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竺日志博客站 - 文摘
type: channel
link: https://blog.oiik.cn/category/artilce/
items: 丢失的夏天
items: 喜丧
items: 更多的爱情死于无疾而终
items: 爱是一根皮鞭
items: 飞的船
items: 墨梅
items: 烟花
items: 街童
items: 夜行火车
items: 荞珠的迁徙

丢失的夏天
type: item
date: 2026-05-01T08:30:00+08:00
description: 1杨左说她立志要尝尽天下美食就算变成大胖子也在所不惜。许洛扬一脸不屑，可惜你还没尝到就已经变成大胖子了。然后会是千篇一律的杨左的气急败坏。最后结尾时许洛扬长臂一揽坏笑着说没关系再胖我也要。17岁那年的夏天，他和她在一起。2尘土飞扬，大概是杨左回来后的第一印象。拥挤的车辆，灰蒙蒙的天空，举着牌子拉客的私家旅馆，不绝于耳的地地道道的方言，满地乌黑的口香糖印的大广场。杨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恩，真的是回来了。大概是一身过于讲究的洋装和硕大的行李的缘故，不少聚集在车站口的导游都热情地拉扯着杨左身后那个脆弱不堪的小背包，企图向她介绍这个小城镇的各种旅游方案，她只能在东拉西扯里苦笑着试图解释自己是本地人。终于那些人热情散去，她才有机会充分地呼吸到这里并不那么清新却很怀念的空气。伸手整了整贝雷帽，杨左拉着行李箱，迈开步子走向出租车等候处。那时候杨左坐在倒数第二排，后桌是许洛扬和无论什么时候眼睛都紧紧盯着黑板绝不转移的班长。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话的精神是杨左从小就深刻贯彻执行的。总的来说，就是一年四季只要是上课她都会犯困。凭借着优越的地理位置，每一个午后的第一节课她都可以尽情地享受温暖如被子的阳光和悦耳如摇篮曲的鸟鸣。当然也有不那么顺风顺水的时候。比如万恶的数学课。"杨左你来说一下等式两边都有an的时候通项怎么求。"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视线所指。条件反射地噌的站起来，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啊....."的发傻许洛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瞪着女生的背影。老师面无表情的白了她一眼就让他坐下了，但后座的男生似乎仍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课后，杨坐站起身想出去买水，结果才站到一半就被后座的男生双手按回座位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杨左吓一跳，回头就骂"要死啊你许洛扬谋财害命也买你这么...."看到男生比鸡蛋还大的眼睛声音压吓得小了起来，"怎，怎么了啊....""亲爱的杨左同学，身为你的后桌，我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提醒你，为了社会的和平与安定，你最好还是呆在座位上别动。"许洛扬一脸严肃地说。"扯什么扯，说主题！"杨左白了他一眼。"呃，我是想说，你知道么，你们校服裙子，它浅蓝色的，然后，万一，不小心......""哪那么多废话你很奇怪诶赶紧的""我是说，万一有红色的什么啊之类的，....其实很明显...."表情越来越忍俊不禁。刹那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女生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立刻转回身来正襟危坐。动都不敢动。僵着背僵了有一分钟。后面的男生又要死不活的拍她肩膀。"诶诶我说。你就这么坐着行么？"听声音杨左就能想象他看好戏的态度和欠扁的表情。但是也没那个勇气往回看。只能装傻着"嗯？啊？什。什么……""我是说啊。"憋着笑的颤音越来越明显。"你不处理一下的话。你的亲戚不会越来越热情吗？"杨左满脸通红地对他怒目而视。"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来话。于是男生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还边笑边喘地对杨左说"诶。其实我的衣服可以借你一下诶。"杨左咬着牙恨恨地说了句谢谢。围上校服。逃似的冲向外面。但某人张狂的笑声始终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能散去。从此以后。许洛扬总会笑的一脸浪荡的叫杨左"Mary ""小M"。杨左便会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要跟他拼命。原因？敢问兄台有木有听说过一款鸡尾酒它叫Blood Mary 。真正的。腥风血雨的，开端。只是当时的我们谁也没想过结尾。3 出租车停在了杨左生活了18年的房子前。碧绿的常春藤爬了满眼。杨左打开车门看见门口青丝云鬓的爸爸妈妈。温暖的目光把泪水逼满了眼眶。"爸。妈。我回来了。"她轻轻的说。"左左回来啦。"爸爸妈妈脸上清晰可见的纹路也突然在细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左左。来。我们回家。"推开自己的小房间的木门。杨左抱起床上孤零零的大熊。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发呆。"左左。那边的箱子里是我和你说过的信。你……"妈妈在厨房一边忙一边喊。"知道了！"杨左起身来。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找回了这7年尘封的时光。就算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你。许洛扬。"啧啧啧。真没意思。这种题也要讲一节课。"身后传来男生手指轻叩桌子的声音。杨左恨恨地握握拳。低头看了眼自己鲜红的试卷。甩了甩头赶紧看向黑板上老师的板书。企图无视后面哪个烦人的声音。"我说。Mary 啊"百无聊赖的男生绕到杨左桌前"你还真是喜欢红色诶。连卷子都不放过。"杨左从来就不是憋的住感情的那种人。突如其来的低分已经很打击人了。所以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许洛扬你要死么！你以为我是故意不会做的啊！我吃饱了撑得啊！""啊。这样啊。我有健胃消食片。挺好用的。真的。"许洛扬一脸诚恳地说。"靠。许洛扬你个无赖！"夕阳就在这样的吵闹声里一次又一次的落了下去。教室里明亮的灯照着两个青葱年华的少年。轮廓深刻的男生微微皱眉认真的对着题目讲解。眉眼清秀的女生在一旁安静的听。时常露出各种迷惑不解或者恍…

喜丧
type: item
date: 2026-04-04T07:19:00+08:00
