，“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周记茶庄，把周有福带回来问话。理由就说——他的茶庄和青州一桩旧案有关。”“是。”赵四应了一声，又问，“那孙典史呢？”沈清秋沉默了很久。“孙典史是朝廷命官，我无权拿他。”他缓缓说道，“但他若是涉案，就算告到知府衙门，我也要把他拉下来。”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远处有狗在叫，叫声被风声裹着，时远时近，像是飘在夜空里找不到落处的魂魄。“你去吧。”沈清秋说，“明天有的忙了。”赵四走了以后，沈清秋一个人在验尸房里又待了很久。他重新掀开白布，将刘大的尸首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宋伯验得很仔细，每一处伤都做了标记，旁边用小字注明了伤口的深浅、角度和可能的凶器。沈清秋一条一条地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十根光秃秃的手指上。指甲被拔得很干净，创口敷着三七粉，血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着的。沈清秋凑近了看，发现每个指尖的伤口边缘都有几道细细的划痕，那是刀尖留下的痕迹。凶手拔指甲的时候很小心，先用刀尖沿着指甲根部划了一圈，将指甲和皮肉分离开，然后再整片拔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用刑。这是手艺。只有常年用刀、熟悉人体结构的人，才能做得这么利索。沈清秋想起周有福那双细长的手。一个茶叶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艺？除非卖茶叶只是他谋生的幌子，他真正的本事在别处。他放下白布，吹灭了油灯，走出验尸房。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银白。他踩着雪往后衙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什么东西踩碎。第二天一早，赵四带着四个捕快去了城南。沈清秋在值房里等消息。他从架子上翻出淮南县的户籍册和历年案件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将过去十五年里发生过的所有和青州有关的案件都抄了下来。其中三桩引起了他的注意——三桩都是失踪案，失踪的人都是外来的客商，都…

[哑娘] 六、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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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1T14:52:00+08:00
description: 那张纸上的字，沈清秋看了很久。“大人找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悲悯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也许从他第一次踏进百草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柳大夫，”沈清秋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我想和尊夫人单独谈谈。”柳文轩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个哑女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柳文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清秋，终于叹了口气，转身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柜台旁边，然后自己退到了铺子门口，背对着里面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沈清秋将一把椅子推到哑女面前，自己坐上了另一把。宋伯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哑女的脸，从眉眼看到下颌的那道疤痕，又从疤痕看回眉眼，目光越来越复杂。“多谢。”沈清秋说。哑女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纸笔搁在膝上，写了一阵，然后将纸递过来。“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不能说话，但能写字。只是写得慢，请大人耐心些。”字迹依然秀气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沈清秋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锁，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金锁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这枚金锁，你见过吗？”哑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凑近了瞧了瞧。然后提笔写道：“没见过。但我认识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沈清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个生辰，是谁的？”哑女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握笔的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铺子里很静，只听得见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过了很久，她才提起笔，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是我哥哥的。”沈清秋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你哥哥？”哑女点了点头，又写道：“亲哥哥。同父同母。他大我十一岁。这枚金锁，是我出生那年，爹娘给他打的。一面刻长命富贵，一面刻他的生辰。后来我出生了，爹娘又给我打了一枚小的，刻的是我的八字。”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笔，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沈清秋看得分明。“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哑女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江晚。”沈清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晚。青州杨柳巷江家那个下落不明的七岁女孩。此刻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张柜台，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下一个问题。身后的宋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沈清秋回过头，看见老仵作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从哑女脸上移开，垂下了眼帘。沈清秋转过头来，看着江晚。“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晚提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一旦打开闸门，就再也拦不住。“那年腊月十六，我七岁。夜里来了人，五个。他们把我爹拖到堂屋里，用刀逼他说出一个账本的下落。我爹不说，他们就一根一根拔他的指甲。”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没有去擦，继续写。“后来他们把娘和哥哥都拖了出来，给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上了线，然后火烧了起来，他们把人都扔进了火里。”沈清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我从柜子底下爬出来想跑，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抓住我，领头的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刀割了我的脸。