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县的春天来得很迟。往年到了三月，城外的柳树就该抽条了，河边的迎春也该开了。今年却冷得蹊跷，都过了惊蛰，地上还结着霜，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每天早晨都蒙着一层白茸茸的冰碴子。老人们说这不是好兆头，春天越迟，鬼门关得越晚，阎王爷收人的日子就往后拖，拖到哪天算哪天。沈清秋从不信这些。但三月初六这天，当他站在城东张记绸缎庄门口的喜堂里，看着那顶大红花轿从街口抬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老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三月初三，上巳节。淮南县的县令方老爷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酒，说是给太太过生日，请了县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沈清秋作为主簿，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想去，但方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一方砚台当贺礼，踩着暮色去了后堂。酒过三巡，方老爷的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他拍着沈清秋的肩膀，说他这个主簿当得好，年轻有为，日后必定高升。沈清秋端着酒杯应酬着，心里却在想白天那桩还没处理完的田产纠纷。就在这时候，席间忽然有人提了一件事。“方大人，”说话的是城东张记绸缎庄的东家张守业，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犬子初八娶亲，到时候想请您老赏光，来喝杯喜酒。”方老爷笑着应了，又问是哪家的姑娘。“城西周木匠的闺女，小字秀娘。”张守业的笑容更大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两家从小就定的娃娃亲，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该办事了。”席上众人纷纷道贺，举杯祝福。张守业一一回礼，脸上的喜气溢得满桌都是。只有他身旁的张少爷——那个即将做新郎的年轻人——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半分欢喜。沈清秋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年轻人成亲前紧张是常有的事。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张东家，”他放下酒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府上办喜事，嫁衣是在哪里定的？”张守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陈氏的铺子。淮南县的嫁衣，谁家不是在她那儿定的？我们家三年前老大娶媳妇，也是她做的，手艺好得很。”“陈氏？”沈清秋问，“哪个陈氏？”“沈主簿来淮南县才五年，大概不知道。”方老爷接过话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陈氏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裁缝，专做嫁衣的。她做出来的嫁衣，比青州府的都好。这些年县里嫁女儿娶媳妇，十家里有八家在她那儿定衣裳。”“她手艺这么好？”“可不光是手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典史忽然开口了。自从上次那桩案子之后，孙茂才便被押送青州府受审，新来的典史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很少在酒桌上说话。但此刻他却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陈氏做的嫁衣，跟别人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沈清秋问。吴典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听说她家做的嫁衣能保佑新娘子顺顺当当进门，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在她那儿做嫁衣的人家，这些年确实没听说出过什么事。”“那不是很好吗？”方老爷笑着说。吴典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秋看着吴典史的神色，心里将那桩还没想明白的事又掂了掂。他本想再问几句，但方老爷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今年春耕的事，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端起酒杯陪着喝了一轮。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陈氏。嫁衣。他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上个月末，他在整理县衙历年案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份记录。记录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写的是两年前一桩新娘在成亲当日暴毙的案子。案子的结论是“突发心疾，无他杀嫌疑”，就这么结了。而那个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就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也许只是巧合。他想。酒席散了之后，沈清秋没有直接回住处。他沿着县衙后面的巷子慢慢走着，三月的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模糊的一圈光晕，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不信鬼神。但他当了五年主簿，经手的案子告诉他一个道理——天底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张家的喜事定在三月初六。初六这天，沈清秋一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他住在县衙后街一间租来的小院里，推开窗子，就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红纸烧过的焦味。张记绸缎庄离他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那边的鞭炮声更密，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按照淮南县的规矩，迎亲的队伍要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沈清秋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还早，先去县衙处理了几件公事，又跟赵四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才换了便服，朝城东走去。他到的时候，张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拴了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客人们正陆陆续续入座，张守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从嘴角堆到了耳根，见了沈清秋更是连声招呼，亲自领他进了院子，安排在上席坐下。“沈主簿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张守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犬子不懂事，日后还望主簿多多提携。”沈清秋拱了拱手，应付了几句客套话。午时将近，街口传来了唢呐声和铜锣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街口涌去，孩子们尖叫着跑在最前头，争着要看新娘子。沈清秋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朝外看。迎亲的队伍很长，前面是吹唢呐和打铜锣的乐手，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然后是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绣着鸳鸯戏水，轿顶扎着大红绸花，四角垂着流苏穗子，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着。阳光照在轿帘上，将那些金线绣成的鸳鸯映得闪闪发光，再后面是抬着嫁妆的脚夫。新郎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脸色白得吓人，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突出，像是要把缰绳捏断。沈清秋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不太对。轿子越来越近，唢呐声越来越响，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和哄笑声。轿子在张家门口停下了。按照规矩，新郎要踢轿门，然后新娘子才能下轿。张少爷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他走到轿门前，抬起脚，在空中停了很久，才轻轻踢了一下轿门。轿帘动了动。新娘子应该出来了。但没有。轿子里安安静静的，人群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盯着轿帘，等着绣花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然而轿中许久没有半点声响。沈清秋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挤开人群，快步朝花轿走去。赵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从侧面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不太对。”沈清秋没有回答，走到花轿前，伸手掀开了轿帘。轿子里，新娘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领口一直盘到裙摆，做工极精，每一片羽毛都绣得栩栩如生。沈清秋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新娘子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开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在临终前看到了什么让她心满意足的东西。她的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沈清秋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纸扎的人偶。只有巴掌大小，用白纸和竹篾扎成，穿着和轿中新娘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梳着同样的发髻，脸上画着五官——弯弯的眉毛，点漆般的眼睛，翘起的小嘴，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新娘子。沈清秋将纸人翻过来。纸人的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那八字和轿中新娘的年庚完全吻合。人群里终于有人发出了尖叫。那尖叫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尖锐而短促，划破了春日午后的晴空。随即，整个张府门口炸开了锅，人们推搡着往后退，红布被踩在地上。张守业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刚才迎客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在极轻微地抽搐。他的老伴从院子里冲出来，看了一眼轿子里的新娘，尖叫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张少爷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缰绳，浑身抖得厉害，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轿子里的新娘，不是看她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而是看她手里攥着的那个纸人。他看着纸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倒像是看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出现的东西。沈清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将纸人收进袖中，转身对赵四说：“去叫宋伯。保护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轿子。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那个瘫跪在地的新郎身上。“把张少爷请到偏房里去，我要和他谈谈。”赵四应声去了。沈清秋站在花轿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天光洒下来，照在那顶大红花轿上，将鸳鸯绣纹映得格外刺目。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个纸扎人偶。纸人仰面躺着，画上去的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对着他，嘴角翘着，笑得喜庆而诡异。沈清秋攥紧袖口，大步朝张家偏房走去。他隐约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雷声在屋顶上滚动，震得大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雨水从破了洞的瓦片间灌进来，浇在城隍爷那张金漆剥落的脸上，像是泥塑的神像也在流泪。江晚死死抓着顾长庚的手腕，指节泛白。她不能说话，喉咙里发出含混而急促的气音，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在用折断的翅膀扑打笼壁。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裳，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被冷水激得发红，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顾长庚低头看着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在忍耐，沈清秋看得分明——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只要轻轻一送，十五年的账就能清算第一笔。但他的手被妹妹抓着，那双死死不肯松开的手按住的不仅是刀刃，还有他胸口翻涌了十五年的烈火。“晚儿，放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等了十五年。现在让我做完该做的事。”江晚拼命摇头。雨水从她湿透的发丝间甩出去，溅在他的脸上。她松开一只手，在湿透的衣襟上匆匆划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比刚才更紧。顾长庚低头看着她划过的指尖，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她写的字。“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仇人。”他愣住了。雷声恰在此时停了一瞬，大殿里忽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雨水滴落的声音和周有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沈清秋握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见顾长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冻结了十五年的冰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公道？”顾长庚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晚的头顶，落在沈清秋身上，“大人，你告诉我，天底下有公道吗？十五年了，这五个人活得好好的。孙茂才当了官，周有福开了店，其他三个人在别处逍遥。我爹的指甲被一根根拔下来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娘被缝上眼睛和嘴巴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和妹妹——”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和妹妹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公道在哪里？”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赵四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身后的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沈清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将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刀鞘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掌心朝向顾长庚，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说得对，”沈清秋说，“十五年前，公道确实没有来。”顾长庚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公道来。”沈清秋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孙茂才在哪里？