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竺日志博客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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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 稍纵即逝的思绪，在此安家 - 思绪易散，落笔即存；这里是文字与灵魂的栖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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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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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5-03T07:15:00+08:00
description: 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给我家“续上香火”。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郎。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我就麻烦了。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奶奶决定把娘撵走，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拉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道：“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佘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奶奶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奶奶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娘反而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的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哪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咧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稍不听话就要挨打。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

丢失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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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5-01T08:30:00+08:00
description: 1杨左说她立志要尝尽天下美食就算变成大胖子也在所不惜。许洛扬一脸不屑，可惜你还没尝到就已经变成大胖子了。然后会是千篇一律的杨左的气急败坏。最后结尾时许洛扬长臂一揽坏笑着说没关系再胖我也要。17岁那年的夏天，他和她在一起。2尘土飞扬，大概是杨左回来后的第一印象。拥挤的车辆，灰蒙蒙的天空，举着牌子拉客的私家旅馆，不绝于耳的地地道道的方言，满地乌黑的口香糖印的大广场。杨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恩，真的是回来了。大概是一身过于讲究的洋装和硕大的行李的缘故，不少聚集在车站口的导游都热情地拉扯着杨左身后那个脆弱不堪的小背包，企图向她介绍这个小城镇的各种旅游方案，她只能在东拉西扯里苦笑着试图解释自己是本地人。终于那些人热情散去，她才有机会充分地呼吸到这里并不那么清新却很怀念的空气。伸手整了整贝雷帽，杨左拉着行李箱，迈开步子走向出租车等候处。那时候杨左坐在倒数第二排，后桌是许洛扬和无论什么时候眼睛都紧紧盯着黑板绝不转移的班长。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话的精神是杨左从小就深刻贯彻执行的。总的来说，就是一年四季只要是上课她都会犯困。凭借着优越的地理位置，每一个午后的第一节课她都可以尽情地享受温暖如被子的阳光和悦耳如摇篮曲的鸟鸣。当然也有不那么顺风顺水的时候。比如万恶的数学课。"杨左你来说一下等式两边都有an的时候通项怎么求。"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视线所指。条件反射地噌的站起来，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啊....."的发傻许洛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瞪着女生的背影。老师面无表情的白了她一眼就让他坐下了，但后座的男生似乎仍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课后，杨坐站起身想出去买水，结果才站到一半就被后座的男生双手按回座位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杨左吓一跳，回头就骂"要死啊你许洛扬谋财害命也买你这么...."看到男生比鸡蛋还大的眼睛声音压吓得小了起来，"怎，怎么了啊....""亲爱的杨左同学，身为你的后桌，我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提醒你，为了社会的和平与安定，你最好还是呆在座位上别动。"许洛扬一脸严肃地说。"扯什么扯，说主题！"杨左白了他一眼。"呃，我是想说，你知道么，你们校服裙子，它浅蓝色的，然后，万一，不小心......""哪那么多废话你很奇怪诶赶紧的""我是说，万一有红色的什么啊之类的，....其实很明显...."表情越来越忍俊不禁。刹那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女生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立刻转回身来正襟危坐。动都不敢动。僵着背僵了有一分钟。后面的男生又要死不活的拍她肩膀。"诶诶我说。你就这么坐着行么？"听声音杨左就能想象他看好戏的态度和欠扁的表情。但是也没那个勇气往回看。只能装傻着"嗯？啊？什。什么……""我是说啊。"憋着笑的颤音越来越明显。"你不处理一下的话。你的亲戚不会越来越热情吗？"杨左满脸通红地对他怒目而视。"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来话。于是男生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还边笑边喘地对杨左说"诶。