他说，这样就没有人认得你了。又灌了我一碗药，说，这样你就永远说不出你看到的事了。”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乱葬岗那个人，是你杀的？”江晚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坦然而沉静。她在纸上写道：“不是。”沈清秋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得更深了：“可是杀人的手法，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江晚写道：“所以我一直在等大人来找我。”沈清秋愣住了。“你知道凶手是谁？”江晚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写完了那句话。“我猜杀那个人的人，和十五年前杀我全家的人，是同一批人。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顺序，同样的规矩。这不是模仿，这是在灭口。他们以为我也会看到那具尸体，以为我会站出来。这样他们就能找到我，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但我没有。我等了十五天，然后大人来了。”沈清秋皱了皱眉：“当年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江晚摇摇头。十五年前在青州杀人放火的凶手，现在又出现在了淮南县。他们杀了一个人，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仇怨，而是为了引蛇出洞。他们在钓江晚。“你知道那具尸体是谁？”“刘大。”江晚写道，“刘二的哥哥。兄弟俩都是猎户，十五年前，他们跟着那帮人一起去了我家。不过他们不是主犯，只是收钱办事的帮手。”刘大。刘二。一个死在了乱葬岗，被缝住了眼睛和嘴巴，嘴里塞着江晚哥哥的金锁，背上背着十几年的旧伤。另一个三天前喝醉了酒摔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刘二是你杀的？”江晚摇了摇头。所有线索忽然在沈清秋脑海中拼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枚终于转对了的锁芯。那帮人先杀了刘大，用十五年前同样的手法，目的是…

[凤隐天阙] 五、父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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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1T09:48:00+08:00
description: 满殿死寂。凤隐那句话落下之后，没有人敢接。仙官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宾客们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凌霄殿，此刻静得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凤隐站在大殿门口，身后的金色火焰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红毯尽头的那对新人脚下。她的目光从凤渊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那些脸她大多认识。左边那个缩着脖子的胖仙官，当年她打赢了北境之战，他第一个端着酒来敬她，说她是“天界的脊梁”。右边那个把头扭开的武将是她的同僚，一起在演武场上操练过新兵，说过“愿与将军同生共死”。中间那个脸色煞白的女仙是凤吟霜的闺中密友，曾经拉着她的手说“你才是凤家真正的女儿”。现在他们都不看她。凤隐并不意外。五百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天界的人心比昆仑山的冰还冷，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当年她跪在这座大殿上受封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么低着头的。只不过那时候他们低着头是恭敬，现在低着头是不敢。“怎么都不说话？”凤隐迈步走进大殿，战靴踩在碎裂的琉璃灯盏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我听到了仙乐，听到了掌声，听到了有人喊‘天作之合’。怎么，我来了就不热闹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所过之处，仙官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推开。她身上的战甲破烂不堪，露出肩膀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些伤口周围都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没有人敢拦她。她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凤吟霜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身着凤冠霞帔，一个满身血污战甲。凤吟霜比她矮了半个头，此刻正仰着脸看她，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凤隐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得多费力气的东西。凤吟霜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被打更让她难堪——在凤隐眼里，她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她下意识地往云昭身后缩了缩，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个动作让凤隐的目光顺势落到了云昭身上。云昭还站在原地，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得不像真人。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着凤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叫她的名字。凤隐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她爱了整整两百年。从她第一次在文华殿见到他，他坐在窗下读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那一刻她就觉得，这个人跟天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带刀，不习武，不争功名，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读书，像一泓清泉，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弄脏。她追了他一百年。不是那种含蓄的暗示，是直接堵在文华殿门口，问他“你娶不娶我”。云昭被她吓得把书都掉进了砚台里，耳根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后来他红着耳朵说了一个“娶”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凤隐听见了。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喜袍，手里握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牵着另一个女人。“云昭。”她叫他的名字。云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阿隐……”“我问你一件事，”凤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是自愿的吗？”云昭愣住了。“你娶她，是你自己的意思，”凤隐一字一顿地说，“还是有人逼你的？”大殿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云昭，天帝的目光尤其凌厉，像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凤吟霜攥着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云昭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凤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下面是他熟悉的光——那个当年堵在文华殿门口、问他“娶不娶我”的姑娘，还在里面。