description: 1在我的老家湖南，春天要来得比广东晚一点儿。印象中，老家的春天总是伴随着清明的到来才开始变得声势浩大。清明前后，春阳和熙，春雨飞洒，我们走在明媚的春光中，提着纸钱炮仗，去后山的祖坟扫墓。我从小就喜欢清明节，二年级学了一首古诗叫《清明》，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们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小的我念得兴味盎然，总是把最后一个字的音拖得很长。老师说诗是用来念的，不是用来唱的，老师还说这是一首很感伤的诗，你们要念出“断魂”的感觉来。老师说得总没错，可是我们照样把这首诗念得喜气洋洋，每一句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弄不明白，清明时节下的雨又不是特别讨人嫌，那些路上行人为什么要“断魂”呢？在我印象中， 清明是一个毫不感伤的节气。小的时候，每年清明，爸爸妈妈都带我去山上扫墓，我们叫“挂青”，对于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节日啊，可以放鞭炮，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偶尔还可以吃到给先人们准备的桐叶粑粑。每次去的时候，爸爸都要用锄头把坟前的草刨刨，妈妈忙着挂纸幡和烧纸钱，我呢，不是在草地上蹦跶，就是在编花环。等到我玩儿得差不多了，爸爸就会叫我：“过来拜下你太婆和爷爷。”两座低矮的坟里，睡着我的太婆和爷爷。从我懂事以来，他们就睡在这里，不知睡了多少年了。坟前有两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知道爷爷叫于大贵，可是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坟上只是刻着“于门申氏”四个字。妈妈问我：“你还记得你太婆吗？”我使劲点了点头。我的爷爷，在我爸爸还只有十六岁时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我的太婆，我倒是见过的，她曾经是我们村最年长的老寿星，一直活到我六七岁才过世。妈妈往太婆的坟前放了一碟桐子叶粑粑，叹息着说：“你太婆是个苦命的人啊。”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苦命，就像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断魂”，比起太婆的命运来，我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吃桐子叶粑粑。我出生的时候，太婆已经很老很老了。我有关她的记忆并不多，关于她的故事，是妈妈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2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名字。从我记事起，村里人都叫她七太婆。还没那么老的时候，大家叫她七奶奶。人们对她的称呼始终和她的男人绑在一起，不去理会那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其实只占有很少的分量。在太婆还被叫做七嫂的时候，她的男人就被抓了壮丁。说抓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他主动顶替哥哥进了国民党部队。我的太公，年轻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听村里人说，他长得高高大大，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就是懒得干活，整天叼着个烟筒在村子里游荡，见到哪里有打牌的就凑过去，地里的草老高了也不会蓐一下。太公的父母很不喜欢这个儿子，替他娶的媳妇一进门，就赶紧张罗着分了家。小夫妻俩分得草屋两间外加破锅一个，两人在家徒四壁的草屋里抱头痛哭了一夜，年轻的太公发誓从此以后要勤快做人。第二天一起床，太婆在家照看孩子，让他去摘黄花，到了中午还没见他回来，找时发现又在村头看牌呢。太婆顶着日头去摘黄花，手再怎么快也赶不及在黄花没有开放前摘完，太阳越来越毒，满地的黄花都开了（黄花菜开了后就不能吃了），太婆憋着一口气，还是都摘完了。回到家里，看见丈夫正坐在床上抽烟筒，家里冷锅冷灶的没有一丝暖气，见她回来了，他还说：“黄花都开了，还摘回来做什么？”太婆按捺不住，一背篓黄花兜头砸在了他身上。夫妻俩从那以后就争吵不断。就这样过了两年，内战越演越烈，国民党边撤退边到处抓壮丁。村子里一时人心惶惶，后山的山洞顿时热闹起来，做母亲的想把儿子藏起来，做妻子的想把丈夫藏起来，倒是太公一点都不怕，照样在村子里溜达。太公家有好几个兄弟，其中有个排行第五的弟兄在田间锄草时，就被部队的人看中拉到镇上去了。同村的人前来通报时，太公的妈妈急得哭了，她有五个儿子，其中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五儿子，因为他最勤快。“这可怎么得了啊！我的五崽啊！”做妈妈的哭着跑到了村头，她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太公正在村头大树下和两个老人玩纸牌，她见了哭得更厉害了：“天老爷啊，要抓也抓这个去，怎么抓了我的五崽去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太公放下纸牌，对他的妈妈说：“姐姐你莫哭（我们那老一辈很多人把妈妈叫做姐姐），你舍不得五哥的话，我这就去镇上，替他去当兵。”他妈妈哭声马上变低了。年轻的太公转过身，晃着两条长腿往镇上走去。他妈妈在后面叫他：“七伢子，你也和你屋里人说一声再去啊。”太公回过头，说了句“不用了，她也不喜欢我”，就晃晃悠悠地走了。等到太婆知道消息后追到镇上时，那支队伍已经出发了，听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直要到许久以后，大家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做台湾。“这个背时杀千刀的，有种就再也别回来了！”年轻的太婆挺着大肚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对着太公离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回到村里后，牵着孩子冲进了婆婆家，撂起灶台上的碗砸得粉碎。那一年太婆多大？刚过二十…

更多的爱情死于无疾而终
type: item
date: 2026-03-28T17:40:00+08:00
