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杨左说她立志要尝尽天下美食就算变成大胖子也在所不惜。许洛扬一脸不屑，可惜你还没尝到就已经变成大胖子了。然后会是千篇一律的杨左的气急败坏。最后结尾时许洛扬长臂一揽坏笑着说没关系再胖我也要。17岁那年的夏天，他和她在一起。2尘土飞扬，大概是杨左回来后的第一印象。拥挤的车辆，灰蒙蒙的天空，举着牌子拉客的私家旅馆，不绝于耳的地地道道的方言，满地乌黑的口香糖印的大广场。杨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恩，真的是回来了。大概是一身过于讲究的洋装和硕大的行李的缘故，不少聚集在车站口的导游都热情地拉扯着杨左身后那个脆弱不堪的小背包，企图向她介绍这个小城镇的各种旅游方案，她只能在东拉西扯里苦笑着试图解释自己是本地人。终于那些人热情散去，她才有机会充分地呼吸到这里并不那么清新却很怀念的空气。伸手整了整贝雷帽，杨左拉着行李箱，迈开步子走向出租车等候处。那时候杨左坐在倒数第二排，后桌是许洛扬和无论什么时候眼睛都紧紧盯着黑板绝不转移的班长。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话的精神是杨左从小就深刻贯彻执行的。总的来说，就是一年四季只要是上课她都会犯困。凭借着优越的地理位置，每一个午后的第一节课她都可以尽情地享受温暖如被子的阳光和悦耳如摇篮曲的鸟鸣。当然也有不那么顺风顺水的时候。比如万恶的数学课。"杨左你来说一下等式两边都有an的时候通项怎么求。"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视线所指。条件反射地噌的站起来，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啊....."的发傻许洛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瞪着女生的背影。老师面无表情的白了她一眼就让他坐下了，但后座的男生似乎仍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课后，杨坐站起身想出去买水，结果才站到一半就被后座的男生双手按回座位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杨左吓一跳，回头就骂"要死啊你许洛扬谋财害命也买你这么...."看到男生比鸡蛋还大的眼睛声音压吓得小了起来，"怎，怎么了啊....""亲爱的杨左同学，身为你的后桌，我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提醒你，为了社会的和平与安定，你最好还是呆在座位上别动。"许洛扬一脸严肃地说。"扯什么扯，说主题！"杨左白了他一眼。"呃，我是想说，你知道么，你们校服裙子，它浅蓝色的，然后，万一，不小心......""哪那么多废话你很奇怪诶赶紧的""我是说，万一有红色的什么啊之类的，....其实很明显...."表情越来越忍俊不禁。刹那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女生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立刻转回身来正襟危坐。动都不敢动。僵着背僵了有一分钟。后面的男生又要死不活的拍她肩膀。"诶诶我说。你就这么坐着行么？"听声音杨左就能想象他看好戏的态度和欠扁的表情。但是也没那个勇气往回看。只能装傻着"嗯？啊？什。什么……""我是说啊。"憋着笑的颤音越来越明显。"你不处理一下的话。你的亲戚不会越来越热情吗？"杨左满脸通红地对他怒目而视。"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来话。于是男生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还边笑边喘地对杨左说"诶。其实我的衣服可以借你一下诶。"杨左咬着牙恨恨地说了句谢谢。围上校服。逃似的冲向外面。但某人张狂的笑声始终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能散去。从此以后。许洛扬总会笑的一脸浪荡的叫杨左"Mary ""小M"。杨左便会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要跟他拼命。原因？敢问兄台有木有听说过一款鸡尾酒它叫Blood Mary 。真正的。腥风血雨的，开端。只是当时的我们谁也没想过结尾。3 出租车停在了杨左生活了18年的房子前。碧绿的常春藤爬了满眼。杨左打开车门看见门口青丝云鬓的爸爸妈妈。温暖的目光把泪水逼满了眼眶。"爸。妈。我回来了。"她轻轻的说。"左左回来啦。"爸爸妈妈脸上清晰可见的纹路也突然在细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左左。来。我们回家。"推开自己的小房间的木门。杨左抱起床上孤零零的大熊。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发呆。"左左。那边的箱子里是我和你说过的信。你……"妈妈在厨房一边忙一边喊。"知道了！"杨左起身来。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找回了这7年尘封的时光。就算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你。许洛扬。"啧啧啧。真没意思。这种题也要讲一节课。"身后传来男生手指轻叩桌子的声音。杨左恨恨地握握拳。低头看了眼自己鲜红的试卷。甩了甩头赶紧看向黑板上老师的板书。企图无视后面哪个烦人的声音。"我说。Mary 啊"百无聊赖的男生绕到杨左桌前"你还真是喜欢红色诶。连卷子都不放过。"杨左从来就不是憋的住感情的那种人。突如其来的低分已经很打击人了。所以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许洛扬你要死么！你以为我是故意不会做的啊！我吃饱了撑得啊！""啊。这样啊。我有健胃消食片。挺好用的。真的。"许洛扬一脸诚恳地说。"靠。许洛扬你个无赖！"夕阳就在这样的吵闹声里一次又一次的落了下去。教室里明亮的灯照着两个青葱年华的少年。轮廓深刻的男生微微皱眉认真的对着题目讲解。眉眼清秀的女生在一旁安静的听。时常露出各种迷惑不解或者恍然大悟的表情。越来越久的时光。越来越近的温柔。他们还是会斗嘴吵架。杨左依旧张牙舞爪。许洛扬依旧满脸坏笑。可是杨左学会了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发短信。学会了偶尔做些可爱的表情。学会了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学会了佯装不在意地质问许洛扬昨天和哪个女生一起看了电影。杨左开始期待许洛扬修长的手指的温度。开始期待他轻挑一边嘴角的痞痞的笑。开始期待他的说说里出现各种有关Mary 的言论。开始期待那个有他的未来。有时候许洛扬也会打电话给杨左让她陪他出来看电影。但是大多数时间杨左没那个勇气和妈妈申请许可。所以只能听许洛扬在那边恨铁不成钢的叹气。自己在电话这边偷偷地笑。有人说。谁先爱上谁。谁就输了。可是杨左不相信。她坚定地觉得总有一天许洛扬会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然后轻轻挑起嘴角。臭屁地说："诶。Mary 啊。你看你这么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算了。"杨左骄傲地想。这一次。我赢了。期末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杨左专门回家换上了新买的衣服和围巾。站在马路边等着那个走路也没个正形的许洛扬。说起来虽然也一起吃过饭。看过一场电影。可杨左就固执的认为。这一天才是他们的开始。"呀。Mary 。好早啊。"许洛扬从车站跑过来向她伸出双手"啊啊冻死我了。快帮我暖暖手。"杨左一下子愣住了。在她的小概念里。冷刮风。围着温暖的围巾向紧握的手呼出白蒙蒙的热气。一直是很亲密很亲密的情侣才可以做的事情。她当然许洛扬这种不拘小节的人不会像她一样考虑这么多。于是在女生的矜持和与他更加亲密的期望下。杨左伸出了自己的手。边搓边哈着气。然后。暖暖的。覆上了男生冰凉的掌心。羞涩而谨慎的。温暖着彼此。她没敢抬头。所以没有看到许洛扬突然就柔软下来的目光。"喂。小M。快看头顶上！"耳边突然传来许洛扬的惊呼。赶忙诧异地仰起脖子。"什么嘛什么也没……"抱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隔断在温暖的。有着颤抖的唇。和突然放大的好看的脸。"白痴。这时候应该闭眼"微凉的嗓音划过耳畔。杨左急忙闭上了眼。整个世界的烟火刹那间绽放。一场穿越过再漫长的时空都不会退色的。盛世烟花。4"诶呀左左你终于回来了。都想死你了。下周四晚上5点聚会不许迟到。全班都等着你回归呢！"七年了。杨左第一次觉得对话筒对面的声音如此真实。而不是冷冰冰的电磁波。划开距离。"嗯。我知道了。一定会去的。"杨左放下电话。闭着眼回想她和林冉说自己回来的时候。林冉在视频对话里笑的那么清凉。浅淡的目光里有着略略的心酸。她说。杨左你真是混蛋。说逃就逃。一逃就是七年。杨沉默。冉冉。我和他。我们彼此彼此。想到这里一个电话嚎来了林冉。两人大包小包的在商场血拼了一下午。想当年街边抱着臭豆腐吃的涕泪横流得两小丫头。如今也学会了坐在柜台前一个又一个试各种瓶瓶罐罐试到手软。果然这么多年的时光足以打磨掉我们当初的青涩与棱角。 "诶。冉冉。"杨左走着突然停住脚步。低着头不去看花灯初上的城市"他。现在怎么样。"林冉愣了愣。扭头迈开步子"自己的事你自己问。不然永远断不清。"杨左每次想起她的初吻都会气得跳脚，抓着林冉的肩膀不停地晃:"他竟然叫我看头顶啊看头顶！他让我抬头就算了他让我看头顶！我是有多矮一定要把脖子仰到底儿他才够得着！啊你说！我是有多矮！"林冉被晃得晕头转向，有气无力地哀嚎:"姐你有本事晃他去啊关我什么事啊！"然后杨左就卡住了，半晌才讪讪地说，"我够不着……"杨左也不是没把这个问题跟许洛扬反应过，可是那位大爷根本不当回事，不是说着"啊是么那我再补偿你一下好了"然后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就是极其不屑地暼着杨左说本来你就那么矮啊，杨左就理直气壮我怎么着也有166好吧，男生就一脸害怕我的天啊那还有20cm你就追上我了啊，杨左就竟无语凝噎了。每次和许洛扬吵架她都占不到上风，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就激怒，再怎么平心静气，只要他一开口，一切理智全部会不见，坏脾气统统爆发，却怎么也吵不过他。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许洛扬上辈子是不是服毒死的这辈子嘴这么毒。大概，对喜欢的人，任谁都没有办法吧。可是杨左就是爱惨了许洛扬这点坏劲。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是真理啊！杨左每次这样对林冉感叹的时候林冉都会很鄙视地说得了吧你这叫贱。杨左嬉皮笑脸的就扑上去对啊对啊我就是贱要不我怎么这么爱你呢亲爱的，林冉就像赶苍蝇一样的挥手说去去亲完你家许洛扬没洗嘴啊。两个人就一路闹，一路走，一路长发飞扬。17岁的许洛扬有一张好看的脸，篮球打得潇洒又漂亮，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头几名，笑的时候挑起一边嘴角有那么一点邪气，会和男生讲色色的笑话和女生开玩笑，会在情人节收一大堆巧克力一节英语课解决掉。17岁的杨左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爱说爱笑爱和男生小打小闹，城里没那么出色也没那么差劲，会和好哥们勾肩搭背在游戏厅里跳跳舞机，不拘小节看起来大大咧咧，一个人的时候会看电影和小说看到痛苦流涕。然后呢。17岁的杨左喜欢上了许洛扬。然后他们在一起。假期学校会有补习，但是由于管理没那么严格，课上经常会三三两两的空着几张桌子。3楼上先修的许洛扬给2楼复习的杨左发短信:媳妇儿，陪我翘课吧。杨左做乖学生做了17年，虽然成绩没那么理想，偶尔抢下黄灯，也没做过别的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翘课这种事更是想也没想过，但是枯燥的课又听不下去，帅哥又在教室外勾引她，微微斟酌了一下便让同桌帮忙请假，屁颠颠的跑向了嚣张的戴着耳机靠在墙上等她的许洛扬。两个人牵着手在夏天燥热拥挤的大街上闲逛，许洛扬不时的对各种黑丝各种美腿进行深刻的点评，杨左在身边狠狠地白他，鄙视地说许洛扬我真不想认识你这个流氓。许洛扬就挑着嘴角笑，干嘛Mary别嫉妒嘛，知道你胖不敢露出腿，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我欣赏一下不为过吧。杨左咬牙切齿地推开许洛扬，对对我哪比得上啊丰胸细腰的，那你拽着我干嘛啊，又漂亮又有钱的女人大把大把的等着你呢，去去去找她们去。许洛扬一把拉过气得脸蛋红红的杨左，低着头凑在她耳边，呼出的温热气体吹着杨左的耳朵痒痒的。他说，没办法，千金难买爷喜欢。杨左觉得她找对人了。她从小就想，以后的男朋友，一定要够嚣张够霸道，会坏笑着叫她媳妇儿，也会心疼地喊她丫头，睡觉前没那么多甜言蜜语哄着她，一句"赶紧滚去睡觉不然明天有黑眼圈我才不要你"就让她满脸甜蜜地爬上床，一边骂她路痴一边牢牢地把她牵在身旁。林冉说杨左你是不是自虐倾向很严重啊，杨左也不理她自己跟那儿傻笑。有时候命运8就是喜欢跟我们开玩笑，让我们找到最想爱的人，刻骨铭心。又让我们在人潮里走散，各自天涯。5杨左蹬着她那双8cm的高跟鞋推开包厢的门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分钟，乱糟糟的包厢里气氛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不知是谁拿着话筒尖叫一声"杨左！你丫回来了！"，大家才齐齐的看向门口。"刚回来你就迟到！架子很大啊！""罚酒罚酒！""我的天啊这都打扮成女人了啊！""时间真是把手术刀活生生把一风流倜傥的小少爷变成一美女了啊！""别转移话题迟到了这么久罚酒啊酒呢！"一下子所有的话题又都围绕着杨左炸开了。杨左一边头大地应付着百般刁难，一边悄悄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然后看见了歪着脑袋斜靠在沙发上懒懒地看着这边的许洛扬。微微上挑的嘴角，一如七年前般不羁，剪了更利落的短发，更加深刻的轮廓和棱角，成熟了很多但依旧英伦范十足的穿衣风格。果然，这里是七年后的，她所不熟悉的，许洛扬。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两人交汇的目光，回想起那一段嚣张满满的青涩岁月，立刻不怕死地喊了起来"许洛扬你刚刚也来晚了怎么办吧你们俩交杯吧啊！"所有人马上热切得附和起哄。杨左脸上依旧是刚刚的表情，没有说话；林冉在一旁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喝着酒，头也没抬；许洛扬还是痞痞的笑，撑住沙发想要起身大大方方地跟杨左说Mary好久不见。杨左却突然出声，浅浅的笑。"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大家，我要结婚了。" 开完高考100天倒数动员会校领导说今天可以提前放学的时候，准考生们都有些愣的看着好久没见的下午的天空。杨左躲在厕所里抱着电话偷偷的哭，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也想不出一向严厉的妈妈怎么会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决定。浑浑噩噩地回到教室想要找林冉，却想起来林冉说今天有补习要提前离开，转头看许洛扬的座位，也早没有了人。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给许洛扬打电话，努力让自己的鼻音没有那么浓重。"喂，你在哪呢……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啊，几个哥们儿，说想高考前最后放松一下，准备去吃烧烤，没来得及和你说，没事吧？""哦……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完，我去找你。""什么事啊媳妇儿，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我不知道呢，就在XX路这儿，你来找我也行。""哦没事，我就是……算了有空再说吧，你好好玩，别喝太多了明天还上学呢。""知道了。行，那自己乖点啊。"杨左挂掉电话，百无聊赖的在街上走，初夏微热的风潮潮的黏在脸上，紧紧抓着她刚刚流过的眼泪。她走得很慢很轻松的样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那片变来变去的云，在转角的红绿灯边从绿灯等到黄灯，然后突然冲过马路，在隔离带了的长青树上揪一把叶子，一路走一路撒，走到街边亮起昏黄的灯光，她就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地晃，却不知不觉晃来了许洛扬在的那个路口。杨左抬起头，想叫许洛扬，却没出声。她知道自己果然还是输了。输得彻底。她最最亲爱的许洛扬，正闭着他漂亮的眼，长长的睫毛上，还覆着一个女生水蜜桃色的唇。"妈，我决定了，我出国。"杨左紧紧地握着手机，小声地说。谁也不知道怎么了，最最热闹的杨左突然就变得安静了，嘴边一直都挂着柔软的笑，眼睛也总是浅浅地弯着不再古灵精怪地到处乱看，下课不再叽叽喳喳地吵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大家都以为是高考的压力把这么一伶俐的小丫头摧残了。只有林冉和许洛扬知道不是。林冉知道是因为杨左那天跑到她家痛哭流涕吓跑了家教老师。许洛扬知道是因为从那天起杨左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无论他再怎么逗，始终是淡淡的表情，和没有焦点的目光。杨左还是每天和大家一样上课，一样考试，一样排名，一样挨批。但是她心里很安稳。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离开。一切汗水和眼泪都在那个天光泯灭的下午戛然而止，高三17班的同学们送走了他们最最纯真的高中时光，所有人兴高采烈地扔掉书包冲向KTV准备通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唱着唱着歌大家就泪流满面，喝着喝着酒就失声痛哭，只有原唱的同桌的你在有些拥挤的包厢里单曲循环，也没有人说想要切掉。林冉突然站到桌子上扯过话筒，尖锐刺耳的嗡鸣划破了刚刚所有人的伤感情绪。"杨左明天下午3点的飞机从上海飞加拿大，她今天没来是因为她不想和你们哭着说再见。"所有人愣愣的呆在原地，没人出声。"还有许洛扬，"林冉用手中的啤酒瓶子指向角落里低垂着头一个人喝酒的人，"她说，我们分手。"那个人猛地蹿起来，拽过身旁的外套就冲出了房间。留一室惊讶的荒凉。谁也看不见，那天暴雨倾盆，杨左缩在墙角，抱着自己，哭到失去声音。乱糟糟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惊讶地看着她，也有人转过身去看沙发上那个依旧挑着一边嘴角痞痞地笑的许洛扬。还是许洛扬站起身来打破了僵局，"恭喜啊，我们小M也终于长大了，要穿婚纱了。"杨左微微颔首，"谢谢。记得到时候带你女朋友一起来啊。"许洛扬有些发怔，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肯定会的，两个人的话，肯定能把红包都吃回来。" 肯定，能把红包都吃回来。曾经有一个夏天，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他身边双手握拳信誓旦旦，叫嚣着以后无论谁结婚都要一起去，那样才能吃回本。当时他从没想过要问，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问，如果结婚的，是我们中的一个人呢。回到家，杨左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摊开在床上。 --杨左，你个没脑子的笨猪！凭什么说走就走！你有想过我会怎么样么！ --杨左啊杨左，你真是个狠心的混蛋。我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到上海，就站在候机厅的正中间看着你，你却头也不回的就过了安检。 --我他妈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你什么也没留给我。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但我想寄到这里，你总会回家的吧。 --Mary，你走这么久，我才真正相信你已经离开。 --林冉到现在也没怎么搭理过我，我觉得我还真是失败啊。跑了老婆都不知道原因。 --操！他祖宗的这什么时候的事！我压根不知道！你是白痴么！ --没关系，老婆。我等你回家。 --诶媳妇儿，今儿个走马路上有个美女冲我放电诶，还特别主动的管我要了电话。要是你在估计又会气急败坏的踮着脚揪我耳朵了吧。 --宿舍里最近偷偷养了只小猫，张牙舞爪的跟你一个样子，现在我们都叫它左左，可是全寝室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怎么样你老公有才吧？ --诶，今天圣诞节，下雪了呢，你不是最想要这样的圣诞节么？我给你买了一个带猫耳朵的毛绒帽子，特别可爱。你什么时候来拿呢？ --两年前的元旦我们一起窝在电影院里过的零点吧。其实那天说你的围巾很二是逗你的，你戴白色很好看。 --满街都是放炮的人啊，我也买了好几个大大的礼花弹。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子的感觉么？我去楼顶那么高，你离得再远也应该看得见吧。--昨天我拿个你最喜欢的那种焰火棒在那里甩的时候竟然有个小屁孩极其不屑的说我幼稚！开什么国际玩笑！以后我们的小孩儿绝对不能这么不可爱！ --我说，过完年就是情人节你知道的吧，大爷我一个人过可是寂寞得很啊。你要是敢在那边随便勾搭老外回来我揍你屁股！ --左左昨天生病了，我带它去医院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彩灯装饰得特别有feel的广场，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怀里蹭啊蹭的，真像是你。 --妞儿，给爷笑一个呗。不然爷给你笑？……可是，也都快笑成面瘫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说杨左你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老子的信都敢不回！难道你两年没回家么！好吧，我更愿意相信你真的两年没回来。 --我觉得我都快成个傻子了，大学这么牛逼的年代哪个爷们儿不是忙着蹦迪泡妹子啊，大爷我还得每天颠不颠的坐这儿写信。 --擦，就他妈因为老子没女朋友两年了，昨儿隔壁宿舍一男的跟我表白了！你说怎么办吧杨左你给我负全责！ --你他妈想让我等死啊！……算了，等死就等死。刘若英的声音淡淡的唱，时间走了，谁还在等呢。杨左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憋住呼吸，眼泪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滑，冰凉冰凉的就流进心里。对不起了，今天就让我再为他流一次眼泪。以后不会再难过了，不管那天水蜜桃色的唇下的他是不是如冉冉说的已经睡着，不管他是不是一个人在我离开的集场里坐了一天一夜，不管他是不是7年来一直围着我织的那条早已经变形的围巾，不管他是不是一直后悔我们在一起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不管那天我看到的他身旁巧笑倩兮的女孩子是不是那个他从小疼爱的表妹，不管他是不是，那个我曾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珍惜的，许洛扬。有人说永远不要再你的十六七岁爱上什么人，因为那会是你一辈子最爱的人。我再没有像爱你一样奋不顾身的去追逐一个人的方向，再也没有如当初般热切的期待一个未来，再也没有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快乐和温暖，再也没有那个坏笑的嘴角和霸道的亲吻，再也没有站在谁身边随便生气发脾气。可是我还是很感激，感谢让我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你，遇见爱情。许洛扬，再见。再见，我们的十七岁的夏季。请你幸福，一定一定。"Mary，来这里。"新郎温润的嗓音远远传来。许洛扬一下子僵住了手指，然后挑起嘴角轻笑，举着酒杯向新郎新娘的方向微微颔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睛笑得弯弯的杨左洁白的婚纱有那么一点刺眼。扬起头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便一个人推开了礼厅的大门，迈向了外面那个嘈杂的世界。厚重的门缓缓关上，隔断了婚礼热闹的声响，隔断了杨左和许洛扬的十七岁，隔断了一个烈日下轻笑的少年拥着张牙舞爪的小女生，隔断了彼时湛蓝的天空。丢失的夏天，再也回不去。