他张了张嘴。“是——”“云昭。”天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想清楚再说话。”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凤隐没有回头，她依然看着云昭，等他的答案。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云昭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婚礼上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敷衍的、不是被迫的。那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什么的笑。“不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是自愿的。”凤吟霜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滑落了。满殿哗然。天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凤渊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是被逼的，”云昭睁开眼，直视着天帝的方向，声音越来越稳，“七日前南天门军报传到凌霄殿，说我未婚妻战死。我跪在这座大殿上，请求去收尸。陛下对我说——婚礼照旧，新娘换人。”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说了不要。我说我不娶别人。我说阿隐尸骨未寒，我怎能另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压抑了七天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可没有人听我的。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枚棋子，用来拴住凤隐，用来笼络凤家，用来摆在天帝陛下棋盘上任他摆布。”“够了！”天帝一掌拍在御座扶手…

[哑娘] 五、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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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0T11:50:00+08:00
description: 第二天一早，赵四就来了。他裹着一身风雪闯进值房，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卷纸，进门就往沈清秋桌上放，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开始说话。“大人，青州那边的回函到了。十五年前的卷宗烧过一回，只剩些残页。但有一件事问到了——当年那场大火里，江家不是七口人，是八口。”沈清秋正端着一碗热粥，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八口？”“八口。”赵四将那卷纸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这是青州府老仵作的徒弟说的。那老仵作前年过世了，但他徒弟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从火场里抬出来的尸首，是七具。可江家的户籍册上，登记的是八口人。”“少的那一个是谁？”“这就是蹊跷的地方。”赵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江家有个女儿，当年七岁，户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但火场里的七具尸首里，没有一具是小女孩的。这事儿当时就有人提出来了，但案子闹得太大，上峰催着结案，就这么含糊过去了。”沈清秋放下粥碗，将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潦草，是赵四找人抄来的，但关键处都写得清楚。江家七口人的尸首，全是成年人。没有孩子。“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江晚。”赵四说，“户籍上记的是‘江晚’，因为生在晚上，就取了这个名字。”江晚。沈清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二年前生在青州城西杨柳巷的江晚，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灭门，她自己下落不明。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二岁了。“还有一个消息。”赵四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沈清秋面前，“那个刘二，查到了。城外二十里铺的人，是个猎户，平时靠打猎采药为生。但他月初确实进过一趟城，有人看见他进了百草堂。三天前，他死了。”沈清秋猛地抬起头。“怎么死的？”“摔死的。”赵四说，“喝醉了酒走夜路，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脖子。发现的时候尸首都硬了。当地保正报了官，但一看是意外，就没往上报。要不是这次去查，谁也不知道这事。”意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一个替人跑腿配药的人，配完药没几天就喝醉酒摔死了。他配的那五份三七止血粉，不知道用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落到了谁手里。沈清秋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百草堂那个老板娘，查到了吗？”赵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什么都没查到。街坊邻居都只知道她五年前嫁过来的，从不露面，从不出门，从不出声。有个老街坊说，有一回半夜路过百草堂，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但声音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沈清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意。“赵四，”他背对着门口，声音不轻不重，“今天天黑之后，替我办一件事。”他没有马上去百草堂，而是先去了一趟宋伯家。宋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后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老人还是眯着眼，仰面靠在竹椅上，像是很享受的样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见是沈清秋，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沈大人来了。”沈清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赵四带来的消息简略说了一遍。宋伯听着，没插嘴，只是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宋伯，”沈清秋说，“我想请您老帮我去认一个人。”宋伯睁开双眼，看着沈清秋，等着他往下说。“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桩案子，您验过尸吗？”宋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那时候在淮南县，不在青州。但我有个师兄，叫郑怀山，当时在青州府当仵作。那件案子的尸首，是他验的。”“他现在人在哪里？”“死了。”宋伯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案子结了第二年，他就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后来听说病死了，死的时候还念叨着那桩案子，说是这辈子最大的心病。”“那桩案子的卷宗烧了，您师兄也死了，江家那个失踪的女儿，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找过？”宋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沈大人，你说那个女孩，如果还活着，她会怎么活？”