其实我的衣服可以借你一下诶。"杨左咬着牙恨恨地说了句谢谢。围上校服。逃似的冲向外面。但某人张狂的笑声始终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能散去。从此以后。许洛扬总会笑的一脸浪荡的叫杨左"Mary ""小M"。杨左便会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要跟他拼命。原因？敢问兄台有木有听说过一款鸡尾酒它叫Blood Mary 。真正的。腥风血雨的，开端。只是当时的我们谁也没想过结尾。3 出租车停在了杨左生活了18年的房子前。碧绿的常春藤爬了满眼。杨左打开车门看见门口青丝云鬓的爸爸妈妈。温暖的目光把泪水逼满了眼眶。"爸。妈。我回来了。"她轻轻的说。"左左回来啦。"爸爸妈妈脸上清晰可见的纹路也突然在细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左左。来。我们回家。"推开自己的小房间的木门。杨左抱起床上孤零零的大熊。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发呆。"左左。那边的箱子里是我和你说过的信。你……"妈妈在厨房一边忙一边喊。"知道了！"杨左起身来。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找回了这7年尘封的时光。就算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你。许洛扬。"啧啧啧。真没意思。这种题也要讲一节课。"身后传来男生手指轻叩桌子的声音。杨左恨恨地握握拳。低头看了眼自己鲜红的试卷。甩了甩头赶紧看向黑板上老师的板书。企图无视后面哪个烦人的声音。"我说。Mary 啊"百无聊赖的男生绕到杨左桌前"你还真是喜欢红色诶。连卷子都不放过。"杨左从来就不是憋的住感情的那种人。突如其来的低分已经很打击人了。所以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许洛扬你要死么！你以为我是故意不会做的啊！我吃饱了撑得啊！""啊。这样啊。我有健胃消食片。挺好用的。真的。"许洛扬一脸诚恳地说。"靠。许洛扬你个无赖！"夕阳就在这样的吵闹声里一次又一次的落了下去。教室里明亮的灯照着两个青葱年华的少年。轮廓深刻的男生微微皱眉认真的对着题目讲解。眉眼清秀的女生在一旁安静的听。时常露出各种迷惑不解或者恍…

快手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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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21:48:00+08:00
description: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哪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个白瓷小茶碗，四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个碗下边扣着两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做他的助手，四个小球儿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术难变，舞台只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着一圈人，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 "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 "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 "瞧吧，在哪儿呢?" 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道圆圆的印子。难道球儿穿过黄布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唏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了。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我臊得脸皮发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人。 他那时不过四十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迷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以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路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不再会把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像我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的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鬈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绿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子。十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二十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黏腻腻，看不出一点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个小球儿，一会…

赶尸
type: item
date: 2026-04-29T19:00:00+08:00