另外三个人是谁？他们都是做什么的？你既然查了这么多年，一定都查清楚了。”顾长庚没有回答。雨水从他清瘦的脸颊上滑下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周有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似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峙中看出了什么转机，那种濒死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一股不顾一切的求生欲。“我说！大人！我说！”他的身体被绑着没法动，只能拼命扭着脖子仰起头，“我都说！求大人保我一命！当年去江家的，是五个人！除了我和孙茂才，还有三个——一个叫曹彪，是青州府的刽子手，专管用刑的，当年拔江老爷指甲的就是他！一个叫马回春，是个走方郎中，他配的哑药毒哑了那个女孩！还有一个姓丁，叫丁万山，他是放高利贷的，孙茂才欠了他的钱，是他撺掇孙茂才去找江家的麻烦——”“闭嘴！”顾长庚一脚踹在周有福的背上，周有福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嘴里全是血。但他的嘴没有停，反而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更加失控了，含混不清地继续往外吐名字和地名。江晚松开手，蹲下身，将周有福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湿透的地面上，字迹被雨水冲刷着，但每一笔她都重新描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石头里。“曹彪，青州刽子手。” “马回春，走方郎中。” “丁万山，放贷人。”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那种细碎的光不再是破碎的月光，而是一种更坚实的、更锋利的东西，沈清秋之前没有见过。沈清秋对她点了点头，将那几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重新看向顾长庚。“顾长庚，你听到了。他把同伙都供出来了。孙茂才现在是朝廷命官，他跑不了，其他人我会上报知府衙门，一个都跑不了。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顾长庚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落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可知这么多年，我夜里是怎么过的？我每次闭上眼，就能看到我爹的指甲一片片掉在地上的样子。看到我娘被缝住眼睛之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却硬是没有落下来。“这些年我到处找他们的踪迹。周有福开了茶庄，我就去当跑堂的，给他搬了三个月的茶叶，摸清了他的底细。孙茂才当了官，我就去衙门里当杂役，翻了三个月的旧档，找到了当年被销毁的卷宗残本。曹彪还在青州当刽子手，马回春在北方几个州县间行医，丁万山在扬州放贷，越做越大，手下养了好几个打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册子的边角都磨毛了，封皮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他抬手将册子朝沈清秋扔过来，落在沈清秋脚边的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这是十五年来我查到的所有东西。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大人今天把我抓了，这东西也能定他们的罪。”沈清秋弯腰捡起那本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是蝇头小楷，有些是潦草的速记，每一页都用细麻线订得整整齐齐。他翻了几页，看到了周有福的茶庄账目、孙茂才的任职记录、曹彪在青州府的差事档案。后面还夹着几张发黄的纸条，是当年青州杨柳巷案子的旁证——邻居的口述、更夫的证词、车马行的出货记录，每一条都用朱笔勾了圈，旁边标注了和哪个凶手的对应关系。沈清秋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顾长庚。这个人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在一个又一个地方改名换姓地游走，一点点搜集证据，将五个仇人的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动手。他把所有的恨意都收敛起来，整理成一本规规矩矩的册子，然后回到妹妹身边，给她当学徒。“大人，我把证据交给你。”顾长庚说，“但有一件事，我要亲眼看它做完。”“什么事？”顾长庚没有回答。他弯腰将周有福从地上拽起来，扯掉他身上的绳子，将他推给赵四。然后他走到江晚面前，将她的手掌翻过来，把那枚属于哥哥的大金锁放在她手心，又把沈清秋捡到的那枚小金锁也放在旁边，让两枚金锁并排躺在她的掌心。“晚儿，哥欠你一枚锁。”他说，“现在齐了。”江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锁，一大一小，泛着同样暗淡而温润的光。十五年了，这两枚锁终于又重新躺在了一起。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金锁上，顺着锁面上的“长命富贵”四个字慢慢淌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嘴唇在无声地翕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顾长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湿透的发丝，在她那道狰狞的伤疤上轻轻划过。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清秋面前，将双手并拢，伸了出来。“大人，”他说，“我伤过人，也绑过人，还私闯过民宅。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求减罪，只求一件事。”“你说。”“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晚，声音微微发颤。沈清秋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双手。那是银匠的手，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掌纹深而杂乱。这双手打过无数金银首饰，却唯独没能给妹妹打一副出嫁的头面。这双手收集了五大本证据，却始终没有沾过一滴仇人的血。他伸手将顾长庚的双手按下。“先别急着把手伸出来。”沈清秋说，“你虽是百草堂的学徒，但也是这件案子的重要人证。那本册子里的东西，需要你当堂指证。在案子审结之前，你哪儿都不用去，就在县衙大牢里待着。”他顿了顿，转头对赵四说：“将周有福押回大牢。百草堂柳大夫那边，让宋伯好生照料，所有医药费用由县衙支应。再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守在百草堂门口，不许任何人惊扰柳家娘子。”赵四愣了一下，看了看顾长庚，又看了看江晚，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招呼捕快们上前押人。周有福被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双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裤裆处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拖着满口是血的嘴，还在含混不清地嚷着什么，被赵四一把推给身后的捕快。“押回去。”赵四嫌他吵闹，从地上捡起那块破布，又塞回他嘴里。沈清秋走到江晚面前，将那本油纸包着的册子递到她面前。“柳夫人，这是你哥哥查到的所有证据。我需要你帮我辨认——你是当年唯一亲眼看见所有凶手的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推断的，你要帮我分出来。”江晚接过册子，抱在怀里。那本册子被油纸包着，纸页还是干的，但她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雨水从她的袖口滴下来，打在册子的封皮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被押到门口的周有福，最后将目光落在哥哥身上。顾长庚站在大殿中央，雨水从他脸颊上滑落。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而他不需要听。江晚收回目光，对沈清秋写道：“大人放心。我能分辨。”她的笔迹重新变得秀气而工整，不慌不忙，像是在百草堂的柜台后面写一张寻常的药方。沈清秋点了点头，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里那座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城隍爷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双目空洞，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洗掉了他脸上积了多年的灰尘，露出一角原本的颜色。沈清秋跨出门槛，走进了雨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一束天光漏下来，照在城隍庙破败的屋顶上。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是街坊们的声音，大概是看见捕快押了人出来，奔走相告。沈清秋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将那枚小金锁从袖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被摩挲了无数遍的生辰八字，忽然想起宋伯那天在院子里问他的话——“沈大人，你说那个女孩，如果还活着，她会怎么活？”现在他知道了。她会好好活着。她会学会写字，学会医术，学会用一双不能说话的手去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她会在暗无天日的仇恨里，为自己点一盏灯。她的哥哥也会活着。在暗处守了她五年之后，他会迎着雨水走进阳光，用自己的方式替所有人讨一个迟到太久太久的公道。远处传来马蹄声和铜锣声，是知府衙门的人到了。赵四在城隍庙门口大声喊着什么，几个捕快跑前跑后地维持秩序，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撑着伞的、披着蓑衣的、干脆淋着雨的，黑压压站满了城隍庙前的坡地。沈清秋仰起脸，让雨水浇在脸上。冰冷的雨点打在眼皮上，顺着鼻梁淌下来，灌进领口里。他没有躲，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看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散开的乌云。十五年了。公道也许会迟到，但它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在雷声停歇之前，敲开了淮南县的门。他走下台阶，靴底踩在泥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城隍庙在雨后的天光里沉默着，飞檐上的石兽被洗得发亮，像是终于睁开了眼睛。
沈清秋赶到百草堂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围住了。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顶碾过去。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暴雨前的闷窒，连街边的老槐树都一动不动，枝条僵在半空，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百草堂门口站着一圈人，都是街坊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靠近。沈清秋翻身下马，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赵四。赵四站在百草堂门口，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指着门里，正在跟身边的捕快吩咐什么。“赵四！”赵四回过头来，见是沈清秋，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出事了。”沈清秋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百草堂。铺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抽屉被拽出来扔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踩碎的、碾烂的、混在一起的，满地的当归片、甘草段、白芍根，像是被一场风暴卷过。柜台上那只青花瓷罐碎成了几瓣，碧螺春的茶叶洒在碎片间，被人踩进了地板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苦的、辛的、甜的、涩的，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柳文轩躺在地上。他侧身蜷缩在柜台旁边，脸上全是血。一道伤口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血还在流，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领里，将青布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清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手按住他额头的伤口止血，一手探他的脉。脉象很弱，忽快忽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他回头喊了一声“去叫宋伯”，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门外的捕快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柳大夫，柳大夫？”沈清秋低下头，凑近他的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尊夫人呢？”柳文轩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对准了沈清秋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沈清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楼上……她……”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沈清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他让两个捕快把柳文轩抬到里间的榻上，撩起衣袍就往楼上冲。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嘎作响。梯口那道青布帘子被人扯了下来，扔在楼梯拐角，上面印着半个血脚印。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一步跨上了楼。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子被砸开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满屋乱飞。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罐碎裂，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滚到了墙角。空气中除了药味，还多了一股腥甜的血气。房间里没有人。沈清秋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是乱的，被子拖到了地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还在，但那张她用来写字的纸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和之前那秀气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那个字是“孙”。他又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周”。再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像是她试图描画什么，但画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最后一张纸上，笔迹断断续续，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们来了。”沈清秋攥紧那几张纸，站起身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框都在发抖。赵四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大人，街坊说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两个人从百草堂后门出来了。一个推着一个，被推的那个像是女人，头上罩着布袋。两个人往城北走了。”“两个人？”“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的那个手里拿着刀。”周有福和孙茂才。一个茶叶商人，一个朝廷命官，为了灭口，不惜在大白天闯入民宅，伤了一个大夫，掳走了一个哑女。沈清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人胸口发闷。“他们往城北去了。城北有什么？”赵四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城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以前香火旺过一阵子，后来建了新庙，旧的就荒了。”沈清秋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是跑。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凌乱的房间。她的那枚小金锁落在地上，红绳断了，金锁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碎瓷片中间，泛着暗淡的光。他弯腰捡起那枚金锁，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赵四，叫上所有人，去旧城隍庙。”