description: 120岁那年盛夏，暴雨之夜，马达脑海中第一次闪现了有关死的问题。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为了逃避哲学思考带来的虚无，他爬进被窝睡了一觉。梦里的天空很大，无数飞机飞过，马达成功地打下一架。马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屌丝，尽管真正的屌丝通常不自知。马达坚持他不是。因为，“我是个诗人”，他说。他的确偶尔写一些分行的玩意儿，人民群众难以理解，而专业人士表示不屑：“带不走青山、湖水和某个女孩／你便将时光压缩成一只行李袋／透明而扁平，装入落花、鱼鳞和诗句。”马达的合法身份是：南方某高校低材生。他这人，正常得普通，普通得可怜。人不矮，也不算丑，倒是真穷。男生宿舍楼左转一百米，就是食堂。食堂有两层，每层有十个窗口，摆的菜式、口味无差。唯一区别是，二楼有一巨桶免费汤。大学四年，每日三餐，瘦弱的马达为省点儿钱，要比别人多颠簸20×2×3×365×4＝175200级台阶。省下来的那些钱，全用来追女孩了。只是两场爱情电影、一顿月光晚餐之后，几乎都没有下文。马达真的不善于调情，他只会谈情，纸上谈兵那种。众所周知，好马不食窝边草。马达不是好马，净捡周围的花儿下嘴。可花儿们不傻，所以马达傻——逼了。这几年来，马达像极了童话里的落魄公主们，日日夜夜，诚心期待，期待尽快有个骑白马的天使把自己领走。他倒从不恨那些拒绝自己的女孩。在青春偷袭小白脸之前，他也尝过拒绝爱慕者的感受。他能明白那种滋味，掺杂同情与排斥的苦酒，能醉人，但并不好受。更重要的是，她们根本伤害不到马达。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不乘飞机，只身走来。有时在新雪过后的小镇，姑娘眉眼温柔，脸上含着羞涩的孩子气，雪花如叶片飞着，偶然坠在她的鞋边。更多的时刻，是某个春夏交接的黄昏，姑娘站在酒馆外的街灯下，穿了一条红裙子，明亮暖和的风中，长发散下来，覆了一肩。马达明白，这是意淫。这事儿算不得什么，毕竟前面还有贾宝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问题严重处在于，它曾让马达快乐，如今更多是哀伤。所伤何物？马达想了很久。求不得也。2马达有个损友，男的，北方某高校低材生，名叫发条。马达和发条，熟悉彼此操性，遥隔千里，透过微信屏幕，也能辨识对方脸上是淫笑，还是撒娇。他们常在深夜谈理想，吹牛逼，忧国忧民。马达不喜论文，喜欢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发条精通俗语，精于翻译：生命比鸡巴更短，知识比地球更广，以卵击天下，找死呢。发条并未见过红裙姑娘，可马达爱找他谈论她。恋爱需要围观者，对于不擅此道的马达来说，哪怕暗恋，也需要有知己出谋划策。发条是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他一定懂得自己的情怀，至少，明了怀情。马达深知，在一场无望的赛跑中，如果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对手，人很容易就懈怠。明明他不可能赢，可他不愿放弃，他想尽可能坚持，所以他希望有人知道，哪怕对方并不在意。赞美也好，嘲笑也好，劝告也好，马达需要发条拧紧，才不至于跑得太慢。所以马达告诉发条，红裙姑娘跟自己同班，一星期在教室里，他们可以见上一二三四五面。通常没有问候，不期然经过身边，匆匆打个照面，姑娘自若坐下了，马达心里闪了电。运气好的时候，四目交接几秒，总是马达先怯了，生怕多看一眼，姑娘就会告他强奸。姑娘喜欢坐在前排中间，马达就坐在后一排的窗边。他的视线，通常要跨越好些肩膀、笔记本和水杯，才能抵达一光年以外的那颗星球。晴朗的日子，有微风，吹进来，代替马达拂过姑娘耳畔。她的长发和裙摆，会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马达仔细捕捉这一瞬间，将它放入试管，仿佛松鼠储藏过冬的食物。3马达恋爱技术拙劣，又从不愿模仿小说情节。别指望他会买豆浆、奶茶，冒着酷暑或严寒，送到姑娘寝室；他也不会印条横幅，“祝你生日快乐！”，趁月黑风高，挂到教学楼前；他更不会去喊楼，月光之下，蜡烛与玫瑰，聚众表白，等美人答应。潮起潮落，他总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如果没有后来，这故事不会有结局。因为马达永远无法开口，而红裙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发条是马达唯一指定的恋爱顾问。在姑娘这个议题上，马达与发条的关系，仿佛太监之于皇帝：发条说什么，马达做什么。就像是发条在跟姑娘谈恋爱，马达只是凑热闹的，偶然经过，打打下手。“你太安静了。没人敢相信你喜欢红裙，”发条说，“她可能完全忽略了你的存在。”“你的意思是，搞点动静出来？”马达快速回复。“对，搞出点动静。做些你擅长的事，惊动她。除了写诗，除了炸政府。”4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几夜，马达决定拍摄一部短片，邀请红裙姑娘来演。马达挺激动，想自己潜伏多年，可算有了个正当理由，能大胆联系姑娘了。此前，他每天闲来无事，至少会触碰她的头像十次，翻一翻朋友圈状态，温故而知新。打开空荡荡的消息框，自己和自己说话，虚构出无数对白，然后心满意足地返回。现在，他终于可以和她进行一次真实的对话了。“周末有空么？我最近想拍一个片子，想请你当女主角。”简单的21个汉字、3个标点，马达来…

爱是一根皮鞭
type: item
date: 2026-03-22T09:27:00+08:00
description: 1外婆养的猪，前几天让洪水冲走了。事发突然，逢人她就讲。夏末的正午，天突然黑了，狂风暴雨说来就来，外婆从茶馆冲回家收衣服，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巨响，院子里的围墙轰然倒塌。外婆懵了，小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她往二楼冲。幸亏跑得快，院子很快就被淹没了，洪水来势凶猛，湍急的水流拍烂了猪圈的围栏，两只猪哼哼唧唧扑腾了几下，就被卷走了。洪水无情人有情，外婆眼睁睁看着猪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眼圈一红，一拍手一跺脚说，完了完了完了……事情还没完。外婆家住在县城郊区，独门独院两层楼，院子里有片四四方方的空地，周围盖了一圈平房，猪圈正好紧邻围墙的一个直角。围墙外有条小河渠，平日里流水缓慢，绿藻悠悠，臭气熏天，十多年来，河里的水位不断下降，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谁能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小河渠不仅起死回生，还卷走了外婆家的猪。艳阳从乌云背后爬出来，半座城市都泡在水里，烂沙发，烂水桶，烂萝卜，漂漂浮浮随处可见。外婆说，猪浮三江，狗爬四海，猪打小就会游泳，要不再找找？万一能找到呢。可立秋后还有一伏，俗称秋老虎，奇热无比，一家人大汗淋漓沿着河渠上下游找到天黑，连根猪毛都没看见，周围的邻居听说了这事儿多半都捂嘴笑，有人劝外婆别找了，说猪没淹死，也早让人捡去了。外婆一连好几天都站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趁大家不注意，总骑着三轮车四下转悠，好多热心的邻居都跑来跟我小舅说：你妈又在附近晃，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暑。不就两只猪么，至于吗？你赶紧去看看，你妈杵在老陈家的猪圈门口不肯走，非说猪是她的。大兵啊你妈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了啊怎么感觉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没等我小舅还嘴，我妈就从厨房冲出来：你妈脑子才有病！最后差点打起来。……晚上我妈和小舅在饭桌上都劝外婆：妈你别找了。外婆端着碗没吭声。我妈又说，没了就是没了。外婆突然就哭了，比外公死的时候哭得还凶。2我们都以为，她哭一次就算了，没想到外婆一连哭了好几天，直到我妈给她买了一张全自动的豪华洗牌桌，她才渐渐走出暴风雨过后的阴霾。