1在我的老家湖南，春天要来得比广东晚一点儿。印象中，老家的春天总是伴随着清明的到来才开始变得声势浩大。清明前后，春阳和熙，春雨飞洒，我们走在明媚的春光中，提着纸钱炮仗，去后山的祖坟扫墓。我从小就喜欢清明节，二年级学了一首古诗叫《清明》，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们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小的我念得兴味盎然，总是把最后一个字的音拖得很长。老师说诗是用来念的，不是用来唱的，老师还说这是一首很感伤的诗，你们要念出“断魂”的感觉来。老师说得总没错，可是我们照样把这首诗念得喜气洋洋，每一句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弄不明白，清明时节下的雨又不是特别讨人嫌，那些路上行人为什么要“断魂”呢？在我印象中， 清明是一个毫不感伤的节气。小的时候，每年清明，爸爸妈妈都带我去山上扫墓，我们叫“挂青”，对于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节日啊，可以放鞭炮，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偶尔还可以吃到给先人们准备的桐叶粑粑。每次去的时候，爸爸都要用锄头把坟前的草刨刨，妈妈忙着挂纸幡和烧纸钱，我呢，不是在草地上蹦跶，就是在编花环。等到我玩儿得差不多了，爸爸就会叫我：“过来拜下你太婆和爷爷。”两座低矮的坟里，睡着我的太婆和爷爷。从我懂事以来，他们就睡在这里，不知睡了多少年了。坟前有两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知道爷爷叫于大贵，可是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坟上只是刻着“于门申氏”四个字。妈妈问我：“你还记得你太婆吗？”我使劲点了点头。我的爷爷，在我爸爸还只有十六岁时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我的太婆，我倒是见过的，她曾经是我们村最年长的老寿星，一直活到我六七岁才过世。妈妈往太婆的坟前放了一碟桐子叶粑粑，叹息着说：“你太婆是个苦命的人啊。”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苦命，就像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断魂”，比起太婆的命运来，我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吃桐子叶粑粑。我出生的时候，太婆已经很老很老了。我有关她的记忆并不多，关于她的故事，是妈妈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2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名字。从我记事起，村里人都叫她七太婆。还没那么老的时候，大家叫她七奶奶。人们对她的称呼始终和她的男人绑在一起，不去理会那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其实只占有很少的分量。在太婆还被叫做七嫂的时候，她的男人就被抓了壮丁。说抓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他主动顶替哥哥进了国民党部队。我的太公，年轻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听村里人说，他长得高高大大，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就是懒得干活，整天叼着个烟筒在村子里游荡，见到哪里有打牌的就凑过去，地里的草老高了也不会蓐一下。太公的父母很不喜欢这个儿子，替他娶的媳妇一进门，就赶紧张罗着分了家。小夫妻俩分得草屋两间外加破锅一个，两人在家徒四壁的草屋里抱头痛哭了一夜，年轻的太公发誓从此以后要勤快做人。第二天一起床，太婆在家照看孩子，让他去摘黄花，到了中午还没见他回来，找时发现又在村头看牌呢。太婆顶着日头去摘黄花，手再怎么快也赶不及在黄花没有开放前摘完，太阳越来越毒，满地的黄花都开了（黄花菜开了后就不能吃了），太婆憋着一口气，还是都摘完了。回到家里，看见丈夫正坐在床上抽烟筒，家里冷锅冷灶的没有一丝暖气，见她回来了，他还说：“黄花都开了，还摘回来做什么？”太婆按捺不住，一背篓黄花兜头砸在了他身上。夫妻俩从那以后就争吵不断。就这样过了两年，内战越演越烈，国民党边撤退边到处抓壮丁。村子里一时人心惶惶，后山的山洞顿时热闹起来，做母亲的想把儿子藏起来，做妻子的想把丈夫藏起来，倒是太公一点都不怕，照样在村子里溜达。太公家有好几个兄弟，其中有个排行第五的弟兄在田间锄草时，就被部队的人看中拉到镇上去了。同村的人前来通报时，太公的妈妈急得哭了，她有五个儿子，其中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五儿子，因为他最勤快。“这可怎么得了啊！我的五崽啊！”做妈妈的哭着跑到了村头，她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太公正在村头大树下和两个老人玩纸牌，她见了哭得更厉害了：“天老爷啊，要抓也抓这个去，怎么抓了我的五崽去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太公放下纸牌，对他的妈妈说：“姐姐你莫哭（我们那老一辈很多人把妈妈叫做姐姐），你舍不得五哥的话，我这就去镇上，替他去当兵。”他妈妈哭声马上变低了。年轻的太公转过身，晃着两条长腿往镇上走去。他妈妈在后面叫他：“七伢子，你也和你屋里人说一声再去啊。”太公回过头，说了句“不用了，她也不喜欢我”，就晃晃悠悠地走了。等到太婆知道消息后追到镇上时，那支队伍已经出发了，听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直要到许久以后，大家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做台湾。“这个背时杀千刀的，有种就再也别回来了！”年轻的太婆挺着大肚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对着太公离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回到村里后，牵着孩子冲进了婆婆家，撂起灶台上的碗砸得粉碎。那一年太婆多大？刚过二十，还是只有十几岁？没有人记得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太公走的时候，我大爷爷还只有两岁多，我爷爷还在肚子里呢。在那个年头，女人改嫁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虽说带着两个孩子，可是我太婆生得健壮丰满，人又能干，再找个人应该不难。可是她再也没有嫁过人，也许她一直相信，太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3太公走了后，太婆一滴眼泪也没流，她那时候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挣扎着活下去。其实在太公走之前，家里家外基本上也是她一个人在忙碌，可那种忙碌是有奔头的，不像现在，家里没了个男人，也就失去了底气，她的辛苦除了博人同情外，更像是咎由自取——要不是她脾气暴躁，男人怎么会宁愿去当兵也不愿守在老婆孩子身边。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太婆和以前一样忙进忙出，甚至更拼命了。临产前她还在地里摘棉花，察觉到肚子痛时已经来不及往家里赶，就在棉花地里生下了一个瘦巴巴的男婴。他就是我爷爷。我爷爷生下时特别瘦小，多半是因为太婆在十月怀胎间实在没吃什么好东西的缘故。他出生后，太婆撕开自己的一件外衣紧紧包裹住他，就再也没有力气了。她躺在棉花地里，看见被血染红的棉球想，都弄脏了好可惜，不然可以给刚出生的宝宝絮件新棉袄了，冬天穿的时候正好。我大爷爷在棉花地里找到太婆时，她已经接近奄奄一息了。他哭着叫来了奶奶，她倒是不计前嫌，赶紧叫人把媳妇背了回去，还给她做了红糖荷包蛋。太婆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七天后，她婆婆推开她的门时，发现她已经下地去干活了。直到自己也做了母亲之后，我才体会到，那个时候，太婆之所以能够撑下来，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两个儿子吧。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太婆取的，大的叫大福，小的叫大贵，寄托了一个母亲对他们最朴实的期望。我太婆是个能干的女人，家里地里的活都会干，会纺棉花，会犁田，会纳鞋，会酿酒，她纳的鞋结实得可以穿上两三年，她酿的酒直到很多年后还被村里人津津乐道。为了谋生，她还学会了做媒，这一行本来挺忌讳没有丈夫的人，可太婆一上门，没有人可以拒绝她的热情。没有男人依靠的日子，太婆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向着阳光、枝繁叶茂地生长着，两个儿子就是站在她旁边的两棵小树。太婆去田里干活时，他们就在旁边打猪草；太婆去山上摘茶叶时，他们就背着小筐去采蘑菇；太婆在忙着打禾插秧时，他们就在家里忙活，大的煮饭，小的烧水，中午时热饭热茶就送到了田头。大福大贵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地长大了，他们继承了父亲的高大和母亲的勤劳。我爷爷大贵甚至是村里个子最高的人。太婆领着他们忙活了一年，终于住进了亲自砌的土砖房，两个儿子也相继娶上了老婆。我奶奶进门那天，太婆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接受了儿媳妇的拜见。族里人提醒新媳妇还得拜下公公，没有照片的话对着堂屋中间拜拜都行，太婆一下子沉了脸，说：“你七爷爷还没死呢，等他回来再拜不迟。”4我没有见过我爷爷，更没有见过我大爷爷，他们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久到我还没有出世，久到我妈妈还没有嫁过来。我大爷爷刚成家两三年，就得了一场暴病过世了。他的死亡始终是个谜。很多年以后，村里还是有人会议论他的死因，很多人认为，他是中了蛊毒才死的。我大爷爷死的时候全身都肿胀得快透明了，太婆不甘心，央人抬到县医院开刀，医生打开肚子说，没得救了，连肚子都没缝上就死在手术台上了。太婆接受不了儿子的死，尤其接受不了的是，因为她坚持要治疗，儿子才在死前还挨了一刀，连个全尸都没保存。她抱着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边哭边喊：“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啊，要死也是让我死，怎么会让我的大福先走了呢！”我奶奶总是说，她后来痴痴呆呆的，很有可能就是当时哭得太多哭昏了头。我爷爷活得比较久一点，死的那年刚刚四十岁，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五个儿女。他也是生了一场暴病，至于生的什么病，连我奶奶也搞不太清楚，就是突然之间消瘦得很厉害，等到断气的时候，一米八几的个子，瘦到骨头上只包着一层皮，轻得像个孩子，上山时抬棺材的人都说大贵爷可真轻啊。太婆照例大哭大喊了一场，喊的话和上次差不多：“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啊，把我的大福大贵都带了去！老天爷啊，我求求你，收了我这个孤老婆子去吧！”不过奶奶坚持说她没哭得上次那么伤心了，奶奶总觉得太婆更偏爱大爷爷一家。爷爷走后不久的一天，太婆去镇上割了肉，又杀了自家的一只母鸡，拿到奶奶家来，张嘴就掉下泪来：“今天是大贵的生日啊。”鸡和肉被五个孩子风卷残云地干掉了，太婆和奶奶相对垂泪，为爷爷没有过上四十岁生日而遗憾。太婆一直认为，爷爷是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要是怀他时能吃得好些，没准就能长命百岁。我奶奶和太婆一样，守了一辈子的寡。我大奶奶不一样，大爷爷死了两年后，她就改嫁了。她有一儿一女，其中儿子是个遗腹子，是大爷爷去世后才生的。嫁到隔壁镇上时，大奶奶带了儿子去，他还要吃奶，必须得跟着妈妈。女儿大一点，就留在家里给我太婆带。那年正是闹饥荒的时候，男方家境也不好，带两个孩子过去负担不起。我奶奶一家早就分出去单过了，我太婆就带着小孙女（我大姑）一起过，有口吃的都先让着小孙女，粮食吃完了就上山挖草根吃树皮，两个人总算活下来了。大奶奶改嫁半年后，太婆买了一包糖去看孙子。到了那里一看，大奶奶正在奶孩子，孙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坐在草丛里捉蚂蚱吃。太婆心酸得不行，提出要带孙子回去。可是她那时已经是个老人了，又在困难年代，一个人养活不了两个孩子，无奈之下只得把孙女交给大奶奶带，孙女大些，也胖些，跟着妈妈活下去的机会也高些。因为这件事，我大姑一直不能原谅太婆，觉得她重男轻女。面对大姑的指责，太婆没有辩解，她只是说：“不怪姑娘，只怪我这个死老婆子没用。”六一年的时候，我们村子里饿死了很多人。隔壁村的一个老头饿得受不了，就到我们这来向亲戚求助。他敲了很久的门，他姐姐一直没有开门，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他已经饿死在门前放杂物的小屋里。我不知道太婆带着我大爷是怎么熬过来的。听妈妈说，她那时偶尔还是有机会去别人家做媒，如果确定要去谁家说媒，头一天晚上开始她就什么都不吃，等到第二天中午才在说媒人的家里敞开肚皮吃一顿。我猜想在那个年头，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太婆一直是个眼泪直往心里流的人，可是那时估计是心里的苦水多得盛不下，只得往外面冒。妈妈说她总是背对着门外切猪草，一边剁着猪草，一边拖长了声音喊：“我的命咋个这么苦哩！”切一阵，又喊一句：“我的命咋个这么苦哩！”不管怎么样，太婆又一次熬过来了。瘦瘦的大爷也长大成人，还是那么瘦，太婆在风烛残年时，耗尽最后一口力气，为他娶了一个老婆。5我出生的时候，太婆已经很老很老了。说不准她有多大年纪，七十多，还是八十多？总之就是看起来很老很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很旧很旧，还打着补丁，可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在农村里，太婆算得上是个有洁癖的人。湖南冬天天气阴冷，可再冷她也坚持每天都要洗澡，隔天就要洗头，床上的被子枕套半个月浆洗一次。由于年轻时做过太多重活，太婆的背弯得像一张弓，天气好的日子，她就佝偻着腰，抱着被子啊衣服啊出来洗，一轮又一轮，不知要跑多少轮。家里的年轻人看见了，挺不耐烦地说：“也太爱干净了一点。”我一两岁时，太婆还是个干净体面的老人家，独自住一间小小的房子，自己烧饭自己吃。我去她的小房子里玩，有时她会在床底下的席子里摸出一粒糖给我吃。小房子没有窗，只在本来应该开窗的地方抽掉了两块土砖，所以大白天走进去也是黑漆漆的。我一淘气，妈妈就吓我说：“把你关到小黑屋里去！”我笑嘻嘻地说：“我自己去吧，太婆给我吃糖糖。”我们家住的，还有大爷家住的房子都是太婆年轻时请人砌的，也是土砖房，不过比太婆住的小房子大得多，也有窗户，不那么黑咕隆冬的。谁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我们那有一首民谣：“新嫁娘，睡新房；旧嫁娘，睡旧房；爷爷奶奶睡楼上，噼哩啪啦掉下来。”一直到死，太婆都住在那间看不到阳光的小黑屋里。她撑了一辈子，可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终于撑不下去，一步步走向崩溃。先是没有了劳动能力，有次做饭忘了熄火差点把房子烧了，从那以后就和后辈吃。对于丧失了劳动能力的老人，后辈们即使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有几分嫌弃的。那时大家已经分了家，太婆跟我奶奶吃一个月，再跟大爷大娘吃一个月。奶奶总觉得她偏心，脸色不是那么好看。大爷娶了只母老虎，整天对着太婆咆哮，从来不叫她“奶奶”，一张嘴就是“那个老不死的”，好像她永远不会有老的那一天。太婆见了她，就怕得不得了，跟她说话连头都不敢抬。我们和奶奶在一起吃，妈妈有时给我炖个排骨什么的，会给太婆送一份。太婆吃了排骨后，一定会想方设法送点东西给我妈妈，有时是一捆柴火，有时是新摘的茶叶。就算再年老体衰，她始终坚持做个尊严体面的老人，不愿意给别人带去麻烦。但老天剥夺了她最后一丝尊严。太婆变得越来越迷迷糊糊，吃饭时一个劲吃菜，上完厕所忘记穿裤子，就那么赤身裸体走了出来。她已经认不清人了，她常常叫我爸爸“大贵”，有时又叫他“七哥”。我知道大贵是我爷爷，可七哥是谁呢？儿孙们都嫌她丢人，尤其是那个大娘，当着村里人的面就说：“她怎么还不死呢？”清醒的时候，太婆自己也会喃喃地说：“我怎么还不死呢！”生命中最后的一两个月，太婆卧病在床，大小便一度失禁。那间曾经散发着米汤香味的小房子，变得臭气薰天。一辈子干干净净的太婆，就躺在一堆臭烘烘的被子里面，让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臭气来源的一部分。后人们有时会给她随便清洗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任由她变臭。我去看过太婆，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上由于浮肿而微微发亮，她看见我，忽然叫出了我的小名：“呀，是毛宝啊！”太婆在床上摸索了很久，想找一颗糖给我吃，但没有找到，她对着我抱歉地笑了。后来想起太婆来，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躺在床上，脸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抱歉的笑容。从小黑屋回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出麻疹出得特别厉害，全身都是红色的点点，连续几天高烧不断，村里人都说，没见过出麻疹出成这个样子的，都是因为太婆命硬，克死了丈夫，克死了两个儿子，现在又来克重孙女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妈妈急得大哭。等到我病好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没有太婆了。临死之前，奶奶和妈妈给她洗了一个澡，等洗完澡，盆子里的水都黑了。洗完澡后，太婆似乎清醒了一些，还问起了我的病。妈妈告诉她我全好了，她说那就放心了。奶奶和妈妈给她穿衣服，衣服还没穿完，太婆的身体已一点点变得僵硬。据说她死前完全清醒了，还留了一句遗言再走。关于太婆死前最后一句话到底说了什么，奶奶和妈妈各有各的说法。奶奶的版本是，太婆的最后一句话是“劳驾你们了啊”；妈妈则说，太婆最后是盯着门口，说“七哥来接我了”。我总觉得奶奶的说法更靠谱一点，毕竟，太婆是那样一个不愿意麻烦他人的老人，哪怕这个“他人”是她为之耗尽一生心力的家人。6太婆的丧事办得很隆重。大家都说，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才去世，是喜丧啊，应该好好地办一下。家里杀了两口猪，买了一头牛，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隔壁村的闻讯都过来吊唁了。姑姑们合伙叫了几套锣鼓，其中大姑单独出钱叫了一套。鞭炮放个不停，锣鼓敲个不断，大人们打纸牌的打纸牌，打扑克的打扑克，灵堂里笑语喧哗。太婆的黑白照片就挂在灵堂中央，还没有老年痴呆的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宽容地看着她的孝子孝孙们。大爷、爸爸还有叔叔们站在灵堂门口，见有人来了就下跪迎接，来的人总是一把搀起他们说：“七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别伤心了。”其实我看他们也没多伤心，哭灵时都是干嚎，眼睛都没红。六岁的我和七岁的堂哥是年纪最小的孝子孝孙，我们也披着麻戴着孝，大人们忙得团团转，没空理我们。我们两个小人儿钻到了灵堂的桌子底下，拿着两片蚌壳，学着锣鼓队的人那样敲打，每敲打一次，就模仿着哭灵的人喊：“我的个太婆，你怎么死得这么早哇！”村子里常常有丧事，我们听得多了，模仿得也惟妙惟肖，堂哥装作很伤心的样子喊：“我的太婆啊，你怎么抛下我走了哇？”我跟着喊：“我的太婆啊，你没有享过一天福哇！”堂哥喊：“太婆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也喊：“我的太婆啊，你走了谁给我糖吃啊！”灵堂里的人轰然大笑。我喊着喊着，想到太婆再也不会给我糖吃了，忽然有了一种由衷的悲伤，眼泪禁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7太婆死了十几年之后，村子里回来了一些老人，我们叫他们“台湾佬”。他们都是当年被抓壮丁的人，少小离家老大回，村子里的人已换了一拨拨，等了他们一辈子的父母也已经不在。听一个台湾佬说，当时去台湾时，船太挤，决定放一些壮丁回来。我的太公那时是有机会回来的，可是他拒绝了长官的好意，他说：“我不回去了，我姐姐（他妈妈）不喜欢我，七嫂（我太婆）也不喜欢我。”他跳上了去台湾的那艘船，再也没有回来过。漫长的岁月里，他甚至没有寄回过一封信。他断送了妻子一生的幸福，也断绝了我们希望有个台湾太公衣锦还乡的幻想。他口中不喜欢他的妻子，一直守在他的家中，直到老死。她真的如他说的那么不喜欢吗？我怎么记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学了一篇《宝岛台湾》的课文，太婆听我读了这篇文章，问我：“台湾远不远啊？”“当然远啦，要坐船的吧。”“台湾有什么好的啊？”“老师说，台湾是宝岛呀，有阿里山呀。”“还有呢？”“还有日月潭啊。”“还有呢？”“没有了啦。”太婆太婆，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台湾好不好。台湾有七哥。