雨下得像天漏了。沈清秋带着十几个捕快冒雨赶到城北旧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城隍庙建在一座矮坡上，破败的门楣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门板早已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沈清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示意捕快们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他自己带着赵四从正门进。庙里很暗，只靠闪电照亮。正殿里空空荡荡，城隍爷的泥塑像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腐木味和香灰的陈年旧味，在这压抑的雷雨之下更令人窒息。正殿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周有福。他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写满了恐惧。他看见沈清秋走进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地摇头，像是在求他救命。赵四拔出刀，就要上前。“别动。”一个声音从塑像后面传来。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压过了外面的雷雨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一刻，等了很多年。沈清秋抬起头。一个人从城隍爷塑像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结实的手腕。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短刀，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是个账房，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但沈清秋认出了他。那天在百草堂，柳文轩说他店里的学徒“去年回老家成亲去了”。他不是学徒。他是那个替江晚配药的人。是那个在暗中帮她准备复仇的人。他根本没有回老家。他一直都在。“你是……”“小人姓顾，顾长庚。”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是在茶楼里自报家门，“在百草堂当过三年学徒。”他的目光越过沈清秋，落在周有福身上，眼神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顾长庚，”沈清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把人放了。有什么事，可以到衙门里说。”顾长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人，衙门要是能说清楚，十五年前就该说清楚了。”赵四握着刀，想往前迈一步。顾长庚的目光扫过来，手里的短刀往周有福的脖子上贴了贴，赵四立刻停住了脚步。“别动。”顾长庚的声音依然温和，“我今天来，不是跟官府作对的。我来，是为了让这个人说几句话。”他低头看着周有福，像是看着一条被摁在地上的虫子。然后他弯下腰，扯掉了周有福嘴里的破布。周有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浇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掌柜，”顾长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道别，“十五年前，腊月十六，青州杨柳巷。那晚你也在，对不对？”周有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长庚没有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和江晚那枚小锁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圈。那是刘大嘴里的那枚——本该在县衙证物房里的那枚。他捏着那枚金锁，放在周有福眼前，语气依然温和得不像话：“这枚锁，是我打的。江家兄妹两枚金锁，哥哥的大，妹妹的小。背面刻着他们的生辰八字。我是银匠，这个手艺，十五年了，没丢。”周有福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沈清秋的心猛地一缩。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百草堂的学徒。他不姓顾。他姓江。他是江晚的亲哥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死。顾长庚——或者说江晚的哥哥——直起身来，目光从周有福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清秋身上。“想必大人此刻也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大人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没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晚他们把我扔进火里的时候，我还活着。火烧断了绳子也烧毁了我的脸，我死里逃生爬了出去，一个采药的老人救了我给我换了面。我的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就是这个声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妹妹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她死了。直到五年前，我在青州街头看见一个女人，脸上有一道疤，不会说话。她长高了，脸也毁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还活着？”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我不敢。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那五个人的下落。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我知道他们还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我们兄妹。所以我改名换姓，到百草堂当了学徒，守在她身边，等她准备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有福，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刘大来找她的时候，我知道时机到了。刘大把名字写给她，转头就去找那些人敲诈。那些人慌了。他们杀了刘大，用当年的手法，想把我妹妹引出来。然后他们开始灭口，杀了刘二，现在又想来杀我妹妹。”他顿了顿，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他们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们动手。”大殿外一道闪电劈下，将整个正殿照得惨白。雷声紧跟着炸响，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浇在周有福身上，浇在顾长庚身上，浇在沈清秋紧握着金锁的手上。“顾长庚，”沈清秋说道，声音压过了雨声和雷声，“我理解你的怨恨。但杀人是犯法的。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顾长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妹妹在百草堂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淡淡的，安静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但那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是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场大火里，没有被烧尽的东西。“大人，我等了十五年。”他说，“我不想再等了。”他抬起握刀的手。沈清秋浑身的肌肉绷紧了。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从大殿侧面的阴影里扑了出来。那身影瘦小、单薄，湿透的青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遮住了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江晚。她抬起头，雨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伤疤，滴在地上。她不能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的哥哥，拼命地摇头。她在求他。求他不要动手。顾长庚愣住了。他的刀悬在半空中，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雨水顺着刀刃滑下来，一滴滴落在周有福颤抖的肩膀上。“晚儿，”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放开。”江晚没有放手。她抓得更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外面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闪电的白光不断地撕裂天空，将城隍庙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沈清秋的手按上了自己的佩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这一切。他只知道，今晚的城隍庙里，一定会有人流血。而那个结局，正在江晚那双死死抓着兄长手腕的手上，摇摇欲坠。
凤隐的话音落下，凌霄殿中一片死寂。“我的未婚夫，还给我。”这句话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惊雷过后的余响，嗡嗡地震着每个人的耳膜。仙官们面面相觑，宾客们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帝身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上的龙首浮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位三界之主登基上万年，头一次被人当面开条件。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凤隐不是在虚张声势——她周身缭绕的那层金色火焰，每一簇都蕴含着足以撕裂天界结界的毁灭之力。涅槃之火。上古神族的至高本源，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力量。如果不是忌惮这股力量，他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机把凤隐丢进万劫深渊，以为深渊的黑暗能将它彻底吞噬。可它没有熄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这个女人体内烧得更旺了。天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帝，是三界的主宰，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他的目光从凤隐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中央那三个人的站位——凤隐挡在云昭前面，云昭的喜袍上还沾着方才被帝威震出的血迹，而凤吟霜站在他们旁边，孤零零的，凤冠霞帔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白得像纸。“凤隐，”天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要朕把云昭还给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朕一个问题。”凤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你是谁？”天帝一字一顿地问，“是天界的女将，还是神族的遗孤？”这个问题极其刁毒。如果凤隐承认自己是天界女将，那她就是天帝的臣子，臣子没有资格跟君主谈条件。如果她承认自己是神族遗孤，那她就是异族——天界对异族，从来只有剿灭，没有商量。凤隐看着天帝，忽然笑了。“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我也想问陛下一个问题——当年我母亲被你追杀的时候，她是天界的子民，还是神族的余孽？”天帝的脸色骤然一变。“你——”“她是神族最后一个逃出来的人，带着那缕涅槃之火逃到了凡间，”凤隐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火焰随之涌动，将大殿的温度又推高了几分，“陛下当年派人追杀她的时候，给她安的什么罪名？通敌？叛逃？还是——拥兵自重？”“住口！”天帝一掌拍在御座上，整座凌霄殿都震了一下。他的帝威如海啸般倾泻而出，压向凤隐——但那股威压撞上金色火焰之后，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了漫天水沫。凤隐纹丝不动。“看来陛下不太想聊这个，”她说，“那我们就聊回正事。云昭，我要带走。陛下有什么意见吗？”天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当了上万年的三界至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想下令拿下凤隐，但他清楚地知道满殿武将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南天门那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个女人不需要天界，是天界需要她。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姐姐。”那声音轻柔温婉，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好听极了。凤隐转过头。凤吟霜从云昭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凤冠歪了，珠钗散了几根，脸上的妆容也花了一点，但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模样，她依然美得惊人。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最挑剔的匠人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弱感，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保护她。此刻她正看着凤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站出来的。“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误会父亲了。”凤隐看着她，没有表情。“父亲递那道折子，不是要害你，”凤吟霜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美得让人心碎，“他是想保护你。南天门守不住了，他知道以你的性子绝不会退，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你回来。通敌的罪名虽然重，但只要回到凌霄殿，父亲就能替你洗清。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闭嘴。”两个字。不重，却让凤吟霜的眼泪都僵在了脸上。凤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那种目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在意，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凤吟霜，”凤隐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战神殿，是谁把你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凤吟霜愣了一下。“是……是你。”“那年你七岁，冰湖裂了口子，你掉进去了。凤家的侍从们站在岸上不敢动，是我跳下去把你捞起来的。你冻得嘴唇发紫，我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裹在你身上，抱着你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回战神殿。”凤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你当时趴在我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凤吟霜的脸白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浑身湿透地抱着她，嘴唇冻得发青，却在冲她笑。她说：“姐姐在，别怕。”小小的凤吟霜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你。”“那时候你连一句完整的‘保护’都说不清楚，”凤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温度，“现在你长大了。”凤吟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华丽的嫁衣裙摆上，仰着脸看凤隐，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哀求浓得化不开。“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抢云昭的，”她哭着说，“是陛下下的旨，父亲也点了头，我不能不嫁。我知道你喜欢云昭，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她的哭声哀婉动人，殿中不少仙官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有几个女仙甚至跟着红了眼眶。凤家二小姐向来以温婉善良著称，此刻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模样，实在是可怜极了。凤隐低头看着她。