沈清秋没有回答。“一个人，全家都没了。自己那年才七岁。”宋伯慢慢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她会怎么活？会躲。会怕。会不敢用原来的名字，不敢见原来的熟人。然后她会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有力气拿起刀，等那些仇人一个一个出现在她眼前。”他顿了顿，“然后一个一个地，还回去。”沈清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浑浊而深沉，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沈大人，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去认那个百草堂的老板娘，对吗？”沈清秋点了点头。“如果认出来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大人打算怎么办？”这个问题沈清秋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想了，但他一直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不是一个习惯在证据不足时下判断的人，但这一次，他总觉得不管怎么往下走，都不会有一个两全的结局。“先确认她的身份再说。”他最终只是这么回答了一句。宋伯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蒲扇放在石凳上，转身进了屋。过了片刻，他拎着那个木箱子出来了。“走吧。”他说，“…

[哑娘] 四、百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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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0T09:31:00+08:00
description: 百草堂开在城东的十字街口，地段不差，门面却不大。沈清秋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只有百草堂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道亮。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见沈清秋穿着官服，殷勤地沏了壶热茶送上来。茶是粗茶，涩得厉害，但热腾腾的，正好驱寒。“老丈，对面那家药铺，生意可好？”沈清秋端着茶碗，像随口闲聊。驼背老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您说百草堂？还行，柳大夫医术不差，人也厚道。穷人家瞧病，他常常不收诊金，只收个药钱。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找他。”“他人呢？在家吗？”“在的，刚还看见他送一个病人出来。”老头往铺子那边张望了一眼，“不过看时辰，也快打烊了。柳大夫每晚戌时三刻准时关门，多少年了都这样。”沈清秋抬眼看了看天色。离戌时三刻还有一炷香的工夫。他付了茶钱，起身朝百草堂走去。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和宋伯院子里那种单一的苦涩不同，百草堂里的药味更杂，更厚重，像是几百种药材年深日久沁进了木头里，怎么散也散不尽。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戥子称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客官来得巧，再晚一步就——”来人话说一半，见是官差，连忙放下戥子，整了整衣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行礼。“原来是官爷，不知有何贵干？”沈清秋打量了他一眼。柳文轩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面貌端正，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如果不是站在药铺里，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柳大夫不必多礼。”沈清秋拱了拱手，从袖中掏出那枚金锁，“今日前来，是想请柳大夫帮忙看一样东西。”柳文轩接过金锁，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这是上好的足金，做工也精细，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打底。敢问官爷，这东西是……”“证物。”沈清秋简短地答了一句，目光没有看金锁，而是在打量药铺里的陈设。药柜擦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戥子、捣药臼、研钵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铜器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是个精细人。柳文轩“哦”了一声，将金锁还给沈清秋，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那官爷找我是想问什么？”“我想请柳大夫帮我认一认，这金锁上刻的生辰八字。”柳文轩愣了一下：“我不懂命理八字。”“不用懂命理，只需要算一算。”沈清秋将金锁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小字，“乙亥年，壬午月，甲子日，庚午时。柳大夫只需要告诉我，按这个生辰算，这个人今年多大岁数。”柳文轩低头看了看，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掐算了几下，抬起头说：“三十三岁。”和宋伯算的一样。沈清秋点了点头，将金锁收回袖中。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柳大夫。”“官爷请讲。”沈清秋从怀中掏出宋伯给他的那张药方，摊在柜台上：“这方子上配的三七止血粉，柳大夫看看，可是出自贵堂？”柳文轩接过方子，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在方子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辨认什么。“这方子……”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确实是我们百草堂的方子。但这方子用的几味药材都颇为名贵，配出来的止血药价钱不低，寻常人家用不起。这几个月里，我记得只配过两三次。”“可还记得卖给谁了？”柳文轩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记着呢。上个月十六，城西的孙员外府上来配了一份，说是府里的护院练武时伤了手。再就是……”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个月初三，有人拿着方子来配了五份。”“拿方子来的？”“是。”柳文轩点了点头，“来的人不是病家本人，是替人跑腿的。所以我记了他的名字——叫刘二。”沈清秋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这刘二是什么人？”“这我就不清楚了。”柳文轩合上账册，“他似乎不是县城里的人，面生得很，来配药的时候也没多说。不过我记得他手上有茧，说话带点北边的口音。”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梯的方向。铺子尽头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向二楼。梯口挂着一道青布帘子，将楼上遮得严严实实。“柳大夫家里还有别人吗？”他问得随意。柳文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家中还有内子。”“哦？尊夫人可在楼上？既然来了，理应拜见一下。”“实在对不住。”柳文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内子体弱多病，素来不见外客，还望官爷见谅。”沈清秋没有勉强，拱手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柳大夫是哪里人？”柳文轩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青州人。来淮南县十年了。”“青州哪一处的？”“城西。”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推开木门，走进了夜色里。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在门板合拢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一声…