120岁那年盛夏，暴雨之夜，马达脑海中第一次闪现了有关死的问题。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为了逃避哲学思考带来的虚无，他爬进被窝睡了一觉。梦里的天空很大，无数飞机飞过，马达成功地打下一架。马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屌丝，尽管真正的屌丝通常不自知。马达坚持他不是。因为，“我是个诗人”，他说。他的确偶尔写一些分行的玩意儿，人民群众难以理解，而专业人士表示不屑：“带不走青山、湖水和某个女孩／你便将时光压缩成一只行李袋／透明而扁平，装入落花、鱼鳞和诗句。”马达的合法身份是：南方某高校低材生。他这人，正常得普通，普通得可怜。人不矮，也不算丑，倒是真穷。男生宿舍楼左转一百米，就是食堂。食堂有两层，每层有十个窗口，摆的菜式、口味无差。唯一区别是，二楼有一巨桶免费汤。大学四年，每日三餐，瘦弱的马达为省点儿钱，要比别人多颠簸20×2×3×365×4＝175200级台阶。省下来的那些钱，全用来追女孩了。只是两场爱情电影、一顿月光晚餐之后，几乎都没有下文。马达真的不善于调情，他只会谈情，纸上谈兵那种。众所周知，好马不食窝边草。马达不是好马，净捡周围的花儿下嘴。可花儿们不傻，所以马达傻——逼了。这几年来，马达像极了童话里的落魄公主们，日日夜夜，诚心期待，期待尽快有个骑白马的天使把自己领走。他倒从不恨那些拒绝自己的女孩。在青春偷袭小白脸之前，他也尝过拒绝爱慕者的感受。他能明白那种滋味，掺杂同情与排斥的苦酒，能醉人，但并不好受。更重要的是，她们根本伤害不到马达。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不乘飞机，只身走来。有时在新雪过后的小镇，姑娘眉眼温柔，脸上含着羞涩的孩子气，雪花如叶片飞着，偶然坠在她的鞋边。更多的时刻，是某个春夏交接的黄昏，姑娘站在酒馆外的街灯下，穿了一条红裙子，明亮暖和的风中，长发散下来，覆了一肩。马达明白，这是意淫。这事儿算不得什么，毕竟前面还有贾宝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问题严重处在于，它曾让马达快乐，如今更多是哀伤。所伤何物？马达想了很久。求不得也。2马达有个损友，男的，北方某高校低材生，名叫发条。马达和发条，熟悉彼此操性，遥隔千里，透过微信屏幕，也能辨识对方脸上是淫笑，还是撒娇。他们常在深夜谈理想，吹牛逼，忧国忧民。马达不喜论文，喜欢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发条精通俗语，精于翻译：生命比鸡巴更短，知识比地球更广，以卵击天下，找死呢。发条并未见过红裙姑娘，可马达爱找他谈论她。恋爱需要围观者，对于不擅此道的马达来说，哪怕暗恋，也需要有知己出谋划策。发条是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他一定懂得自己的情怀，至少，明了怀情。马达深知，在一场无望的赛跑中，如果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对手，人很容易就懈怠。明明他不可能赢，可他不愿放弃，他想尽可能坚持，所以他希望有人知道，哪怕对方并不在意。赞美也好，嘲笑也好，劝告也好，马达需要发条拧紧，才不至于跑得太慢。所以马达告诉发条，红裙姑娘跟自己同班，一星期在教室里，他们可以见上一二三四五面。通常没有问候，不期然经过身边，匆匆打个照面，姑娘自若坐下了，马达心里闪了电。运气好的时候，四目交接几秒，总是马达先怯了，生怕多看一眼，姑娘就会告他强奸。姑娘喜欢坐在前排中间，马达就坐在后一排的窗边。他的视线，通常要跨越好些肩膀、笔记本和水杯，才能抵达一光年以外的那颗星球。晴朗的日子，有微风，吹进来，代替马达拂过姑娘耳畔。她的长发和裙摆，会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马达仔细捕捉这一瞬间，将它放入试管，仿佛松鼠储藏过冬的食物。3马达恋爱技术拙劣，又从不愿模仿小说情节。别指望他会买豆浆、奶茶，冒着酷暑或严寒，送到姑娘寝室；他也不会印条横幅，“祝你生日快乐！”，趁月黑风高，挂到教学楼前；他更不会去喊楼，月光之下，蜡烛与玫瑰，聚众表白，等美人答应。潮起潮落，他总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如果没有后来，这故事不会有结局。因为马达永远无法开口，而红裙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发条是马达唯一指定的恋爱顾问。在姑娘这个议题上，马达与发条的关系，仿佛太监之于皇帝：发条说什么，马达做什么。就像是发条在跟姑娘谈恋爱，马达只是凑热闹的，偶然经过，打打下手。“你太安静了。没人敢相信你喜欢红裙，”发条说，“她可能完全忽略了你的存在。”“你的意思是，搞点动静出来？”马达快速回复。“对，搞出点动静。做些你擅长的事，惊动她。除了写诗，除了炸政府。”4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几夜，马达决定拍摄一部短片，邀请红裙姑娘来演。马达挺激动，想自己潜伏多年，可算有了个正当理由，能大胆联系姑娘了。此前，他每天闲来无事，至少会触碰她的头像十次，翻一翻朋友圈状态，温故而知新。打开空荡荡的消息框，自己和自己说话，虚构出无数对白，然后心满意足地返回。现在，他终于可以和她进行一次真实的对话了。“周末有空么？我最近想拍一个片子，想请你当女主角。”简单的21个汉字、3个标点，马达来回敲打了半小时。“具体情况呢？”那边传过来一张笑脸。马达极想娇羞一句：导演、编剧、男主角、制片人以及动作指导，都正是鄙人。担心姑娘望风而逃，忍道：“片名暂叫《距离》，讲的是一个男孩如何暗恋了一个女孩三年。”“女孩是什么反应？”“男孩很想了解女孩，但女孩并不知道。”“我该怎么演，比较好？”“演你自己就好。”“为什么挑我当女主角？”因为我很想了解你，但你并不知道。“觉得你挺合适。”红裙姑娘答应了。于马达而言，每一句与红裙的对白，都盛大宛如电影台词。必须慎之又慎，箭无虚发。这是愚蠢的，可是必要。他珍惜每一次与她接触的机会，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语词和表情。他精心挑选一连串密码，并用适宜的语调掩饰，好像包装一束玫瑰。他领自己走进了一座完全由指示和符号构成的城市，犹如身陷克里特迷宫的牛头人米诺陶洛斯。不过，他真心希望红裙姑娘能读懂这个怪物制造的晦涩含义，温柔地予以接纳，最好拥抱并且亲吻他。她会懂得。马达想。如果她真的属于自己。5平日里，马达窝在生活的区域不出校门。一个人窝在宿舍，吃喝拉撒，看电影。床上床下，二十四小时，在同一个圆圈里打转。想见姑娘了，才起身去上课。虎踞在校园巴士上，以红裙为上限，给来往的女孩们打分。好看的，八九分，身边有了男友，倒扣十分。拍片子时，马达请来了几位朋友，帮忙灯光、摄影和录音。人来人往，热闹之余，居然很顺利。有一个长镜头尤其漂亮。穿过回廊，踩过石阶，摇摇晃晃，看见红裙姑娘出现在画面正中。她坐在高台之上。夏日的午后，有风，阳光洒在她身上，裙裾涟漪。她的脸逆着光，辨不分明。镜头时而清晰，时而失焦，触不可及，有如梦境。6散场后，马达送红裙姑娘回宿舍。黄昏尚远，两人安静走着，目光如鸽，偶然从花影和叶片旋回，落在彼此身体上，微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沿途树下散落好些青小果实，马达和姑娘踩过，发出碎裂的微响。马达不自觉低下头，佝偻着背，直觉得器官蹙缩，闻不见一丝花香。他模糊记起两句诗，忘了是谁写的：“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他命令目光向左，连望姑娘好几眼。长发，红裙子，她走出了梦境，依然温柔可爱。水中倒影的玫瑰，他正想，如果这时他伸手去抱她，她会不会沉默地开出花朵，然后在下一秒凭空消失。他有些说不出来的局促，仿佛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一刻，嘴里自动蹦出来的那些词句，无不惹人厌烦、轻佻可笑。只听见红裙姑娘说：“其实我还没想清楚，下午那个长镜头是什么意思。”“哪个？噢，就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马达恍然回过神，“她明明就在那里，可你无法触碰。”“是说梦境么？”她的声音忽而变得遥远，却十分清晰。“是梦境，也是现实吧。”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出口：就像你明明就在这里，可我无法触碰，“也许，当一个自卑的男孩喜欢上一个美丽的女孩，他就把现实活成了梦境。”7短片完工，还是叫了《距离》。十二分钟的暧昧影像里，男主角未曾真实出现过。他存在的方式，限于旁白、墙上的影子以及模糊的轮廓。摄像机仿佛一只偷窥的眼，代替了男孩，去追随女孩。走她时常经过的地方，做她日常喜欢的事情，遥远地记录、观察和迷恋镜头前的她。不错，男孩的故事，就是马达的故事。男孩和女孩的距离，就是马达和红裙姑娘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她们好像是那众星围绕的月亮，光彩熠熠，似乎永远不会，也不该注意到他们的默然相随。马达本想饰演男主角，但见红裙姑娘真答应下来，他又怯了。可不是么？自己既不英俊潇洒，也没有翩翩风度，怎么做童话故事的男主角？他曾经多么想接近她。到了如今，伸手可及，他放弃了，不敢试图触碰。他真希望自己拥有一副好皮囊啊。在马达心底，唯有闪闪发亮的人生，才够与红裙姑娘相衬。而他身处人潮，不过是一朵普通的浪花。卑微，渺小，一点也不特别。他欢喜。他自怜。他抱怨。可是没有人在乎。他甚至为此痛恨自己。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只能怀揣爱她的念头，躲在摄像机背后：马达修改剧本，隐藏起男孩，将原先的对白，一一转写成旁白。8戏拍完了，人也该走了。一切自然而然得不像话：红裙姑娘终于没能像发条一样，懂得马达的情怀，以及他对她怀有的情。马达琢磨许久，摇了摇头：杳无音讯，真是一个绝情又美好的词。一刀两断，干净利索，绝无杂念。可真有人能够决然如此么？更多的，恐怕是藕断丝连。明明知道不可能，偏偏说要留个念想。而这余地，与其说是尊重彼此，毋宁说是残留幻想。哪有那么多的爱情故事？我们更像是落花和流水，淡淡交会过，各自奔向既定旅程。马达不再联系红裙姑娘了。真的，她并不属于自己。再没有了后来，这故事也有了结局：马达依旧没有开口，而红裙姑娘依旧不会知道。9马达对发条说：你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么？喜欢到甘愿沦陷，喜欢到低入尘埃，喜欢到厌恨自己。你深深迷恋，她却可望不可即。她散发光芒，而你一身铁锈。你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你无法接受。你无能为力。你无路可退。你永远没法理解：为什么对一个人的爱，竟能令另一个人如此卑微？你只能怀揣着对她的爱，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暗无天日，犹如一个怪人。而你并不绝望，因为你懂得，这种爱情，总是死于无疾而终。
1外婆养的猪，前几天让洪水冲走了。事发突然，逢人她就讲。夏末的正午，天突然黑了，狂风暴雨说来就来，外婆从茶馆冲回家收衣服，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巨响，院子里的围墙轰然倒塌。外婆懵了，小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她往二楼冲。幸亏跑得快，院子很快就被淹没了，洪水来势凶猛，湍急的水流拍烂了猪圈的围栏，两只猪哼哼唧唧扑腾了几下，就被卷走了。洪水无情人有情，外婆眼睁睁看着猪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眼圈一红，一拍手一跺脚说，完了完了完了……事情还没完。外婆家住在县城郊区，独门独院两层楼，院子里有片四四方方的空地，周围盖了一圈平房，猪圈正好紧邻围墙的一个直角。围墙外有条小河渠，平日里流水缓慢，绿藻悠悠，臭气熏天，十多年来，河里的水位不断下降，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谁能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小河渠不仅起死回生，还卷走了外婆家的猪。艳阳从乌云背后爬出来，半座城市都泡在水里，烂沙发，烂水桶，烂萝卜，漂漂浮浮随处可见。外婆说，猪浮三江，狗爬四海，猪打小就会游泳，要不再找找？万一能找到呢。可立秋后还有一伏，俗称秋老虎，奇热无比，一家人大汗淋漓沿着河渠上下游找到天黑，连根猪毛都没看见，周围的邻居听说了这事儿多半都捂嘴笑，有人劝外婆别找了，说猪没淹死，也早让人捡去了。外婆一连好几天都站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趁大家不注意，总骑着三轮车四下转悠，好多热心的邻居都跑来跟我小舅说：你妈又在附近晃，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暑。不就两只猪么，至于吗？你赶紧去看看，你妈杵在老陈家的猪圈门口不肯走，非说猪是她的。大兵啊你妈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了啊怎么感觉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没等我小舅还嘴，我妈就从厨房冲出来：你妈脑子才有病！最后差点打起来。……晚上我妈和小舅在饭桌上都劝外婆：妈你别找了。外婆端着碗没吭声。我妈又说，没了就是没了。外婆突然就哭了，比外公死的时候哭得还凶。2我们都以为，她哭一次就算了，没想到外婆一连哭了好几天，直到我妈给她买了一张全自动的豪华洗牌桌，她才渐渐走出暴风雨过后的阴霾。外公活着的时候，不让外婆打麻将，他觉得麻将是腐朽的资本主义，要坚决抵制，所以外婆手痒的时候就去找隔壁老陈，让老陈喊外公出去钓鱼，她就能偷偷摸摸地打。神不知，鬼不觉。外公烧头七那天夜里，她大张旗鼓地张罗了一桌，兴致勃勃搓了一整夜。麻将桌正正好好对着外公的遗像，外婆说：搓嘛搓嘛，头七还魂，搓给他看。据说那天一向逢赌必赢的老陈自从上桌就开始手抖，状态不佳输得很惨，后半夜还搬来了自己的儿子当救兵，继续陪外婆搓。最后外婆以一敌三，独大。天亮散场，大家合账，外婆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零钱，说你们输了多少，我退给你们撒。大家摆摆手，说，输就是输，不能退。其实外婆他们打牌，一把只玩一块钱，做庄和杠牌另外加一块，也不轮庄。搓搓麻将通经活络，治疗老年痴呆。人年纪大了，也不在乎输赢。3外婆有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都是打麻将的钱。外公活着的时候，外婆处心积虑，把钱袋子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床单底下，电视柜里，鞋子里。他们一个藏一个捉，外公经常在家翻箱倒柜，不小心翻出外婆的钱袋子。直到有一回她把钱袋子埋进米缸，外公才再也没找到过。外公不进厨房，因为不会做饭。但他有洁癖，爱做家务，每天下班都把门前门后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家里敞亮整洁，一尘不染。外公人长得帅，还有文化，他在局里当领导，每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夹着公文包，总是一副很严厉的样子。我们都很服他，外公有一套固定的生活模式，下班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脱下皮鞋打油，第二件事情就是喂猪。外公虽然不会做饭，但他负责喂猪。外婆总嘲笑他：你做的饭，只有猪才吃。4建猪圈是外公一手操办的。其实就是砌一堵矮墙，加一扇木门。家里每年开春都要从市场抓回两只小猪崽，圈起来悉心照料。外公在院子里点起煤炉子，烧一大锅水，野菜剁碎加点糠，慢慢熬，闻着特别香。我小时候经常被发配到院子里搅猪食，外公说手不能停，不然糠粘锅，糊了不好吃。外公喂猪，爱站在猪圈门口看着猪吃，猪吭哧吭哧吃得香，他就开心。外公经常边看边说：多吃啊多吃多长肉啊。外公说，猪和人一样，立秋天气凉，胃口会变好，人贴秋膘，猪也是。等到腊月，猪长得结实，一只拉出去卖，一只挂起来宰。外婆年年请人来家里杀猪，屠夫戴着红袖套，大刀一挥，光是猪血就能接一大盆。外婆把猪肉剁成馅儿，裹上盐和辣椒面，撒点干橘子皮祛腥味儿，灌成一串又一串香肠，挂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下边点一堆松木，烟熏小火燎。外公津津有味地看着香肠，说自己养的猪，肥瘦有讲究，看着就好吃。饱满的香肠，水分在傻晴傻晴的太阳下蒸发，变得皱巴巴，蒸炒皆宜，确实美味。外公每回都说，市场里买来的猪肉，吃起来可不如自己养的香。他喂出来的猪，下酒也下饭。今年的香肠，外公没吃上。他突然死了。5外公在钓完鱼回家的路上，骑着小踏板，撞上了一辆逆行的农用车。白花花的肥鲫鱼撒得到处都是。开车的小伙子，还不到17岁，吓傻了。出事那天也是蹊跷，外婆上午出去了中午没赶回来，就留我和外公在家，到了中午我说肚子饿，外公说，来，我给你露一手。除了喂猪，我没见过外公做饭。他焖了一锅米饭，用豆瓣酱炒了一碗黄豆，炒了盘鸡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外公吃着黄豆频频点头，一副我炒得还不错的样子。米饭夹生，并不好吃。吃完饭，外公收拾渔具准备出门，在门口正好碰见外婆回来。吃了吗？吃了，我炒的菜，你问她。外公指着我。眼看着快下雨，不然你别出去了。这种天气好钓鱼，你懂个啥。那你回来吃饭吗晚上。回来。外公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外公没回来。傍晚下着小雨，外婆和小舅他们都赶去了医院，前一秒热乎乎的外公，突然凉了，他变得很远，远得很，远到上天入地四面八方，无论我们朝哪个方向追，都追不到。那天晚上家里没人做饭，猪也没人喂。6小舅叫大兵，当过兵，胆子却很小。个子不高，小时候总是被人欺负，我妈经常帮他打架。外公死后，他去别人家里索赔，要回来三万块。小舅说那天推门进去，看见开车的小伙子家里穷得只剩锅了，他们全家人都跪下来求他。小舅心软，拿着钱就回来了。出殡前，要去太平柜里认领外公的遗体。小舅站在门口死活不敢进，推了一把我妈：姐，我不敢，你去。我妈白了小舅一眼：你自己亲爹你怕啥！我妈跟着工作人员，一连拉了好几个抽屉才找到我外公。她后来跟我说，前面抽出来的太平柜里，还有一个是小孩。外公变成了一缕烟，从火葬场高高的烟囱里飘出来，风把他吹走了。空气里弥漫着香肠烤焦的味道，好久都散不去。外公下葬后，小舅带着人又去了一趟别人家，总算打了一架，他带着好几个朋友，四个打一个，开农用车的小伙子没有还手没有吭声，被打得鼻青脸肿，周围看热闹的一群人，没人敢帮忙。外婆后来指着小舅说：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人，本事大了啊。本事这么大，你怎么没打死他。就这样吧，以后别去了。7外公一走，家里明显没以前那么干净了，门前的空地，地上都是烂叶子，后院的杂物也越来越多。喂猪的事情，也让外婆包圆了。她也学外公那一套，在院子里点起煤炉子，烧一大锅水，野菜剁碎加点糠，慢慢熬，熬好了晾凉，看着猪吭哧吭哧地吃，边看边说：乖乖啊多吃啊多吃多长肉啊。立秋了天气凉，人的胃口好，猪也是，正是猛长肉的时候。洪水把猪冲走了，外婆很心疼。好在还有麻将可以搓，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把新买的自动洗牌桌摆客厅的正中央，正对着外公的遗像，每天下午打个盹，醒来呼朋唤友搓几把，偶尔也还是絮絮叨叨：搓嘛搓嘛，搓给他看。旁人瘆得慌。今天早晨外婆把钱袋子递给小舅，说你再去买两头猪，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多喂喂兴许还来得及。8时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怨憎会，爱离别，都是生命里的洪水猛兽，爱，是我们唯一可以驯服它的皮鞭。今年的香肠，外公是吃不到了。今年的香肠，我们活着的人，还是要吃的。
一、坏小孩那是一个雨天。杜杜突然拉着我靠近窗户，你看外面。我向外望，天空仿佛要炸开，好多裂痕，闪电在乌云里游来游去。我们都被吓到了，在那个还不懂得思考或忧伤的年纪，我们的眉头都爬上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杜杜的手附在我的手上，我感受到杜杜柔软手指的颤动，我发觉我们的感官被封锁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我听到杜杜说，我妈妈的肚皮就长这样。我想了想说，我妈妈的肚皮不一样，是白色的纹。杜杜问这是为什么，我说我也讲不清楚。杜杜惊呼，看云！是和“杜杜号”一模一样的云。我们仔细辨认，好像是一样，我手臂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冒出来。杜杜抓紧我的手，睁大眼睛歪头看我，真有外星人？我没有回答，只用自己认知中相当成熟又相当阴郁的神情看向窗外，深深地叹气，不知不觉那团像“杜杜号”的云已经飘远了。我在学校有一个秘密基地，在冬青树丛后极隐蔽的位置，谁也不知道那儿。我在那里堆了很多沙子和土，建了很大一座城堡，只要下课我就会悄悄溜到那里去。我从来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她们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或者干什么在我看来都简直太幼稚，我觉得只有建城堡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直到三年级杜杜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是好到我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块不分开，我才带杜杜去了那里。不过她从来只是蹲在我旁边陪着我，要么就是帮我去水龙头那儿接水，再运回到我身边来，她从不参与我的游戏，刚开始我对她的不作为有些不满，我希望她能同样贡献些什么，因为我把那幢城堡当成了我们俩人共同的持有物。但杜杜听到我这样说就只是笑，她笑起来脸颊上的小酒窝就会聚拢一圈非常淡的光晕，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就是故事书里会和王子结婚的公主。那时我的城堡已经建成，我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和满是泥印子的衣服，忽然不舍得把城堡的所属权分给杜杜。我有些不好意思，对杜杜说要不我再重新为你修建更新的城堡，这个不好看，我刻意地推了推上面摇摇欲坠的塔尖，你看，我指给杜杜，它根本不结实，它是坏的。杜杜仍然笑，她似乎完全洞察了我的心事，她说，不用了，我不要城堡也可以。我讶异地看着她，才明白她也许早就知道，不参与对我俩友谊的维系来说是一件真正的好事。但我是敏感的孩子，在她的包容面前我感到了羞愧的情绪，可我还是嘴硬固执地说着它真的就是坏的，我使力气直接推倒了它，以此想要在杜杜面前证明些什么。但我的城堡倒塌的时候，我心里有某一部分，也许属于心血的，或属于诚实的，也跟随它一起倒塌了。我强忍眼泪，城堡真的太丑，这种事一点不酷，我要用剩下的沙子和泥巴做一些新鲜东西。杜杜问我用沙子和泥巴还能做什么，我想了想，在这个间隙里我的心情完全已经阴雨转晴，过了一会，我非常神秘地凑近她耳边，现在我要修一艘飞船出来了。二、杜杜号小学四年级，我家里突然多了一些科幻杂志，我在那些书上惊奇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外星人、兔子雇佣兵和飞船这些东西。我把书拿到学校给杜杜看，骄傲地对她说，我们的沙子和泥巴就是在造这样的东西！杜杜问飞船里有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飞船应该也是像小房子，房子里有的它都有，它有很大很软的床，有桌子和椅子，有玩不完的玩具。杜杜的眼睛里流露出柔软羡慕的神情，她说如果她能真的拥有一个飞船就好了，她可以一个人住到那里去。我问她为什么是一个人?你妈妈不去?她眼里的亮光突然黯了。妈妈是弟弟的，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了悲伤的杜杜。于是我说，我们可以一起住到飞船里面去。杜杜问飞船叫什么名字，也许出于曾经的愧疚，我脱口而出，叫它“杜杜号”。我上学早一年，同班的杜杜比我大一岁。虽然只有一岁，杜杜就已经要比我成熟很多。我们才刚刚四年级，杜杜已经进入了发育期，她常常要在短袖里面套一件用来束胸的小背心。而短袖薄薄的布料没有办法遮挡住背心的印子，坐在后排的几个男孩就常常取笑杜杜。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杜杜总要穿外套把短袖遮住。有时我们坐在一起，我常常闻到杜杜的汗水浸透衣服散发出淡淡的酸味。把外套脱掉吧，我对她说。她看了看周围，看到了远处还有人影，不了，她小声说，不热。