description: 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城那一年，我25岁。我家里本来开着一家店铺，生意相当红火，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为了重振家业，我把家中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告别了爹娘和妻子，准备到相州做些生意。经过牛头山时，密林深处突然蹿出几个强盗，手持钢刀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喊道： 想活命，把钱留下。 我吓呆了，两手紧紧地抱着包袱。 一个小喽啰走上前来，出手要抢我的包袱。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命根子啊，万分绝望之际，我张嘴咬住了小喽啰的手。小喽啰 哎呀 一声惨叫，挥刀向我劈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我身旁有一个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赶紧找我的包袱，可一动，我胸口一阵剧痛。我低头一看，胸前已被包扎上了，老者说道： 你别乱动，我已给你上了药，我从此地路过，见你躺在草丛中昏迷不醒，救下了你。 我的包袱呢？ 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我的包袱。 老者说： 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包袱包袱。 我顿时泪如雨下，我今后该怎么生活呢？老者安慰了我一番，说钱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过于悲伤。我擦擦泪，问老者是哪里人，请留个名字，日后若能再相见，一定报答这救命之恩。 老者神秘地笑笑， 我是一个赶尸人，居无定所，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 我听说过赶尸这一行业，有的人客死他乡，家人为求得亲人的尸体，便会出重金请赶尸人把尸体赶回去。可赶尸人是怎么赶尸的，从来没有人见过，有的说是背着尸体行走，也有的说是把尸体分解，众说纷纭。再加上赶尸人又神出鬼没，很难见上一面，所以这一行业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没想到，我在这里却与赶尸人不期而遇。 老者说道： 你的伤没有大碍，我还要去赶尸，咱们就此分手吧。 可我不想与老者分开，因为赶尸这一行业，虽然名声不太好，可收入颇丰，把一具尸体赶回去，雇主通常会给一笔丰厚的酬金。我要求与老者同行，老者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不轻易收徒的。 常言道，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我现在一贫如洗，跟死又有什么区别？还望老伯成全。 我 咚 地跪在老者面前，磕头不已。老者扶起我来，想了想，说： 好吧，也是你我有缘，你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做了赶尸人。师父领着我来到一个村落里，由于连年的战争，这里到处是衰败的景象，鸡不鸣，犬不叫，村子死一般寂静，给人一种阴森森恐怖的感觉，我心中害怕，紧紧地跟着师父。 师父把我领到了一个茅草屋里，只见炕上躺着一具尸体，看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师父说此人病死他乡多日，尸毒很重，须小心提防。说着，师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葫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喝上一口，朝尸体喷去，就见尸体 呼 的一下坐了起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浑身发抖。 不必害怕，我已给他施了法术，只是对尸体保鲜而已，还有五六百里的路程要赶，不能让尸体坏掉。 说着，师父把水葫芦给我，让我喝上一口，以避尸毒， 你道行尚浅，免得尸毒侵袭。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接着，师父从身后拿出一把桃木剑，念叨一番 急急如律令 之类，桃木剑剑梢 呼 的冒出一团蓝色火焰。师父用剑一指尸体，大喝一声： 切！ 那团蓝色火焰 呼 的一声侵入尸体，尸体 扑通 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炕上。 师父收起桃木剑，从腰间解下 招魂铃 ，对我说道： 好了，现在只需领着他上路了。 师父一摇铃铛， 伙计，上路了。 就见尸体从炕上又坐了起来，下了炕，机械地往屋外走去。师父把铃铛交给我，说道： 你在前边引路，要快走，因为路程遥远，慢了，只怕尸体会坏掉，我在后边压阵，防止尸体变化。 于是，我接过铃铛，在前边疾步前行，尸体紧紧地跟着我。 前几日，我们昼伏夜出。师父说尸体最怕见阳光，一旦见了阳光，极有可能成精，到那时，不但控制不住尸体，只怕自身都难保。没想到干这一行还有这么大的风险，我一切都按师父指示行事。可走了几日，我们发现坏事了，尸体竟流出了尸水。 师父皱起了眉， 尸体快要腐烂了，不能这么走了，不然到了目的地，雇主恐怕会少给银两的。 那怎么走？ 日夜兼程。 我吓了一跳，这不很危险么？师父拿出一支笔来， 这是祖师爷所传授秘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使用。 说着，他在尸体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然后给他戴上一顶斗笠遮盖住；又在我手心画了一道符，说万一尸体成精，这个符足以保我全身而退。 于是，我们日夜兼程，还好，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突然发觉这竟是我的家乡，熟悉的山，熟悉的水，还有熟悉的人。奇怪的是，家乡的人见了我，谁也不理我，难道他们因为我成了赶尸人，看不起我？ 我们来到我家门前，我的爹娘和我的妻子走了出来。妻子抱着我失声痛哭。能回到家里，我高兴坏了，哭什么哭嘛。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这究竟怎么了？ 我爹把一包银子交给师父，连声道谢。师父竟转身把银子交给那具尸体，而尸体竟清点着银两，脸上笑眯眯的。 师父没再理我，带…

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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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26T12:34:00+08:00
description: 半小时前，刘伟汉就该打出这个电话，但他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有时候说话简单，比如和王雪梅说，怎么说都行，有时候难，比如和周先珍说，多说一个字都难受。有时候简直要命，比如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亏待别人的。汉字，就那几个音节，有时翻来覆去在脑子里都顺得淌水，捂得发霉了，但就是说不出去。阿来的电话倒先来了。他声音有点怪怪的，嘶哑，说：“舅，我这儿有个活儿。”刘伟汉愣了会，说：“你说说。”刘伟汉是个水鬼。算年纪，刘伟汉不大，40出头，但他看起来又黑又老。很多次下水之前，别人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年龄，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核对。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回头客，别人信不信你都是这么一回，别的水鬼多是身上鼓鼓囊囊连块的棒小伙，从外形上刘伟汉确实不够看。别人嘀嘀咕咕下不来决心的时候，他也不恼，提起工地上的一个水桶，不管里面多少泥水，一气就把头撇进去。