外公活着的时候，不让外婆打麻将，他觉得麻将是腐朽的资本主义，要坚决抵制，所以外婆手痒的时候就去找隔壁老陈，让老陈喊外公出去钓鱼，她就能偷偷摸摸地打。神不知，鬼不觉。外公烧头七那天夜里，她大张旗鼓地张罗了一桌，兴致勃勃搓了一整夜。麻将桌正正好好对着外公的遗像，外婆说：搓嘛搓嘛，头七还魂，搓给他看。据说那天一向逢赌必赢的老陈自从上桌就开始手抖，状态不佳输得很惨，后半夜还搬来了自己的儿子当救兵，继续陪外婆搓。最后外婆以一敌三，独大。天亮散场，大家合账，外婆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零钱，说你们输了多少，我退给你们撒。大家摆摆手，说，输就是输，不能退。其实外婆他们打牌，一把只玩一块钱，做庄和杠牌另外加一块，也不轮庄。搓搓麻将通经活络，治疗老年痴呆。人年纪大了，也不在乎输赢。3外婆有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都是打麻将的钱。外公活着的时候，外婆处心积虑，把钱袋子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床单底下，电视柜里，鞋子里。他们一个藏一个捉，外公经常在家翻箱倒柜，不小心翻出外婆的钱袋子。直到有一回她把钱袋子埋进米缸，外公才再也没找到过。外公不进厨房，因为不会做饭。但他有洁癖，爱做家务，每天下班都把门前门后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家里敞亮整洁，一尘不染。外公人长得帅，还有文化，他在局里当领导，每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夹着公文包，总是一副很严厉的样子。我们都很服他，外公有一套固定的生活模式，下班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脱下皮鞋打油，第二件事情就是喂猪。外公虽然不会做饭，但他负责喂猪。外婆总嘲笑他：你做的饭，只有猪才吃。4建猪圈是外公一手操办的。其实就是砌一堵矮墙，加一扇木门。家里每年开春都要从市场抓回两只小猪崽，圈起来悉心照料。外公在院子里点起煤炉子，烧一大锅水，野菜剁碎加点糠，慢慢熬，闻着特别香。我小时候经常被发配到院子里搅猪食，外公说手不能停，不然糠粘锅，糊了不好吃。外公喂猪，爱站在猪圈门口看着猪吃，猪吭哧吭哧吃得香，他就开心。外公经常边看边说：多吃啊多吃多长肉啊。外公说，猪和人一样，立秋天气凉，胃口会变好，人贴秋膘，猪也是。等到腊月，猪长得结实，一只拉出去卖，一只挂起来宰。外婆年年请人来家里杀猪，屠夫戴着红袖套，大刀一挥，光是猪血就能接一大盆。外婆把猪肉剁成馅儿，裹上盐和辣椒面，撒点干橘子皮祛腥味儿，灌成一串又一串香肠，挂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下边点一堆松木，烟熏小火燎。外公津津有味地看着香肠，说自己养的猪，肥瘦有讲究，看着就好吃。饱满的香肠，水分在傻晴傻晴的太阳下蒸发，变得皱巴巴，蒸炒皆宜，确实美味。外公每回都说，市场里买来的猪肉，吃起来可不如自己养的香。他喂出来的猪，下酒也下饭。今年的香肠，外公没吃上。他突然死了。5外公在钓完鱼回家的路上，骑着小踏板，撞上了一辆逆行的农用车。白花花的肥鲫鱼撒得到处都是。开车的小伙子，还不到17岁，吓傻了。出事那天也是蹊…

飞的船
type: item
date: 2025-12-25T18:52:00+08:00
description: 一、坏小孩那是一个雨天。杜杜突然拉着我靠近窗户，你看外面。我向外望，天空仿佛要炸开，好多裂痕，闪电在乌云里游来游去。我们都被吓到了，在那个还不懂得思考或忧伤的年纪，我们的眉头都爬上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杜杜的手附在我的手上，我感受到杜杜柔软手指的颤动，我发觉我们的感官被封锁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我听到杜杜说，我妈妈的肚皮就长这样。我想了想说，我妈妈的肚皮不一样，是白色的纹。杜杜问这是为什么，我说我也讲不清楚。杜杜惊呼，看云！是和“杜杜号”一模一样的云。我们仔细辨认，好像是一样，我手臂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冒出来。杜杜抓紧我的手，睁大眼睛歪头看我，真有外星人？我没有回答，只用自己认知中相当成熟又相当阴郁的神情看向窗外，深深地叹气，不知不觉那团像“杜杜号”的云已经飘远了。我在学校有一个秘密基地，在冬青树丛后极隐蔽的位置，谁也不知道那儿。我在那里堆了很多沙子和土，建了很大一座城堡，只要下课我就会悄悄溜到那里去。我从来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她们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或者干什么在我看来都简直太幼稚，我觉得只有建城堡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直到三年级杜杜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是好到我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块不分开，我才带杜杜去了那里。不过她从来只是蹲在我旁边陪着我，要么就是帮我去水龙头那儿接水，再运回到我身边来，她从不参与我的游戏，刚开始我对她的不作为有些不满，我希望她能同样贡献些什么，因为我把那幢城堡当成了我们俩人共同的持有物。但杜杜听到我这样说就只是笑，她笑起来脸颊上的小酒窝就会聚拢一圈非常淡的光晕，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就是故事书里会和王子结婚的公主。那时我的城堡已经建成，我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和满是泥印子的衣服，忽然不舍得把城堡的所属权分给杜杜。我有些不好意思，对杜杜说要不我再重新为你修建更新的城堡，这个不好看，我刻意地推了推上面摇摇欲坠的塔尖，你看，我指给杜杜，它根本不结实，它是坏的。杜杜仍然笑，她似乎完全洞察了我的心事，她说，不用了，我不要城堡也可以。我讶异地看着她，才明白她也许早就知道，不参与对我俩友谊的维系来说是一件真正的好事。但我是敏感的孩子，在她的包容面前我感到了羞愧的情绪，可我还是嘴硬固执地说着它真的就是坏的，我使力气直接推倒了它，以此想要在杜杜面前证明些什么。但我的城堡倒塌的时候，我心里有某一部分，也许属于心血的，或属于诚实的，也跟随它一起倒塌了。我强忍眼泪，城堡真的太丑，这种事一点不酷，我要用剩下的沙子和泥巴做一些新鲜东西。杜杜问我用沙子和泥巴还能做什么，我想了想，在这个间隙里我的心情完全已经阴雨转晴，过了一会，我非常神秘地凑近她耳边，现在我要修一艘飞船出来了。二、杜杜号小学四年级，我家里突然多了一些科幻杂志，我在那些书上惊奇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外星人、兔子雇佣兵和飞船这些东西。我把书拿到学校给杜杜看，骄傲地对她说，我们的沙子和泥巴就是在造这样的东西！杜杜问飞船里有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飞船应该也是像小房子，房子里有的它都有，它有很大很软的床，有桌子和椅子，有玩不完的玩具。