我什么都不能为杜杜做，或者说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我很早发觉时间的可怕之处，它总是吞噬掉一个人性格里面最闪亮的品质，把善良的独特变成全然的幻梦。我总是想起三年前的杜杜，她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在我还不知道“朋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和杜杜就成为了朋友。我们的友谊要从元旦这个节日说起，当时我们还在上一年级，有一个老教师在临放学的时候走进教室，告诉我们，小学明天上午要举办元旦联欢会，会唱歌会跳舞的积极报名，大家还要打扮打扮，男孩都把鼻涕擤干净，女孩不管长发短发都要扎两个小辫子。我是短头发，但我牢牢记住了老师的要求：扎两个小辫子。回到家我就跟妈妈讲了，妈妈说我头发太短扎不了两个小辫，我说老师讲了必须要扎，妈妈说那好吧，明天给你扎。第二天早上妈妈给我扎了两个小辫，我照了照镜子觉得很奇怪，像两只犄角竖起来。我说妈妈，人家的小辫不长这样。妈妈说你头发太短了，短头发扎小辫都这样。妈妈我要戴帽子。戴帽子会把你小辫压坏了。我坚持，妈妈，给我戴帽子。我戴着毛线帽去了学校，教室门口围了一群男孩，我走近才知道，他们听到了昨天老师说女孩长发短发都要扎两个小辫的要求，于是他们主动而自觉地替老师承担起检查的任务，他们掀每个女同学的帽子，看里面到底是不是梳了两个小辫，但只要看到短头发女孩扎了小辫他们就大声嘲笑。当我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把我的帽子抓走了，我立马听见他们的笑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只觉得脑袋凉。我冲他们伸出手，细弱的声音在我喉咙里跑出来，我说还给我帽子。他们没有理会，把帽子传给盘腿坐在窗台上的男孩。那个男孩把帽子放在手指上转来转去，热气快速消散了。我冲上去要拿，他跳下来，抓着我的帽子跑，我很害怕无措，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能让他们把帽子还给我，我听到很多笑声在教室里飘出来，有一股烧焦的气味，和他们偷偷拿打火机烧女孩头发的味道一模一样。就是这个时候杜杜从教室里冲出来，她长得很高很壮，立马勒住一个男孩的脖子，那个男孩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动，在杜杜手下像鸡仔一样瑟瑟发抖，他召回那个拿走我帽子的男孩，把帽子还给了我。杜杜松开那个男孩，那个男孩立马跑远了。杜杜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到教室，我的头发乱糟糟地炸着，杜杜把我的头发捋了捋，像妈妈一样为我戴上帽子，对我说，没事，压一压，一会就平整了。你是短头发为什么要扎两个小辫，杜杜问我。这是老师的要求，老师昨天说了，我们不管长头发还是短头发都必须要扎两个小辫！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没必要听老师的呀，杜杜说。我们能不听老师的话吗，我问道。当然了，他说的话又不对，我们就没必要听他的。我震惊地瞪大眼睛，还可以这样?是的。三、外来人四年级下学期，我们班上多了一个转学过来的漂亮女孩，她叫杨小灯，坐在我前桌的前桌位置。我很欣赏杨小灯，她做什么事、讲什么话都很大方。她刚转来第一天的时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她拿出自己的眼镜，向我们展示说自己平时不喜欢戴眼镜，但她的眼镜有一些特别之处，在于她的眼镜不是近视眼镜而是远视眼镜，她说自己看很远的东西能看清，但离得近了就看不清。当时我已经有些近视，很是佩服她能够远视的本事。可是老师听完她的自我介绍还是将她安排坐在第一排。老师说，杨小灯的成绩是第一名，第一名就应该坐在第一排，无所谓远视还是近视，只有成绩才决定屁股的位置。我很为这样有哲理的语句而叹服，又留意到不爱戴眼镜的杨小灯，从此每逢上课都要戴上她的远视眼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杨小灯迅速地成为朋友。那时期中考试成绩刚出来，杨小灯就迈着她两条细长的腿走到我座位旁边。我当时没有戴我的近视眼镜，还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已经闻到她身上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我晕晕乎乎地听见她说羡慕我的语文成绩好，又听到她向我发出了想要和我做朋友的邀约。我竟然离奇而痛快地答应了，后来我想我应该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先于杨小灯的邀约而萌生了和她成为朋友的想法，我被她吸引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我同样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吸引实际上背叛了和杜杜用两年时间才建立的友谊。在时间印证的威信面前，杨小灯热烈得直白稳定，但杜杜却充满变化，我越来越没办法理解杜杜的身体里的哀伤，可这样的哀伤也无时无刻不在将我刺痛。我仍然会和杜杜修造飞船，只是我没有告诉杜杜，我已经有了杨小灯这个新朋友，在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的时候，杨小灯率先发现了我和杜杜的秘密，她是唯一一个敏锐发觉我和杜杜每逢大课间都要悄悄离开教室的。杨小灯问我，你们去干什么了?我说，当然是去秘密基地！我把后四个字的语气咬得很重，果然杨小灯立马扑过来摇着我的胳膊，什么秘密基地?我的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炫耀而克制的笑，你知道飞船吗?杨小灯眼睛立马亮起来，我知道！我的眼睛也亮了，你知道?是啊，我知道，杨小灯说。杨小灯说她也想跟着我去看“杜杜号”长什么样子，我给她传了一张纸条说放学晚点走，一起去。可前往秘密基地的路上，杜杜看起来很别扭，她好像并不喜欢杨小灯，尽管我们是同班同学，杜杜的座位却被安排在最靠里的角落，她的各科分数都不高，总是被老师批评的典型，是属于被“成绩决定屁股”的规则排斥的人。但我想如果是一年级的杜杜，她也许会大声告诉我，老师是错的，但现在是四年级的杜杜，她平静坦然，像水那样接纳了一切。杨小灯是很时尚的人，她从外地转学到我们这里。她经常指点我哪一条裤子搭配哪一件短袖，那时候还没有人跟我讲这些，但杨小灯是我的美学启蒙，比如她说我穿的一件很长的短袖实际是一条裙子，而我总在下面套一条花裤实在太丑，我当时不太明白美或丑是什么意思，只会区别奇怪或者不奇怪。我只知道那条裤子走到阳光下就会闪闪发光，是妈妈给我买的，杜杜也很喜欢。但我决定听杨小灯的，上午她告诉了我这些，中午我就把裤子脱下来放在家里了。妈妈问我为什么不穿裤子，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所以然来，我觉得把“美和丑”挂在嘴边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所以我别扭地说，我就想这么穿。到了学校之后，杨小灯围到我身边来对我说，你这么穿就对了。但那天下午放学，我和杜杜再次带着杨小灯一起去秘密基地，我撅着屁股，哼哧哼哧捏泥巴的时候，杜杜说，你内裤露出来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喜欢穿裙子。四、老师好我们语文老师姓李，大概有三十多岁，具体多少岁我们也不清楚。他夏天常穿白色短袖衬衫，他的衬衫和数学老师的衬衫一模一样，两个人穿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数学老师像一只大肚子水饺，而他像一棵白云里玉立的儒雅竹子。李老师还没有结婚，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结婚，我也暗暗猜测，尽管已经有很多关于语文老师的谜语流传在各个年级之间，最经典的版本是她们说他以前有过一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意外去世。但我不信，我觉得他是喜欢上了教三年级语文的小崔老师。我曾经看到过他拥抱小崔老师，可我完全不敢将这样的发现告诉别人，因为小崔老师已经结婚，又刚生完第二个孩子。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不错，甚至不刻意学就能考全班最高的分数，但这位“竹子老师”不怎么喜欢我。我坐在第三排，是我们班的第四名，我们班主任曾经说过，班上前五名都属于“好学生”，得益于受封了“好学生”身份，我能免于被提问，这样的松懈下我每节课都会走神。可在李老师的课上，他只要看到我走神就会把我叫起来提问，只要答不出来就要罚站，罚站是小事，我没办法忍受的是他每次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原来这就是“好学生”！我讨厌李老师，每次他要我领读课文我都故意用一种苍蝇嗡嗡地语调，杨小灯却很喜欢他，诵读课文的时候她都唱歌似的喊得最大声，最终杨小灯取代我，成为新的课文领读。渐渐杨小灯不再执着于询问我语文题，她频繁出入李老师的办公室，也不再跟我和杜杜一起到秘密基地里去。我感到失落，写小纸条问杨小灯什么时候能再跟我一起玩，杨小灯的表现却很冷淡，她说李老师给她布置了一些阅读任务，她现在没有太多时间跟我一块玩。我很是苦恼，杜杜却有些窃喜地来到我身边，她说她有一个办法能让杨小灯再来跟我一块玩。我问什么办法，杜杜说，你下课就跟杨小灯说不跟她做朋友了，我问这样有用?杜杜说保管有用，我弟弟在家里只要说自己不吃饭了，我妈妈就给他买好吃的哄着他。我相信了，但又觉得实在很不好意思，就算我跟杨小灯之前玩得不错，她也不一定会愿意转过头来哄着我。杜杜却说，你去试试不就行了。下了课，我就去跟杨小灯说，我不跟你做朋友了。杨小灯果然如杜杜所说，问了我为什么，我很忐忑地讲，你老不跟我一块玩，说完我就回到自己座位了。杨小灯立马过来找我，问我怎样才能继续做朋友，杜杜从我背后走出来，你给她带好吃的她就跟你做好朋友了。我吃惊地看着杜杜，杜杜仍然自顾自说道，要不然谁会乐意跟你做好朋友?杨小灯扭头走了，她走后我问杜杜，为什么这样说，杜杜说，这就是她应该做的呀。没想到下午杨小灯带了很多好吃的给我，她问我，我能跟你做好朋友了吗。我吓傻了，觉得自己实在可恶。我因为愧疚很多天没有跟杨小灯讲话，但把她给我的好吃的，全部吃掉了。杨小灯照旧每节课下课去李老师的办公室里问问题，而杜杜也不再与我一起前往秘密基地。我问杜杜为什么，杜杜说她要回家去照顾她弟弟。我又像以前那样，每天自己去秘密基地，修造那艘被命名为“杜杜号”的飞船。小崔老师是很漂亮的一位女老师，只是她丈夫似乎对她不好，她常常鼻青脸肿地来学校，也许李老师拥抱她是为了安慰她，但他安慰她的次数可能很多，总之这件事被小崔老师的丈夫知道了。他怒气冲冲跑到学校里来，大吼要找那个姓李的老师，还没进入李老师办公室他就被看门大爷拦住，他气不过，抄起板砖砸碎了李老师办公室上方的玻璃，杨小灯的尖叫声立马从屋子里炸起来，救护车来得很快，据说屋子里有很多血，只是大家都没看到，那间办公室就被封锁了。李老师、小崔老师再也没有来学校，三个月之后杨小灯回了学校，她向我告别，她说她要转学了，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她要去李老师去的学校。我怔怔地望着她眉角上的疤，问她为什么。她噙着眼泪，你去问杜杜吧，咱们三个只有你最傻。我心想我怎么会傻，我是最先发现李老师喜欢小崔老师的。五、不再见我们五年级的时候，李老师那间已经落满灰的办公室成了出名的鬼屋，有很多小孩喜欢趴在门缝上往里边看，神秘兮兮地说地面上有黑乎乎的血迹。我又想起了杨小灯，想起了她晃着头发走进办公室的样子，我想我才后知后觉她的秘密是什么。杨小灯像一只漂亮蝴蝶，她轻轻飞来了我的身边，又轻轻飞走了。只有杜杜仍然陪伴在我身边，我只有杜杜了，但这次杜杜和我被分在了不同的两个班级。只是我偶尔想念杨小灯，杜杜从没提过杨小灯，我也不知道该对谁说这样的想念，或者从何说起。那时我的飞船已经建好了，我想要告诉杜杜，我去敲了他们班的窗户，杜杜就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我去的时候她正和她同桌李文静合看同一本书，见到我来，杜杜很高兴，她打开窗户，用温柔的语气问我，怎么啦?我悄悄把纸条递给她，她就立马拆开看，我怕李文静也会看到，有些防备而焦急地说小心点，杜杜。杜杜却对我笑笑，文静人很好，咱们不用避开她。说完，她将我的纸条也递给了李文静。咱们下课一块去吧，杜杜对李文静说，李文静立马点点头。李文静是和杜杜一模一样的人，在第一次见到她出现在杜杜身边，我心中就有这样的笃定，李文静会取代我在杜杜心中的位置，成为杜杜最好的朋友。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了曾经杜杜的煎熬，我多么希望李文静能离开杜杜，就像去年的杨小灯离开我那样，但李文静永远不会是杨小灯。那天下课，杜杜并没有提起去看“杜杜号”的事情，她说李文静肚子痛，要陪着她上厕所去。我也跟着去了，杜杜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卫生巾递给李文静，我发觉她们已经像成熟的果实，有着迷人的气味。我局促地站在厕所门口等待她们，杜杜却说，你先回去吧。我摇摇头，固执地站在那，杜杜叹了一口气，把我拉到旁边，对我说，文静身体不舒服，我们今天不能去秘密基地了，下次去也是一样。我低着头，感受着杜杜指尖触摸胳膊的温度，我知道了。杜杜又摸我的头，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我明白是李文静改变了杜杜，她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情。她们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喜欢看同一种类型的书，喜欢看同一部电视剧，甚至还都有弟弟，可以讨论“育弟心得”，互相去过对方家里吃饭，但我都没有参与。在这样的友谊面前，我成为了一个“插足者”和“外来人”。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杜杜突然问起我“杜杜号”，我才想起来我应该带她去看看，我没想到她叫上了李文静一起。我神情忧郁地跟在她俩的身影后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们去了属于从前的我的秘密基地，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也许那些无趣的大人们发现了它，把它清理了。杜杜尴尬地对我笑，我低着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可能它已经飞走了。李文静讶异地看着我，我想起了两年前被我带到这里来的杨小灯，她们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的头发越长越长，终于可以扎起来两个小辫了。那天我让妈妈像往常一样给我梳头发，我突然倒在她怀里，我听到妈妈慌张地尖叫了一声，她大喊不能压到她的肚子。我茫然地看着妈妈，为什么？妈妈说，肚子里有新宝宝了。说到这妈妈眼睛忽然充满希望似地亮起来了，她摸摸我的脸，问我想要弟弟或妹妹吗？我想起了过年时候，大姨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说我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呢。我看到妈妈脸上变换着复杂的情绪，我想起乌云，想起紫色闪电荆棘一样的纹理，想起那些身上布满血管张大嘴巴哭泣的孩子，想起离我远去的杜杜和杨小灯，想起童年里所有像星星一样闪亮的微笑和呵斥。最后我终于想起来，我最应当去做的，是轻轻地亲吻一下我自己。
1943年冬，胶东半岛 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时，日本人占领了县城。 裴砚之站在祠堂天井里，看着那口养了百年锦鲤的青石缸。缸水已结了薄冰，锦鲤早被捞出来炖了汤——去年大饥荒时的事。现在缸底沉着几块黑乎乎的墨锭，是他今早亲手砸碎的。 "裴先生，您再考虑考虑？"维持会长的圆脸挤出谄媚的笑，"皇军说了，只要您画一幅《樱花图》，挂在司令部里，每月给您三十块大洋……" 裴砚之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左袖管。那截袖子在台儿庄战役后就一直空着，当时他给二十九军送药，被弹片削去了胳膊。 "我只会画梅。"他盯着缸里渐渐晕开的墨色。 "可您以前明明……" "啪！" 一记耳光抽得维持会长踉跄后退。穿马靴的日本军官收回戴白手套的手，改用生硬的中文说："裴先生，大日本帝国敬重文人。"他示意卫兵抬进红木箱，"宋徽宗《腊梅山禽图》真迹，换您一幅画。"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墨汁在冰下化开的声音。裴砚之突然笑起来，缺了食指的右手蘸着缸中墨水，在宣纸上重重一抹。 "看好了，这才是中国墨。" 乌黑的墨痕像裂开的伤口，在宣纸上蜿蜒成枯瘦的梅枝。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笔尖，点出五瓣红梅。最后一笔落下时，屋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是来抓游击队员的日本兵。 "您画的是红梅？"军官脸色变了。 "是血梅。"裴砚之突然掀翻画案，"每朵花里都藏着游击队据点！" 枪栓声响成一片。他却转身从神龛后抱出个青花瓮，里面装着全村七十八个孩子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写着："裴老师，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治好您的胳膊。" 刺刀捅进后背时，他正好把瓮抛进灶膛。火舌卷上来的一刻，他想起教孩子们念过的诗："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第二年开春，焦黑的祠堂废墟里钻出一株野梅。据点的日本兵总说夜里能听见磨墨声，还有个独臂人影在月下画梅。等到游击队打进县城时，那株梅树已开得如火如荼，每朵花蕊里都凝着露水，像未干的墨痕。
阿薇出嫁那天，父亲并没有来参加婚礼。她的母亲和她的继父都来了，另外还有几个亲戚，外婆、姨妈及表妹佩佩。没有什么结婚仪式，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吃一顿比较丰盛的晚餐。喝喜酒的地方就在海边，海鲜楼没有空调，但因为靠海，所以不会很热。这个地方面积不小，从拿督公庙旁边一直延伸到海上。老板让建筑工人往水里插了几根粗木桩，无数块细长的木板拼成地板，再用一些锌片做房顶，乌拉港有很多这样的酒楼。那天晚上，酒席散得很晚，阿添的朋友很亢奋，举着啤酒瓶直往阿添嘴里灌，还说如果他不喝的话，要把新娘扔到海里喂鲨鱼，说着还真连手把阿薇抱起来，作势就要往水里投！阿添不忍心看阿薇被这样作弄，就笑着把酒都咽下去，一下子喝得太急，吐了些在地上。怎料那些男人还玩不够，还想着要灌醉阿薇，在场的所有男人都跟着起哄，最后还是因为外婆劝说当心喝坏肚里的孩子才肯罢休。酒席过后，阿薇便正式住进了阿添的家。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一直都很宠爱她，为她添置了不少嫁妆，把阿添那原本就不大的卧室塞得满满的。家里的那台钢琴也搬过来了。反正搁在家里也不会有人弹，倒不如搬过来，空闲时可以弹给孩子听，阿薇想。阿添和几个朋友帮忙搬家具和电器，阿薇站在一旁指挥，钢琴放在客厅，电扇、熨斗、衣橱、梳妆台及一张很小的床头桌放在卧室里，最后再把床单、枕头和窗帘也换成新的。阿薇怀孕后就再也没有去学校了。她很快就安下心来待在家里。其实她很早就不想上学了，以前总是编造各种谎言逃学，经常泡在阿添的家或是他的水果摊，学阿添和他的朋友说话、抽烟的样子。结婚这件事到底给了她一个极为恰当的理由，眼下最重要的是家庭，其他的再也不重要了。母亲没法管她，她和阿薇的继父整天忙着筹划开海鲜楼的事，她说女儿要嫁就嫁吧，她的父亲都管不了了，何况是她。十六岁结婚在镇上算是有点早。不过，在阿薇的学校也有人早早地就结婚了。她们和阿薇一样，都是因为怀了孕，所以不得不结婚。阿添很早就不上学了，起初他跟着父亲去杀牛，后来改为和几个朋友合伙开水果摊。宰牛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清晨五点就得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到牛圈，惊醒正在熟睡的肥硕的牛，然后把它们牵到旁边的空地上。“先别宰那么多母牛，要用来挤奶和生牛崽。”阿添的父亲说。阿益叔是一个沉默的男人，说话时声音低沉，语速很慢。父子俩很少说话。长大以后的这些年，阿添很少正眼看父亲，越来越老的父亲究竟长什么样了，有时候他都想不起来。宰牛挣不了多少钱，所以阿添的母亲也到附近的手套厂当包装工，补贴家用。阿益嫂身材肥胖，短短的头发有点卷，像是很久以前烫过似的，但其实是自然卷，印度女人很多都这样。阿益嫂最常对阿添说的便是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她的闽南语说得还算标准，说话时习惯掺杂马来语或华语，还喜欢扯着嗓门说话，声音总是沙哑。阿添和阿益嫂话说得比较多，也多亏阿益嫂天生爱唠叨的性格，如果像阿益叔那样成天闷声闷气的，那么阿添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她都无从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四季的国度。一年到头的炙热，把人的灵魂都热得躁动不已。阿薇最喜欢和阿添还有他的那些朋友一起骑摩托车在大街小巷乱窜。一排摩托车一齐往前冲，改装后的喷气筒轰轰对着空中喷吐灰黑色的浓烟，他们以不要命的时速一冲到底。阿薇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阿添，头发张扬地随风飘飞，瞬间他们便消失在黑夜里。城里永远有玩不尽的新鲜事。他们是一群夜游神，霓虹灯下晃动的身躯一具具像人鱼，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无底深海中遨游。蓝岛是他们常去的迪斯科舞厅，音响劲爆得让人摇摇欲坠，他们很快就认识那里的DJ阿鬼。阿鬼耷拉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大家开玩笑说那是往头上泼了一盆泡面。阿鬼喜欢阿添他们，看到他们来了，总会放他们喜欢的音乐，有时候也会和他们一起跳舞。不跳舞的时候，他们就唱歌。舞厅里有KTV，所有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唱。他们都喜欢唱歌，是可以唱一宿的那种人。阿添和阿薇对着麦克风，又是唱，又是跳。“别人的生命是框金又包银，阮的生命不值钱。别人若开嘴是金言玉语，阮若是多讲话，马上就出事故……过去啊的往事不敢提起，想要越头行，怎样会无勇气……”这是阿添最早教会阿薇唱的歌，阿薇很喜欢，可是不知为什么，这首歌总是使她想起阿添的家，还有阿添卧室里的那张床。他们的第一次就是在那张床上。那一年阿薇十五岁，阿添二十一岁。两具久未经阳光触摸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一起，阿添的指尖不断来回游走于阿薇的肌肤之上，像一条孤独、失语的鱼，沉默却充满力量。阿薇怕疼，一直叫阿添轻点，轻点，再轻点。阿添失了魂似的，以同样不要命的速度向前冲。抽搐，喘息，抽搐，喘息，没有更多的了。后来的日子里，阿薇去阿添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乌拉港不大，几百间大小不一、风格不同的房子紧靠在一起，有的房子有前院或后院，装修比较好的还有铁栅栏。偶尔会看见门前有一两棵树，木瓜树或芒果树，树下还有几株野生的花和杂草。阿添的家没有经过太多的装修，门口倒是有块小小的空地，铺着蓝黄相间的马赛克，屋外立着土地公的神龛，门上则挂着象头神的照片。房子经常是凌乱不堪的。客厅的沙发上永远放着一堆衣服，阿益嫂只有在想起要穿某件衣服时才会去碰它们。地板黏糊糊的，墙角有爬满蚂蚁的食物屑。