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纵即逝的思绪，在此安家 - 思绪易散，落笔即存；这里是文字与灵魂的栖居地。
长途汽车进站的时候，天上飘着雪瓤子，柳絮一样东飘西荡，落在地上，倏忽就不见了。罗树林见父亲下了车，急忙跑过去接父亲手中的东西，父亲不让，兀自往前走。罗大头手里拎着一笆斗鸡蛋，自己家柴鸡下的，无污染。鸡蛋是专门捎给孙子罗城的。罗城这孩子，才八岁，都快有他爸罗树林高了。罗大头走着想心事，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摔倒了。摔倒的时候罗大头似乎听到了腿骨断裂声，像积雪压折枯枝的声音。他顿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地疼痛，还没来得及喊叫，笆斗就从手中甩了出去，弄得地上一片狼籍。熙熙攘攘的人流忽地闪开一片地方来。有的人驻足观看。有的人瞟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罗大头，匆匆往前走。罗树林在路边的亭子里买包烟的功夫，一转眼发现父亲没了人影，紧忙往前追。他见前边围了一圈人，拨开人群往里瞅，见父亲坐在地上捂着腿，嘴里只嘘凉气。忙说，请让一下，请让一下。一个鸭舌帽拉住了他。鸭舌帽说，小伙子，请你不要这么冲动，不能扶他起来，会"粘"在手上的。罗树林一愣。鸭舌帽从胸前掏出个小本子给罗树林看。鸭舌帽说，我是律师，从常理分析，你去拉他起来没什么不对，但你知道这老头到时会不会反咬你一口，把你告上法庭？看样子他摔得不轻，你去拉他，就得先送他去医院接受检查，去医院检查就需要医疗费。如果这个老头身上没有带钱，这医疗费就需要你给他垫上。如果老头想治病又没钱还你，反咬你一口怎么办？罗树林笑笑说，我不怕。鸭舌帽有些急，说，你怎么能不怕呢？我同事经手过这样一个案子，法院判救人的人赔偿被救的人五万块钱。现在那人因为官司缠身，被老板辞退了工作，老婆也跟他离了婚。你救他，法院会按常理分析，得出是你撞人的证据。知道什么是常理分析吗？就是法官根据人之常情推断是你撞的人。罗树林止住笑，说，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嘛，总不能看见一位老人摔倒在地，没人拉一把。鸭舌帽从公文包里掏出纸和笔，对罗树林说，你要想救人，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这老头在纸上写个字据，声明是自己摔倒的。这样，你就会在以后摆脱许多麻烦。民事诉讼的原则是这样的，谁主张、谁举证。你手里有了证据，将来他告你，也告不赢。罗树林说，他要是我父亲呢？鸭舌帽看看躺在地上的罗大头，又仔细瞅瞅罗树林。摇摇头，没说话，挤出人群走了。罗树林正想往里冲。被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人拽住了。那人急忙把罗树林拉到一边，说，请你别冲动。你想做好事想疯了吧？现在想出名的人很多，但你不能这么炒作。你可以炒作与哪个明星有绯闻，也可以把西装在泥水里沾一沾，在马路上用脚踩几个窟窿，穿上它，把照片传到网上。一样会很快火起来。你去救那老头，打起官司，谁给你作证？墨镜掏出一张判决书，递到罗树林面前。你看，我救了一位摔倒的老人，法院判我赔偿五万元。有证人给我作证，法院不予认可。我的证人现在还住在医院里，气病的。太气人了！罗树林说，可他我的父亲。墨镜很着急，问，你兄弟几个？罗树林说，兄弟四个，除了我，他们都在乡下。还是嘛，墨镜说，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想的？万一说是你把他撞倒的，把你告到法院，医疗费将全部你拿。如果不是你撞的你父亲，你完全不用送他去医院。你把他送了医院，医疗费你得全部拿，而你的兄弟们不会出一分钱，会更感激你的父亲。罗树林出了一身冷汗。墨镜抽了一下眼镜说，我看你父亲伤得不轻。在这个城市住院，伤筋动骨，没有十万八万是不够的。罗树林突然握住墨镜的手，激动地说，谢谢大哥提醒！说完，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递给罗大头，说，爹，你也都听到了吧。这是一个讲证据的年代。你写个字据，说是你自己摔倒的，我就扶你去医院。罗大头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怒视着罗树林，喊道，你--给我滚！说完，手"啪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罗大头昏迷了过去。罗树林跑向路边的电话亭，拨打120说，珠江路与南京路交叉路口，有位摔伤的老人需要急救。对方问他姓名。罗树林说，一个过路人。说完，挂了电话。120急救车呼啸着把父亲罗大头拉走了。罗树林忙掏出手机往老家发信息：父亲自己摔伤，速来医院看望。发完短信，罗树林突然想起那满笆斗子的鸡蛋，便向出事的地点跑去。远远看见，清洁工正往垃圾车里撮地上的碎蛋壳。
星期天，柳东城受朋友之邀下乡钓鱼，钓完鱼吃完饭已是下午时分，柳东城一边哼着小调，一边驱车行在回城的路上。正人欢马叫的快活，忽听得"通"的一声巨响，车子重重往下一顿，熄火了。柳东城吃惊地爬下车一看，车轮陷进了一个大坑，想出来门都没有。就在柳东城垂头丧气的时候，有人慢吞吞地过来了，那是一个穿着背心的干巴黑老头，看样子刚干完农活回来，肩上还扛着一柄铁锹。柳东城忙走过去，先殷勤递过一根好烟点着后再说明情况。那一脸桔子皮的老头美滋滋地吸着烟，看看锃亮的小车，又打量一眼柳东城，忽然一屁股坐在路牙上，不急不慢地说："好说，不过等我过足烟瘾再动手。"柳东城心里暗骂老头拿腔拿调，嘴上却说："大爷，车子后备厢里有好多刚钓上来的鱼，时间一长鱼要是死了可就变臭了，要不这样，您老要是快点帮我，那鱼我分给你一些好不好？"老头听了对他看都不看，依旧一脸惬意地吞云吐雾，柳东城只得眼巴巴地等着。谁知，老头抽完一根，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竟又吸了起来。老头看看急得团团转的柳东城，边抽边笑。柳东城气呼呼地说："我也不劳你动手了，你把铁锹借我用一下行不行？"老头听了猛地瞪大眼，抱紧铁锹一本正经地说："这哪行？算盘是会计的饭碗，铁锹就是我的饭碗，能随便借人吗？"