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不是凤渊的养女。”凤吟霜的哭声戛然而止。“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凤隐说，“你的母亲不是什么凡间女子——你是凤渊和天界一位女仙所生的私生女。他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才三天大，对外说是战场上捡来的孤儿。这件事整个凤家上下都知道，只有你被蒙在鼓里。”凤吟霜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你胡说——”“我有没有胡说，你问问你的好父亲就知道了。”凤隐转头看向高位上的凤渊。凤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被揭穿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了一道结痂了几百年的旧伤。凤吟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凤渊。她等了几息，十息，二十息——凤渊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是承认。凤吟霜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坍塌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孤儿，被战神怜悯收养，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她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生怕自己不够乖巧不够懂事就会被送回原来的地方。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她不是什么养女，她是凤渊的亲生骨肉——可凤渊从未承认过她，甚至在族谱上都不曾留下她的名字，只让她顶着“养女”的名头活了几百年。“父亲……”她的声音碎了，“为什么？”凤渊没有说话。凤隐替他说了。“因为你是私生女，”她的声音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妻子死后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那样会玷污他的名声，玷污他和你母亲之间那段‘唯一真爱’的传说。所以他把你抱回来，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名分——养女，不是女儿。”凤吟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那些精心维持的优雅、温婉、从容，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露出底下那个惶恐不安的小女孩——那个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拼命讨好所有人以求不被抛弃的小女孩。“可是你呢，”凤吟霜忽然抬起头，看着凤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什么都有。你是名正言顺的凤家嫡女，你是天界百年来唯一的女将，你有父亲的血脉，你还有云昭的爱。你什么都比我多，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死在战场上不好吗？你死了，我就能替你活着了——”这句话说出来，满殿皆惊。连凤吟霜自己都愣住了，她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她跪在地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又哭又笑，凄厉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我说出来了，”她喃喃道，“我居然说出来了。五百年了，我活在你的影子里五百年了。凤家的嫡女、天界的女将、云昭的未婚妻——你永远是那个‘真正的’，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你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正眼看我。你死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当一次主角了——可你又活过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凤隐，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你为什么要活过来？”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抽泣的回声。凤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凤吟霜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一个满身血污站在殿中，一个凤冠霞帔跪在地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讨厌你吗？”凤隐说。凤吟霜愣住了。“因为你跟我一样，”凤隐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都想从他那里得到一样东西，可他从来不肯给。你以为他承认我的身份、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就是爱？不是的。我只是他的工具，一柄趁手的刀。而你——”她看了一眼凤渊，又看回凤吟霜。“你连成为工具的资格都没有。他宁可把你藏起来，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你是他的女儿。五百年来，你讨好他，讨好我，讨好所有人，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他给过你吗？”凤吟霜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所以我不讨厌你，”凤隐说，“我甚至有点可怜你。但这不代表——”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身的金色火焰猛地拔高，将凤吟霜整个人都笼罩在灼热的光芒之中。凤吟霜惊恐地往后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你能抢我的东西。”金色火焰在凤吟霜面前停住了，没有灼伤她一丝一毫。但那股炽烈的温度已经足够让她感受到死亡的迫近，她的嫁衣边缘开始冒烟，凤冠上的珠钗被烤得噼啪作响。“姐姐——”她尖叫起来，“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凤隐！”凤渊终于从高位上站了起来，战神的气场轰然炸开，和凤隐的金色火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够了！”凤隐转头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笑。“够了？”她说，“这就够了？父亲，我还没开始呢。”就在大殿中的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凌霄殿外飞掠而来，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穿透了殿外的守卫，径直落在天帝面前。来人身穿黑色劲装，腰间系着天机阁的密令令牌，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陛下！急报！”天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机阁是他直属的情报机构，若非重大军情，绝不会在这种场合直接闯入大殿。他抬手示意来人起身：“说。”那人却没有站起来，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似乎接下来的消息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魔族右护法浑屠——越境了。”天帝的脸色骤变：“越境？南天门的守军呢？北天门的守军呢？”“都不是，”黑衣探子抬起头，脸色苍白，“他孤身一人，没有带一兵一卒。避开了四座天门的守军，直接穿过了天界结界。”“他现在在哪？”探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在凌霄殿外。”话音未落，大殿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暴戾的东西——像是什么远古凶兽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擂着地面。殿中的仙官们脸色大变，纷纷往后退去，宾客中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殿门外的金色火焰忽然被一股黑色的魔气冲开了一道口子。那魔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像墨汁一样从裂缝里涌进来，所过之处地砖被腐蚀得滋滋作响。金色的火焰和黑色的魔气在殿门处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一个人影从魔气中缓缓走出。他的身形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扇城门。他的脸上横亘着三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像是被什么利爪生生撕开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烧伤，焦黑的皮肤还冒着缕缕青烟，正是七天前在南天门被凤隐的涅槃之火灼出来的。浑屠。魔族右护法，三界通缉榜排名第三的重犯。他的双手沾满了天界将士的鲜血，光是名字就足以让无数人夜不能寐。而他现在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凌霄殿门口，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让一让，”他抬手拨开面前的金色火焰，动作随意得像是拨开一扇珠帘，那些连天帝都忌惮的涅槃之火在他粗壮的手指间翻涌了几下，竟然真的被拨开了，“我不是来打架的。”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惊恐的人群，越过脸色铁青的天帝，越过浑身战意未消的凤隐，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跪在地上的凤吟霜。凤吟霜被他那双凶兽般的眼睛盯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想要求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屠大步走进大殿。他的战靴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还冒着魔气的黑烟。仙官们连滚带爬地给他让路，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开玩笑，魔族右护法单枪匹马闯凌霄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备而来，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这些文官都犯不着去送死。他在凤吟霜面前停下了脚步。“你就是凤吟霜？”他低头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凌乱的凤冠扫到她哭花的妆容，再到她嫁衣下纤细的腰身，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凤吟霜吓得连呼吸都忘了。浑屠忽然咧嘴笑了。那三道疤痕在他的笑容下扭曲蠕动，活像三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脸上。“长得确实不错，”他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天帝，说了一句让整座凌霄殿都炸了锅的话——“我是来求亲的。”满殿死寂。然后哗然。仙官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宾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武将已经本能地拔出了兵刃。天帝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是打翻了一盒颜料。凤渊站在高位上，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周身的天罡诀气息骤然暴涨。就连凤隐都微微眯起了眼睛，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在南天门差点杀了她的敌人。浑屠毫不在意周围的反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玉匣，随手一抛，玉匣在空中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东西——一件用魔族最上等的暗纹锦缎制成的大红色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腾，那图腾不是天界常用的龙凤呈祥，而是魔族的上古魔兽，每一只都栩栩如生，散发着幽冷的光。“聘礼随后送到，”浑屠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今天先送嫁衣。”天帝终于从震怒中找回了声音：“浑屠！你当凌霄殿是什么地方？！”“凌霄殿？”浑屠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门，“哦，对，就是凌霄殿。你不是天帝吗？凤渊不是战神吗？凤家不是你们天界最有权势的家族吗？我求娶凤家的女儿，不来凌霄殿去哪里？去南天门？你们连南天门的守军都撤了，我去那里找谁？”这一番话说得满殿哑口无言。南天门撤防的事情本来就是天界的耻辱，如今被一个魔族当众揭了伤疤，天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浑屠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是冲着凤渊说的：“战神大人，七天前你在凌霄殿上递折子说南天门守不住，说得很对。托你的福，我才能活着走到这里。”凤渊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咯咯作响。“好了，”浑屠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正事说完，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今天不是婚礼吗？正好，新娘别换人了，新郎换一个就行。”他指了指自己。“我。”下一章预告： 浑屠的求亲让凌霄殿彻底陷入混乱。凤吟霜何去何从？凤渊会为了女儿与魔族开战吗？而凤隐在浑屠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魔族右护法，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她母亲的秘密，一些连烬渊都没有告诉她的秘密。
回到县衙已是掌灯时分。沈清秋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后衙的验尸房。宋伯年纪大了，跟了一整天，沈清秋让他先回去歇着，老仵作也没推辞，只是临走前说了一句：“大人，明日若要去拿人，记得叫上我。”沈清秋问他为什么，宋伯没有回答，拎着木箱子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消失在雪地里。验尸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昧。刘大的尸首停在木台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隐隐透出些暗色的水渍。赵四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阴沉。“大人，查到了。”他将那几张纸递过来，“刘大刘二兄弟俩，十五年前确实在青州待过。那时候他们在城外一家车马行当脚夫，专给客商搬运行李货物。后来车马行关了，兄弟俩才回了淮南县，在二十里铺当了猎户。”沈清秋接过纸，凑到油灯下细看。那是从青州府旧档里抄来的车马行名录，上面果然有刘大和刘二的名字。“那个车马行，东家是谁？”赵四翻开第二张纸：“车马行的东家叫吴奎，青州本地人。但是车马行的大主顾，是一个姓周的茶叶商人。车马行一半的生意，都是替这位周老板运货。”沈清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姓周的茶叶商人。叫什么名字？”“周有福。”沈清秋的手停住了。周记茶庄那个圆脸小眼睛、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掌柜。他那双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和宋伯验尸时说过的“凶手手指细长、力道却大”对得上。沈清秋将那枚金锁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油灯下翻看着，又问：“周有福和十五年前青州那桩案子，有关系吗？”赵四摇了摇头：“明面上查不到。当年青州杨柳巷的案子闹得虽大，但卷宗残缺不全，很多旁证都丢了。不过有一件事——”他翻开第三张纸，指着其中一段，“当年负责督办这桩案子的青州府推官，姓孙，叫孙茂才。”沈清秋猛地抬起头。孙茂才。淮南县的典史孙茂才。他那个见了尸首就腿软的上司。这人在青州当过推官，后来调到了淮南县，一路降到了典史的位置上。这样的仕途轨迹，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孙典史当年在青州，跟这个周有福认识吗？”“查不到。”赵四说，“但周有福来淮南县开店的时间，和孙典史调到淮南县的时间，只差了三个月。”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江家满门被害。督办案件的推官孙茂才。车马行的脚夫刘大刘二。车马行的大主顾、茶叶商人周有福。还有另外三个人，江晚说她不认识，但记住了他们的脸。五个人。十五年后，其中一个死在了乱葬岗，被用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处决。另外几个呢？他们在哪里？他们知道刘大死了吗？他们知道江晚还活着吗？赵四忽然开口：“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动孙典史？”沈清秋没有回答。他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刘大那张被针线缝得严严实实的脸。缝唇的线已经被宋伯拆掉了几针，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金锁就是从那里面取出来的。