阿来在旁边记着时，五分钟准时掐表，他一头水一脸泥地拔出来，平静地接过毛巾把脸揩干。工地上的人嘴张得滚圆，赶忙和他谈价钱。刘伟汉这边三言两语听完阿来的话，气得头皮发胀。这小子疯了！这种活他怎么也敢介绍过来？正规大公司叫潜水员，刘伟汉这种游击队没名字，只能叫水鬼。水鬼不去大江大海里，专门下各种工地的钻孔，泥水里打捞掉落的钻头。倒不是钻头值钱，现代建筑是精密活，打了桩孔不能改，一改就牵一发动全身，工地花不起这个代价。这种活，保险公司不给上保险，工地也不能上预算。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下去一趟，价格不菲，如果不慎牺牲，工地也有高额赔偿，现场签生死合同。干这行牺牲的倒是少，但干的人还是不多，因为病。刘伟汉就干了四五年，从一个年轻小伙干成了小老头。一到阴雨天，四肢关节没有一个不疼。血液里卜卜的都是增生的气泡。他的黑和老，是气血耗得太厉害。这些年赚了些钱，他准备好退路，已决定撒手不干。愿意冒险干这活儿的都是生活所迫，他是因为儿子。刘伟汉原先在河里跑船，忙得一年到头不在家。在没落行业，人拔尖儿也没用。刘伟汉水性好，肯吃苦，还是赔个底儿掉，船也卖了还债。小勇长期没人管教，学坏了。刘小勇的坏，还真不是吃喝嫖赌，是一根筋。中专毕业，先开奶茶店，再合伙开手机店，一开就黄，折进去几十万，刘伟汉走路都发飘。儿子还想百折不挠开个桌游店，刘伟汉这次是死死把住口袋。小勇也倔，终日闭门不出，一句话没有。小勇年纪一年年上来，未来娶妻生子都是钱，刘伟汉不拼命不行。水鬼得有搭档，搭档收入也不少，活儿其实挺好做，操纵一条氧气管，一条通话线，保持氧气充足，通话畅通，剩下水鬼自己拿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刘伟汉本想让儿子接班，第一次差点就要了老命。他下潜之后，小勇随便摆弄两下，就坐在一旁打王者荣耀。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浮上来之后，他气得把小勇手机甩到地上。他粗中有细，看准了，把手机丢到泥里，顶天也就是个轻伤。小勇青出于蓝，把一套电子设备丢进钻孔，捡起手机扬长而去。刘伟汉还没来得及发火，儿子已通过周先珍告诉他，再不干这行，并从此不再和他说话。病痛催促他最好一天也别耽误。不好开口的是他的外甥兼搭档阿来。阿来是表姐的儿子，高中毕业没活干，表姐托他帮忙。如果散伙，阿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除了干这个，啥也不会，他怎么向表姐交待？他和周先珍说了两句为难之处。她冷笑，推小勇推得够快的，到了别人的儿子，就思前想后的，那个女人就是不一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来的电话来了，刘伟汉心里本来不是滋味，一听这活儿这么晦气，心情更郁闷了。一个水鬼死在钻孔里，工地高价叫人去捞。别说刘伟汉准备金盆洗手，就放平时，他也根本不会考虑。水上跑过船的人，谁不迷信？老天爷嘴唇一张一合，就能要你的命。他不算迷信的人，每次跑船前还是东南西北拜一圈儿。别的水鬼出事，他平时是不让阿来提的。他今天却说来一个这样的活，是不是疯了？想到这里，他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你是不是喝多了，想的什么东西！”但他实在火不起来。阿来是个好搭档，忠厚老实。在这种年代，忠厚老实有两个难，一个是保持特别难，一个是在社会上立足特别难。要是阿来是那种泥鳅一样滑的人，他一点不担心。水鬼都是独来独往，就是认识，别人也只要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他能把阿来介绍给谁？但这个职业是定时炸弹，到今天没炸死，是运气高，不能再逞强。他周末已经去县城看了铺面和房子，除了给儿子准备婚房，还留下点钱准备开个小店过活。想起表姐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刘伟汉还不知道怎么交待。但现在一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没法交待也要交待。阿来显然慌了：“舅，我也学了几年，不然这次让我下去？”“你想钱想疯了，你会什么？嫌命太长吗？你死了不要紧，你妈指望谁？”阿来忽然哽咽起来：“我妈恶化了，昨天医院下了病危。”这么快？刘伟汉有些发懵，才记起来，表姐身体不好有段时间了。“现在差多少钱？”“之前凑了一些，现在住在ICU，边筹钱，还缺口20多万。”刘伟汉听见自己声音发虚：“那边说给多少。”“舅，你改主意了？”“…

喜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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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04T07:19:00+08:00
description: 1在我的老家湖南，春天要来得比广东晚一点儿。印象中，老家的春天总是伴随着清明的到来才开始变得声势浩大。清明前后，春阳和熙，春雨飞洒，我们走在明媚的春光中，提着纸钱炮仗，去后山的祖坟扫墓。我从小就喜欢清明节，二年级学了一首古诗叫《清明》，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们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小的我念得兴味盎然，总是把最后一个字的音拖得很长。老师说诗是用来念的，不是用来唱的，老师还说这是一首很感伤的诗，你们要念出“断魂”的感觉来。老师说得总没错，可是我们照样把这首诗念得喜气洋洋，每一句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弄不明白，清明时节下的雨又不是特别讨人嫌，那些路上行人为什么要“断魂”呢？在我印象中， 清明是一个毫不感伤的节气。小的时候，每年清明，爸爸妈妈都带我去山上扫墓，我们叫“挂青”，对于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节日啊，可以放鞭炮，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偶尔还可以吃到给先人们准备的桐叶粑粑。每次去的时候，爸爸都要用锄头把坟前的草刨刨，妈妈忙着挂纸幡和烧纸钱，我呢，不是在草地上蹦跶，就是在编花环。等到我玩儿得差不多了，爸爸就会叫我：“过来拜下你太婆和爷爷。”两座低矮的坟里，睡着我的太婆和爷爷。从我懂事以来，他们就睡在这里，不知睡了多少年了。坟前有两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知道爷爷叫于大贵，可是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坟上只是刻着“于门申氏”四个字。妈妈问我：“你还记得你太婆吗？”我使劲点了点头。我的爷爷，在我爸爸还只有十六岁时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我的太婆，我倒是见过的，她曾经是我们村最年长的老寿星，一直活到我六七岁才过世。妈妈往太婆的坟前放了一碟桐子叶粑粑，叹息着说：“你太婆是个苦命的人啊。”