柳东城正气得呼哧呼哧的，忽听得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而近，眨眼间到了跟前。就在这时，只听得"通"的一声响，那车竟陷进了另一个大坑，然后不由分说熄了火。柳东城给逗得大笑起来，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跟自个一样的倒霉蛋。就在这时小车车门开了，走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来，那人有些踉跄地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二位，帮帮忙推下车好不好？"柳东城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柳东城想这是双赢的事，我帮这大个子推出车，然后他们两人再帮我推出车，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了。谁知老头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刚刚挖了大半天的田，腰酸腿疼的，哪有力气帮你推车？"大个子摇晃着身子说："那你把铁锹借我用一下好不好？"老头把头摇得更欢了，说："不借不借，刚才这人在你先开的口我都没借，就更不会借给你了。"柳东城心想老头太不够意思了，再看那大个子急得浑身是汗，像驴子一样转了两圈后，一伸手掏出一张大钞来，说："大爷，你要是帮我推下车，或者铁锹借我用一下，这钱就归你。"老头听了双眼朝天，右手一摊五指张开，说："五百我就推，少一分都不行。"柳东城一听差点叫出声来，心说老头你干脆抢劫好了。谁知大个子毫不在乎，痛快地说："五百就五百，"说着递过五张大钞。再看干巴老头，眯缝眼一下子亮了，霍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钱，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了，然后仔细揣起来，笑嘻嘻地说："你痛快我也痛快，看我的，我一人就搞定！"老头颠儿颠地走到路旁铲起细碎石子倒进坑里，干了一会老头汗就出来了，他索性脱了背心揣进口袋，露出一身青筋毕露的躯体。这时间天气越发像下了火一样，柳东城和大个子早就躲进各自的车里吹起了空调。柳东城在车里享受着冷气，很快睡意一阵阵涌了过来，都怪那朋友太热情了，非要喝酒，也怪那酒太好了……就在这时"笃笃笃"有人敲车窗，睁眼一看是老头，老头说："借我手机用一下，我打个电话给老婆子，回家太迟她会着急的。"柳东城想了想，便掏出手机给了他，只见老头走到一旁不急不慢地打了个电话。在大个子不断的催促下，老头一刻也不停地干着，直忙得身上汗如雨下，又过了一会儿，老头说："可以发动车子了。"大个子忙发动车子，可是车子干嚎了两声就不动了，再三试还是没用，看样子车子坏了，大个子跳下车掀起车头检查，却又检查不出名堂，这下可把大个子急坏了，一张脸红得赛过关公。又打了一会火，车子还是纹丝不动，大个子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推开车门拔腿就走，看样子他连车都不要了。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威严地大喝："站住！"大个子身子本能地一颤，转身一看，吆喝的人竟是一身瘦排骨的老头，此刻正威风八面地端着铁锹对着他。瘦弱老头一本正经的样子搞笑极了。一旁的柳东城很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怪老头疯了不成？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大个子一见警车脸色突变，就在这时老头大叫起来："警察，这大个子危险，肯定酒后撞人了！"说时迟那时快，几个警察旋风般直扑过来，大个子拔腿就要跑，早被警察一拥而上扑倒在地。望着这突生一幕，柳东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怎么会来呢？老头一笑，说："是我先前拿你手机报的警。"柳东城一头雾水，问："好好的你报警干什么？"老头说："你啊太糊涂了，酒喝多了鼻子不灵光，眼睛看不清，连头脑都不好使了。大个子一下车我就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味，酒后驾车能有个好吗？还有，你看大个子的车，车头新瘪进去一块不说，上面还有一丝血迹；而且他的神色十分慌张，再加上我故意漫天要价，他竟一口答应。所以，我断定这家伙撞了人，这是着急逃跑哩。前面的路四通八达，很容易就会鱼儿入海，所以必须拖住他。"柳东城一听大热天的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拍拍脑门说："幸亏这家伙的车子坏了，要不然就凭咱俩还真不是他对手。"老头一听快活地仰天大笑起来："幸亏什么啊，你看我的背心还在兜里吗？告诉你，我在车后填坑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把背心塞进排气管了，排气管堵了车子还能发动吗？嘿嘿。"柳东城张大嘴一脸的心悦臣服，说："大爷你可真厉害，我服了你了，可你先前不肯帮我，到底是为啥？"黑老头瞪眼大喝："我能帮你吗？你身上跟大个子一样酒气喷人，我要是立即帮你弄出车子走了，你小子不就跟他一样闯祸了吗？"