沈清秋看着那道密密麻麻的针脚，忽然想起江晚写下的话——“他们把娘和哥哥都拖了出来，给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上了线。”他放下白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群无声的鬼魅。“赵四，”他背对着屋里说，“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周记茶庄，把周有福带回来问话。理由就说——他的茶庄和青州一桩旧案有关。”“是。”赵四应了一声，又问，“那孙典史呢？”沈清秋沉默了很久。“孙典史是朝廷命官，我无权拿他。”他缓缓说道，“但他若是涉案，就算告到知府衙门，我也要把他拉下来。”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远处有狗在叫，叫声被风声裹着，时远时近，像是飘在夜空里找不到落处的魂魄。“你去吧。”沈清秋说，“明天有的忙了。”赵四走了以后，沈清秋一个人在验尸房里又待了很久。他重新掀开白布，将刘大的尸首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宋伯验得很仔细，每一处伤都做了标记，旁边用小字注明了伤口的深浅、角度和可能的凶器。沈清秋一条一条地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十根光秃秃的手指上。指甲被拔得很干净，创口敷着三七粉，血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着的。沈清秋凑近了看，发现每个指尖的伤口边缘都有几道细细的划痕，那是刀尖留下的痕迹。凶手拔指甲的时候很小心，先用刀尖沿着指甲根部划了一圈，将指甲和皮肉分离开，然后再整片拔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用刑。这是手艺。只有常年用刀、熟悉人体结构的人，才能做得这么利索。沈清秋想起周有福那双细长的手。一个茶叶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手艺？除非卖茶叶只是他谋生的幌子，他真正的本事在别处。他放下白布，吹灭了油灯，走出验尸房。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冷的银白。他踩着雪往后衙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什么东西踩碎。第二天一早，赵四带着四个捕快去了城南。沈清秋在值房里等消息。他从架子上翻出淮南县的户籍册和历年案件卷宗，一页一页地翻，将过去十五年里发生过的所有和青州有关的案件都抄了下来。其中三桩引起了他的注意——三桩都是失踪案，失踪的人都是外来的客商，都在淮南县住过一段时间，最后都不了了之。而这三桩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分别是十年前、七年前和四年前。每三年一个，间隔均匀。没人把这些案子联系起来过，因为失踪的人彼此毫无关联，来自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生意。但沈清秋注意到，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在周记茶庄买过茶叶。他正要将这条线索记下来，赵四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比早上出发时更难看了几分，帽子上落着雪，嘴里呼出的白气粗重而急促。“大人，”他压低声音，“周有福跑了。”沈清秋的手指微微一僵：“什么时候跑的？”“不知道。茶庄里没人，柜台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至少有两三天没开过门了。后院的住处也空了，衣裳细软都不见了，像是走得匆忙但又不是特别慌张——贵重东西都带走了，不值钱的留了一地。”沈清秋将手里的卷宗缓缓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那个周有福跑了两三天了，可三天前刘大才刚刚下葬，乱葬岗的案子还没传开，他跑什么？除非他知道了别的消息，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他，这个人是谁？“孙典史今天来衙门了吗？”赵四愣了一下：“好像没见着。今天一早典史房的门就关着，说是孙大人身体不适，告了假。”沈清秋推开门大步朝典史房走去。典史房在县衙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典史房”三个字的木牌。门果然关着，沈清秋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缝。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他叫来两个差役，合力撞开了门。屋里没人。桌案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都摆在原位，公文也叠得规矩。窗子关着，但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上面有几道凌乱的手印，像是有人匆忙间推开窗户翻了出去。沈清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后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层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积雪。两行脚印从窗下延伸出去，一路向北，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赵四凑过来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沈清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沈清秋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寒风吹进来，卷起桌上的几张纸，在屋里打着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百草堂，江晚说她记得五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脸她都记得，十五年了，每个人她都记得。而她的手里，握着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他猛地转身。“赵四，你带人去百草堂。”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快。”赵四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跑，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清秋站在原地，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桌上被风吹乱的那几张纸，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一直在追查凶手，却忘了凶手也在追查江晚。现在周有福跑了，孙茂才跑了，而他们要找的人，就在百草堂的二楼，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药铺大夫在一起。他攥紧拳头，大步走出典史房，翻身上了衙门门口拴着的一匹马，朝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张纸上的字，沈清秋看了很久。“大人找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悲悯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也许从他第一次踏进百草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柳大夫，”沈清秋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我想和尊夫人单独谈谈。”柳文轩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个哑女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柳文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清秋，终于叹了口气，转身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柜台旁边，然后自己退到了铺子门口，背对着里面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沈清秋将一把椅子推到哑女面前，自己坐上了另一把。宋伯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盯着哑女的脸，从眉眼看到下颌的那道疤痕，又从疤痕看回眉眼，目光越来越复杂。“多谢。”沈清秋说。哑女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纸笔搁在膝上，写了一阵，然后将纸递过来。“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不能说话，但能写字。只是写得慢，请大人耐心些。”字迹依然秀气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沈清秋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锁，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金锁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这枚金锁，你见过吗？”哑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凑近了瞧了瞧。然后提笔写道：“没见过。但我认识这上面的生辰八字。”沈清秋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个生辰，是谁的？”哑女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握笔的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铺子里很静，只听得见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过了很久，她才提起笔，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是我哥哥的。”沈清秋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你哥哥？”哑女点了点头，又写道：“亲哥哥。同父同母。他大我十一岁。这枚金锁，是我出生那年，爹娘给他打的。一面刻长命富贵，一面刻他的生辰。后来我出生了，爹娘又给我打了一枚小的，刻的是我的八字。”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笔，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沈清秋看得分明。“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哑女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江晚。”沈清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晚。青州杨柳巷江家那个下落不明的七岁女孩。此刻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张柜台，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下一个问题。身后的宋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沈清秋回过头，看见老仵作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从哑女脸上移开，垂下了眼帘。沈清秋转过头来，看着江晚。“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晚提起笔。这一次她写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一旦打开闸门，就再也拦不住。“那年腊月十六，我七岁。夜里来了人，五个。他们把我爹拖到堂屋里，用刀逼他说出一个账本的下落。我爹不说，他们就一根一根拔他的指甲。”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没有去擦，继续写。“后来他们把娘和哥哥都拖了出来，给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缝上了线，然后火烧了起来，他们把人都扔进了火里。”沈清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我从柜子底下爬出来想跑，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抓住我，领头的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刀割了我的脸。他说，这样就没有人认得你了。又灌了我一碗药，说，这样你就永远说不出你看到的事了。”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乱葬岗那个人，是你杀的？”江晚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坦然而沉静。她在纸上写道：“不是。”沈清秋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得更深了：“可是杀人的手法，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江晚写道：“所以我一直在等大人来找我。”沈清秋愣住了。“你知道凶手是谁？”江晚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写完了那句话。“我猜杀那个人的人，和十五年前杀我全家的人，是同一批人。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顺序，同样的规矩。这不是模仿，这是在灭口。他们以为我也会看到那具尸体，以为我会站出来。这样他们就能找到我，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但我没有。我等了十五天，然后大人来了。”沈清秋皱了皱眉：“当年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你？”江晚摇摇头。十五年前在青州杀人放火的凶手，现在又出现在了淮南县。他们杀了一个人，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手法，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仇怨，而是为了引蛇出洞。他们在钓江晚。“你知道那具尸体是谁？”“刘大。”江晚写道，“刘二的哥哥。兄弟俩都是猎户，十五年前，他们跟着那帮人一起去了我家。不过他们不是主犯，只是收钱办事的帮手。”刘大。刘二。一个死在了乱葬岗，被缝住了眼睛和嘴巴，嘴里塞着江晚哥哥的金锁，背上背着十几年的旧伤。另一个三天前喝醉了酒摔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刘二是你杀的？”江晚摇了摇头。所有线索忽然在沈清秋脑海中拼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枚终于转对了的锁芯。那帮人先杀了刘大，用十五年前同样的手法，目的是让江晚知道——他们回来了。然后他们杀了刘二，伪装成意外。刘二死了，就没人能指认是谁让他去配的药了。“这个月里来你店里配三七止血粉的刘二，是替他们来的？”江晚写道：“是。但当时我不知道。是后来知道了尸体的消息，我才明白过来。”“他们是谁？”江晚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声呜咽，吹得门板轻轻晃动着。柳文轩站在门口，背对着里面，肩膀绷得很紧，但他始终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写道，“但他们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十五年来，我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每个人的眉毛，眼睛，嘴角的痣，说话时嘴唇撇向哪一边。我全都记得。”沈清秋看着她笔下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从来不是在躲藏，她是在等待。等待自己足够强大，等待时机足够成熟，然后亲手复仇。“你嫁给柳大夫，是为了学医？”江晚点了点头，写道：“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他是好人。”“你这些年，一直在准备复仇？”她又点了点头。“可你没有杀刘大？”“没有。”她写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想一个一个找到他们，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但有人比我先动手了。”沈清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江晚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案子里就有两拨人。一拨是十五年前的凶手，他们在灭口当年的帮手，同时试图引江晚现身。另一拨是江晚，她是当年的受害者，在暗中准备复仇，但还没来得及动手，被别人抢先了。“他们为什么要在十五年后忽然灭口？”江晚写道：“因为刘大去找了他们。”“找他们做什么？”江晚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然后低下头，写得很慢很慢。“刘大来找过我。上个月，他扮成病人来百草堂瞧病，他认出我了。他说他当年是被逼的，这些年一直做噩梦。他说他想赎罪。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人都是谁。他说他只认识两个，其他的都是外地人。他把那两个人的名字写给了我，然后就走了。”沈清秋心中一凛：“那两个人是谁？”江晚写下了两个名字。沈清秋看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但第二个名字他知道。那人如今就在淮南县，穿着体面的衣裳，住着三进的大宅子，每月初一十五还会到城隍庙里烧香。“你拿到名字之后呢？”“我还没有动手。”江晚写道，“但刘大一定是拿着这两个名字去找了那些人。他想用这个秘密换钱。