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苦命，就像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断魂”，比起太婆的命运来，我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吃桐子叶粑粑。我出生的时候，太婆已经很老很老了。我有关她的记忆并不多，关于她的故事，是妈妈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2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名字。从我记事起，村里人都叫她七太婆。还没那么老的时候，大家叫她七奶奶。人们对她的称呼始终和她的男人绑在一起，不去理会那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其实只占有很少的分量。在太婆还被叫做七嫂的时候，她的男人就被抓了壮丁。说抓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他主动顶替哥哥进了国民党部队。我的太公，年轻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听村里人说，他长得高高大大，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就是懒得干活，整天叼着个烟筒在村子里游荡，见到哪里有打牌的就凑过去，地里的草老高了也不会蓐一下。太公的父母很不喜欢这个儿子，替他娶的媳妇一进门，就赶紧张罗着分了家。小夫妻俩分得草屋两间外加破锅一个，两人在家徒四壁的草屋里抱头痛哭了一夜，年轻的太公发誓从此以后要勤快做人。第二天一起床，太婆在家照看孩子，让他去摘黄花，到了中午还没见他回来，找时发现又在村头看牌呢。太婆顶着日头去摘黄花，手再怎么快也赶不及在黄花没有开放前摘完，太阳越来越毒，满地的黄花都开了（黄花菜开了后就不能吃了），太婆憋着一口气，还是都摘完了。回到家里，看见丈夫正坐在床上抽烟筒，家里冷锅冷灶的没有一丝暖气，见她回来了，他还说：“黄花都开了，还摘回来做什么？”太婆按捺不住，一背篓黄花兜头砸在了他身上。夫妻俩从那以后就争吵不断。就这样过了两年，内战越演越烈，国民党边撤退边到处抓壮丁。村子里一时人心惶惶，后山的山洞顿时热闹起来，做母亲的想把儿子藏起来，做妻子的想把丈夫藏起来，倒是太公一点都不怕，照样在村子里溜达。太公家有好几个兄弟，其中有个排行第五的弟兄在田间锄草时，就被部队的人看中拉到镇上去了。同村的人前来通报时，太公的妈妈急得哭了，她有五个儿子，其中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五儿子，因为他最勤快。“这可怎么得了啊！我的五崽啊！”做妈妈的哭着跑到了村头，她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太公正在村头大树下和两个老人玩纸牌，她见了哭得更厉害了：“天老爷啊，要抓也抓这个去，怎么抓了我的五崽去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太公放下纸牌，对他的妈妈说：“姐姐你莫哭（我们那老一辈很多人把妈妈叫做姐姐），你舍不得五哥的话，我这就去镇上，替他去当兵。”他妈妈哭声马上变低了。年轻的太公转过身，晃着两条长腿往镇上走去。他妈妈在后面叫他：“七伢子，你也和你屋里人说一声再去啊。”太公回过头，说了句“不用了，她也不喜欢我”，就晃晃悠悠地走了。等到太婆知道消息后追到镇上时，那支队伍已经出发了，听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直要到许久以后，大家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做台湾。“这个背时杀千刀的，有种就再也别回来了！”年轻的太婆挺着大肚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对着太公离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回到村里后，牵着孩子冲进了婆婆家，撂起灶台上的碗砸得粉碎。那一年太婆多大？刚过二十…

更多的爱情死于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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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3-28T17:40:00+08:00
description: 120岁那年盛夏，暴雨之夜，马达脑海中第一次闪现了有关死的问题。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为了逃避哲学思考带来的虚无，他爬进被窝睡了一觉。梦里的天空很大，无数飞机飞过，马达成功地打下一架。马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屌丝，尽管真正的屌丝通常不自知。马达坚持他不是。因为，“我是个诗人”，他说。他的确偶尔写一些分行的玩意儿，人民群众难以理解，而专业人士表示不屑：“带不走青山、湖水和某个女孩／你便将时光压缩成一只行李袋／透明而扁平，装入落花、鱼鳞和诗句。”马达的合法身份是：南方某高校低材生。他这人，正常得普通，普通得可怜。人不矮，也不算丑，倒是真穷。男生宿舍楼左转一百米，就是食堂。食堂有两层，每层有十个窗口，摆的菜式、口味无差。唯一区别是，二楼有一巨桶免费汤。大学四年，每日三餐，瘦弱的马达为省点儿钱，要比别人多颠簸20×2×3×365×4＝175200级台阶。省下来的那些钱，全用来追女孩了。只是两场爱情电影、一顿月光晚餐之后，几乎都没有下文。马达真的不善于调情，他只会谈情，纸上谈兵那种。众所周知，好马不食窝边草。马达不是好马，净捡周围的花儿下嘴。可花儿们不傻，所以马达傻——逼了。这几年来，马达像极了童话里的落魄公主们，日日夜夜，诚心期待，期待尽快有个骑白马的天使把自己领走。他倒从不恨那些拒绝自己的女孩。在青春偷袭小白脸之前，他也尝过拒绝爱慕者的感受。他能明白那种滋味，掺杂同情与排斥的苦酒，能醉人，但并不好受。更重要的是，她们根本伤害不到马达。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不乘飞机，只身走来。有时在新雪过后的小镇，姑娘眉眼温柔，脸上含着羞涩的孩子气，雪花如叶片飞着，偶然坠在她的鞋边。更多的时刻，是某个春夏交接的黄昏，姑娘站在酒馆外的街灯下，穿了一条红裙子，明亮暖和的风中，长发散下来，覆了一肩。马达明白，这是意淫。这事儿算不得什么，毕竟前面还有贾宝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问题严重处在于，它曾让马达快乐，如今更多是哀伤。所伤何物？马达想了很久。求不得也。2马达有个损友，男的，北方某高校低材生，名叫发条。马达和发条，熟悉彼此操性，遥隔千里，透过微信屏幕，也能辨识对方脸上是淫笑，还是撒娇。他们常在深夜谈理想，吹牛逼，忧国忧民。马达不喜论文，喜欢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发条精通俗语，精于翻译：生命比鸡巴更短，知识比地球更广，以卵击天下，找死呢。发条并未见过红裙姑娘，可马达爱找他谈论她。恋爱需要围观者，对于不擅此道的马达来说，哪怕暗恋，也需要有知己出谋划策。