[凤隐天阙] 四、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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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09T19:17:00+08:00
description: 凌霄殿上，仙乐悠扬。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悬浮在大殿穹顶之下，暖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每一个角落。三十六位仙官分列两侧，手持玉笏，面带喜色。大殿正中的红毯上铺满了从昆仑山采来的千年花瓣，每一片都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柔软芬芳，像是踏在云端。这是天界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新郎是天界最年轻的文华殿大学士云昭，温文尔雅，才冠三界。新娘是战神凤渊的掌上明珠凤吟霜，温柔娴静，美貌无双。天作之合，举世同庆。天帝端坐在九重云纹的御座之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金色的龙纹礼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冠冕，周身缭绕着浑厚的帝王之气。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御座的扶手，目光从殿下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新郎身上。云昭站在大殿中央，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出尘。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喜袍的颜色一衬，更显得俊美非凡，惹得殿上不少女仙频频侧目。只是他的嘴角虽然是笑着的，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新郎官怎么心不在焉的？”旁边一位仙官低声打趣，“娶了凤家的女儿，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啊。”云昭微微侧头，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人以为他是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新娘到——！”司礼仙官高亢的唱和声响起，殿中众人齐齐转头。红毯尽头，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的脚步轻盈得像踩在莲花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优雅。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光是那个身段和气质，就足以让在场众人赞叹不已。凤吟霜。凤渊的养女，天界公认的第一美人。她走到云昭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下了头。那个姿态乖顺而娇羞，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让在场的男仙们心头一荡。云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那张盖头下面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他知道。和她的名字一样，温婉如霜，清雅如兰。和那个人完全不同——那个人从来不会低头，不会娇羞，不会乖顺。那个人永远昂着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笑起来比太阳还烈，生起气来比雷霆还暴。那个人叫凤隐。云昭的喉结动了一下，将那个名字狠狠压回心底。他伸出手，接过了司礼仙官递来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握在凤吟霜的手里，绸面光滑冰凉，像一条蛇。“吉时已到——”司礼仙官高声道，“一拜天地！”云昭机械地弯下腰。殿中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仙乐奏得更响了。“二拜高堂！”他转向御座的方向，再次弯腰。余光里，他看到凤渊坐在天帝下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这位天界战神的眉眼和那个人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个人的温度。凤渊的眼底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沉在最底下。云昭忽然想起七天前的事情。那天，南天门的急报传到凌霄殿，说凤隐战死。他站在文华殿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张军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找了天帝，跪在大殿上说他要去南天门收尸。天帝没有答应。天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的婚礼照常举行，新娘换人。”云昭跪在地上，膝盖冰凉。他想说不要，想说他不娶别人，想说凤隐才刚死、尸骨都没找到、你们怎么就能当成她已经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在天帝面前，他的意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文华殿的一个学士，名义上尊贵，实际上连凌霄殿上一块砖都撬不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退下之前，问了一句：“换谁？”天帝说：“凤吟霜。”然后云昭就什么都明白了。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天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天帝用他拴住凤隐，又用他来安抚凤渊。凤隐活着的时候，他是凤隐的未婚夫；凤隐死了，他就变成凤吟霜的丈夫。他的婚约从来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天帝和凤渊之间的交易，是凤家内部的平衡术，唯独和他本人没有关系。“夫妻对拜——！”司礼仙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云昭抬起头，对上面前那张被盖头遮住的脸。他的手握着红绸，指节发白。弯下腰，就是夫妻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殿中的掌声达到了最高潮，仙乐奏得震天响，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凌霄殿照得金碧辉煌。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直到地面开始震颤。起初只是一阵微弱的抖动，大家以为是昆仑山那边又震了，没有人在意。但震颤越来越剧烈，琉璃灯开始摇晃，琉璃盏里的灯油溅出来洒了一地。有几个仙官站不稳摔倒了，大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怎么回事？！”“地震？天界怎么会地震？！”“不对——是灵力波动！有东西在冲撞结界！”天帝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的目光穿透凌霄殿的穹顶，看向极远处的天边——那个方向，是万劫深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没有人能从万劫深渊里出来。那是上古神族陨落时布下的禁地，封印之力连他都没办法完全掌控。他把凤隐丢进去的时候，算准了她会死在里面，涅槃之火会被深渊吞噬，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的帝位。可此刻，从万劫深渊的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那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