杜杜的眼睛里流露出柔软羡慕的神情，她说如果她能真的拥有一个飞船就好了，她可以一个人住到那里去。我问她为什么是一个人?你妈妈不去?她眼里的亮光突然黯了。妈妈是弟弟的，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了悲伤的杜杜。于是我说，我们可以一起住到飞船里面去。杜杜问飞船叫什么名字，也许出于曾经的愧疚，我脱口而出，叫它“杜杜号”。我上学早一年，同班的杜杜比我大一岁。虽然只有一岁，杜杜就已经要比我成熟很多。我们才刚刚四年级，杜杜已经进入了发育期，她常常要在短袖里面套一件用来束胸的小背心。而短袖薄薄的布料没有办法遮挡住背心的印子，坐在后排的几个男孩就常常取笑杜杜。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杜杜总要穿外套把短袖遮住。有时我们坐在一起，我常常闻到杜杜的汗水浸透衣服散发出淡淡的酸味。把外套脱掉吧，我对她说。她看了看周围，看到了远处还有人影，不了，她小声说，不热。我什么都不能为杜杜做，或者说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我很早发觉时间的可怕之处，它总是吞噬掉一个人性格里面最闪亮的品质，把善良的独特变成全然的幻梦。我总是想起三年前的杜杜，她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在我还不知道“朋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和杜杜就成为了朋友。我们的友谊要从元旦这个节日说起，当时我们还在上一年级，有一个老教师在临放学的时候走进教室，告诉我们，小学明天上午要举办元旦联欢会，会唱歌会跳舞的积极报名，大家还要打扮打扮，男孩都把鼻涕擤干净，女孩不管长发短发都要扎两个小辫子。我是短头发，但我牢牢记住了老师的要求：扎两个小辫子。回到家我就跟妈妈讲了，妈妈说我头发太短扎不了两个小辫，我说老师讲了必须要扎，妈妈说那好吧，明天给你扎。第二天早上妈妈给我扎了两个小辫，我照了照镜子觉得很奇怪，像两只犄角…

墨梅
type: item
date: 2025-07-31T19:45:00+08:00
description: 1943年冬，胶东半岛 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时，日本人占领了县城。 裴砚之站在祠堂天井里，看着那口养了百年锦鲤的青石缸。缸水已结了薄冰，锦鲤早被捞出来炖了汤——去年大饥荒时的事。现在缸底沉着几块黑乎乎的墨锭，是他今早亲手砸碎的。 "裴先生，您再考虑考虑？"维持会长的圆脸挤出谄媚的笑，"皇军说了，只要您画一幅《樱花图》，挂在司令部里，每月给您三十块大洋……" 裴砚之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左袖管。那截袖子在台儿庄战役后就一直空着，当时他给二十九军送药，被弹片削去了胳膊。 "我只会画梅。"他盯着缸里渐渐晕开的墨色。 "可您以前明明……" "啪！" 一记耳光抽得维持会长踉跄后退。穿马靴的日本军官收回戴白手套的手，改用生硬的中文说："裴先生，大日本帝国敬重文人。"他示意卫兵抬进红木箱，"宋徽宗《腊梅山禽图》真迹，换您一幅画。"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墨汁在冰下化开的声音。裴砚之突然笑起来，缺了食指的右手蘸着缸中墨水，在宣纸上重重一抹。 "看好了，这才是中国墨。" 乌黑的墨痕像裂开的伤口，在宣纸上蜿蜒成枯瘦的梅枝。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笔尖，点出五瓣红梅。最后一笔落下时，屋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是来抓游击队员的日本兵。 "您画的是红梅？"军官脸色变了。 "是血梅。"裴砚之突然掀翻画案，"每朵花里都藏着游击队据点！" 枪栓声响成一片。他却转身从神龛后抱出个青花瓮，里面装着全村七十八个孩子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写着："裴老师，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治好您的胳膊。" 刺刀捅进后背时，他正好把瓮抛进灶膛。火舌卷上来的一刻，他想起教孩子们念过的诗："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第二年开春，焦黑的祠堂废墟里钻出一株野梅。据点的日本兵总说夜里能听见磨墨声，还有个独臂人影在月下画梅。等到游击队打进县城时，那株梅树已开得如火如荼，每朵花蕊里都凝着露水，像未干的墨痕。

烟花
type: item
date: 2024-12-21T09:40:00+08:00
description: 阿薇出嫁那天，父亲并没有来参加婚礼。她的母亲和她的继父都来了，另外还有几个亲戚，外婆、姨妈及表妹佩佩。没有什么结婚仪式，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吃一顿比较丰盛的晚餐。喝喜酒的地方就在海边，海鲜楼没有空调，但因为靠海，所以不会很热。这个地方面积不小，从拿督公庙旁边一直延伸到海上。老板让建筑工人往水里插了几根粗木桩，无数块细长的木板拼成地板，再用一些锌片做房顶，乌拉港有很多这样的酒楼。那天晚上，酒席散得很晚，阿添的朋友很亢奋，举着啤酒瓶直往阿添嘴里灌，还说如果他不喝的话，要把新娘扔到海里喂鲨鱼，说着还真连手把阿薇抱起来，作势就要往水里投！阿添不忍心看阿薇被这样作弄，就笑着把酒都咽下去，一下子喝得太急，吐了些在地上。怎料那些男人还玩不够，还想着要灌醉阿薇，在场的所有男人都跟着起哄，最后还是因为外婆劝说当心喝坏肚里的孩子才肯罢休。酒席过后，阿薇便正式住进了阿添的家。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一直都很宠爱她，为她添置了不少嫁妆，把阿添那原本就不大的卧室塞得满满的。家里的那台钢琴也搬过来了。反正搁在家里也不会有人弹，倒不如搬过来，空闲时可以弹给孩子听，阿薇想。阿添和几个朋友帮忙搬家具和电器，阿薇站在一旁指挥，钢琴放在客厅，电扇、熨斗、衣橱、梳妆台及一张很小的床头桌放在卧室里，最后再把床单、枕头和窗帘也换成新的。阿薇怀孕后就再也没有去学校了。她很快就安下心来待在家里。其实她很早就不想上学了，以前总是编造各种谎言逃学，经常泡在阿添的家或是他的水果摊，学阿添和他的朋友说话、抽烟的样子。结婚这件事到底给了她一个极为恰当的理由，眼下最重要的是家庭，其他的再也不重要了。母亲没法管她，她和阿薇的继父整天忙着筹划开海鲜楼的事，她说女儿要嫁就嫁吧，她的父亲都管不了了，何况是她。十六岁结婚在镇上算是有点早。不过，在阿薇的学校也有人早早地就结婚了。她们和阿薇一样，都是因为怀了孕，所以不得不结婚。阿添很早就不上学了，起初他跟着父亲去杀牛，后来改为和几个朋友合伙开水果摊。宰牛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清晨五点就得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到牛圈，惊醒正在熟睡的肥硕的牛，然后把它们牵到旁边的空地上。“先别宰那么多母牛，要用来挤奶和生牛崽。”阿添的父亲说。阿益叔是一个沉默的男人，说话时声音低沉，语速很慢。