然后他们就把他杀了。现在他们知道刘大来找过我，知道我还活着。他们想用刘大的尸体把我引出来。”她写完，将笔搁在砚台上，抬起眼睛看着沈清秋。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燃烧的东西，沈清秋看得一清二楚。“大人，”她在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我躲了十五年。我不想再躲了。”沈清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身后的宋伯终于开口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大人，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沈清秋没有回答。他将那张写满字的纸仔细叠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柳夫人，”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道，“你的话，我会去查证。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尽力还你一个公道。但在查证清楚之前，我希望你能留在百草堂，不要离开淮南县。”江晚点了点头，然后写了一行字递过来。“大人不怕我跑了吗？”沈清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即逝，但确实是笑了。“你等了十五年都没跑。”他说，“现在更不会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那枚金锁，”他说，“你哥哥给你的那枚，还在吗？”江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领口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的小金锁。比柜台上那枚小了一圈，但样式一模一样。她将那枚小锁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沈清秋笑了笑。那是沈清秋第一次看见她笑。那道疤痕横贯她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伤疤被牵动，显得更加狰狞。但她的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细碎的光，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上，月光照出来的那种光。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上空荡荡的，屋顶和路面都覆着一层白。远处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了灰蓝色，几颗寒星挂在半空，亮得很早。沈清秋在百草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宋伯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大人，你信她的话？”沈清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宋伯，您信吗？”宋伯没有作声，只是抬起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看了看天色，轻轻叹了口气。“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是真的。死人不会说谎。”沈清秋点了点头，大步朝县衙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就又被风抹平了。
满殿死寂。凤隐那句话落下之后，没有人敢接。仙官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宾客们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凌霄殿，此刻静得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凤隐站在大殿门口，身后的金色火焰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红毯尽头的那对新人脚下。她的目光从凤渊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那些脸她大多认识。左边那个缩着脖子的胖仙官，当年她打赢了北境之战，他第一个端着酒来敬她，说她是“天界的脊梁”。右边那个把头扭开的武将是她的同僚，一起在演武场上操练过新兵，说过“愿与将军同生共死”。中间那个脸色煞白的女仙是凤吟霜的闺中密友，曾经拉着她的手说“你才是凤家真正的女儿”。现在他们都不看她。凤隐并不意外。五百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天界的人心比昆仑山的冰还冷，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当年她跪在这座大殿上受封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么低着头的。只不过那时候他们低着头是恭敬，现在低着头是不敢。“怎么都不说话？”凤隐迈步走进大殿，战靴踩在碎裂的琉璃灯盏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吗？我听到了仙乐，听到了掌声，听到了有人喊‘天作之合’。怎么，我来了就不热闹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所过之处，仙官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推开。她身上的战甲破烂不堪，露出肩膀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些伤口周围都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没有人敢拦她。她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凤吟霜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身着凤冠霞帔，一个满身血污战甲。凤吟霜比她矮了半个头，此刻正仰着脸看她，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凤隐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得多费力气的东西。凤吟霜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被打更让她难堪——在凤隐眼里，她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她下意识地往云昭身后缩了缩，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个动作让凤隐的目光顺势落到了云昭身上。云昭还站在原地，大红的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得不像真人。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着凤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叫她的名字。凤隐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她爱了整整两百年。从她第一次在文华殿见到他，他坐在窗下读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那一刻她就觉得，这个人跟天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带刀，不习武，不争功名，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读书，像一泓清泉，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弄脏。她追了他一百年。不是那种含蓄的暗示，是直接堵在文华殿门口，问他“你娶不娶我”。云昭被她吓得把书都掉进了砚台里，耳根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后来他红着耳朵说了一个“娶”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凤隐听见了。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喜袍，手里握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牵着另一个女人。“云昭。”她叫他的名字。云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阿隐……”“我问你一件事，”凤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是自愿的吗？”云昭愣住了。“你娶她，是你自己的意思，”凤隐一字一顿地说，“还是有人逼你的？”大殿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云昭，天帝的目光尤其凌厉，像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凤吟霜攥着他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云昭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凤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下面是他熟悉的光——那个当年堵在文华殿门口、问他“娶不娶我”的姑娘，还在里面。他张了张嘴。“是——”“云昭。”天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想清楚再说话。”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凤隐没有回头，她依然看着云昭，等他的答案。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云昭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婚礼上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敷衍的、不是被迫的。那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什么的笑。“不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是自愿的。”凤吟霜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滑落了。满殿哗然。天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凤渊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是被逼的，”云昭睁开眼，直视着天帝的方向，声音越来越稳，“七日前南天门军报传到凌霄殿，说我未婚妻战死。我跪在这座大殿上，请求去收尸。陛下对我说——婚礼照旧，新娘换人。”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说了不要。我说我不娶别人。我说阿隐尸骨未寒，我怎能另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压抑了七天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可没有人听我的。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枚棋子，用来拴住凤隐，用来笼络凤家，用来摆在天帝陛下棋盘上任他摆布。”“够了！”天帝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帝威浩荡如雷霆，震得大殿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云昭，你放肆！”云昭被那股威压震得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我放肆了，”他说，“可臣放肆这一回，是陛下逼的。”天帝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就在这时候，凤隐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云昭和天帝之间。那股压向云昭的帝威撞上她周身的金色火焰，像是冰雪碰到了烙铁，瞬间消融于无形。天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凤隐没有看他。她转过头，看着云昭，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一点久别重逢的温柔。“书呆子，”她说，“你终于敢说一次实话了。”云昭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隐，对不起，我没有去南天门找你，我没有挡住那份军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凤隐打断了他，“你是文华殿的一个书生，手里没有兵，腰上没有刀，你能做什么？”她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血迹。她的手指滚烫，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云昭颤了一下。“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凤隐说，“剩下的事，交给我。”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御座。面向天帝。面向凤渊。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轰然炸开，将整个凌霄殿照得如同白昼。殿中的温度骤然攀升，离得近的仙官们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天帝陛下，”凤隐的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南天门守军五千零三十七人，战死四千二百一十六人，活下来的不足八百。我守了三十七日，没有等来一个援兵。”她抬手，将那卷明黄色的诏令从怀中取出，展开，举过头顶。“然后我收到了这个——‘凤隐身为守将，拥兵自重，屡抗天谕，疑与魔族有私。着即革去将职，押回凌霄殿受审。’落款是天帝帝印，副署是战神凤渊。”她将诏令扔在地上，诏令在接触到金色火焰的瞬间燃烧起来，很快化为灰烬。“我在南天门拼了三十七天的命，”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换来的就是这四个字——拥兵自重？”天帝面沉如水，没有回答。“五千条命，”凤隐的声音越来越高，金色火焰越来越烈，“五千个相信天界会来救他们的年轻人，死在南天门的城墙上，死了三十七天，死到最后一刻还在问——援军呢？”她猛地抬手，指向凤渊。“你告诉他——父亲——你告诉你的兵，援军去哪了？”凤渊终于抬起了眼睛。这位天界战神从凤隐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坐在高位上，手里端着的酒杯始终没有放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座万年的冰山。旁人看不出他是愤怒、是震惊、还是无动于衷。此刻他放下了酒杯。“南天门守不住，”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军事判断，“五千残兵挡不住魔族十万大军。与其全数葬送，不如保存有生力量。”凤隐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保存有生力量？”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你选择了什么？你选择了不发援兵，选择了递折子弃守，选择了判你亲生女儿通敌之罪——这就是你说的保存有生力量？”“战争需要取舍，”凤渊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你不懂。”“我不懂？”凤隐一把撕开自己肩头的战甲，露出下面一道从锁骨贯穿到肋骨的狰狞伤疤，“这道疤，北境之战我替你挡的。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你说——‘做得好，这才像凤家的女儿。’”她撕开另一侧的臂甲，小臂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齿痕。“这道，西荒之征我独自斩杀了三头夔牛。你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她一件一件地撕开自己的战甲，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徒劳的证明。满殿的仙官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别过头去。最后她站在大殿中央，浑身伤疤，周身烈焰，仰头看着凤渊。“五百年，”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累极了，“我替你挡了十七次致命伤，替你打了四十三场胜仗，替你守了无数次边疆。我不是要你夸我，我只是想让你正眼看我一次。就一次。”“可你递了那道折子。”“你亲手判了我死刑。”凤渊沉默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凤隐，说出了第一句不是军务的话。“你母亲，”他说，“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凤隐愣住了。“你的出生害死了她，”凤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万年冰层下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每次看到你的脸，我都会想起她死的那天。你让我怎么正眼看你？”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凤隐的心口。不是猝不及防的突刺，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进去，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刀刃划过心脏的每一寸。她站在那里，身周的火焰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力量的减弱，而是因为心在那一瞬间冷到了极致。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战功不够多。不是她不够听话。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是刻在骨头里的、与生俱来的、无法改变的罪。她用五百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到头来发现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是锁死的。凤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的泪水已经被金色的火焰蒸干了，没有一滴掉下来。“我明白了，”她说，“谢谢你，终于说了一句实话。”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凤渊。她看向天帝。“陛下，南天门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五千条命，我可以替你瞒着。那份通敌的诏令，我可以当没看到。但是——”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金色的火焰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猛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天帝眯起了眼睛：“你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你？”凤隐抬起手，掌心里凝聚出一朵金色的火莲。火莲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整座凌霄殿都为之震颤的威压。那火焰的颜色纯粹到了极致，不是凡火，不是天火，而是上古神族陨落之后再未现世的——涅槃之火。“凭这个，”她说，“凭我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这座凌霄殿化为灰烬。凭你虽然坐在御座上，但你知道——你挡不住我。”天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要什么？”凤隐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对还穿着大红喜袍的新人身上。“我的未婚夫，”她说，“还给我。”下一章预告： 凤隐开出的条件让天帝陷入两难，而大殿之上另一个女人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婚礼的闹剧如何收场？凤隐会带着云昭离开，还是将这场复仇进行到底？而凤渊，会站在哪一边？