药铺瑞竹堂的主理叫刘鸿川，他为人忠厚朴实，沉默寡言，颇具儒医风度，并深得祖传秘诀，又通西医。刘先生以治病救人为目的，每遇贫穷人家交不够药费，不管缺多缺少，都让其把药拿走。对过于困难者，常义诊舍药，分文不取。他行医更不分贫富尊卑，不讲时间，有求必应。可就是如此医德高尚的老医生，竟也有仇家。刘先生的仇家姓黄，叫黄九强。黄九强与刘家结仇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同行。论说，黄九强医术还算可以，尤其对疑难杂症自有几招绝技。但由于他性格要强，脾气就有点儿高傲，而且有点儿怪。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服务态度不好。于是，黄氏药铺的生意就日渐冷清。同行是冤家，看着瑞竹堂门庭若市，自家门前冷冷清清，黄九强就感到很窝火。一天两天，嫉妒之心就越聚越烈，最后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仇恨。有了仇恨就要想点法儿进行报复，于是，黄九强就开始了酝酿报复刘家的阴谋，把目光盯在了刘家后人的身上。刘鸿川的独生子叫刘流，侍候他的下人叫徐孩儿。为让刘流学坏，黄九强决定先拉拢徐孩儿，然后再由徐孩儿教唆刘流。那一年，刘流刚满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一天，黄九强很精心地策划了一下，提前包了陈州城妓院里的名妓，然后吩咐徐孩儿带刘流走了进去。刘流虽然年方十八，但由于不常H{门，压根儿不谙男女之事。黄九强那一日为其包的妓女姓白，艺名"一枝花"，是妓院里的花魁。"一枝花"看刘流一表人才，腼腆得稚气未脱，便问他叫什么，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刘流一一作答。"一枝花"一听面前的公子是瑞竹堂的少爷，很是吃惊。因为她知道刘家家教极严，现在却有人替他在妓院包房，"一枝花"心中就犯了疑。又加上这"一枝花"前几年得过一回怪病，是刘鸿川一手为她精心调治而愈的，为此她很感动。她觉得报答刘鸿川的时候到了，便生出一计，对他说："今天让你来是有人让我与你下围棋。"刘流恰巧是个嗣棋迷，现在一听"一枝花"要与自己下棋，脸上的羞涩与腼腆顿时一扫而光。二人棋逢对手，下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枝花"就以身体不适为名，专程到瑞竹堂，悄悄将刘公子夜进妓院的事情告知了刘鸿川。刘鸿川一听，勃然大怒，回到府上，狠狠地将徐孩儿揍了一顿，然后就将其赶了出去。挨过一顿毒打的徐孩儿彻底学坏，决心帮黄九强教唆刘流。一天夜里，徐孩儿贿赂刘府的一个丫鬟，打开后门，谎称"一枝花"要与公子下棋，又引刘流到了妓院。而这一次，接待刘流的人不是"一枝花"，是一个名叫"一品梅"的窑姐。刘流与"一品梅"偷吃禁果之后，从此便成了妓院的常客。就这样没过两年，刘流就将吃喝嫖赌学了个遍，最后连抽鸦片也学会了。黄九强终于将刘家独生子培养成五毒俱全的败家子了，心中很高兴，觉得打败刘家已指日可待。正当他得意忘形之时，刘府里突然多了一个东洋留学生，长得一表人才，倜傥潇洒，一看就是学者模样。更令人不解的是，此人也叫刘流！黄九强这下蒙了，忙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儿，探听的人回来把情况细细一讲，黄九强差点儿气晕过去。原来，学坏的那个"刘流"是刘鸿川抱养的一个义子，说穿了就是他为亲儿子寻找的一个替身。刘鸿川深知世风日下、人心叵测，怕儿子在城里学坏，便从小将其送到乡下，在乡下请了老师，教其读书习医。儿子十八岁那年，义去日本上了医学院，现在载誉而归了。黄九强见自己苦心经营的阴谋彻底破产，禁不住仰天长叹："怪不得刘家长盛不衰，原来他们不但防别人，还防自己呀！"
偏房的门紧闭着，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很暗。张少爷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不停地绞来绞去，指节青白，像几只纠缠在一起的小蛇。沈清秋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袖中取出那个纸扎人偶，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纸人仰面躺着，大红嫁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画上去的笑脸正对着房梁，像是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小人儿，浑然不知自己置身于一桩命案的中心。张少爷的目光一碰到纸人，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认识这个东西。”沈清秋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张少爷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抖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张少爷，”沈清秋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娘子死在花轿里，手里攥着这个东西。你是第一个踢轿门的人，也是她的丈夫。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沉默。屋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而急促，一个平稳而缓慢。窗外传来院子里杂乱的人声和哭声，张守业的老伴醒过来之后又哭了一场，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我不知道。”张少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我真的不知道。我踢轿门的时候，她没出来，我心里就慌了。我以为她只是害羞……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她……死了。”他说“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沈清秋，更不敢看茶几上那个纸人。沈清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在偏房里慢慢地踱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一缕。“张少爷，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他背对着张少爷，语气依然平淡，“如果等我自己查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地狼藉的红布和踩碎的瓷碗。