屋里永远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印度香料、发油及灰尘的气味。这所房子一直都是这样的，有时候阿薇会替阿添感到窘迫，会突然为这里的一切感到悲伤。“这生活真是龌蹉啊”，阿薇暗自感慨。婚后的日子也不是没有吵架，有时阿添还动手打阿薇。他们为了什么事情吵架都有，有时是柴米油盐，更多时候是因为阿添在外面有女人。“我想什么时候回来由我决定，你管不着。”“别以为只有你可以在外面乱搞，我也可以。”“女人家说这种话，也不懂害臊！”“你才不会害臊，有儿子了还要到外面搞女人！”一切总是以阿益嫂出来劝架或儿子阿胜吓得哭了起来，阿薇赶紧走去哄他而告终。阿添把门一关，骑上摩托车便风驰电掣地冲向城里，远远地抛下阿薇和阿胜。夜里，阿薇气消了，给阿添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睡。碰到阿添还在生气，电话另一头便会响个不停。无人接听。阿薇知道阿添嫌自己烦，恬不知耻。恬不知耻。镇上所有人都知道阿薇和阿添是先有孩子才结的婚。当然有不少说三道四的，流言径自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间或也有一两道轻蔑的目光朝阿薇射过来，而且永远也只是朝向她，不会是阿添。有时候，阿薇会想起自己的家，那个父母还没离异，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的家。她偶尔也会想找出那个家消失的缘由，但却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很多事情好像很难说清楚，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会这样或那样，而她自己是永远不会明白的。但如今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念那个家的了。那个家有太多让人失望的地方。她很早以前就告诉自己，终有一天她是会离开那个家的。阿胜出世后，阿薇和阿益嫂的生活都比以前更忙了。阿胜每天不是倚在阿益嫂的怀里，便是依偎在阿薇的胸脯上。他长得很像阿添，皮肤有点黑，头发略微卷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是个机灵的孩子。阿薇喜欢捏着阿胜的双颊，笑着叫他千万别像父亲那样，成天只流连在外头，一点都不恋家。“你爸爸没有用，没有给你奶吃，也没有给你钱买奶粉。”阿薇吃吃笑起来。阿薇坐月子时，镇上很多人都来帮忙。像李明嫂、发嫂那样有经验的女人，几乎每天都往阿添家跑。李明嫂生了四个女儿，每一个都长着一双凤眼，刘海像一块油亮的黑布平整地挂在额头上。李明嫂的皮肤很白，镇上的男人都爱称她作“白水水”。她很早就和丈夫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四个女儿和人合租了一间小平房，靠替人缝补衣服和带孩子维持生活。发嫂是一个又胖又粗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今年究竟多大，只是能感觉到她应该很老了，因为她好像什么事情都经历过，镇上过去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她不知道的。她还曾经在殖民时期给英国人当帮佣，什么家务活都做。“英国人和我们一样爱吃下午茶，那时候我在那个米勒先生的家，每天下午都要帮着准备下午茶。他们的那些玻璃盘一定要擦到亮亮的哟。人家的点心也有好几种，要先吃咸的，最后才吃甜的，不可以搞错，人家都是有规定的。”但凡镇上有人办红白事，所有人都会聚集在一起。那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了。几年前，发叔去世时，家里就来了许多人，整条街道一下子喧闹起来。烧给亡者的冥纸一袋又一袋，人们轮番折纸元宝，火盆里是烧不尽的火和纸钱。过去烧纸钱时人们总是不大说话，一脸静默，现在却不那样了。丧礼上，这里有人在烧纸钱，那里有人围坐在一起打牌，旁边临时搭建的戏台上站着两个落寞的戏子，正在婀娜多姿地踱步。戏子幽黑的长影落在打牌的人身上，像火盆里燃烧着的纸钱，悄无声息。这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阿胜已经满月了。阿益嫂和阿薇的母亲合力出钱办了场满月席。发嫂、李明嫂她们还是帮忙张罗，几个人唰唰唰一下子做出了七八道菜。门前马路上摆了几张桌子，桌上都铺着鲜红色的桌布。“来，来，吃一支。”阿添见到朋友来，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给对方发香烟。“阿添，你真好命啊，这么年轻就做爸爸了。”“你也可以啊。”阿添很得意。“阿添，快来帮忙拿酒！”阿益嫂在厨房里对着站在马路上的阿添喊道。阿添走进厨房，阿益嫂嘴里还在念叨，他默不做声，拿了几瓶啤酒就出去了。阿薇抱着阿胜坐在床上，时不时有人进来道喜。来的人都争相抱阿胜，笑着说孩子长得像父亲。阿薇觉得很疲惫，把阿胜放到床上，拿了条毛巾盖在他身上。坐在床上的时间长了，她觉得下半身愈发麻木。窗外玩牌、笑闹的声音此起彼伏。隔着窗户，阿薇隐约可以听见阿添在和人说话。那似乎是她第一次从那么远的距离听见阿添的声音，虽然知道是他，听着却觉得有点陌生。突然有人把汽车的收音机打开，音量调得很大，音箱传出伍佰从前唱的情歌。他们都喜欢伍佰，迷恋他粗犷、真挚的嗓音，伍佰穿黑夹克和牛仔裤，阿添也经常那样穿。阿薇看了一眼阿胜，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胸脯缓缓地一起一伏，一只眼睛没有完全闭合，嘴巴微微张着。“这孩子真像他老爸。”阿薇想。满月席给他们带来了一笔小钱，但阿添很快就把钱花光了。阿益嫂很不高兴，不停地念叨，责备阿添。连平时不大作声的阿益叔也看不下去了。除夕夜，阿添和阿薇为这件事争吵，阿薇站在角落里哭，越哭越大声，阿添抑制不住，动手打她。阿益叔冲到厨房，出来时手里举着菜刀。“干你娘，我今天就要砍死你！”“老的，你别这样！”阿益嫂冲过来阻止。阿添没有和阿益叔打起来，悻悻然跑出家门，骑着摩托车飞奔而去。阿益叔也骑摩托走了。围观的邻居缓缓散去，留下阿益嫂、阿薇和阿胜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默默地看电视。那一夜，阿添没有回家，阿薇和阿益嫂相伴守岁。午夜十二点，屋外响起巨大的鞭炮声，不过年的马来小孩和印度小孩也兴致勃勃地来凑热闹。孩子们手里拿着一大把夜旅行，一点火，一支支夜旅行就“唰”地一声如火箭冲到天上，微小的火光闪现在夜空中，稍纵即逝，落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阿益嫂把供桌上那些祭拜天公的水果、烧肉、花生及香炉收进屋里。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盛放供品的盘子上都是灰烬和鞭炮屑。阿益嫂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清理干净，然后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累得睡着了。初一下午，天很热，阿添带了几个朋友回来。他从冰箱里拿出十几罐啤酒招待朋友，边喝边打牌。阿薇在客厅里看贺岁片，时不时回过头去看他们玩牌。看到阿添赢钱，她心里很得意。傍晚，大伙儿都散了，阿益叔也回来了。阿添和阿薇在房里，把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两个人裸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他们的心情一下子痛快起来，阿薇心里也很踏实，因为阿添回来了，还愿意和她睡。一直睡，他们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醒来的瞬间，阿薇有点恍惚。阳光穿透过窗帘斜射在地板上。又是炙热的一天。阿薇却觉得冷，起身把空调关了，看一眼身边熟睡的阿添，又倒头昏睡过去。阿胜满周岁后不久，阿薇的母亲生下了他的舅舅阿泰。阿薇央求阿添带她和阿胜去看母亲，阿添找阿发借车，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坐车，跑了二十几公里的路。阿薇很满足，觉得这样一家人在一起真的很好。阿泰十一个月大时，他们把他放在学步车里，让他在海鲜楼里晃来晃去，客人多的时候就找条绳子将学步车系在桌腿上。阿薇有时候会到店里帮忙，把阿胜也带去，让他和阿泰一起玩。没有去水果摊的日子，阿添偶尔也会带阿薇去海鲜楼，让她在那里待上一整天，自己到阿发家玩牌。他们一玩就是一整天，没日没夜地玩，以前阿薇也会和阿添一起去，坐在旁边翻杂志或看电视，现在阿添不怎么带她去了，她倒也无所谓。迪斯科也是去得越来越少了，只有阿添还经常去，也是没日没夜地玩。他总是在晚饭后骑摩托车出门，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整张脸在火烈的太阳底下显得灰扑扑的，双眼还布满血丝，令人毛骨悚然。阿添一回到家就一把抱起阿胜，“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呀”一句句地喊。这时阿薇总会半嗔怪半笑地将阿胜抱过来，催促他去冲凉。阿薇还是喜欢去找母亲，没钱时还找她借钱。水果摊的收入不足以支撑他们的生活了。那时候母亲的海鲜楼刚开不久，手头不总是宽裕的，如果没有钱给阿薇，母亲便留她和阿胜在店里吃饭。阿薇的继父从来不介意这些事，他比较寡言，总是在厨房里工作，偶尔才出来看看孩子。“你应该找点事情做，”母亲语重心长地说，“想办法挣一点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如果出去工作，谁来照顾阿胜呢？”是的，除了她，谁能照看阿胜呢？她毕竟是一位母亲。她首先是一个母亲，然后才是她自己。她不像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还有继父，他们是两个人，而她总是感觉她只有她自己。那一年印度洋发生地震，三十公尺高的海啸滚滚涌来，冲到槟城岛上。傍晚，阿薇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喂阿胜吃饭，一边看新闻。摄像师紧紧跟着记者，将灾区的惨状拍摄下来。市中心的马路成了一道浊黄的河流，到处漂浮着不知道是谁的衣服、被冲坏的家具、水盆，还有腐朽的木块、瓶子及各种废弃品。孩子在哭喊，大人带着孩子，坐在简陋的舢板上，默默地向前划着。从不远处突然漂来一头牛的尸体，干瘦的黄牛双眼紧闭，神情茫然又痛苦。它的脚被残破的塑料袋缠着，蹄子上尽是污泥。很快尸体便顺着水流漂走，从观众的视线消失。“牛！牛！爸爸！”阿胜突然很兴奋，指着电视叫起来。“阿胜很聪明呀，还记得他阿爸跟着他阿公杀牛。”阿益嫂很高兴。那场海啸过后的春节，天气比往年还要热。马路在太阳底下乌亮地闪耀着，热得让人产生那些新铺的沥青随时会熔化的错觉。印度小孩都不再赤着脚在路上玩了。年初一，阿薇没有带阿胜出门，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阿益嫂在院子里清扫鞭炮屑，昨天夜里所有人都放鞭炮了，鞭炮声彻夜未停，她一夜都没怎么睡。阿添和辉仔一伙人睡眼惺忪地从Havana Bar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阿发搂着晓玲，刚走到停车场，晓玲就感到一阵恶心，胃酸直冒到喉头，无法抑制地蹲在路旁呕吐起来。“走啦。”阿添骑上摩托，往镇上的方向奔驰。天空近乎透明地发蓝，云朵一层层地相叠，笼罩着大地。阿添的摩托迎着一团焦躁的热风向前冲着，风一路呼呼吹，越是吹得紧而乱，摩托就越是跑得飞快。阿添的脑海里尽是夜里酒吧放的音乐，一路上，他被一团乱风包围着，除了乐器敲击的砰砰声和风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三岔路口驶来一辆庞大的卡车。等阿添意识到自己的车正迎着卡车往前冲时，他整个人已经穿过卡车下那片灼热的柏油路，一头撞向猛兽般的巨大车轮。阿薇后来能记得的只有阿添那张黑红黑红，被炸开了的脸。那张脸连同依附在上面的五官，以及所有曾经的表情都一并被藏在一块黑布之下。很快阿添的血便洇湿了黑布，暗红色的血水像是在苟延残喘地在另一头流淌着。这些年里，阿薇还是住在阿添的家。如今她是真切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阿胜已经长大了，大到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除了那双睫毛又长又翘的眼睛以外，体形也和父亲很像。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结实，腰板总是挺得很直，是个喜欢跑动的男孩。阿薇已经二十一岁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丰满，不过看起来更臃肿些，肤色也更暗些，脸上的红斑颜色也随之看起来要淡一点。她现在学镇上的那些女人那样，在家里做起小买卖，起初随便卖点什么，比如门前那棵芒果树结的芒果，或者是她跟发嫂学做的那些糕点。她经常去发嫂的家学做糕点，做得最好的是红龟粿和九层糕，端午节时还会包咸肉粽和娘惹粽。镇上的女人突然有一天开始热衷于推销安利公司的产品。最初是挨家挨户推销东西，后来也有人坐在茶餐室或家里等人上门。小孩子也对这样的事充满兴致和好奇心。阿薇的卧室堆满了各种货品，遮瑕膏、整形内衣、浓缩果汁、盒装黄油曲奇、眼影、蛋白粉、洗衣粉、蜂蜜、口红，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本厚重的产品目录册。那本目录册被阿胜当作涂鸦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动物和水果，还反复写着他的名字和数字“5”。阿胜上幼儿园，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每一次还要在名字旁边加上一个“5”，表示自己今年五岁了。五岁的孩子有的已经很懂事，阿胜就是那样的孩子，他知道阿薇一个人挣钱养家，所以总是帮着她推销东西。“你买这个嘛，这个很好的。”阿胜模仿大人的口吻说话。“你看这个多美啊。”“你涂这个一定很美丽。”但后来阿薇不卖安利公司的东西了。镇上做这种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有些事情一旦时间久了，人们对它的热情和期待也越来越少。阿薇还是卖东西，只不过是改为卖炮竹。炮竹是只有新年时才卖的，平时她还是卖自己做的糕点。那时候政府还没有禁止燃放爆竹，放的人很多，马来人和印度人也喜欢放。阿薇从爆竹批发商那里买了各种爆竹，通天炮、鞭炮、夜旅行，还有各种烟花。看到卧室里堆满了爆竹，阿胜总是很兴奋。他偶尔也拿一些到学校去卖，男同学都喜欢玩摔炮，用它们来吓唬女同学。阿薇很少去母亲的海鲜楼了。她越来越忙了。母亲倒是常常带着阿泰来看她，让阿泰跟着阿胜去找邻家的孩子玩。阿薇原本对母亲的来访并没有多大意见，可是后来她就开始厌恶这件事了。母亲的到来很容易让她想起过去的一切，然后意识到自己其实过得不怎么好。是并不怎么样。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阿薇暗自惆怅。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维持眼下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你应该考虑再找个人嫁了。”母亲总这样说。“我没有你那么命好。”阿薇故意讽刺母亲。“你还年轻，阿胜还小。”“我一个人带他也能过得好好的。”“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事，以后一定会后悔。”毕竟她还很年轻。年轻到可以一切重新来过。可是她仿佛早已忘却那种身体和灵魂都一样年轻的感觉了。只有在做酒水销售时，阿薇才又有年轻的感觉。她开始经常到镇上的几家海鲜楼当酒水销售。每一次有人在海鲜楼办婚宴或尾牙宴，她几乎都会去。她穿着啤酒公司提供的制服，是那种常见的套装，有时是绿色和白色的，有时则是艳红色的。极短的迷你裙和低胸上衣将她饱满的身材暴露无遗。阿薇拿着酒瓶，悠悠穿梭于宾客之间。走累了，她就停下来，在旁边站着看人唱歌。她有时候也会上台唱歌，只是不再唱从前的那些闽南歌。有一次，台上有人唱起曾经阿添和她一起唱的一首歌，顿时使她想念阿添，深深怀念起从前的日子。还有一次是在那年的除夕夜。夜已深，阿薇把在沙发上睡着的阿胜抱进房里，然后独自坐在床上数钱。床上堆满了硬币和五元、十元的钞票，那是那段日子卖炮竹赚的钱。阿益嫂和阿益叔在屋外拜天公，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播放的是电视台的贺岁节目。整座镇子难得是通亮的。所有人都在守岁。窗外鞭炮声此起彼落，火光透过窗帘投射在床上。阿薇数完钱，把钱捆起来收进衣橱里，随手拿了把烟花出门。马路边蹲着几个小孩在放“母鸡生蛋”，烟火缭绕，母鸡的屁股着了火，咯咯咯四处乱窜。火熄灭时，一颗银白色的蛋从母鸡身上坠落，走近一看，却只是一团火焰，“噗”的一声就消失了。阿薇点燃烟花，举着烟花随意地在半空中挥舞着。远处靠海的地方也有人在放烟花，放的是炫彩缤纷的大烟火，一簇簇璀璨的火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腾空而跃，一圈接着一圈，终了像陨星坠落般沉入黑暗之中。阿薇抬起头看那烟花，突然想起那个午后，阿添那张被压在车轮底下，血肉模糊、残破不堪的脸。她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她这一生也有璀璨绚丽的时候。那年轻的灵魂其实一直住在那具同样年轻的身体里。她为自己要等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一切而感到忧伤。
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见到他，穿着一套西装，像一条笔挺的尸。脚却还是一如既往光着，大脚趾头特别扁长，像个特制的小调羹，两个指甲的小半只都长着灰指甲，剪得平平齐齐。知道我在看他的脚，他把脚趾往拖着地的西裤裤角里缩了缩，抹了一把鼻子——他的鼻子时不时会不自觉地流点清水鼻涕。接下去是招牌动作，冲我讨好地笑了笑。楼底下菜场的人声和气息从微敞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我隐隐打了个暗嗝，视线落在脚边的地上。原本红色的软塑料地板被光照分割成了明显的深浅，靠着窗户的呈现出老旧牙床一样的惨淡粉红色。还有好些已经被磨得坑坑洼洼，隐隐看得见底下斑驳的水泥地面。他就光脚站在秃得特别多而露出的那一块水泥地上，在初春还没有完全热开的时候。我替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鸡毛——”他尴尬地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以为我没看见他的手，在落下来的时候，飞快地掸了掸领子和肩膀的连接处。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她买的，非要我穿上。真是。”他生怕我笑出声来似的，慌忙说：“真是，真是没办法。拗不过她。”我忍住笑，听见自己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鸡毛……也帅。”他低头咧嘴尴尬了一会儿，才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手套，缓缓套上，像一个不自觉的仪式，还没完全起身的时候，抬起左手敲敲胸口两下，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开玩笑一样地对我说：“过来。”一十岁时候见到鸡毛，我正从平板三轮车上跳下来，双手捧着一只玻璃瓶，里面养着一片仙人掌，落地的时候人一个不稳，直冲到鸡毛鼻子底下，差点行个贴地的大礼。那时候鸡毛怒睁了双眼，从头顶看着我。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正被另一个十岁出头的毛孩子拿着个空矿泉水瓶子，挥着朝后脑勺踩着打。双膝却怎么都撑着不肯落地，手肘支着地，姿势不止一点的怪异。嘴上却一直念念有词。我多事地凑了凑近，听他咬着嘴唇低声说：“滚！”我不认为是在对我说，当即就把手上的那瓶仙人掌朝那踩人的毛孩子扔了出去。由此挣脱出来的鸡毛满头满脸的水，冲我吼：“你敢甩老子水！你敢！今天才上身的衣服！”我呆了半晌，才连滚带爬扑过去，对着躺在地上那片仙人掌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傍晚，我娘把新家收拾出来。我边抽抽搭搭，边听着楼上烦乱不堪的脚步声，桌椅碰撞倒地的声响。接着楼道里一阵鸡飞狗跳。哭到眼睛眯肿成一条，才发现门口呆呆站着鸡毛，反剪着双手，额角一个大包，在楼道灯下绽放着青紫异彩。我娘正收拾着桌面的一堆鸡骨头，手中拿着一支被我啃得光秃秃的糊了眼泪鼻涕的鸡腿骨，冲鸡毛招招手：“进来呀！哪里来的小鬼？”像招一条小弃狗。鸡毛只跨了一步，另一只脚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从身后伸出手来，探着身子远远递给我。我娘扔掉鸡骨头奔过去，蹲下身替鸡毛脱了鞋子，牵着他另一个手，让他坐在沙发上另一头。那只手一直冲我伸着，手掌上放着那片仙人掌。我从沙发一头迟疑着伸出手去，还没碰到，我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鸡毛尖叫：“你做了什么！我的仙人掌！”我娘从厨房里狂奔出来，看到这光景，双手一抱胸，一言不发斜靠在客厅门廊看我哭得接不上气。鸡毛小声说：“多大的事……”我止住了抽噎，继续尖叫：“多大的事！”我一巴掌打下他手中的仙人掌：“刺呢？刺都到哪里去了！刺都不见了！还叫仙人掌……”我扭头看了一眼我娘，指望她支撑一下我的门面，哪晓得她嗤了一声，手一甩进了厨房。我咧开嘴又要哭，沙发那头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说：“我拿剪刀剪平了。”顿了顿：“怕你刺手。”我突然不想哭了。娘又从厨房里踱出来，手里一杯汽水汁。蹲着撬开鸡毛紧握着的手，放到他手心。只飞快地一瞥，我看到鸡毛的手掌脏得斑斑驳驳。娘叹口气，站起来，说：“楼上的吧？来看房子的时候见到过几回。你，今天你爹呢？”鸡毛不出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子。因为手心的湿气，杯壁外留下一道道污印。娘从厨房里乒乒乓乓端出一碗饭和一碟子菜。放在跟前，我才发现是原本留着我晚上宵夜的另一只大鸡腿。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看着鸡毛放下杯子，小心用袖子把杯壁都擦净了，又把手在衣兜处狠抹了几下，抬头看一眼我娘，又看一眼我，才不要命似的撕扯着鸡腿就着一碗饭吃了。我盯着他打了个饱嗝，就听娘在一边说：“都滚。滚到楼下去玩。还有一些没收拾，少来碍事。”我游移着上前捡了在地上的那片仙人掌，管自己往门外走。眼睛的余光却看见鸡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似乎在桌面的残渣上一抹，双手飞快地插着兜，跟了上来。我不想玩。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把仙人掌扔在一边，捡了片薄瓦，开始刨坑。刨完了把仙人掌往里头一扔，用脚踢盖着边上的泥土。快填满的时候，旁边扔进来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大腿骨。一起埋了进去。我在花坛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鸡毛默默地用脚把泥土踩实了，才想起来要笑他：“仙人掌有可能长出仙人掌树来。鸡骨头又长不出鸡骨头树。”“没想过会长出鸡骨头树。就是加点营养。”鸡毛跟在我身后说。二娘跟我说，鸡毛苦。我一翻白眼，鸡肉好吃，谁晓得鸡毛苦不苦。娘在耳朵根唠叨久了，多少听进去几句。鸡毛姓毛，鸡毛是我硬塞给他的绰号。他有个做生意的爹。说是做生意，就是倚仗着做工程的亲戚胡乱贩些木材，嗜赌，没事爱打打鸡毛娘就当赚回本钱。偶尔出手狠了，多少也会波及到鸡毛。但据鸡毛讲：“那老头子不敢。他怕老了没人给他倒夜壶。”我对此异常烦躁。自从仙人掌鸡骨头一役，鸡毛就跟了我。