父子俩很少说话。长大以后的这些年，阿添很少正眼看父亲，越来越老的父亲究竟长什么样了，有时候他都想不起来。宰牛挣不了多少钱，所以阿添的母亲也到附近的手套厂当包装工，补贴家用。阿益嫂身材肥胖，短短的头发有点卷，像是很久以前烫过似的，但其实是自然卷，印度女人很多都这样。阿益嫂最常对阿添说的便是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她的闽南语说得还算标准，说话时习惯掺杂马来语或华语，还喜欢扯着嗓门说话，声音总是沙哑。阿添和阿益嫂话说得比较多，也多亏阿益嫂天生爱唠叨的性格，如果像阿益叔那样成天闷声闷气的，那么阿添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她都无从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四季的国度。一年到头的炙热，把人的灵魂都热得躁动不已。阿薇最喜欢和阿添还有他的那些朋友一起骑摩托车在大街小巷乱窜。一排摩托车一齐往前冲，改装后的喷气筒轰轰对着空中喷吐灰黑色的浓烟，他们以不要命的时速一冲到底。阿薇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阿添，头发张扬地随风飘飞，瞬间他们便消失在黑夜里。城里永远有玩不尽的新鲜事。他们是一群夜游神，霓虹灯下晃动的身躯一具具像人鱼，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无底深海中遨游。蓝岛是他们常去的迪斯科舞厅，音响劲爆得让人摇摇欲坠，他们很快就认识那里的DJ阿鬼。阿鬼耷拉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大家开玩笑说那是往头上泼了一盆泡面。阿鬼喜欢阿添他们，看到他们来了，总会放他们喜欢的音乐，有时候也会和他们一起跳舞。不跳舞的时候，他们就唱歌。舞厅里有KTV，所有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唱。他们都喜欢唱歌，是可以唱一宿的那种人。阿添和阿薇对着麦克风，又是唱，又是跳。“别人的生命是框金又包银，阮的生命不值钱。别人若开嘴是金言玉语，阮若是多讲话，马上就出事故……过去啊的往事不敢提起，想要越头行，怎样会无勇气……”这是阿添最早教会阿薇唱的歌，阿薇很喜欢，可是不知为什么，这首歌总是使她想起阿添的家，还有阿添卧室里的那张床。他们的第一次就是在那张床上。那一年阿薇十五岁，阿添二十一岁。两具久未经阳光触摸的身躯紧紧地贴在一起，阿添的指尖不断来回游走于阿薇的肌肤之上，像一条孤独、失语的鱼，沉默却充满力量。阿薇怕疼，一直叫阿添轻点，轻点，再轻点。阿添失了魂似的，以同样不要命的速度向前冲。抽搐，喘息，抽搐，喘息，没有更多的了。后来的日子里，阿薇去阿添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乌拉港不大，几百间大小不一、风格不同的房子紧靠在一起，有的房子有前院或后院，装修比较好的还有铁栅栏。偶尔会看见门前有一两棵树，木瓜树或芒果树，树下还有几株野生的花和杂草。阿添的家没有经过太多的装修，门口倒是有块小小的空地，铺着蓝黄相间的…

街童
type: item
date: 2024-12-15T15:48:00+08:00
description: 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见到他，穿着一套西装，像一条笔挺的尸。脚却还是一如既往光着，大脚趾头特别扁长，像个特制的小调羹，两个指甲的小半只都长着灰指甲，剪得平平齐齐。知道我在看他的脚，他把脚趾往拖着地的西裤裤角里缩了缩，抹了一把鼻子——他的鼻子时不时会不自觉地流点清水鼻涕。接下去是招牌动作，冲我讨好地笑了笑。楼底下菜场的人声和气息从微敞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我隐隐打了个暗嗝，视线落在脚边的地上。原本红色的软塑料地板被光照分割成了明显的深浅，靠着窗户的呈现出老旧牙床一样的惨淡粉红色。还有好些已经被磨得坑坑洼洼，隐隐看得见底下斑驳的水泥地面。他就光脚站在秃得特别多而露出的那一块水泥地上，在初春还没有完全热开的时候。我替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鸡毛——”他尴尬地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以为我没看见他的手，在落下来的时候，飞快地掸了掸领子和肩膀的连接处。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她买的，非要我穿上。真是。”他生怕我笑出声来似的，慌忙说：“真是，真是没办法。拗不过她。”我忍住笑，听见自己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鸡毛……也帅。”他低头咧嘴尴尬了一会儿，才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手套，缓缓套上，像一个不自觉的仪式，还没完全起身的时候，抬起左手敲敲胸口两下，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开玩笑一样地对我说：“过来。”一十岁时候见到鸡毛，我正从平板三轮车上跳下来，双手捧着一只玻璃瓶，里面养着一片仙人掌，落地的时候人一个不稳，直冲到鸡毛鼻子底下，差点行个贴地的大礼。那时候鸡毛怒睁了双眼，从头顶看着我。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正被另一个十岁出头的毛孩子拿着个空矿泉水瓶子，挥着朝后脑勺踩着打。双膝却怎么都撑着不肯落地，手肘支着地，姿势不止一点的怪异。嘴上却一直念念有词。我多事地凑了凑近，听他咬着嘴唇低声说：“滚！”我不认为是在对我说，当即就把手上的那瓶仙人掌朝那踩人的毛孩子扔了出去。由此挣脱出来的鸡毛满头满脸的水，冲我吼：“你敢甩老子水！你敢！今天才上身的衣服！”我呆了半晌，才连滚带爬扑过去，对着躺在地上那片仙人掌放声大哭。一直哭到傍晚，我娘把新家收拾出来。我边抽抽搭搭，边听着楼上烦乱不堪的脚步声，桌椅碰撞倒地的声响。接着楼道里一阵鸡飞狗跳。哭到眼睛眯肿成一条，才发现门口呆呆站着鸡毛，反剪着双手，额角一个大包，在楼道灯下绽放着青紫异彩。我娘正收拾着桌面的一堆鸡骨头，手中拿着一支被我啃得光秃秃的糊了眼泪鼻涕的鸡腿骨，冲鸡毛招招手：“进来呀！哪里来的小鬼？”像招一条小弃狗。鸡毛只跨了一步，另一只脚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从身后伸出手来，探着身子远远递给我。我娘扔掉鸡骨头奔过去，蹲下身替鸡毛脱了鞋子，牵着他另一个手，让他坐在沙发上另一头。那只手一直冲我伸着，手掌上放着那片仙人掌。我从沙发一头迟疑着伸出手去，还没碰到，我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鸡毛尖叫：“你做了什么！我的仙人掌！”我娘从厨房里狂奔出来，看到这光景，双手一抱胸，一言不发斜靠在客厅门廊看我哭得接不上气。鸡毛小声说：“多大的事……”我止住了抽噎，继续尖叫：“多大的事！”我一巴掌打下他手中的仙人掌：“刺呢？刺都到哪里去了！刺都不见了！还叫仙人掌……”我扭头看了一眼我娘，指望她支撑一下我的门面，哪晓得她嗤了一声，手一甩进了厨房。