发条是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他一定懂得自己的情怀，至少，明了怀情。马达深知，在一场无望的赛跑中，如果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对手，人很容易就懈怠。明明他不可能赢，可他不愿放弃，他想尽可能坚持，所以他希望有人知道，哪怕对方并不在意。赞美也好，嘲笑也好，劝告也好，马达需要发条拧紧，才不至于跑得太慢。所以马达告诉发条，红裙姑娘跟自己同班，一星期在教室里，他们可以见上一二三四五面。通常没有问候，不期然经过身边，匆匆打个照面，姑娘自若坐下了，马达心里闪了电。运气好的时候，四目交接几秒，总是马达先怯了，生怕多看一眼，姑娘就会告他强奸。姑娘喜欢坐在前排中间，马达就坐在后一排的窗边。他的视线，通常要跨越好些肩膀、笔记本和水杯，才能抵达一光年以外的那颗星球。晴朗的日子，有微风，吹进来，代替马达拂过姑娘耳畔。她的长发和裙摆，会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马达仔细捕捉这一瞬间，将它放入试管，仿佛松鼠储藏过冬的食物。3马达恋爱技术拙劣，又从不愿模仿小说情节。别指望他会买豆浆、奶茶，冒着酷暑或严寒，送到姑娘寝室；他也不会印条横幅，“祝你生日快乐！”，趁月黑风高，挂到教学楼前；他更不会去喊楼，月光之下，蜡烛与玫瑰，聚众表白，等美人答应。潮起潮落，他总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如果没有后来，这故事不会有结局。因为马达永远无法开口，而红裙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发条是马达唯一指定的恋爱顾问。在姑娘这个议题上，马达与发条的关系，仿佛太监之于皇帝：发条说什么，马达做什么。就像是发条在跟姑娘谈恋爱，马达只是凑热闹的，偶然经过，打打下手。“你太安静了。没人敢相信你喜欢红裙，”发条说，“她可能完全忽略了你的存在。”“你的意思是，搞点动静出来？”马达快速回复。“对，搞出点动静。做些你擅长的事，惊动她。除了写诗，除了炸政府。”4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几夜，马达决定拍摄一部短片，邀请红裙姑娘来演。马达挺激动，想自己潜伏多年，可算有了个正当理由，能大胆联系姑娘了。此前，他每天闲来无事，至少会触碰她的头像十次，翻一翻朋友圈状态，温故而知新。打开空荡荡的消息框，自己和自己说话，虚构出无数对白，然后心满意足地返回。现在，他终于可以和她进行一次真实的对话了。“周末有空么？我最近想拍一个片子，想请你当女主角。”简单的21个汉字、3个标点，马达来…

爱是一根皮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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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3-22T09:27:00+08:00
description: 1外婆养的猪，前几天让洪水冲走了。事发突然，逢人她就讲。夏末的正午，天突然黑了，狂风暴雨说来就来，外婆从茶馆冲回家收衣服，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巨响，院子里的围墙轰然倒塌。外婆懵了，小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她往二楼冲。幸亏跑得快，院子很快就被淹没了，洪水来势凶猛，湍急的水流拍烂了猪圈的围栏，两只猪哼哼唧唧扑腾了几下，就被卷走了。洪水无情人有情，外婆眼睁睁看着猪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眼圈一红，一拍手一跺脚说，完了完了完了……事情还没完。外婆家住在县城郊区，独门独院两层楼，院子里有片四四方方的空地，周围盖了一圈平房，猪圈正好紧邻围墙的一个直角。围墙外有条小河渠，平日里流水缓慢，绿藻悠悠，臭气熏天，十多年来，河里的水位不断下降，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谁能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小河渠不仅起死回生，还卷走了外婆家的猪。艳阳从乌云背后爬出来，半座城市都泡在水里，烂沙发，烂水桶，烂萝卜，漂漂浮浮随处可见。外婆说，猪浮三江，狗爬四海，猪打小就会游泳，要不再找找？万一能找到呢。可立秋后还有一伏，俗称秋老虎，奇热无比，一家人大汗淋漓沿着河渠上下游找到天黑，连根猪毛都没看见，周围的邻居听说了这事儿多半都捂嘴笑，有人劝外婆别找了，说猪没淹死，也早让人捡去了。外婆一连好几天都站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趁大家不注意，总骑着三轮车四下转悠，好多热心的邻居都跑来跟我小舅说：你妈又在附近晃，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暑。不就两只猪么，至于吗？你赶紧去看看，你妈杵在老陈家的猪圈门口不肯走，非说猪是她的。大兵啊你妈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了啊怎么感觉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没等我小舅还嘴，我妈就从厨房冲出来：你妈脑子才有病！最后差点打起来。……晚上我妈和小舅在饭桌上都劝外婆：妈你别找了。外婆端着碗没吭声。我妈又说，没了就是没了。外婆突然就哭了，比外公死的时候哭得还凶。2我们都以为，她哭一次就算了，没想到外婆一连哭了好几天，直到我妈给她买了一张全自动的豪华洗牌桌，她才渐渐走出暴风雨过后的阴霾。外公活着的时候，不让外婆打麻将，他觉得麻将是腐朽的资本主义，要坚决抵制，所以外婆手痒的时候就去找隔壁老陈，让老陈喊外公出去钓鱼，她就能偷偷摸摸地打。神不知，鬼不觉。外公烧头七那天夜里，她大张旗鼓地张罗了一桌，兴致勃勃搓了一整夜。麻将桌正正好好对着外公的遗像，外婆说：搓嘛搓嘛，头七还魂，搓给他看。据说那天一向逢赌必赢的老陈自从上桌就开始手抖，状态不佳输得很惨，后半夜还搬来了自己的儿子当救兵，继续陪外婆搓。最后外婆以一敌三，独大。天亮散场，大家合账，外婆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零钱，说你们输了多少，我退给你们撒。大家摆摆手，说，输就是输，不能退。其实外婆他们打牌，一把只玩一块钱，做庄和杠牌另外加一块，也不轮庄。搓搓麻将通经活络，治疗老年痴呆。人年纪大了，也不在乎输赢。3外婆有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都是打麻将的钱。外公活着的时候，外婆处心积虑，把钱袋子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床单底下，电视柜里，鞋子里。他们一个藏一个捉，外公经常在家翻箱倒柜，不小心翻出外婆的钱袋子。直到有一回她把钱袋子埋进米缸，外公才再也没找到过。外公不进厨房，因为不会做饭。但他有洁癖，爱做家务，每天下班都把门前门后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家里敞亮整洁，一尘不染。