幸好鸡有两只大腿，不然哪里舍得分拆下一只来养这个小鬼。一时间，我在新地盘一看风头不对就怒吼一声鸡毛，鸡毛再怒吼一声那帮小鬼，我顿时风光得要死。我娘过意不去得很。天天在我耳边聒噪，说也就是分口饭吃的事情，没事在学校里让人拎书包跟进跟出，支使人在小卖部跑进跑出做什么。娘哪里晓得鸡毛的异于常人。扔给他一块钱：“鸡毛！帮我去教工楼下面小卖部买个三角的蛋糕！”五分钟后，鸡毛气喘吁吁在楼下喊：“没有三角钱的蛋糕啊——最便宜也是 一块钱啊——”老子当着一整栋楼探出的人头奔下楼去，一咕噜把鸡毛踢到小卖部门口，拿一块钱买了个三角形的蛋糕，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地吃了，拍拍手一字一句道：“看到了没！老子刚刚吃的就是三角的蛋糕！三！角！”鸡毛掰开三个手指，轻声道：“那是我顺着你家乡的说法。这里叫三毛！来，跟我说，三！毛！”所以，横亘在我和鸡毛之间的何止南北，是深浅不一的脑沟。只是这条脑沟不容别人践踏，谁要说鸡毛不灵光，我就指使鸡毛用书包砸过去。反正砸的是他的书包。我的书包，他每次都缠放在脚踏车座后面，到了家里楼下才放下来，替我背着，到我家门口才递给我。到了初中的时候，背书包已经是小意思，鸡毛开始替我背黑锅。原因无一例外，就是我太不招人待见了。为此我时常对着鸡毛诉苦：“老子就是长得太好了……所以……总要吃点苦。”鸡毛总是一脸惊异地看着我，说：“谁敢说你长得好，我去让他吃点苦！”之后好几年，我都不敢长太好。鸡毛揍过的人都已经排到学校弄堂口了。能揍鸡毛的依旧只有鸡毛他爹。鸡毛的手腕上，偶尔会有一圈青紫。捏着鸡腿的手，微微地抖。只有一次，我见他把晃悠悠的鸡腿扔进面前的碗里，低着头说：“总有一天……别让我总有一天，那老东西……”那老东西在鸡毛快念高中的时候，嬉赌嬉得把鸡毛他娘搭了进去。这下好了，楼上彻底静绝了。鸡毛爹娘双剑合璧，在棋牌室把自己亏得刀刀见血。那段时间鸡毛没事就在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捡一块石头，郑重其事地磨钥匙。直把老子看得一阵心慌，说：“鸡毛，多大的事。不就是吃饭嘛。多一只鸡腿少一只鸡腿的破事而已。大不了你一口我一口的。老子只要有，分给你就是了。钥匙……还是别磨了，又不是铁杵……”鸡毛磨得更狠了。“真的。鸡毛！你真的想磨成针？凶器？你想干什么鸡毛？”鸡毛叹口气，把钥匙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说：“再不磨就生锈了。多少天没开家门了。”我没接话。把他口袋里的钥匙圈掏出来，解下磨得金光锃亮的那一个。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个，替他挂到钥匙圈。递给他的时候，鸡毛一声不吭，默默接了。默默碰到了我的指尖。在预计他要说出“谢谢”之前，我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回去的时候我跟娘说钥匙掉了。娘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把围裙解下来，狠狠一抖，道：“借口太蹩脚！不然改天你娘我不明事理，鸡毛开门的时候，我当是贼给打出去。”我觉得我娘太上道了，如果老子不能搞个班级前十名什么的让她脸面开个光简直愧对列祖列宗。在我以光宗耀祖为目的的这段时间里，鸡毛的身手日益精进，校内的切磋已经告一段落，他仗着拳脚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不用被挤成一张纸就能轻松站在课间小卖部第一排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每天替我买三角的蛋糕。不同的是，他买的是四方形的，当着我的面，掰成三角，一大半给我，剩下一小半悉数塞进自己嘴里。我视若无睹，也无意揭穿。鸡毛小小的报之以李的自尊心。三九月里，鸡毛去了城北那所职校，我在城西的重点中学里吊车尾。在入学的一个月内，鸡毛就摆平了校内的二、三年级，屁颠屁颠跑来学校跟我显摆。我跟他蹲在楼梯间的扫帚拖把中间，一根皱巴巴的烟轮流在两个人的两指之间传来传去地腾云驾雾。实际情况是，他抽一口，递给我，我还没来得及捞进嘴里，他又劈手一夺叼在嘴边。如此反复，直把老子烦得裂变。鸡毛却管自己吧嗒吧嗒抽着，说：“不好意思让你抽我抽过的，有什么又想分给你。”我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好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揪着他的领子：“你谈恋爱了？”鸡毛用夹着烟的手，挡开我的手臂，轻轻嗯了一声。我抽走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狠狠抽了几口。鸡毛撇过脸，并不看我，大气不出，避过了我喷出来的烟雾。我说：“鸡毛，你说，有什么都想分给我是吧？”鸡毛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于是，我拎着他去见了他女朋友。鸡毛的女人，叫“海浪花一号”。这个名号的来历颇有些来头。据说当年在课间最热闹的女厕里，一干人等在人声鼎沸中听到一个声音尖叫：“操！什么厕所，溅得老娘一屁股！”于是大家就默认了这朵浪花。浪花姊姊并不喜欢我。可巧，我也不喜欢她。而鸡毛喜欢她的方式是把所有阻碍他称霸的人都暴扁了一顿而轮到海浪花的时候，性别意识突然作祟，拳头在距离海浪花胸脯还有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海浪花有个超级大胸脯。这是我非常介意的地方。我可以跟鸡毛抽一根烟，啃同一条鸡腿，吃一个锅，但无论如何，我没有这种东西。我的胸膛和脸皮一样薄。之后的那一年的冬天，鸡毛他娘脸上交叠着红肿的手掌印，披头散发跪在一个鸡毛不认识的男人面前。我跟在闻讯上楼的鸡毛身后，站在他家门口。鸡毛他爹坐在客厅的一张藤椅上，抽着烟。大冬天的，看得人特别冷。我蒙头盖脸围着一条大围巾，不用看也知道面前背对着我的鸡毛，嘴唇抖得厉害。鸡毛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统共只听到两句话。鸡毛他爹：“轧姘头的钱，当然姘头出。她欠下的赌债关我屁事。”不认识的男声：“我这个姘头这么好轧？吃我的穿我的借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还。”接下去所有的话，被砸椅子的声响掩盖了。我拼命扯着鸡毛的后襟，明明耳朵藏在围巾里，却还是听到了鸡毛从胸腔发出来的无声的嘶吼。我当场就替他哭了出来。把围巾从头上扯下来一扔，坐在地上，靠着墙，开始哇哇大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手，往墙上一糊。哭得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鸡毛转过身，我揽过他大腿把一塌糊涂的脸蹭上去，继续哭。好像我多哭一点，哭久一点，鸡毛就不用哭了一样。果然，鸡毛争气得要死。接下来鸡毛爹娘卖掉了房子，一拍两散，各自拿了笔钱散财还债。鸡毛跟着他娘在楼下租了个没有窗子房门，只有一帘卷闸门的车库。他都只眨巴眨巴眼睛，不掉泪。鸡毛他娘经过那么一跪一闹，整个人都安静了。经常见她愣愣坐在车库门口，偶尔出现在垃圾桶旁边，捡些空塑料瓶牛奶盒回去。鸡毛还是一如既往替我跑腿拎书包胸口别着那朵大胸脯浪花在学校里招摇。他说：“有什么好哭。省点眼泪当尿撒。”听得我心里一阵紧。鸡毛现在上个厕所都要跑去小区门口的公厕，多省一点眼泪，不知道要多跑几趟冤枉路。于是，鸡毛重新成了附近同龄人的焦点。卷闸门哗啦啦一响，就有不知好歹的人在一边高笑：“哎呦喂，毛家的孩子又憋不住尿了。”被老子听见，直接一巴掌甩在那张丑脸上。凡是被我扇过巴掌的，好比是留了记号，事后都会被鸡毛一顿伺候。简直是珠联璧合。我自然就是那珠子。鸡毛却并非美玉。没过多久，玉上面的瑕来找我。大大的海浪花一看到我，劈头盖脸就说：“让他给我钱。”“凭什么？”海浪花指指自己的肚子。操！老子把烟一甩，后浪推前浪还真推出朵小浪花来了。我盯着她的肚子说：“钱没有。要么你生下来养了，十八年后再认。”海浪花双手交叉护着腹部，瞪着眼睛盯着我。我把在地上的烟狠狠碾踩了几下，道：“看我也没用。我又搞不大你肚子。你要是敢找他，信不信老子劈了你。”海浪花一走，我就奔去把卷闸门一阵狂踢。边踢边骂：“滚出来！你毛长齐了？现在得意了？有人快替你拉出朵小浪花来了，你有种！你有种就省着点别浪费了！个怂人！”卷闸门哗啦啦地被拉起来，鸡毛睡眼惺忪地站在我面前。一见他，我还不解气，解下围巾一股脑冲他甩抽过去。一边揪着他的领子不够，还想揪他头发。鸡毛一言不发，只是两只手扯着我的围巾，随我揪抓，大概还没睡醒。许是被我揪打得疼不过，鸡毛伸手挡了，一个不耐烦把我推了个踉跄。我狼狈地在地上扒拉了几下，突然又想哭。我说：“你跟她睡过了。”鸡毛沉默了半晌，哑着嗓子说：“问号到哪里去了？”“你跟她睡过了。”鸡毛不出声。“你跟她睡过了。”鸡毛略微撅着一个嘴角，说：“怎么？难道你能跟我睡？我吃你家的不至于还要睡了你吧。”他看都不看我，径直把我从地上扯起来，捡起围巾替我一圈一圈围上，用力拍了我一个后脑瓜子，说：“滚上楼去。晚上我过来吃饭。”四每个星期我娘会做一次白斩鸡。油黄油黄的，蘸酱油吃，是鸡毛来我家吃饭时的保留剧目。从不间断，也从不例外。就连为小海浪花事件吵架的那天晚上，我娘也照样一脸笑容祥和，默默看着鸡毛啃鸡腿。我事后才知道，海浪花也见过我娘。她来找鸡毛他娘的时候，被我娘拦了下来。我娘指指她肚子说：“是不是他的货我不晓得，你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晓得要护好自己？到时候吃苦作践的还不是自己的身子。那孩子——”我娘又指指车库：“鸡毛那孩子就是个苦命，你好意思再弄个苦命种出来？”这番似是而非的话后来被我娘不经意翻出来讲，直把我笑得要出眼泪。笑完了扑过去抱住我娘。我比鸡毛幸运，摊上个好人家。鸡毛说我就是这种地方不够硬气，动不动要哭要抱的，真不是个男人。鸡毛当然有底气这么说。他不由分说把海浪花甩了，不顾私下里众说纷纭。然后这个负心汉带上我去他爹的住处讨债。每个月的十号，讨债鬼和跟屁虫上门讨生活费八百元整。每次都像出苦力，鸡毛和我在他爹租住的门口，五块钱拎四个肉包六个馒头，从早蹲到晚。四个肉包归我，鸡毛负责馒头。就着鸡毛他爹倒的苦水。每次讨回来，鸡毛给他娘四百，自己拿两百，剩下两百扔给我。不经意似的啪一声甩在我面前，说：“收着。”见我神色不对，便说：“替我收着。”我这才一副少奶奶似的模样，慢条斯理捡起来揣进衣服里兜里，贴着胸口放着。我心安理得得要死。我知道鸡毛还有外快。他休息日替开酒吧的同学家里看场子，分点好处。他还偷偷跑去菜场楼上的武馆教人散打。天晓得他会教出什么花样经。我也知道鸡毛从那老鬼手里拿到的生活费，只不过是他替老鬼还的债再回到他自己手里转一遭罢了。源源不断地轮回。但我什么都没问，也不揭穿。因为我是跟屁虫啊。只要有人一直站在我前面就行了。只要鸡毛还愿意掰下那一大半三角的蛋糕分给我就行了。哪怕我跟的真的就只是个屁。现在这个屁就穿着一套挺刮得过分的西服站在我面前，赤着脚，手上套着两个红色的拳击手套，不止一点滑稽，却对我说：“过来，踢个反腿瞧瞧。”我笑了起来，说：“我的反腿还不是你教的。没教好，每次摔个屁股墩。”上前替他扯了扯平西服上的褶子：“你娘下血本可不容易，晓得给你买一身衣冠楚楚人样子。”楼下菜场渐渐开始人声鼎沸，烘烘地腾起一股鸡鸭毛屎味，天开始堂堂地亮起来了。鸡毛脱下手套，整了整身上，把书包从我身上取下来，挂到自己肩上，管自己去穿鞋，边说：“我送你下楼。现在打车去学校，还来得及赶上早自习。”我蠕动了下嘴唇，没有说话，乖乖跟着他走。路过菜场门口的包子摊，鸡毛买了两个肉包，用塑料袋装了挂在我书包上。丑死了，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在菜场口子上拦到一辆车。鸡毛说：“你先走。我今天……”他顿了顿，“还有点事。”才要接他的话茬，旁边忽的窜出两个小子，二话没说就抢先挤进了车里。我站在鸡毛侧边，不用看都知道他脸色都变了。于是我默默地伸出手，把挂在他肩上的我的书包拿下来，然后一只手扶着打开的车门，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西服扣子。我说：“来，我替你拿着西服，小心弄皱了。”我这么说的时候，鸡毛已经把人从车里拎了出来，每个脸上招呼了一拳。我一边低头跨上车，一边提醒他：“鸡毛，西服会皱。”鸡毛正了正脸色，冲我点点头，胡乱把那两个小子踢到一边，道：“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吃饭。”说完替我关上车门。我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我自然知道鸡毛要去干什么。因为我是跟屁虫啊。认识他这么久，哪一只鸡的两条腿不是我跟他分着吃的，哪一场架不是我跟他一起干出来的，当然，鸡毛负责打的部分，我总是负责哭的部分。所以，他动动腿我就知道他要放的什么屁。因此，鸡毛说不上楼来吃饭，我也没有回家。我去市中心最热闹的那家JJ找他。我知道他偶尔会给JJ看场子，顺便望个小风。我也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知道鸡毛什么都不管，他只管分点小小的好处，给他坐在家里的娘饭钱，在那个老鬼涎着脸来求他的时候，他能恨恨地甩出几张。只是，我并没预料到，那一天，鸡毛正站在一帮人中间，跟另一帮人对峙。两帮人手上都拿着家伙，鸡毛很不巧地被分到一把小匕首。我进门的时候，站在靠门的鸡毛已经看见了我，冲我使了个眼色。但已经来不及了。酒吧的卷闸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一下被拉下了。震天的音响似乎没人在意。鸡毛慢慢游走到我身边，我略微踮了脚，在他耳边说：“怎么？要玩古惑仔？”说着摸索着接过他手上的匕首，慢慢贴着墙蹲下，把刀放在墙根。鸡毛跟着蹲下来，贴着我耳朵说：“我也不知道今天会玩成这样。我来拿工钱的。”他看着我，说：“咱不玩这么大的，一会儿趁乱找机会走了算数。”“哦。玩阿飞与阿基？”“嗯，记得跟着我。”我真的只记得跟着鸡毛，其他都想不起来了。乱成一团的陌生的人脸，那些晃动着被划开的腹部，分不清是音乐还是尖叫。我只记得紧紧盯着鸡毛的后脑勺。他让我贴着墙角，我从来没见过鸡毛这么窝囊过。窝囊得没去干架，只护着我。我一百个愿意和希望这是场电影，突然窜出个人来说“卡！”，然后大家突然放下家伙，鸡毛露出笑容，说：“收工！我们去吃宵夜”。或者对着身后的卷闸门喊一声：“芝麻开门！”宝藏不要，换得贱命一条。我也记不得卷闸门是什么时候被拉开的，只记得鸡毛的手抖得厉害凉得要命。他拉着我拼命往外跑，后脑勺不停在我面前晃动。他另一只手像是捂着胸口，回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哭。老子当然没空哭。于是鸡毛干脆地甩开我的手，管自己一溜烟往前跑了。我没反应过来，愣愣站在原地。站了分把钟，看到鸡毛又风风火火跑回来。跑近了才看清他一脸疲惫，他低头咧嘴了一会儿，弯下腰去，像一个不自觉的仪式，还没完全起身的时候，抬起左手，长长吁出一口气，接着抬起头来看着我。根本不像是开玩笑。他吃力地敲敲胸口两下，说：“过来。”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五我不知道自己的臂力也有这么大的时候。撑得起鸡毛整个身体，双手插在他腋窝下，半拖半抱地拦了辆车。鸡毛半歪在后座上，西服皱得一塌糊涂。我什么都不敢做，也忘了哭，只握着他的一只手。鸡毛紧紧闭着双眼，随着胸膛的起伏，西服上的血渍渐渐晕开来。我踢着司机座位后背，用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叫道：“快！快一点。不要红灯……”握着的手忽的紧了紧，我停止了尖叫。鸡毛突然沙哑着说：“以后要穿裙子。”不等我出声，又说：“仙人掌树长出来了没有？”“明珠。”他喊我一声，“好疼。想睡。”他整个人开始歪斜，我让他靠在我半边身子上。我扶着他的一个肩，抖着声音说：“鸡毛，别睡。”我看到鸡毛的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无法称之为笑容的表情。“没睡。”他说。“嗯。”“没有睡过。”他回答道。“嗯。”“明珠。点根烟给我。”我哆嗦着从鸡毛的西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一直抖着捏不出一根。干脆全都倒出来，在车座上胡乱摸了，让鸡毛衔在嘴角。想点火的时候才发现找不到打火机。我慌乱地摸索着鸡毛的口袋，说：“鸡毛你等等啊。我找打火机给你，你再等等。”口袋里没有打火机，只有钥匙圈。鸡毛叼着烟没有出声。我等了很久。最后，我把烟从鸡毛的嘴角拿下来，衔在自己嘴边。半根烟都被濡湿了。我掏出他口袋里的钥匙圈，我把上面所有的钥匙都解下来扔到了车窗外，只留下一个我家的和一个车库卷闸门的，重新放回他的口袋。我把鸡毛送进医院，然后一个人回到了之前的菜场。菜场门口拦着两个防止车辆进出的水泥墩。我就躺在这两个水泥墩之间。一直被我衔在嘴里的烟，终于因为完全濡湿而断成了两截。断在嘴里的那截烟草，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这么苦。初春的后半夜，星子还未完全隐去。我用手臂遮住整个脸，挡住并不存在的星光，“这下好了。”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想：“这下好了。我又能一个人吃两个鸡腿了。”“鸡毛。”我呜咽着说，“说了西服会皱……”之后，天渐渐亮了。鸡毛死在了医院里。如果可以没有“六”头七那天，我穿了条黑色连衣裙，苍白了个脸。娘说：“明珠，终于像个女孩子了。”又说：“鸡毛会喜欢。”说完又哭。一天早中晚哭足三场，比鸡毛他娘还动容。鸡毛他娘原本就有些愣愣的神智，更不清爽了。动不动就把污秽物抹了两手，在楼道墙上乱蹭。我拿漆桶刷过几回，又买了水果挨家挨户敲开门，以示歉意。她也有神智清爽的时候，在楼下拦住我，喊我小叶子，对我万分感谢，谢完了硬拉着我打麻将。只是打着打着，人又不对劲。扔给我一个白板，说：“叶明珠，你拿去，换我一张牌，让我和了这手上的，赢了好还债。还完债……”她呜呜呜的：“还没到十八岁，他还没到十八岁。这个债我怎么还……”我跟着她疯，把手上的牌一股脑推到她面前，说：“不如我把这里头的都给你，让你和个大四喜，你把鸡毛还给我？”“怎么还？”她瞪我，说：“他去街上玩一遭，还没回来过。”挨到五七那天，我跑去店里让人扎了个三层别墅带前后花园，连着如花美眷，特意关照美眷不能有胸。一股脑儿烧给鸡毛。一块蛋糕，掰下大半拼命塞进嘴里，剩下扔进火堆里。火光中，那老东西登着木梯子爬到车库顶上，颤颤地拿着个应急灯，喊：“毛，回来！回来！别在街上晃了，今天……回来。”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把金光锃亮的钥匙，就着火光辨认着仙人掌树和鸡骨头树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我另外挖了个坑，把钥匙扔了进去。穿着裙子的夜晚还有点凉意，我忍不住流下了鼻涕。鸡毛，我他妈好冷啊。看着空地上最后一丝火光渐渐熄灭，我转过身，冷得只能站在原地。
叶子转学到天保小学那天是星期一。天保小学一共有108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人数逐级减少：一年级26人，到了六年级，只剩下13人。人都去了哪儿？镇上的学校，县城的学校，外面大城市的学校。总之，只有人出去，没有谁回来。所以，当校长在升旗仪式之后介绍叶子时，操场上响起的掌声像是雹子落在了屋顶上。看上去，叶子好像被这掌声吓到了。站在旗杆下的她，两手揉着衣角，嘴唇有些哆嗦，眼睛里透出怯生生的光，像是一只惊魂未定的小鸟。介绍完叶子，校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但是，六年级同学最关心的问题，校长却都没有说，班主任方老师也没有说。比如，叶子为什么要转来天保小学？她以前的学校是什么样的？她以后会去山外的城市读书吗？第一节课刚下课，亚男、武林和冬果就围住了叶子。他们嘁嘁喳喳的，一个个问题像一支支利箭，让叶子难以招架。叶子好像还没有从早上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回答得支支吾吾，零零碎碎。当他们问到她的爸爸妈妈时，她眼里竟然还有了泪花。最后，他们只搞清楚了这样一件事：叶子的爸妈去外面做生意，家里没人照顾她，就把她送到天保村的姑妈这里上学。大家多少有些失望。不该这样简单啊，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叶子应该有些故事，应该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应该说一些他们没听过的话才对啊。然而叶子偏偏没有。她不仅没有什么稀奇的故事要说，还那么爱哭鼻子，见过的世面、懂得的知识似乎也不如他们。于是他们都散了，虽然还是有些失望，但是已经释然了：对一个转学到天保小学的女生，你还能指望从她那儿得到多少乐趣呢？转学生叶子头上的光环消失了。很快，六年级的学生们就好像把她忘掉了一样，或者说，大家似乎已经不记得她是个转学生了。叶子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除了给天保小学这片水面带来几圈转瞬即逝的波纹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她安安静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除了回答老师的提问，其余时间都不怎么说话。她的眼神还是怯生生的。下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下晚自习回宿舍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人想要去找她说话，和她玩。过完年有一段时间了。过年的时候，他们的爸爸妈妈从外面的大城市带回来很多东西，有零食，有玩具，也有图书。这会儿，零食吃完了，玩具差不多玩腻了，一些新鲜的话题也变得乏味了。只有课外书还没有看完，但是他们都不想再看了。他们开始谈论即将到来的清明，因为武林的爸妈清明节会从深圳回来。武林的爸妈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只在清明节的时候回老家。武林当然是盼着爸妈回来的，他指望他们能和别人的爸妈一样，给他带回来玩具和零食。他们每次回家都是那么匆忙。爸爸带武林上坟，妈妈带武林走亲戚、买东西、拍照，再把照片发到朋友圈，这样，他们的任务似乎就完成了。他们从来没有像亚男和冬果的爸妈一样，在暑假或者寒假时把武林接到他们打工的地方住一段时间，连提都没有提过。清明节一过，爸妈就又成了陌生人——假如有一个陌生人每年都会在某个时候带着礼物来看武林，他一样会对他心生期待。可是，离清明节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呢。关于这个话题，好像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可说。但是，他们顺着这个话题说到了深圳，说到了深圳的地铁、世界之窗、欢乐谷，还有野生动物园。三个人里，只有武林没有去过深圳。但是他在电视里见过深圳，偶尔也听爸妈说起过这个地方，所以他觉得自己对深圳是有发言权的。他说，你们知道深圳最高的楼房吗？告诉你们，是地王大厦。但是冬果纠正了他的说法。“不是地王大厦，是平安大厦。我还在平安大厦的旋转餐厅吃过自助餐呢。”冬果的父母也在深圳，去年，有一个基金会组织来深务工者的留守子女游深圳，父母给他报了名，冬果竟然入选了。在那一个星期里，冬果去了不少好玩的地方。武林瞪了冬果一眼。他觉得冬果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和自己抬杠。去过深圳又有什么了不起？亚男的爸妈在东莞，她也去过深圳，但她就不会像冬果这样显摆。“别吹牛了。地王大厦有200多层，平安大厦是多少层？”其实，武林并不知道地王大厦有多少层。话一出口，他就被自己吓到了：200多层，那得有多高啊。冬果显然也被这个数字唬住了。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平安大厦的模样。他觉得，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有200多层这么高。所以，他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了。“我不记得了，反正很高。我还在平安大厦上面看到过香港。”冬果有些得意。