我咧开嘴又要哭，沙发那头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说：“我拿剪刀剪平了。”顿了顿：“怕你刺手。”我突然不想哭了。娘又从厨房里踱出来，手里一杯汽水汁。蹲着撬开鸡毛紧握着的手，放到他手心。只飞快地一瞥，我看到鸡毛的手掌脏得斑斑驳驳。娘叹口气，站起来，说：“楼上的吧？来看房子的时候见到过几回。你，今天你爹呢？”鸡毛不出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子。因为手心的湿气，杯壁外留下一道道污印。娘从厨房里乒乒乓乓端出一碗饭和一碟子菜。放在跟前，我才发现是原本留着我晚上宵夜的另一只大鸡腿。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看着鸡毛放下杯子，小心用袖子把杯壁都擦净了，又把手在衣兜处狠抹了几下，抬头看一眼我娘，又看一眼我，才不要命似的撕扯着鸡腿就着一碗饭吃了。我盯着他打了个饱嗝，就听娘在一边说：“都滚。滚到楼下去玩。还有一些没收拾，少来碍事。”我游移着上前捡了在地上的那片仙人掌，管自己往门外走。眼睛的余光却看见鸡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似乎在桌面的残渣上一抹，双手飞快地插着兜，跟了上来。我不想玩。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把仙人掌扔在一边，捡了片薄瓦，开始刨坑。刨完了把仙人掌往里头一扔，用脚踢盖着边上的泥土。快填满的时候，旁边扔进来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大腿骨。一起埋了进去。我在花坛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鸡毛默默地用脚把泥土踩实了，才想起来要笑他：“仙人掌有可能长出仙人掌树来。鸡骨头又长不出鸡骨头树。”“没想过会长出鸡骨头树。就是加点营养。”鸡毛跟在我身后说。二娘跟我说，鸡毛苦。我一翻白眼，鸡肉好吃，谁晓得鸡毛苦不苦。娘在耳朵根唠叨久了，多少听进去几句。…

夜行火车
type: item
date: 2024-02-01T09:33:00+08:00
description: 叶子转学到天保小学那天是星期一。天保小学一共有108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人数逐级减少：一年级26人，到了六年级，只剩下13人。人都去了哪儿？镇上的学校，县城的学校，外面大城市的学校。总之，只有人出去，没有谁回来。所以，当校长在升旗仪式之后介绍叶子时，操场上响起的掌声像是雹子落在了屋顶上。看上去，叶子好像被这掌声吓到了。站在旗杆下的她，两手揉着衣角，嘴唇有些哆嗦，眼睛里透出怯生生的光，像是一只惊魂未定的小鸟。介绍完叶子，校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但是，六年级同学最关心的问题，校长却都没有说，班主任方老师也没有说。比如，叶子为什么要转来天保小学？她以前的学校是什么样的？她以后会去山外的城市读书吗？第一节课刚下课，亚男、武林和冬果就围住了叶子。他们嘁嘁喳喳的，一个个问题像一支支利箭，让叶子难以招架。叶子好像还没有从早上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回答得支支吾吾，零零碎碎。当他们问到她的爸爸妈妈时，她眼里竟然还有了泪花。最后，他们只搞清楚了这样一件事：叶子的爸妈去外面做生意，家里没人照顾她，就把她送到天保村的姑妈这里上学。大家多少有些失望。不该这样简单啊，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叶子应该有些故事，应该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应该说一些他们没听过的话才对啊。然而叶子偏偏没有。她不仅没有什么稀奇的故事要说，还那么爱哭鼻子，见过的世面、懂得的知识似乎也不如他们。于是他们都散了，虽然还是有些失望，但是已经释然了：对一个转学到天保小学的女生，你还能指望从她那儿得到多少乐趣呢？转学生叶子头上的光环消失了。很快，六年级的学生们就好像把她忘掉了一样，或者说，大家似乎已经不记得她是个转学生了。叶子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除了给天保小学这片水面带来几圈转瞬即逝的波纹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她安安静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除了回答老师的提问，其余时间都不怎么说话。她的眼神还是怯生生的。下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下晚自习回宿舍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人想要去找她说话，和她玩。过完年有一段时间了。过年的时候，他们的爸爸妈妈从外面的大城市带回来很多东西，有零食，有玩具，也有图书。这会儿，零食吃完了，玩具差不多玩腻了，一些新鲜的话题也变得乏味了。只有课外书还没有看完，但是他们都不想再看了。他们开始谈论即将到来的清明，因为武林的爸妈清明节会从深圳回来。武林的爸妈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只在清明节的时候回老家。武林当然是盼着爸妈回来的，他指望他们能和别人的爸妈一样，给他带回来玩具和零食。他们每次回家都是那么匆忙。爸爸带武林上坟，妈妈带武林走亲戚、买东西、拍照，再把照片发到朋友圈，这样，他们的任务似乎就完成了。他们从来没有像亚男和冬果的爸妈一样，在暑假或者寒假时把武林接到他们打工的地方住一段时间，连提都没有提过。清明节一过，爸妈就又成了陌生人——假如有一个陌生人每年都会在某个时候带着礼物来看武林，他一样会对他心生期待。可是，离清明节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呢。关于这个话题，好像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可说。但是，他们顺着这个话题说到了深圳，说到了深圳的地铁、世界之窗、欢乐谷，还有野生动物园。三个人里，只有武林没有去过深圳。但是他在电视里见过深圳，偶尔也听爸妈说起过这个地方，所以他觉得自己对深圳是有发言权的。他说，你们知道深圳最高的楼房吗？告诉你们，是地王大厦。但是冬果纠正了他的说法。“不是地王大厦，是平安大厦。我还在平安大厦的旋转餐厅吃过自助餐呢。”冬果的父母也在深圳，去年，有一个基金会组织来深务工者的留守子女游深圳，父母给他报了名，冬果竟然入选了。在那一个星期里，冬果去了不少好玩的地方。武林瞪了冬果一眼。他觉得冬果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和自己抬杠。去过深圳又有什么了不起？亚男的爸妈在东莞，她也去过深圳，但她就不会像冬果这样显摆。“别吹牛了。地王大厦有200多层，平安大厦是多少层？”其实，武林并不知道地王大厦有多少层。话一出口，他就被自己吓到了：200多层，那得有多高啊。冬果显然也被这个数字唬住了。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平安大厦的模样。