外公人长得帅，还有文化，他在局里当领导，每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夹着公文包，总是一副很严厉的样子。我们都很服他，外公有一套固定的生活模式，下班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脱下皮鞋打油，第二件事情就是喂猪。外公虽然不会做饭，但他负责喂猪。外婆总嘲笑他：你做的饭，只有猪才吃。4建猪圈是外公一手操办的。其实就是砌一堵矮墙，加一扇木门。家里每年开春都要从市场抓回两只小猪崽，圈起来悉心照料。外公在院子里点起煤炉子，烧一大锅水，野菜剁碎加点糠，慢慢熬，闻着特别香。我小时候经常被发配到院子里搅猪食，外公说手不能停，不然糠粘锅，糊了不好吃。外公喂猪，爱站在猪圈门口看着猪吃，猪吭哧吭哧吃得香，他就开心。外公经常边看边说：多吃啊多吃多长肉啊。外公说，猪和人一样，立秋天气凉，胃口会变好，人贴秋膘，猪也是。等到腊月，猪长得结实，一只拉出去卖，一只挂起来宰。外婆年年请人来家里杀猪，屠夫戴着红袖套，大刀一挥，光是猪血就能接一大盆。外婆把猪肉剁成馅儿，裹上盐和辣椒面，撒点干橘子皮祛腥味儿，灌成一串又一串香肠，挂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下边点一堆松木，烟熏小火燎。外公津津有味地看着香肠，说自己养的猪，肥瘦有讲究，看着就好吃。饱满的香肠，水分在傻晴傻晴的太阳下蒸发，变得皱巴巴，蒸炒皆宜，确实美味。外公每回都说，市场里买来的猪肉，吃起来可不如自己养的香。他喂出来的猪，下酒也下饭。今年的香肠，外公没吃上。他突然死了。5外公在钓完鱼回家的路上，骑着小踏板，撞上了一辆逆行的农用车。白花花的肥鲫鱼撒得到处都是。开车的小伙子，还不到17岁，吓傻了。出事那天也是蹊…

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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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2-07T10:00:00+08:00
description: 他是个臭名昭著的角色，在我们这所乡镇小学。其实不过是些逃课打架之类的鸟事，偶尔偷他爹的烟抽。他曾拉了三个小兄弟，自封为XX小学四大金刚。可惜那几位哥们不太争气：二金刚为了一口零食，天天帮镇上首富的女儿背书包；三金刚被罚站了一下午，一泡屎拉裤子上，哭着跑回家；四金刚，也就是我，企图调戏漂亮的文艺委员，结果被文艺委员满操场追着打。他很失望，从此不许我们用金刚的名号，只剩下他一个金刚。从那时起，他便品尝到了孤独的滋味。拔剑四顾，偌大一所小学，找不到可以合并的同类项。是我成就了金刚最辉煌的战役。那天中午，我正蹲在校门外的小地摊挑选圣斗士贴纸，不知是 不是五行缺扁，还是天生富二代的气质，我让一个叫“黄蜂”的小流氓盯上了。黄蜂揪着我的领子，问我要钱。我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几张票子，悲壮地想，这 么多小朋友看着，尿湿了也不能给他呀。金刚悄无声息地溜到黄蜂身后，往他屁股兜里塞了个大号的滑炮。那时两块钱可以买一盒小滑炮。大一点的单卖，三毛钱一根，可以炸晕一只鸡。金刚的那根要八毛，雪茄那么粗，属于滑炮界的赤木刚宪，逆天的那种。黄蜂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巨响，两腿间一阵剧痛。是的，屌爆了。黄蜂手一松，金刚拉着我一路狂奔进了校门，这才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之后的几天，我俩上学放学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黄蜂打埋伏。却意外听说黄蜂已退出江湖，去县城打工了。大概是真的疼，那天黄蜂当着一群小学生的面哭了鼻子。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的黑社会，以后自然就不用混了。我没敢告诉金刚，其实我身上总共只有七毛。他一定会非常懊悔，觉得还不如被抢了好，不值他的滑炮钱。六年级时，忘了是为什么，他被班主任在课堂上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金刚耷拉着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班主任越骂越气，大声喝道，“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只听见女生一声惊叫，金刚已经推开了课桌，脸涨得通红，挥着拳头要向班主任冲去。幸亏我反应快，斜刺里杀出，一把将他摁倒在地，这才没让事情闹更大。后来知道，金刚的妈妈在他七岁时去世了，他爹是保温瓶厂的工人，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他。上了初中，金刚的名气更大。初三那年，他聚众斗殴，连伤数人。他爹闻讯赶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解下皮带狠狠地抽。金刚用手护着脸，一声不吭，任凭皮带一下下落在身上。他爹抽累了，扔下皮带，说你反正也考不上大学，这书别念了，跟我去厂里。金刚进了父亲所在的保温瓶厂，从烧锅炉干起，三年后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可他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没意思。有一天，金刚辞去了工作，背起了行囊。他是我们小镇第一个去西藏的，那个年代青藏铁路还没通车，去西藏比写朦胧诗更容易泡到姑娘。金刚先坐火车到西宁，然后一路打零工，德令哈、大柴旦、格尔木……当我装模作样地背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他已经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工地上搬钢筋水泥了。后来，他窝在货车车厢里（俗称的扛大厢），一路颠着到了拉萨，那是名副其实的“车震”。在拉萨，金刚跟一个流浪歌手学吉他，学成了在藏医院路一带卖唱，晚上攥着一叠毛票去光明甜茶馆边上的小馆子，一碟麻婆豆腐搭上四碗饭。夜里睡大车店，跟十几个臭汗淋漓的男人挤一张铺。那天接到金刚的电话，喂了几声没声音，刚要挂，传来一声和弦。是我以前写的一首破诗，被他胡乱谱成了曲。黑夜里的烟花开着开着就不见了像我们稍纵即逝的爱情沙漠里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没影了像我们有始无终的爱情我夸奖道，不错啊，狗日的有长进。他在电话那头快乐地吼，长进个屁！老子唱一天赚五块钱，给你打个电话一下午白干。不说啦不说啦。金刚有过爱情。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在格尔木待了六个月，从夏末一直到年后。那段日子他下了工，常去一家四川饭馆吃饭。店里有个帮工的女孩子，跟老板一个村的。女孩端给他的回锅肉片，总是满满一大盘；端给他的宫保鸡丁，鸡肉比花生多。别的顾客不干了，后来老板发现，女孩把别人盘子里的肉都夹给了金刚。那以后，明目张胆是不行了。