那天雾蒙蒙的，尽管冬果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的香港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我也看到过，深圳湾公园的对面就是香港。”亚男说。武林觉得亚男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言。他总不可能说自己在电视上也看到过香港吧？他挠挠头，发现隔着一张课桌的叶子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们。武林仿佛遇到了救星，他问叶子：“你看到过香港吗？”他几乎可以确定，她会回答“没有”。叶子似乎吃了一惊，因为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像一头遇到意外的小鹿。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睛望向窗外。“我看到过夜行火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家都愣了。夜行火车。这四个字好像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把他们镇住了。冬果坐过飞机，亚男乘过高铁，武林只坐过叔叔开回老家的小车。但不管是跟飞机、高铁、小车，还是深圳的平安大厦比起来，夜行火车都像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事物。它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神秘。“它从很远的地方开来，吹着长长的口哨，开进一个山洞。它打着很多红灯笼，明晃晃的，像一串发亮的珠子，也像一串闪闪的流星。等它开进山洞，世界又黑了。”叶子又说。他们突然觉得叶子像是个诗人。难道不是只有诗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吗？看来，这个转学过来的女生到底有些与众不同。他们安静下来，眼前出现了一列夜行火车。它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像一串闪亮的流星。现在，除了夜行火车，他们觉得别的话题都没有什么意思了。过了几十秒，武林才想起来，他还有几件事情没有搞明白。“你在哪里看到的夜行火车？”“我们村里。在离我家不远的山上，就能看到铁路。”“你每天晚上都去看夜行火车吗？”“嗯。除了下雨，落雪。”“你是和谁一起去看吗，还是一个人？”“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在家呆着，一个人跑去看夜行火车？它有那么好看吗？你不害怕吗？你的爸爸妈妈不管你吗？”这一串问题，亚男已经在心底憋了好一会儿。“其实……我不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她出去打工很多年了，一直没有回来。爸爸每天在外面忙到很晚，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等我看过了夜行火车，爸爸才会到家……他们没有在做生意，是姑妈教我这样说的。请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没有人说话了。武林、亚男和冬果都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们和这个叫叶子的女孩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很快就决定，要为她保守这个秘密。“什么时候，你能带我们看一次夜行火车？”武林还在想象叶子一个人坐在山顶上，看那串长长的夜行火车驶过时的情景。叶子这次没有回答。她抿着嘴唇，目光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缥缈。他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上课铃响了，方老师走进了教室。因为夜行火车，武林、亚男、冬果重新认识了叶子。他们成了朋友，成了天保小学的F4。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武林、亚男和冬果都是让方老师头疼的调皮鬼，而叶子看上去是那么乖巧、文静。他们一起玩耍，一起吃饭，午休时一起偷偷溜出宿舍，到学校旁边农业合作社的果园看梨花。就连周五下午回家，他们也是一起走，等叶子到了她姑妈所在的村子，几个人才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这让其他的同学都有些费解，他们不知道叶子有什么魔力，把这三个捣蛋鬼吸引到了一起。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叶子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与此相反，武林却一天天变得沉默。上课的时候，他不再睡觉，不再做小动作，也不再给冬果、亚男递纸条，偶尔还会发呆，连方老师点他的名字让他回答问题，他也好像没有听到。直到邻桌的亚男拉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如梦方醒地扭头四顾，有的同学笑出了声。方老师再次喊武林的名字，他才站起身来。“周武林，你家里有什么事吗？”武林摇摇头。“那你为什么老是心不在焉？小心我打你妈妈的电话。”武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能不能不要打我妈妈的电话？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教室里静了下来。武林的表现，让冬果、亚男觉得奇怪。中午吃饭时，在亚男的追问下，武林才告诉他们：爷爷说，他的爸爸妈妈要离婚了。这个清明节，他们就要回来办手续。“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呢？”亚男和冬果差不多同时追问武林。看上去，他们和武林一样感到意外。武林不说话。“他们离婚以后，你打算跟谁一起过？”亚男问。武林还是不说话。“我觉得他们离不离婚，对你都一样。反正他们一年就回来看你一次。”端着碗想了半天，冬果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想到这句话能安慰武林，他便有些得意。“不一样。你们不知道的。”谁也没有料到，叶子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听上去很有分量。三个人都抬眼看着她，她的眼里居然有了泪光。“不能让他们离婚。”她问武林，“你想他们离婚吗？”武林摇摇头。“可是，他们就要回来了。”叶子说。是的。清明节只剩下十多天，武林的爸爸妈妈就要回来了。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要是清明节能晚点到来就好了。但是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都明白，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面什么都做不了。意识到这一点，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了。草草吃过饭、洗过碗，他们回到了宿舍。这个中午，他们破天荒地睡了一次午觉，虽然武林并没有睡着。周一上学，亚男带来了一张电影《狗十三》的海报。影剧院的广告车到村里巡游，见人就发海报，亚男也得到了一张。这周五，镇上的影剧院要放映这部片子。亚男看了剧情介绍，看到那个父母离婚、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13岁女孩李玩，便想到了武林。这个星期天就是清明节，武林的爸爸妈妈快要回来了。清明节过后，他们就要去县城办离婚手续。到那时，武林就没有爸爸，或者没有妈妈了。也许，他的爸爸妈妈都没有了。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请武林去看《狗十三》，他应该会喜欢。他肯定会喜欢。因为，武林还从来没有到电影院看过电影。当然，她要把冬果和叶子也叫上，谁让他们是天保小学的F4呢。中午吃过饭，亚男把海报拿出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你有钱买票吗？”冬果问。“你看看，这是什么。”亚男在兜里掏了一阵，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我从爷爷奶奶的钱包里偷偷拿来的。一张电影票二十块钱，买四张票，还能剩下二十块呢。”“你不怕被你爷爷发现了？”冬果问。“不怕。顶多我下个月不找他要零花钱呗。”“那行。你请我们看电影，我请你们吃爆米花，喝可乐。”冬果也在自己的兜里掏，掏出一把零钱。他们四个人再次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这秘密是那样刺激，又那样美好——他们打算周五下午逃课，去镇上的影剧院看《狗十三》。以前，他们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疯狂的举动。他们的心情如此矛盾：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让这个秘密从嘴巴里蹦出来——如果让老师知道了，他们将没有机会完成这次令人激动的冒险；一边又希望能够与别的人一起分享这个秘密，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这样胆大包天，这样无拘无束。四个人里面，数武林最兴奋。他不再老是想着很快就要到来的清明节了。甚至，假如时间流逝得比以前更快一些，他也不会太介意。叶子呢？她看上去比以前快乐一些了，眼睛里整天亮闪闪的。在漫长的等待中，星期五终于到来了。中午，等查房老师一离开，亚男、叶子和武林、冬果就背上书包，悄悄溜出了学校大门，顺着村村通公路向镇上出发。一路上，他们像是一群从笼中放出的小鸟，自由自在，唧唧喳喳。武林让亚男关掉了她的电话手表，他担心方老师或者亚男的爷爷奶奶打电话找她。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赶到影剧院时，《狗十三》早已开场。他们匆匆忙忙地买了票，电影院没有爆米花和可乐，他们又匆匆忙忙地跑到街上的商店，一人买了一瓶可乐。他们终于坐到了电影厅的椅子上。影厅很大，但观众很少，显得空荡荡的。这时候，李玩的爸爸已经开始打她了。他掐住李玩的后颈，把她拖进客厅，扇她耳光。李玩一边叫喊，一边大哭。亚男和叶子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她俩也跟着李玩哭。武林这时候一边用屁股一下一下地蹭着软软的座椅，一边东张西望。他想搞清楚投到银幕上的光是从哪里来的，还想看看这个影厅有多少排座位，能坐多少人。这时，他的视线落到了亚男和叶子脸上，他看到她们的脸颊爬着两道泪水，还有眼泪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们的眼眶里涌出来。于是他也把目光投向了银幕，很快，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电影散场了，他们从影院走出来。这时候太阳还很高，街道上升腾着温暖的气息和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花香，远处还有布谷鸟的啼鸣在一声一声地回响，好像是在提醒他们，清明节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看上去似乎有些忧伤，就像是一不小心挥霍掉了珍藏许久的宝物，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幻想。“你们想看夜行火车吗？”叶子停下来，仰起脸问他们。亚男请大家看电影，冬果请大家喝可乐，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向大家，特别是武林证明自己的友谊。她想起武林说过想看夜行火车。她也只有夜行火车。“想看。但是，看完夜行火车，会不会太晚了？回去肯定会挨打。”冬果说。今天是周五，住读生都要回家。冬果害怕爷爷那双粗糙的大手。他的爷爷干过铁匠，那双抡过大锤的手落在他的屁股上，可真够人受的。“反正我们下午逃课了，就算现在回去，也会挨打。还不如两顿打换成一顿打。”武林说。夜行火车让他又看到了希望。“看完夜行火车，我们怎么回去？那么晚了，你们不怕吗？”亚男说。她也很想去看夜行火车，想看看它是怎么点着一长串灯笼，唱着歌儿、拉着哨子驶进长长的隧洞。“叶子一个人看都不怕，我们四个人怕什么？我们可以走回来。如果不想走的话，还可以去叶子家里住一个晚上，对不对？叶子，你有你家的钥匙吗？”武林问。看到叶子在点头，他的心放了下来。没用多久，F4就统一了意见：去看夜行火车。一种隐秘的快乐又在他们心头生起，他们重新变得激动起来。他们用身上剩下所有的钱，在镇上的超市买了零食和饮料，在叶子的带领下踏上了去看夜行火车的道路。这条路曲曲弯弯，穿过一座座村庄、绕过一个个山脚。但它究竟有多远，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话、吃零食、喝饮料，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好在，就在天空即将收起最后一抹余晖时，他们赶到了那里。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很累，也很渴——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把零食和饮料消灭了。这会儿，他们把书包垫在脑袋下面，趴在地上。刚刚钻出地面的青草的味儿、身边高高低低的树木上还没有舒展开的树叶的味儿，以及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他们的鼻孔。他们的前面是一面断崖，再往前就是苍茫的暮霭。武林从来没有看到过火车。他努力睁大眼睛，顺着叶子的手指，想看清前方山脚下那一头连着远方、一头钻进隧洞的铁路。他仿佛看到两条铁轨，在夜雾里隐隐闪着白光。“夜行火车什么时候来？”武林问。“还要等一会儿。它跑得很快，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这时候，一整座山好像都在震动。但是等你看到它，一转眼又不见了。它要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怕就在说话的时候，夜行火车开过来，又开走了，以至于他们还来不及看清楚它的模样。他们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那列远道而来的夜行火车，想象着它一路上经历了怎样的风尘仆仆，穿越了怎样的河流与山川。但是，他们都已经很困了。他们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意志来驱逐困意，但亚男还是睡着了，接着是冬果。听着冬果的小呼噜，武林还在心里笑话他，想把自己新学到的成语“叶公好龙”送给他。但是很快，武林也掉入了梦境。只有叶子没有睡。她在谛听着动静，想在夜行火车到来之前，把他们一个个地叫醒。“呜——呜——呜呜——”夜行火车终于从远方驶来。它宛若一条长长的火龙，撕开夜的幕布，呼啸着冲进像是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这时，叶子轻轻翻了一下身，发出一声短短的呓语。浮在半空的露气被夜行火车的汽笛声震落，沾湿了四个孩子的脸。世界万籁俱寂。
1荞珠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红河就在云南。那一趟行程，她从维西客运站出发，坐上去丽江的大巴，六个小时后，换火车到昆明，接着再换一趟，到蒙自。最后一程，她登上4路公交车。当她拖着一个大箱子背着一个大书包，终于站到红河学院门口时，她已经无暇忆起最初的想法：去地图上离云南很远的地方，例如东北。“那是个错误。”后来荞珠对杰西说，“我知道黑河，我想，红河应该与黑河接近。”他俩坐在茶餐厅。荞珠到广州的才一个月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餐厅，下面铺着马赛克地砖，上面挂着绿色的胶罩吊灯。它们有同一式样的卡座或圆桌，餐单被贴在桌上那层厚厚的塑胶膜下面。在广州之前，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红河，离她的家乡维西县塔城镇八百多公里。“你为什么会来广州？”那次他们头一回在这儿，等一碗餐蛋面和一碗滑蛋牛肉饭端上来时，杰西问荞珠。“我还没问过你。”杰西补充，但当时，荞珠已经在他的咖啡店里打了两个礼拜的工。大风扇呼呼地吹着，荞珠只能用一整只手按住自己的头发，防止它们飞到面里去。仔细嚼一块午餐肉的片刻，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外面：黝黑的、刚下过雨后潮湿的路面和明亮的排挡形成鲜明对比。每隔大约五分钟，会停住一辆摩托车。打包叉烧饭的最多。身后的厨房还在忙碌，伙计一边搭话一边收拾桌椅。那些嘤嘤嗡嗡和拖动桌椅、收拾台面的声音，在风扇的呼呼呼中，融进了广州绵热潮湿的夜晚。2十四天也可能更久，荞珠牙疼，反胃，失眠，还有明显的记忆力减退：她常常忘记自己要做什么，连正在做的事情也会突然让自己不知所措。这些现象让她开始更加关心起一些细节，试图找到背后的原因，但这么做只让她发觉自己忘记得更多。这天荞珠在宿舍里躺了一个上午。这层楼全部是大四学生，已经没剩下几个人。她突然从床上起身，从上铺快速翻下，坐到电脑前。她在搜索引擎里填进去几个关键词，准确地说，她把自己身上的症状罗列了一遍。这台笔记本电脑破旧不堪，发出一阵轰隆隆的不明声音。网页快照上，标黄的字迅速在荞珠眼前晃过。在几篇文章中，她发现了同一个名字：罗宇。这位精神科医生在博客上分享自己遇过的案例，荞珠在其中的一篇里找到了他的电子邮箱。她把自己的状况断断续续敲进写信栏，点击了发送键。两天后，荞珠在邮箱里看到了罗宇的回复。荞珠在交了挂号费之后，按照指示找到了一个房间。它像极了学校的多媒体教室，陈旧的台式电脑们分别呆在一张张桌上，屏幕闪出依稀可见的字。一个护士看了眼她手里的单子，说：“找一台坐下吧。”随便哪一台都可以，因为这个偌大的房间里没有第二个坐下来回答问题的人。点击屏幕，荞珠看到第一个问题冒出来。她每勾选一个答案，绿色的进度条就向前跃一小格。一直到120次点击完毕。 她用手揉揉发紧的太阳穴：“我继续说。”荞珠对面，罗宇医生坐着。他瘦削，额头很高，眉毛疏散，远看上去似有似无，只有眉头始终隆着一个没有办法熨平的小山。荞珠开了个小差：她无来由地想起了那个叫吴镇宇的演员。“我决定什么都不吃，也尽量不做任何事情。过去九个小时里我只吃了几颗番茄，那是在我来你这儿之前。”荞珠说，“躺着的时候，我听见宿舍浴室的水龙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她顿了顿，“真不知道那些番茄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一粒粒肉丸的。好像——好像我的胃正在这里——”她指指自己胸部以下，“在这个地方不断膨胀。可是一旦我站到镜子前面，它就立刻恢复纸一样的平坦。只有腰带留下的那条浅浅的痕迹，看上去有一点凹凸不平而已。”她说完，似乎松了口气。“有时候我喜欢呆在厕所里。”荞珠说，“坐在马桶上，我发现自己的平衡力很差劲。”“你感到疲倦？”罗宇问。“我猜是的。”一边说，她一边把目光从罗宇的脸上移开。她从诊室墙壁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孔，茶色的眼镜还夹在衣领上，没有挂稳。“这副眼镜花了58块钱。”她想着，“挂号费和诊费加起来是167块。”她看见罗宇换了个姿势，把两只手平放到桌面。他的身后，墙壁上有一幅广告画，被椅背的边角不小心抵牢。 “更值得一提的事情是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我明明记得自己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椅子上。我常忘了锁门，忘了某一本书放在哪里。”荞珠说，“这些事情让我心神不宁。”“就像得了夜游症。”她停了会儿，“这倒也有可能性。” 罗宇笑了笑，这时候他眉头上的小山消失了，但很快它又固执地长回来。他礼貌地说：“我想也许你可以试试，把做过的每件事都记下来。”“每隔半小时就记录一次。”荞珠补充一句：“我喜欢记录。”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儿傻。“今天就到这里。”罗宇说。“哦？”荞珠惊讶，心里想的是，“就这样？”“走的时候拿一些药，按照这个单子。”罗宇说着，把一张纸条塞进病历卡，一起递还给她。荞珠站起身，把发皱的裙角抚平，“谢谢医生。”“不必客气。”罗宇说，“你需要多一些对话练习。”“像现在？”她说。“没错。”他点头。走出大楼，阳光刺得荞珠睁不开眼睛。她反应过来，把眼镜从衣领取下来戴上。一个女人从对面走过来，和她擦肩而过，哒哒哒的高跟鞋不小心一拐，和地面摩擦出一记尖锐的声音，把荞珠吓了一跳。3荞珠是班级里最后两个没有毕业去向的学生，但她一点不着急，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努力。她不想找工作，也不想回塔城，那个要换三种交通工具才能到的地方。 她并非不喜欢自己的家乡。荞珠对家乡的感觉很淡，和她在这所学院里待的四年一样淡。这四年里她被一种同样的情绪包裹：她不属于这里，但也不值得做出什么改变。 去寻求医生的帮助是辅导员给的建议。那个年轻的、脸蛋红扑扑的哈尼族老师十分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你可以问问医生的意见呢？不找工作也可以好好休息。”这将十分合理地被记录进辅导员的笔记：哪个系里，哪个班上没有一两个因为身体原因而暂缓找工作的学生呢？荞珠决定再躺下睡会儿。宿舍的房间是四面白墙，其中一面开了窗户。外面的太阳转了个弯，正好照进来。反光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太大了，空空荡荡。房里的全部仅仅是四张浅绿色铁架子支起的上下铺的床，冷冷地透出一股铁锈的气味。她躺在一块被这冰架子托起的海绵上。奇特的味道从喉咙涌上来。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印，想象它们成为各种形状，拥有各种表情。她为它们编了各种对话。不过从罗宇那里回来的这天她睡得很早，好像，她还做了梦：阿妈出门去敲核桃和板栗那会儿，总带回来一些野菜。她把它们捣烂，放在荞珠小小的后牙上。过一两天，荞珠的牙就不疼了。那些和杂草长在一起的野菜就在田埂边上。“荞珠。”阿妈喊，指着那些一嘟噜一嘟噜、绿紫相间的圆果实，像红枣一样大。她用手剥开果儿，递近了，给女儿看里边的籽。它们吃起来有点甜，汁水里还有籽粒。荞珠醒来的那刻，口中仿佛还留着一股草香味。她发现，她竟然睡过了八个小时。一阵惊喜，她开始相信那位医生了。4广州这个词跳入荞珠的意识也是意外：她坐在写字桌前握着笔，在本子无所事事地画点。每点一次，要用到前臂的力气。突然，她写下“广州”，又画了一个“？”。罗宇手里也握着一支笔，下意识地转动了几下。他的灰色椅子，边角依然蹭着墙壁上的画。罗宇稍稍一动，那幅画就被摩擦一下。 荞珠盯着那幅画，“这是什么？”她说。“我在广州的时候，窗外有一棵小叶榄仁树。”罗宇看了墙上的画一眼，“一年当中大多数时间都一样，要不是风吹雨打摇晃一下，它绿得让人怀疑是棵假树。”罗宇停顿的那几秒钟被荞珠捕捉到了，在他打算从喉咙口冒出“嗯”这个音节时，“你帮我测一测，”荞珠先说道。“测什么？”罗宇问。“测我应该去哪儿，”她说，“我还可以在学校住一个礼拜。”“测不出。”罗宇说，“我没本事算命。”“算命和医生哪个管用？”荞珠说。“你信就管用。”罗宇说。“我信你。”她说。罗宇手中的笔停下来。“第一次来你这里之后，我没有失眠。”荞珠说。她从包里把自己的笔记本取出来，放在罗宇面前的桌上。“我在记录。”“我可以看看吗？”罗宇说。“可以。”荞珠说 罗宇翻开的一页，布满大大小小的圆圈和圆点。这快要溢出来的圆圈和圆点像广告画上的树叶子，已经繁茂。“和广州不一样。”罗宇突然说起。“什么？”荞珠问。