他觉得，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有200多层这么高。所以，他不打算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了。“我不记得了，反正很高。我还在平安大厦上面看到过香港。”冬果有些得意。那天雾蒙蒙的，尽管冬果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的香港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我也看到过，深圳湾公园的对面就是香港。”亚男说。武林觉得亚男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言。他总不可能说自己在电视上也看到过香港吧？他挠挠头，发现隔着一张课桌的叶子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们。武林仿佛遇到了救星，他问叶子：“你看到过香港吗？”他几乎可以确定，她会回答“没有”。叶子似乎吃了一惊，因为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像一头遇到意外的小鹿。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睛望向窗外。“我看到过夜行火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家都愣了。夜行火车。这四个字好像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把他…

荞珠的迁徙
type: item
date: 2023-04-14T10:43:00+08:00
description: 1荞珠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红河就在云南。那一趟行程，她从维西客运站出发，坐上去丽江的大巴，六个小时后，换火车到昆明，接着再换一趟，到蒙自。最后一程，她登上4路公交车。当她拖着一个大箱子背着一个大书包，终于站到红河学院门口时，她已经无暇忆起最初的想法：去地图上离云南很远的地方，例如东北。“那是个错误。”后来荞珠对杰西说，“我知道黑河，我想，红河应该与黑河接近。”他俩坐在茶餐厅。荞珠到广州的才一个月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餐厅，下面铺着马赛克地砖，上面挂着绿色的胶罩吊灯。它们有同一式样的卡座或圆桌，餐单被贴在桌上那层厚厚的塑胶膜下面。在广州之前，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红河，离她的家乡维西县塔城镇八百多公里。“你为什么会来广州？”那次他们头一回在这儿，等一碗餐蛋面和一碗滑蛋牛肉饭端上来时，杰西问荞珠。“我还没问过你。”杰西补充，但当时，荞珠已经在他的咖啡店里打了两个礼拜的工。大风扇呼呼地吹着，荞珠只能用一整只手按住自己的头发，防止它们飞到面里去。仔细嚼一块午餐肉的片刻，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外面：黝黑的、刚下过雨后潮湿的路面和明亮的排挡形成鲜明对比。每隔大约五分钟，会停住一辆摩托车。打包叉烧饭的最多。身后的厨房还在忙碌，伙计一边搭话一边收拾桌椅。那些嘤嘤嗡嗡和拖动桌椅、收拾台面的声音，在风扇的呼呼呼中，融进了广州绵热潮湿的夜晚。2十四天也可能更久，荞珠牙疼，反胃，失眠，还有明显的记忆力减退：她常常忘记自己要做什么，连正在做的事情也会突然让自己不知所措。这些现象让她开始更加关心起一些细节，试图找到背后的原因，但这么做只让她发觉自己忘记得更多。这天荞珠在宿舍里躺了一个上午。这层楼全部是大四学生，已经没剩下几个人。她突然从床上起身，从上铺快速翻下，坐到电脑前。她在搜索引擎里填进去几个关键词，准确地说，她把自己身上的症状罗列了一遍。这台笔记本电脑破旧不堪，发出一阵轰隆隆的不明声音。网页快照上，标黄的字迅速在荞珠眼前晃过。在几篇文章中，她发现了同一个名字：罗宇。这位精神科医生在博客上分享自己遇过的案例，荞珠在其中的一篇里找到了他的电子邮箱。她把自己的状况断断续续敲进写信栏，点击了发送键。两天后，荞珠在邮箱里看到了罗宇的回复。荞珠在交了挂号费之后，按照指示找到了一个房间。它像极了学校的多媒体教室，陈旧的台式电脑们分别呆在一张张桌上，屏幕闪出依稀可见的字。一个护士看了眼她手里的单子，说：“找一台坐下吧。”随便哪一台都可以，因为这个偌大的房间里没有第二个坐下来回答问题的人。点击屏幕，荞珠看到第一个问题冒出来。她每勾选一个答案，绿色的进度条就向前跃一小格。一直到120次点击完毕。 她用手揉揉发紧的太阳穴：“我继续说。”荞珠对面，罗宇医生坐着。他瘦削，额头很高，眉毛疏散，远看上去似有似无，只有眉头始终隆着一个没有办法熨平的小山。荞珠开了个小差：她无来由地想起了那个叫吴镇宇的演员。“我决定什么都不吃，也尽量不做任何事情。过去九个小时里我只吃了几颗番茄，那是在我来你这儿之前。”荞珠说，“躺着的时候，我听见宿舍浴室的水龙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她顿了顿，“真不知道那些番茄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一粒粒肉丸的。好像——好像我的胃正在这里——”她指指自己胸部以下，“在这个地方不断膨胀。可是一旦我站到镜子前面，它就立刻恢复纸一样的平坦。只有腰带留下的那条浅浅的痕迹，看上去有一点凹凸不平而已。”她说完，似乎松了口气。“有时候我喜欢呆在厕所里。”荞珠说，“坐在马桶上，我发现自己的平衡力很差劲。”“你感到疲倦？”罗宇问。“我猜是的。”一边说，她一边把目光从罗宇的脸上移开。她从诊室墙壁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孔，茶色的眼镜还夹在衣领上，没有挂稳。“这副眼镜花了58块钱。”她想着，“挂号费和诊费加起来是167块。”她看见罗宇换了个姿势，把两只手平放到桌面。他的身后，墙壁上有一幅广告画，被椅背的边角不小心抵牢。 “更值得一提的事情是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我明明记得自己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椅子上。我常忘了锁门，忘了某一本书放在哪里。”荞珠说，“这些事情让我心神不宁。”“就像得了夜游症。”她停了会儿，“这倒也有可能性。” 罗宇笑了笑，这时候他眉头上的小山消失了，但很快它又固执地长回来。他礼貌地说：“我想也许你可以试试，把做过的每件事都记下来。”“每隔半小时就记录一次。”荞珠补充一句：“我喜欢记录。”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儿傻。“今天就到这里。”罗宇说。“哦？”荞珠惊讶，心里想的是，“就这样？”“走的时候拿一些药，按照这个单子。”罗宇说着，把一张纸条塞进病历卡，一起递还给她。荞珠站起身，把发皱的裙角抚平，“谢谢医生。”“不必客气。”罗宇说，“你需要多一些对话练习。”“像现在？”她说。“没错。”他点头。走出大楼，阳光刺得荞珠睁不开眼睛。她反应过来，把眼镜从衣领取下来戴上。一个女人从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