偶尔的，米饭底下会压着一块腊肉。金刚吃完饭，赖着不走，在厨房帮忙切个菜刷个碗啥。夜里，没什么客人了，他俩坐在一张油腻的桌子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声地说话。女孩的爹妈催她回去过年。金刚鼓起勇气，对女孩说，我陪你回家吧。女孩脸红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跟我回去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他一想也对，刨去来回车费，身上就没剩几个子，总不见得空着手见人家爸妈。这段时间工地缺人，奖金给得高，不如多赚点钱，也好替将来的日子做些打算。金刚送女孩上了火车，轻轻搭上女孩的手，说，我等着你。过年那几天，打工的人都回家了，商店、饭店纷纷关门，街道空空荡荡。金刚买了一箱方便面，独自面对这荒芜冰冷的空城。终于盼到了年后，老板一家回来了，女孩没来。原来女孩的父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礼金都收了，就等着她回家拜堂成亲。女孩不肯，想逃出来找他，在火车站被村里人逮了回去。年后，女孩偷偷跑来老板家，撸下金戒指，托老板带给金刚，叫他别等了…

金刚不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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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1-11T09:54:00+08:00
description: 1这件事本该放到晚上去做，像命运，看不见。选中谁没选中谁，都是命，自己不过是个投手。透明的玻璃珠，往后丢，流星般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弧。闭上眼睛，用耳朵捕捉玻璃珠打开风口的声音，下落得多快，多壮烈。二十二楼，玻璃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会被风反噬，听不见，什么都没听见。贾胜利要寻死。明明可以从二十二楼一跃而下，成玻璃珠，成失足的鸟，飞啊飞，摔得粉身碎骨。听人说，跳楼寻死并非没有痛苦，运气好落地的一瞬没了呼吸，运气不好，骨头碎了，内脏碎了，爬也爬不动，众目睽睽下，人人都知道他寻死不得，连死都没得个好运气。贾胜利怕，所以他要换一种死法。用玻璃珠，让玻璃珠代替命运。玻璃珠是从实验小学旁的明珠商店买的，贾胜利还认得店里的老板娘，老板娘没认出他。自然，口罩和鸭舌帽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小心躲藏的眼，多了几分可疑。老板娘也老了，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芳华易逝，樱桃嘴成了鲶鱼嘴。听闻老板跟人跑了，老板娘自己成了老板。买一袋玻璃珠，来回话不过五句。临走前，贾胜利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玩具枪，“这玩意打得死人吗？”“什么？”老板娘警惕地盯着贾胜利。“没什么。”贾胜利掂了掂手里装有玻璃珠的袋子，逃了出去。是逃，可一个要寻死的人哪里用得着逃呢？死亡都不怕了，他本该是最勇敢最无畏的一个。这世间哪有什么还能够阻挡他。哪怕闭上眼睛，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辆车撞坏他这肉身。可若是九死一生，除了疼，成了残疾，他不就成了跟父亲一样的人。他不能。贾胜利的父亲贾鹏是靠一张嘴赚钱的人，不是靠嘴说话，而是靠嘴吞火。取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棒放在嘴边，舌尖飞快地舔舐铁棒，最后将铁棒含入口中。这是祖传的绝技。每个周六赶集时贾鹏都会当众表演吞火绝技，卖艺赚钱。贾胜利跟着父亲，打打下手，收观众打赏的钱。原先叫打赏，上到四年级，贾胜利知道了一个词，施舍，他觉得这个词更适合父亲。贾胜利不想学这门绝技，父亲说，不学就不学吧，好好上学，出息了，也用不着学这本事。父亲称这是本事，贾胜利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本事，不如说是骗术。贾胜利长到二十八岁这年，才明白过来，骗术其实也是一种本事。贾鹏躺在床上，四肢只剩右手的食指能够轻轻地敲动，他就是用这根食指敲动一个铃，像高级茶餐厅里取餐时那样，叮叮叮，铃又响起来了。饿了，敲铃，冷了，敲铃，要尿了，敲铃，要拉了，也要敲铃。这铃几乎成了贾胜利的噩梦。无孔不入，父亲成了贾胜利背在身上的影子。影子没有重量，可他躲在阴影里，挥之不去。贾胜利跟父亲说要出去一趟，因为材料缺失拖延了八年的残疾人低保办下来了。叮叮叮叮叮。贾鹏的食指飞快地敲动，这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三十三岁那年，贾鹏在一次表演中失误将喉头烫伤，失了声。街头卖艺三分靠演，七分要吆喝，没了吆喝，贾鹏吃了哑巴亏，第一次去其他村里的集，没人认识贾鹏，见贾鹏吞下铁棒，都等着他喷火呢。没能等来喷火，观众大失所望，连喷火都不会卖的什么艺。集和集的受众和口味是不同的，当时贾鹏不知道，有一些人流窜在各个集上只是为了看热闹，热闹看多了，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热闹。说到底，是他的热闹过了时。贾鹏哑了嗓，灰头土脸地回去后，很快便传开了他在那个集上冷场的事。要喷火，只是吞火还不行啊。贾鹏便开始研究如何喷火。先是用酒，嘴里含一口白酒，对着从灶台里抽出的一根烧着的柴，噗，喷一口，柴燃起来了，火急遽膨胀成一朵蘑菇云，把贾鹏的眉毛烧着了。眉毛没了，不碍事。接着研究新法子。还是用上了铁棍，只不过这回在铁棍上绑上了棉花团，在汽油里蘸一蘸，再吹。这一吹，可不好，噼里啪啦的火四处飞溅，把贾鹏的两只手给烫了好些个泡。只是些泡，不要紧。几经尝试和打听，贾鹏知道了，事实上，不该用汽油，而是要用煤油。虽都是油，差别却大得多。汽油燃烧时火焰四溅，煤油燃烧时火苗却只能向上飘。这喷火的功夫总算是狼狈地学会了。2为了表演功夫，他可以肝脑涂地，从吞火到喷火，烧过眉毛，烫过手，一双眼睛在火前反复烧灼，玻璃体碎了，他瞎了一只眼。可这些都没能改变他的脾性。找不到儿子，只好用尚未萎缩的两只手撑地，以反作用力推着自己向前。他第一次自己用板车走了这么远，从一个集到另一个集，跨越的不仅仅是这段路程，更是他积郁的心结。人人都觉得他的功夫过了时，他知道，他深切地知道，所以他并不强迫儿子学。家族传承这件事，说起来责任深重，但到底不过是个吞火的把戏，吞了火又能怎么样呢？能治好自己的腿吗？人人都愿意看他表演吞火，如果不是他瘫坐在板车上，这份愿意恐怕也会过时。似乎，只有同情不会过时。他知道，他表演吞火，实际上是赖于人们的同情，是凭借同情养活这个家。连他自己都是同情的分身。那天，他知道找不到儿子，不是不想找，而是不能找。他不能揭穿儿子逃跑的伪装。他推着板车撞到院里的瓮，瓮中传来一声“嗯”，慌张，胆怯，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了。虽伤了一只眼睛，但听力仿佛有所增益。他将自己推开，下了坡，借着坡，可以省些力气。路顺了些，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