第二天一早，赵四就来了。他裹着一身风雪闯进值房，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卷纸，进门就往沈清秋桌上放，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开始说话。“大人，青州那边的回函到了。十五年前的卷宗烧过一回，只剩些残页。但有一件事问到了——当年那场大火里，江家不是七口人，是八口。”沈清秋正端着一碗热粥，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八口？”“八口。”赵四将那卷纸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这是青州府老仵作的徒弟说的。那老仵作前年过世了，但他徒弟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从火场里抬出来的尸首，是七具。可江家的户籍册上，登记的是八口人。”“少的那一个是谁？”“这就是蹊跷的地方。”赵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江家有个女儿，当年七岁，户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但火场里的七具尸首里，没有一具是小女孩的。这事儿当时就有人提出来了，但案子闹得太大，上峰催着结案，就这么含糊过去了。”沈清秋放下粥碗，将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潦草，是赵四找人抄来的，但关键处都写得清楚。江家七口人的尸首，全是成年人。没有孩子。“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江晚。”赵四说，“户籍上记的是‘江晚’，因为生在晚上，就取了这个名字。”江晚。沈清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二年前生在青州城西杨柳巷的江晚，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灭门，她自己下落不明。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二十二岁了。“还有一个消息。”赵四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沈清秋面前，“那个刘二，查到了。城外二十里铺的人，是个猎户，平时靠打猎采药为生。但他月初确实进过一趟城，有人看见他进了百草堂。三天前，他死了。”沈清秋猛地抬起头。“怎么死的？”“摔死的。”赵四说，“喝醉了酒走夜路，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脖子。发现的时候尸首都硬了。当地保正报了官，但一看是意外，就没往上报。要不是这次去查，谁也不知道这事。”意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一个替人跑腿配药的人，配完药没几天就喝醉酒摔死了。他配的那五份三七止血粉，不知道用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落到了谁手里。沈清秋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百草堂那个老板娘，查到了吗？”赵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什么都没查到。街坊邻居都只知道她五年前嫁过来的，从不露面，从不出门，从不出声。有个老街坊说，有一回半夜路过百草堂，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但声音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沈清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意。“赵四，”他背对着门口，声音不轻不重，“今天天黑之后，替我办一件事。”他没有马上去百草堂，而是先去了一趟宋伯家。宋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后的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老人还是眯着眼，仰面靠在竹椅上，像是很享受的样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见是沈清秋，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沈大人来了。”沈清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赵四带来的消息简略说了一遍。宋伯听着，没插嘴，只是手里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宋伯，”沈清秋说，“我想请您老帮我去认一个人。”宋伯睁开双眼，看着沈清秋，等着他往下说。“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桩案子，您验过尸吗？”宋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那时候在淮南县，不在青州。但我有个师兄，叫郑怀山，当时在青州府当仵作。那件案子的尸首，是他验的。”“他现在人在哪里？”“死了。”宋伯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案子结了第二年，他就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后来听说病死了，死的时候还念叨着那桩案子，说是这辈子最大的心病。”“那桩案子的卷宗烧了，您师兄也死了，江家那个失踪的女儿，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找过？”宋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沈大人，你说那个女孩，如果还活着，她会怎么活？”沈清秋没有回答。“一个人，全家都没了。自己那年才七岁。”宋伯慢慢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她会怎么活？会躲。会怕。会不敢用原来的名字，不敢见原来的熟人。然后她会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有力气拿起刀，等那些仇人一个一个出现在她眼前。”他顿了顿，“然后一个一个地，还回去。”沈清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浑浊而深沉，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沈大人，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去认那个百草堂的老板娘，对吗？”沈清秋点了点头。“如果认出来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大人打算怎么办？”这个问题沈清秋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想了，但他一直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不是一个习惯在证据不足时下判断的人，但这一次，他总觉得不管怎么往下走，都不会有一个两全的结局。“先确认她的身份再说。”他最终只是这么回答了一句。宋伯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来，将手里的蒲扇放在石凳上，转身进了屋。过了片刻，他拎着那个木箱子出来了。“走吧。”他说，“我跟大人走一趟。”百草堂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门前还铺了一层薄薄的炭灰，防滑。沈清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柳文轩正在给一个老婆子诊脉。他见了沈清秋，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示意老婆子稍等，起身迎了上来。“沈大人，今日又来，所为何事？”沈清秋没有寒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铺子角落那扇通往后堂的门，然后从袖中掏出那份海捕文书，递到柳文轩面前。“柳大夫，府上除了尊夫人，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人住在这里？比如雇工、学徒之类的？”柳文轩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店里只有我和内子两个人。以前倒是有个学徒，去年回老家成亲去了，就没再回来。”“那尊夫人呢？”沈清秋的目光依然温和，语气却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我想见见她。”柳文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那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沈清秋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注意不到。“沈大人，”柳文轩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内子真的有病在身，见不得外人。大人若有什么需要查问的，问我也是一样。”“不一样。”沈清秋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柳大夫，我查一桩命案。种种线索都指向百草堂。你若不肯让我见尊夫人，那我只好请县尊大人下搜查令了。”柳文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手里的海捕文书，转身朝楼梯走去。“二位稍候。”他上楼去了。沈清秋和宋伯站在铺子里，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那是柳文轩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先下来的是柳文轩。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微微泛红，像是方才说了什么让他很难受的话。他走到楼梯口，侧身站到一旁，目光低垂，没有说话。然后，第二个人下来了。沈清秋第一次见到她。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身形瘦削，肩膀很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她的头微微低着，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清秋还是看清了——从左边眉梢到右边下颌，一道长长的疤痕斜贯整张脸。那伤口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但依然狰狞刺目。她走到楼梯口，站住了。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一瞬间，沈清秋心里忽然一紧。那是一双很好看，也很好奇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也没有心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沈清秋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问话，却见她抬起手，指了指柜台上的笔墨。柳文轩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取来纸笔，铺在案上，又将毛笔蘸饱了墨，递到她手里。沈清秋这才反应过来——她不能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秀气而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一个练了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本事。她将纸递过来。沈清秋接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大人找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你要找的是谁。”沈清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直地迎了上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悲悯。一个被毁掉了脸和声音的女人，在悲悯别人。沈清秋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百草堂开在城东的十字街口，地段不差，门面却不大。沈清秋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门板，只有百草堂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道亮。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见沈清秋穿着官服，殷勤地沏了壶热茶送上来。茶是粗茶，涩得厉害，但热腾腾的，正好驱寒。“老丈，对面那家药铺，生意可好？”沈清秋端着茶碗，像随口闲聊。驼背老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您说百草堂？还行，柳大夫医术不差，人也厚道。穷人家瞧病，他常常不收诊金，只收个药钱。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找他。”“他人呢？在家吗？”“在的，刚还看见他送一个病人出来。”老头往铺子那边张望了一眼，“不过看时辰，也快打烊了。柳大夫每晚戌时三刻准时关门，多少年了都这样。”沈清秋抬眼看了看天色。离戌时三刻还有一炷香的工夫。他付了茶钱，起身朝百草堂走去。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和宋伯院子里那种单一的苦涩不同，百草堂里的药味更杂，更厚重，像是几百种药材年深日久沁进了木头里，怎么散也散不尽。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戥子称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客官来得巧，再晚一步就——”来人话说一半，见是官差，连忙放下戥子，整了整衣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行礼。“原来是官爷，不知有何贵干？”沈清秋打量了他一眼。柳文轩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面貌端正，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如果不是站在药铺里，倒更像是个教书先生。“柳大夫不必多礼。”沈清秋拱了拱手，从袖中掏出那枚金锁，“今日前来，是想请柳大夫帮忙看一样东西。”柳文轩接过金锁，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这是上好的足金，做工也精细，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打底。敢问官爷，这东西是……”“证物。”沈清秋简短地答了一句，目光没有看金锁，而是在打量药铺里的陈设。药柜擦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戥子、捣药臼、研钵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铜器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是个精细人。柳文轩“哦”了一声，将金锁还给沈清秋，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那官爷找我是想问什么？”“我想请柳大夫帮我认一认，这金锁上刻的生辰八字。”柳文轩愣了一下：“我不懂命理八字。”“不用懂命理，只需要算一算。”沈清秋将金锁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小字，“乙亥年，壬午月，甲子日，庚午时。