“你没发现吗，红河的晚上，天空是一碗被舀起的星星，和牛眼睛一样亮堂堂。”罗宇说。荞珠心里说了声“同意”。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印了下来。5初到广州的几天是接近40摄氏度的气温。荞珠花掉很多时间站在窗台旁，看外面的学校上学又放学。她住在越秀区的老房子里，电梯是后来加装上去的，透明的箱体被搁在原来楼房的老墙外面。一栋六层高的楼房和一个牙医诊所紧挨在一起，共同背对着大马路。准确地说是它们藏在马路后面，分享同一块空地。再往里面走是一座矮矮的山坡，往上就是别的六层楼住宅。荞珠第一天在这片区域徘徊时，走到了一间咖啡店门口。这个咖啡店也很奇妙地被安在一栋住宅的旁边，像是它的附件。她正抬着头打量，压根没注意到弯着身子在收拾东西的杰西。杰西看到她，问：“喝什么？”荞珠愣了一下，双脚不由自主要往门外面退，但身体还在往前倾。于是她打了个趔趄。杰西停下手里的活儿，站直身看她。荞珠这才认真看起杰西身后，写在墙上的单子。“我不喝咖啡。”她说。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疑惑地看她。“我饿了。”荞珠脱口而出。她本来想，这个人会说没有吃的，然后她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离开。“那你等会儿。”她没想到他说，“找个位子坐。”荞珠坐下，正对着大开的风扇。店里没有用空调，蓝色的墙面和屋顶，水龙头滴滴答答，她反应过来，他刚刚应该是在修这个玩意。没一会儿，杰西端上来一碗杂粮糊，看上去打得很好。还有一碟萝卜泥，旁边放着两根肠，一碟豆腐淋着几滴酱油。“这个请你吃。”他说。 荞珠愣了愣。 他补了一句：“早上做得多。”那碗看上去平静的杂粮糊，一送进嘴巴，就在荞珠口中变成腾腾的热气，接着变成她鼻尖的汗珠。她用同一个速度把第二口、第三口送进嘴巴，直到吃完，才抬起热乎乎的脑袋，眼前泛上来一阵湿漉漉的困意。站起身，荞珠想跟他打招呼。但杰西好像又忙去了。他依然弯腰在捣鼓那根水管。出门之前，她把一张十块钱放在了桌子上。有两株三角梅长得很高，一直攀到了二楼，从窗口伸出手去，可以采摘到它们顶尖上的嫩芽。荞珠在自己的出租房里，洗了澡坐在床上，她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个小小的只有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刷成蓝色也不错。 荞珠是在到广州的第二个礼拜开始考虑找工作的事情的。她身上带的三千块在交完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后便不剩多少。在找到工作之前，她睡到临近中午，用微波炉“叮”一点食物，然后看对面的中学生们，在午休时间热热闹闹又不疾不徐地走出学校。学校旁边卖切片菠萝的摊位一下子被围了起来。她猜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这天荞珠下楼，想晒晒中午的大太阳。她跟着几个中学生往前走，在一排蔬菜水果小店前面停下。有一两个蹲在地上卖菜的人。她看见，一位奶奶面前的塑料纸上摊着野菜。荞珠蹲下来仔细看，野菜梗子很长，不比云南的瘦弱。 “本来卖五块的，三块钱卖了。”奶奶说。没等荞珠答话，她已经从揉作一团一团的旧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一边往里装，一边嘱咐，“回去开水烫一下。”“开水烫了以后得晒两个太阳。”奶奶具体是这么说的。荞珠明白，她说的晒两个太阳，是指在大太阳下面晒两天。 不过，才晒了一天，赶在傍晚之前，荞珠把挂在晒衣架上的野菜收回屋时，她就闻到了香味。在阳光的作用下失去了青涩之后的干菜的香味。荞珠用手扒拉着这些干菜时，竟然想到了什么。这天，她又出现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人不多，杰西坐着，又像在发呆。他看见她，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直到她把那个袋子提上来，搁在他面前的桌板上。“这是什么？”他说。“野蕨菜。”她说，“现在彻彻底底变成了干菜。”“重新放在水里泡开，和香菇猪肉一起红烧，放在砂锅里炖。”荞珠说。“什么？”杰西没反应过来。“你这里招人吗？”荞珠答非所问。6荞珠从杰西口中知道，这家店开了半年。荞珠一直也没发现店铺的名字，而在这条街上，它就安静地掩藏在居民楼之中。人们如果想喝一杯，也是说：“走，去咖啡店。”杰西31岁，在开咖啡馆之前是土木工程师。他每天早上八点开店，下午五点就关门。但有时，到了晚上十一点，沿街所有的灯都暗了，只剩下杰西店里发出微弱的光，他会一个人坐在店里烘咖啡豆，烘到凌晨。 荞珠主要的工作是打扫，然后磨咖啡豆，再然后就是等人来。这天午后，寂静的店里只有荞珠和杰西两个人。店里有很多瓶瓶罐罐，光线反射在金属瓶盖上，再照到两个人的脸上，在上面画出彩色的印子。有人的时候，远远地，荞珠会听一听他们说什么，用她不明白的广州白话。 在所有做过的活里，荞珠最喜欢的是洗碗和刷墙。她并不是一直无所事事的，事实上在红河，在她进入那段精神萧条期之前，她大部分时间在打工。 那是身体和意志都蓬勃的时候，荞珠周一周三周五晚上六点都要去餐厅洗碗。这是她三份兼职中的一个。所有盆子、碟子、锅碗、刀具、切菜板堆积如山，都要在她冲刷之后再送进高温消毒机消毒。三个小时里，她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和她搭档的是一个身形矮矮胖胖、戴眼镜的大姐。大姐也总是一声不响地冲刷一筐筐碗碟。只有偶尔高温消毒机出故障，大姐才第一时间跑过来，“让让，让让”地吼上一句，拉开安全门通风，生怕蒸汽把荞珠小妹烫伤。荞珠的第二份兼职是在幼儿园。这是一份不定期的工作，她会帮学校画墙壁，每次持续工作四个小时。画画的日子，从幼儿园回来通常是晚上十点，红河学院冷冷清清的林荫道上依然有情侣牵着手从她身边走过。荞珠会停下来站会儿，踩在高起来的路沿儿上。一抬头，她能轻而易举地看到无数星星，和牛眼睛一样亮。 她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学校奶茶店的兼职。这份工作没什么可以说的。荞珠一有空便去，重复着按照流程做奶茶，再用塑料杯装起来，一杯杯排在玻璃货架上。倦意一阵一阵，她实在困了，就和老板娘打声招呼，回到宿舍里睡一觉。那年荞珠21岁，是到红河的第三年。她几乎不大上课，偶尔会在图书馆里待着。她会一口气把缺的作业补完，也随手写几段字。那是些像日记，又像是随机虚构的小故事。 这几日天气转暖，隐隐有夏天的感觉。从学校去餐馆的路上，荞珠推开公交车的窗，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人很松快。这种感受，和她小时候在田里的小板凳儿上坐着的时候如出一辙——后面有青稞架，地上有个锈迹斑斑的犁尖，在太阳下素面朝天，被晒出一股咸咸的味道。她恍然想到，自己身上某部分的构成，沁入了她生命前二十年所在的温热、柔软的土地。她身边的男同学兴奋地说：“沿着红河，一条高速公路快修好了，就要通到越南。以前的老路上就很少有车了。到时候只剩我们的摩托飞跑，耳边的风呼呼呼呼。”7有一天，荞珠和杰西正一人捧着一只装上米饭的碗，桌上还有刚炒好的一锅蕨菜炒腊肉。蕨菜略带点紫红。腊肉是提前被煮软了的，放进葱姜蒜辣椒煸炒出香味，再和蕨菜一道炒熟。后来在荞珠的记忆中，荞麦的电话突然打过来的那幅画面永远定格在那碗红红的蕨菜炒腊肉上。她倒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那一碗菜了，只记得有一股生动新鲜的热气一个劲儿往上窜，带着冲鼻而来的香。“阿妈走了。”荞麦在电话里说。“你何时候回来？”“广州刚刚进入11月份。”荞珠在心里想到的却是。“你会回来吗？”电话里，荞麦又说。 踏进家的那刻，阿爸蹲坐在火塘边上，抬起头正好看到荞珠。火塘两边有两张长凳，铺上了毛毯。荞珠爸请杰西往上面坐。火塘的火焰一下就照得杰西和荞珠脸庞通红。 “你们路上累了，早点住下来。”荞珠爸说。晚上，杰西闻到被子上一阵酥油的味道。或许因为水土不服，杰西被这阵酥油的味道裹挟，从胃里泛上一股清水，直到喉咙口。杰西知道荞珠没有睡着。荞珠说：“你听见劈劈啪啪的声音吗？”荞珠妈现在躺在院子里。她的棺材上，竹子拉起了一条麻布条，叫“嘛给尊”。那是给灵魂搭的通往阴间的桥。瘦高个儿大脸盘的毕扒，手里持着竹仗走在最前面，任务是指路。他带着两位徒弟，正绕棺材大声念经。他们要没日没夜念两整天。“念的什么？”杰西问。“傈僳的神话。”荞珠说，“毕扒能看到去世的人这辈子做了什么。” 她给杰西翻译，说：“神话说宇宙一片混沌，大神开天辟地，所以出现天，出现地，但一片荒凉。大神从天外播散万物，白天有了太阳，晚上有了月亮，但没有人类。大神又从天上种下一苗菩提瓜，瓜苗生长，长势旺盛，结出的瓜有垛木房那么大。”她说，好像要靠语气形容出那个大的形状。“把瓜划成两半，里面有一对童男童女，但大神告诉他们，他们是亲兄妹不能结婚，人类还是繁衍不了。后来，大神继续种瓜，这次种的不光是一苗，是漫山遍野，但后来出现的人类有缺陷，眼睛只会朝上看，不会看路，跌死摔死的太多。大神又重新种瓜，这回的人类眼睛又只会向下看，朝下看的人被高处落下东西砸死的又太多。大神继续种瓜，这回种出的人类就是现在的人类，眼睛是平视的。”荞珠的手缩在被窝里，紧紧贴住杰西的后背。冰凉的感觉从脊背渗进杰西的身体，才把他胃里的翻江倒海压抑下去。荞珠爸醒来时候天还不见亮。塔城已经很冷了，他需要把牛棚遮好，不让冷风灌进棚里。牛卧在干草铺上，眯着眼反刍着草料。阿爸在棚外转了一圈，看见自家的窗户，他猜是荞珠扯亮了灯，从窗口里透射到外面。牛儿站起身，把角抵在栏杆上摩擦着，铜铃一样的眼起着一层雾状的血丝。好像十多年前，它被荞珠爸牵出棚，荞珠就会接过阿爸手里的牛绳，沿着一条核桃林小路，踩着一地薄霜走远。 今天，荞珠爸在附近的河坎坎儿上，牛被拴在一边。它偶尔绕着杆子踱几步，也不叫，有人走近就停下来，和那个人对视一下。不久之后，人们就会听到牛的一声凄呖，看到血水排到河水里，携着一股活泼泼的腥气。荞珠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停地抽烟。屋外面，坐满村里的老少，一些人帮忙给来的客人倒青稞酒、荞麦酒和茶水。其中一个递给杰西一捧熏炒的青稞。他拿了一小撮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只能咂摸出清脆的嚼头。蹲在荞珠身旁蓬头垢面的大叔，指着毕扒说：“那是我的舅，闭关修行了一年才出来诵经。”他又强调：“这次是他第一回出来念哩。”荞珠看着桌台上的酥油灯。好像时间在灯里被无限抻长，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掉眼泪，这里的人们觉得去世的人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而已。而荞珠觉得，跟阿妈有关的记忆仿佛也随着烟火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痕迹，默默被码在这栋房子那些布满灰尘的角落里头。院子里摆上了灶台，架上两口直径估计有一米多的大铁锅。火烈烈的，灶台的开口处不一会儿就冒出呛人的白烟；很快，一个个小水泡从黑黢黢的锅底窜上来，蹦出水面。这两口锅在村子里不知道已经用了多久，几乎每家做事都是从这两口锅里捞出一碗一碗烫嘴的肉。 等到一头牛两头猪的肉全部吃完，这两天的葬礼才结束。这两天里荞珠完全没有胃口，她往没熄灭的火塘灰里埋了些红薯。那时候，她放学到家就能从火塘里扒开些红薯，剥去红黑相间的皮，贪婪地把红薯连同一股焦香吞进胃里。 8“阿妈走的时候说什么？”荞珠问荞麦。他们坐在院子里，荞麦刚生了点火。火苗微微晃动，然后快速地膨胀开，准备对抗黑影绰绰的山和田野里刮来的透凉的风。相比五年前，荞麦的外表有了明显变化。他瘦了好些，留长了头发，在脑后扎一个小揪。荞麦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没人知道。”阿妈在院子里一块很小的地上种了几株绣球和鸡冠花。那些蓝色紫色红色的、高高扬起的花，荞珠格外喜欢。荞珠的印象里只有一段：阿妈常常莫名其妙地滑倒。她没有去看过医生，直到去世也没有。荞麦说：“阿妈后来走不了路。”她身上的肌肉一部分一部分地失去控制。这样坚持过了几年，最后，她开始不太说话。“但是她的目光会一直跟着我，不管我在铺床，给她拿馒头酥油茶，还是帮她拉开窗帘，好让她看到外面。”荞麦说。“我为她感到难过。”荞麦说，“不过也感到解脱。”她走的那天，清晨，窗户刚刚结霜。如果荞珠在场，她应该会为阿妈找一件她喜欢的衣服换上。现在，荞珠打开阿妈的衣柜，却发现所有的衣服都已经被收拾走了。“以前它们都整齐地挂在那儿。”荞珠说。她记得小时候在屋门口站着，悄悄看阿妈换衣服，看她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理自己柔软的头发，直到它们变得顺滑。她的手指和头发像是涂过酥油似的。荞珠的鞋子上还沾着草叶子。她低头仔细地走，听草叶子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闻到一阵香气，一下就分辨出来：是别人家做青稞饼子的味道。 她看见阿妈一个人沿着核桃林走，走过一个坝子去收青稞。坝子上，满眼是青绿色。荞珠在后面跟着她，保持一段距离。她下意识地拽过一根杂草，一路甩着走；肉肉的小叶子，摸起来特别舒服。她看见阿妈突然停下来：她在草叶间发现了一棵什么，接着好像又发现了一棵、两棵……阿妈从枝头摘下来的深紫花冠愁眉不展。她想走过去问阿妈，那朵忧郁的花叫啥。“为什么我在和你说话？”荞珠想，“你不是去世了吗？”在荞珠眼前，阿妈的嘴动了动，好像在说话，或者唱歌，但荞珠听不见。只有傈僳人会唱《出灵歌》，唱灵魂在一路上看到的风景。她路过松林、水冬瓜树林、白杨林、蕨菜坡、青栗林、竹林、杉树林、厚朴花丛、大草坪，看见山茶花、板栗、菌子、竹笋、松茸。只有傈僳人要让灵魂快点走，于是就唱“亡人啊，不要留恋路上的美好，以免耽误了行程或迷失方向”。在阿妈的坟头旁边，荞珠刨开一个小坑。被扒拉出来的新土在一边也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头”。荞珠把一颗牙放进坑里，再把土填回去。阿妈坟头的草坡也种了鸡冠花。鲜亮的花瓣在枝子上结一个竖球，烧灼得像一个脾气很大的女人，顶着一头红褐色的发。突然一朵树花飞下来，窜到荞珠脸上。“你还真是，想飞就飞。”荞珠像是在教训它，一边说，一边把它拂下脸颊。剩下一丝须子耷拉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把她的泪都逼了出来。9荞珠和杰西在塔城停留了五天。临走前，荞麦约杰西单独去村里的小店吃饭。对着一锅漆油鸡，杰西随手夹起一块。那一块看上去像是炖烂的土豆或是魔芋，亮亮的。咬到嘴里，爆开的油把杰西的口腔糊满。他慌忙夹出来看，才发现是一块肥肉。“肥肉和饲料和在一起，用来喂牛。养起来的牛够壮。”荞麦说话。 荞麦第二次进监狱就是因为赌牛。“砰！砰！砰！”荞麦后来对自己的妹妹形容过：“站着不要动！特警边喊边冲过来。”那个密林深处用钢板围起来的空地是一个聚着上百人的斗牛场。钢板围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道门进出，看上去像个工地。那次，县公安局实施统一抓捕行动，扣下了二十多头牛。“三万才能入局嘞。”荞麦不甘心，他的三万块钱和其他人的赌资一样被收缴了去。“那些斗牛哦。”荞麦又感慨。“你是做什么的？”荞麦看着杰西，问。“开咖啡店。”杰西回答。“哦。”荞麦说：“我们镇上也有个咖啡店。我改天带你去看看。”“好。”杰西说。于是第二天，荞麦一早就找到还在吃馒头和酥油茶的杰西和荞珠。他在院门口发动了那台可以载两个人的超级摩托车，轰隆隆。“这么早？”杰西有些惊讶。荞麦笑笑，朝杰西摆手，示意他快上车。那辆摩托呼啸而过，划过早晨的雾气，剩下荞珠一脸的疑惑。从家里开到镇上只要十多分钟。荞麦麻利地把摩托停在路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径直往店里走。当地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块儿嗑瓜子，喝咖啡的倒不多。杰西意识到，这家咖啡店还有一间间包房，更像是休闲茶吧。当然，它也卖咖啡，因为它叫“上岛咖啡吧”。“生意不错。”荞麦说。“他看上去永远心情很好。”杰西在心里想。荞麦又说：“喝什么，我请客。”杰西后来发现，这里的确是塔城镇唯一能喝到正经咖啡的地方，尽管餐单上有咖啡果汁奶茶啤酒，炸鸡米花和薯条，甚至还有炒饭。“广州是个好地方吧。”荞麦坐下来，对杰西生活的地方表现出兴趣。杰西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子，一个黑陶做的直筒杯。他还在想着要怎么回答。“肯定比塔城好多了。”荞麦又接上。10杰西手冲了最后一杯日晒耶加雪菲，接着为咖啡店前后门落了锁，背上一只帆布书包。“吃宵夜？”杰西转过头对荞珠说。荞珠爱喝耶加雪菲，而且慢慢学会了如何用奶泡在咖啡油脂上拉出花儿来。 “我请不起你。”杰西在第一天还曾说，“一天起码要做100杯才能回本。”他示意一下空荡的店铺，意思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忙的时候找一个兼职就好了。不过当时荞珠说：“没事，看着给。”她愿意打工，做某种体力活。磨咖啡豆成了她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只要磨上二十分钟，荞珠的整条胳膊就会又酸又疼。这种酸疼对她来说，是一种十分具有存在感的满足。 几个月里，荞珠和杰西每天一起下班，吃宵夜，然后，在靠近荞珠家附近的路口分开。杰西再原路返回。晚上的电视里，有个人完成了帽子戏法。他进球之后习惯脱掉球衣展示左臂的图腾，还有白色背心上写着的好看的意大利文。那天，荞珠坐在地板上，身体靠着沙发上就睡过去了，像躺在绿色柔软的草皮上。当她醒来，挣扎着睁开眼，再闭上，“躺了这么久？”她想着，窗外雨落得哗哗的。她想起来这并不是她的家。房间的灯暗下来了，仅有电视屏幕在安静地微微闪烁。一杯没喝完的酒立在茶几上。离电视和沙发不远的地方，杰西站在那儿。他煮了山芋粥，烫了一盘青菜，还有冻鱼。于是他们坐着，一直吃到饱，像往常一样。11“我打算带城里人去挖野菜找蘑菇。”荞麦喝了口上岛咖啡吧的招牌，说。“有的季节还能摘到羊肚菌和松茸。”荞麦问杰西，“你吃过吗？羊肚菌味道鲜，吃着像肉。松茸炖鸡汤，还可以用黄油或者酥油煎来吃。”“这边刚开始流行找松茸的时候，那玩意还很便宜呢。”荞麦好像已经全部盘算好了。他们村子后面就有一座山，直通往达摩祖师洞，“去看洞，还能去看金丝猴。”荞麦见杰西没有接话，就问：“你和我妹妹是怎么在一块儿的？”他琢磨着让这个客人有话可说。“她在我的店里工作。”杰西说，“我们常常一起吃宵夜，还有，做对话练习。”“怎么练习？”荞麦问。“就是……多聊天。”他说。“哦。”荞麦说。一声“哦”很长，像是在表示自己听懂了。杰西其实一直在认真听着，一边听，他又记起来荞珠对他说过的话，“荞珠姓荞。傈僳人大部分姓的是植物，麻、竹，或者是动物，蜂、熊，还有雀”。荞珠告诉杰西很多植物的名字，也告诉过他，离她家很近的地方有个达摩祖师洞。里面有几位师傅，他的哥哥还在这里住过一整年。没人记得发生了什么，村里人都很健忘。很少有人谈起荞麦第一次因为用刀子捅伤人入狱，和第二次因为赌牛入狱的过去，尤其当他从监牢里出来，住到山上之后。那些日子，他早晨起来添油灯，给佛上香，接着扫院子。扫完院子，开始抄经，他偶尔出去摘点野果子，捡点菌子，幸运的话能找到松茸。摘野菜和捡果子是这个家族擅长的事情。因为荞珠妈意志坚定，从他们小的时候，就带着他们在野地捡东西。他们一起去找蕨菜，湿漉漉的野草能把鞋子都打湿了。春雨后的蕨菜特别鲜嫩，蕨菜尖儿蜷缩着，像个攥紧的小拳头。青稞地边上有蒲公英。马齿苋的叶子还没有舒展开的时候带着一层绒毛，放到手上黏黏的。有时候在路上看到仙人掌，小荞麦就会跑去掰一段，回了家把刺拔掉，把皮剥掉，把肉一刀一刀地剔下来吃了。荞珠妈带着小荞麦和小荞珠在地里走一天，要是遇到下大雨，就硬走到太阳出来，把全身衣服晒干。他们也走夜路。荞珠说过，“尤其走在河旁，两边有山，天上盛满了星星。” 那天阿妈送荞珠去车站的路上，天气也极好。她拖着不方便的腿脚，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路上的点点颜色。不过，荞珠妈对女儿说，下回等她回来，就让荞麦开车带他们出去。去更远的地方，“那个山边一定有蕨菜，还有那个竹林，我们去找点春笋。”快九月的日子了，太阳依然很大。荞珠一手扶着阿妈，一手推着大箱子，背上还挂着一个大书包。她们努力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阿妈把自己一半的重量也靠在荞珠身上。但荞珠发现，母亲很轻，像路边暴晒后的一片叶子。12“我要一杯双喜。”一个客人等在店外，过了会儿，荞珠给她端上来一杯浓缩和一杯卡布奇诺。“我可以带走？”客人问。“不好意思，双喜只能堂食。”荞珠说。客人疑惑：“为什么？”一边说一边看了下菜单。果然，唯独“双喜”旁边标注了一个“限堂食”。于是她不多话了，端着自己的木头盘子，走进店里选了个位子坐下。那是白晃晃的大热天，空气已和太阳结成联盟，人不动也可以感觉那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荞珠坐在门边，手里举着一块菠萝。那是她在学校门口买的，就是那个她在自己家楼上往下看，能瞧得见的卖菠萝的小摊。老板有个玻璃瓶，里面用盐水泡着削好的菠萝块，旁边再插着一个个用塑料袋分别套着的泡好的菠萝。荞珠咬了一口，感觉后方的智齿传来一阵疼痛。“我之前不卖切片菠萝的，主要是太麻烦。”她耳边响起老板的话。他一边说，一边把削好皮的菠萝切成四块，用一次性筷子穿好后放进盛着盐水的玻璃缸里。现在，那些盐水就顺着荞珠的口腔，一直流进她的智齿。“右边的智齿。”医生再次和她确认，“右下8。”她说：“是，没错。”坐在荞珠身后左手边，另一位医生递给她一个安慰球让她握着。她开始敲荞珠的肩膀，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分散她的注意力。荞珠想，不过是一颗牙而已啊。出乎她的预料，它被拔得非常艰难。没有任何器械的声音，她只感觉到医生一次次用力摇晃。骨头发出轻微的、滋滋挣扎的动静。滋滋，滋滋。医生有点累了，停下来歇一会儿，再继续摇晃，滋滋，滋滋。接着是拉拽。荞珠闭着眼睛，也感到有点累了。听着那个滋滋滋滋的声音，她想睡一会儿，但被医生的吃力劲儿影响，一丝心烦，跟那些滋滋声似的。终于医生说：“快了。”“很好，没断。”她拿着荞珠的牙送到她眼前。“啊，真大一颗。”荞珠说。“要留着吗？”医生问。“要。”荞珠说。“好，我去给你洗洗。”荞珠从那张床上起身，咬住一团纱布。她被要求坐着，等半个小时看看情况，没有问题再离开诊所。她拿住一个冰袋捂在下巴的位置，用手机照见自己，她觉得口腔里像有一团暗火，轻巧地在跳动。半个小时，在取出纱布之后，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豁口。 “回去发现有少量血丝的话没关系，要随口水一起咽下，一定要咽下去，不是吐出来。”离开时医生又嘱咐，“有什么问题随时微信我。”荞珠走出诊所的时候依然很精神，牙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回到家，她随手把那颗牙搁在电视机前面的架子上。不多久，麻药正式退去的时候，疼痛正式袭来，又一次出乎她的预料。她只好让自己躺下。蓝色的墙壁下面，洗淡了的蓝色床单上，荞珠瞅着一截被插在两升装的可乐瓶里的树枝，发现叶子已泛黄。它衬着窗帘的一条细缝，看似有气流正好可以在枝叶中间来去。13广州火车站，荞珠和杰西站在广场上，各自拉着一个小小行李箱。是荞珠决定要坐火车回广州的，杰西答应，他说这是他二十多年后第一次坐长途车。先从维西客运站坐汽车到丽江，从丽江坐火车到昆明南，再到广州。等他们终于跟随拥挤的人流从火车站出来，搭上一辆出租，看到熟悉而且依然明亮的排档，顿时感到一种安心和喜悦时，此刻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荞珠和杰西坐下，把行李推进桌子下面的空档。脚边的水凼，正安静地等着自行车轮子划过自己。她要了猪肉肠粉和艇仔粥。她用筷子轻轻拽开肠粉薄薄，把米皮送进嘴里。一口肠粉，一口粥。滚烫的米汤碰着舌头和上颚，她闭上眼睛，屏牢一口气，让它穿过自己的喉咙落进胃里。眼前因为热气又蒙上了一层水雾。不过一抬头，她看见小叶榄仁像一片片浓云，正在十分清晰地伸入青灰色的天空。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荞珠在心里又确认了下，“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