柳大夫只需要告诉我，按这个生辰算，这个人今年多大岁数。”柳文轩低头看了看，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掐算了几下，抬起头说：“三十三岁。”和宋伯算的一样。沈清秋点了点头，将金锁收回袖中。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柳大夫。”“官爷请讲。”沈清秋从怀中掏出宋伯给他的那张药方，摊在柜台上：“这方子上配的三七止血粉，柳大夫看看，可是出自贵堂？”柳文轩接过方子，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在方子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辨认什么。“这方子……”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确实是我们百草堂的方子。但这方子用的几味药材都颇为名贵，配出来的止血药价钱不低，寻常人家用不起。这几个月里，我记得只配过两三次。”“可还记得卖给谁了？”柳文轩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记着呢。上个月十六，城西的孙员外府上来配了一份，说是府里的护院练武时伤了手。再就是……”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个月初三，有人拿着方子来配了五份。”“拿方子来的？”“是。”柳文轩点了点头，“来的人不是病家本人，是替人跑腿的。所以我记了他的名字——叫刘二。”沈清秋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这刘二是什么人？”“这我就不清楚了。”柳文轩合上账册，“他似乎不是县城里的人，面生得很，来配药的时候也没多说。不过我记得他手上有茧，说话带点北边的口音。”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梯的方向。铺子尽头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向二楼。梯口挂着一道青布帘子，将楼上遮得严严实实。“柳大夫家里还有别人吗？”他问得随意。柳文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家中还有内子。”“哦？尊夫人可在楼上？既然来了，理应拜见一下。”“实在对不住。”柳文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内子体弱多病，素来不见外客，还望官爷见谅。”沈清秋没有勉强，拱手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柳大夫是哪里人？”柳文轩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青州人。来淮南县十年了。”“青州哪一处的？”“城西。”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推开木门，走进了夜色里。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在门板合拢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有回头。街上的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沈清秋在百草堂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二楼。二楼的窗子紧闭着，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沈清秋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风雪里。茶摊已经收了，驼背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整条街上只剩下沈清秋一个人，和身后百草堂那盏迟迟没有熄灭的灯。回去的路上，他在心里将那几条线索重新理了一遍。三七粉是百草堂配出去的。这一点对得上。但配药的人是刘二，不是柳文轩本人，也不是他那个从不露面的哑巴妻子。如果凶手真的是从百草堂拿的药，那么他要么是柳文轩，要么是那个替人跑腿的刘二，要么……就是那个足不出户的女人。三十三岁的金锁。十五年前的旧案。青州城西。柳文轩说他来自青州城西。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沈清秋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夜色里，百草堂的灯光已经熄了。那座小小的药铺和整条街一起，沉入了无声的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哈出一口白气，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雪越积越厚，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咯吱声。明天要让赵四去查这个刘二。还有青州杨柳巷江家案卷的抄本，也该送来了。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到底烧掉的是什么？那个失踪的七岁女孩，如果活到今天，该有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如果从小被人毁了容貌，毒哑了嗓子，她会做什么？沈清秋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凌霄殿上，仙乐悠扬。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悬浮在大殿穹顶之下，暖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每一个角落。三十六位仙官分列两侧，手持玉笏，面带喜色。大殿正中的红毯上铺满了从昆仑山采来的千年花瓣，每一片都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柔软芬芳，像是踏在云端。这是天界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新郎是天界最年轻的文华殿大学士云昭，温文尔雅，才冠三界。新娘是战神凤渊的掌上明珠凤吟霜，温柔娴静，美貌无双。天作之合，举世同庆。天帝端坐在九重云纹的御座之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金色的龙纹礼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冠冕，周身缭绕着浑厚的帝王之气。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御座的扶手，目光从殿下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新郎身上。云昭站在大殿中央，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出尘。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喜袍的颜色一衬，更显得俊美非凡，惹得殿上不少女仙频频侧目。只是他的嘴角虽然是笑着的，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新郎官怎么心不在焉的？”旁边一位仙官低声打趣，“娶了凤家的女儿，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啊。”云昭微微侧头，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人以为他是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新娘到——！”司礼仙官高亢的唱和声响起，殿中众人齐齐转头。红毯尽头，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的脚步轻盈得像踩在莲花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优雅。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光是那个身段和气质，就足以让在场众人赞叹不已。凤吟霜。凤渊的养女，天界公认的第一美人。她走到云昭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下了头。那个姿态乖顺而娇羞，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让在场的男仙们心头一荡。云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那张盖头下面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他知道。和她的名字一样，温婉如霜，清雅如兰。和那个人完全不同——那个人从来不会低头，不会娇羞，不会乖顺。那个人永远昂着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笑起来比太阳还烈，生起气来比雷霆还暴。那个人叫凤隐。云昭的喉结动了一下，将那个名字狠狠压回心底。他伸出手，接过了司礼仙官递来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握在凤吟霜的手里，绸面光滑冰凉，像一条蛇。“吉时已到——”司礼仙官高声道，“一拜天地！”云昭机械地弯下腰。殿中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仙乐奏得更响了。“二拜高堂！”他转向御座的方向，再次弯腰。余光里，他看到凤渊坐在天帝下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这位天界战神的眉眼和那个人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个人的温度。凤渊的眼底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沉在最底下。云昭忽然想起七天前的事情。那天，南天门的急报传到凌霄殿，说凤隐战死。他站在文华殿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张军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找了天帝，跪在大殿上说他要去南天门收尸。天帝没有答应。天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的婚礼照常举行，新娘换人。”云昭跪在地上，膝盖冰凉。他想说不要，想说他不娶别人，想说凤隐才刚死、尸骨都没找到、你们怎么就能当成她已经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在天帝面前，他的意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文华殿的一个学士，名义上尊贵，实际上连凌霄殿上一块砖都撬不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退下之前，问了一句：“换谁？”天帝说：“凤吟霜。”然后云昭就什么都明白了。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天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天帝用他拴住凤隐，又用他来安抚凤渊。凤隐活着的时候，他是凤隐的未婚夫；凤隐死了，他就变成凤吟霜的丈夫。他的婚约从来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天帝和凤渊之间的交易，是凤家内部的平衡术，唯独和他本人没有关系。“夫妻对拜——！”司礼仙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云昭抬起头，对上面前那张被盖头遮住的脸。他的手握着红绸，指节发白。弯下腰，就是夫妻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殿中的掌声达到了最高潮，仙乐奏得震天响，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凌霄殿照得金碧辉煌。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直到地面开始震颤。起初只是一阵微弱的抖动，大家以为是昆仑山那边又震了，没有人在意。但震颤越来越剧烈，琉璃灯开始摇晃，琉璃盏里的灯油溅出来洒了一地。有几个仙官站不稳摔倒了，大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怎么回事？！”“地震？天界怎么会地震？！”“不对——是灵力波动！有东西在冲撞结界！”天帝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的目光穿透凌霄殿的穹顶，看向极远处的天边——那个方向，是万劫深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没有人能从万劫深渊里出来。那是上古神族陨落时布下的禁地，封印之力连他都没办法完全掌控。他把凤隐丢进去的时候，算准了她会死在里面，涅槃之火会被深渊吞噬，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的帝位。可此刻，从万劫深渊的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那股力量古老、炽烈、蛮横，带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毁灭气息——像是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陛下！”一名仙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万劫深渊——裂开了！”话音未落，整个凌霄殿猛地一震。穹顶上的琉璃灯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大殿正中的红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千年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仙官们四散奔逃，尖叫声和碎裂声混在一起，将婚礼的喜庆撕得粉碎。凤吟霜的盖头被气浪掀飞了，露出一张美得惊人的脸。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昆仑玉雕出来的，眉眼温婉，唇色如樱——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惊恐。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云昭的袖子，声音发颤：“云郎，发生什么事了？”云昭没有回答她。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凌霄殿的大门，手心里的红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了。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凤吟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凌霄殿的大门外，天空在燃烧。不是晚霞，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从天边蔓延过来，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熔金的颜色。火焰之中，云层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从万劫深渊的方向直直地插入苍穹。而在那道光柱的顶端，有一个人。她踏着焚天的火焰，一步一步地从漩涡中心走来。她的战甲破碎不堪，满身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但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她的步伐稳得像一座山。她的长发被火焰染成了金色，在风中猎猎飞舞，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光。她的每一步落下，天界的云层就震颤一次。九重天阙，在她脚下颤抖。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认出了那个人。他当然认得出——那个身影，那个姿态，那双眼睛，他刻在心里刻了几百年。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以为南天门的军报就是她最后的结局。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踏着烈火，带着满身的伤，像一柄被淬炼了千年的剑，终于出鞘。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凤隐落在了凌霄殿的大门前。她的目光越过破碎的大门，越过满地狼藉的花瓣和琉璃碎片，越过四散奔逃的仙官和惊恐尖叫的宾客，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凤渊。天界战神，她的父亲，坐在高位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端着酒杯的姿势，杯中的琼浆已经洒了一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但凤隐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是震惊她还活着？还是震惊她活着回来了？凤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然后她抬起手，将一样东西扔进了凌霄殿。那是一截断掉的锁链，黑色的锁链上刻满了封印符文，此刻已经被金色的火焰烧得通红。锁链砸在大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上面的符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碎裂成齑粉，消散在风中。殿中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凤隐站在破碎的大门前，身后是漫天金色火焰，身前是一殿惊恐的目光。她看着凤渊，看着天帝，看着那对还穿着大红喜袍的新人，看着这场本该属于她的婚礼。然后她笑了。“这么大的喜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怎么没人请我？”下一章预告： 凤隐归来，婚礼变成修罗场。她的质问让满殿寂静，父亲的回答让她彻底心寒，而那个沉默的未婚夫终于开口——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