过了很久，张少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人听见。“那个纸人，我之前见过。”沈清秋转过身来。“在哪里见过？”“在陈氏的铺子里。”沈清秋重新坐回椅子上，等着他往下说。张少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最终，恐惧压过了一切。“三年前，我大哥娶亲的时候，新娘子在花轿里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那天，她手里也攥着这样一个纸人。”沈清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三年前你大哥娶亲，新娘也死在了花轿里？”张少爷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我爹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对外说是新娘子有心疼病，走到半路上发了。方县令那边，我爹也去打点过，事情就那么结了。”“那个新娘的嫁衣，也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是。”张少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爹去找陈氏理论，陈氏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做的嫁衣每一件都一模一样，从来不出岔子。她还说……还说……”“说什么？”“说也许是我们张家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看不过去，才借她的手来报应。”沈清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的边沿。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纸人，纸人躺在那里，笑得没心没肺。“你大哥叫什么名字？”“张……张敬亭。”“他现在人在哪里？”张少爷忽然不说话了。他的手又开始绞来绞去，指节咯咯作响，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领口上。“张少爷，”沈清秋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大哥在哪里？”“他……”张少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去年秋天，娶了第二房。”沈清秋的眉毛微微一动。“娶了第二房？新娘子是谁家的？”“不是本地的。”张少爷说，“是我爹托人从外地找的，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我大哥娶她的时候，没办喜事，也没请客，就那么静悄悄地抬进来了。”“为什么没办喜事？”张少爷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在看一个能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的恶鬼。他又低下头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因为我大哥害怕，怕再出一次三年前的事。”沈清秋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大哥第一个妻子的嫁衣，和你今天新娘子穿的，是同一件吗？”张少爷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沈清秋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是同一件。沈清秋站起身来，将茶几上的纸人重新收进袖中。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对外面守着的赵四招了招手。“去查三件事，”他压低声音说，“第一，把三年前张敬亭原配暴毙的案卷找出来，我要看。第二，去打听一下，这两年淮南县还有没有别的新娘在成亲当天出事的。第三——”他顿了顿，“把张敬亭带过来，我要见他。”赵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清秋叫住了。“等一等。”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里那个缩在椅子上的张少爷，又凑到赵四耳边加了一句，“另外，去查查那个做嫁衣的陈氏。她开铺子多久了，哪里人，跟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赵四匆匆去了。沈清秋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混乱的场面。宾客们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张守业蹲在堂屋门口，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老伴被扶进了里屋，还在断断续续地哭。那顶大红花轿还停在门口，轿帘低垂着，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宋伯已经赶到了，正在轿子旁边查验尸首。沈清秋走过去，看见老仵作蹲在轿门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的口鼻。他的动作很慢，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宋伯，怎么样？”宋伯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将银针从死者口中取出，凑到光线下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中毒的迹象。面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珠上有出血点——初步判断是窒息而亡。但颈上没有勒痕，口鼻也没有被捂过的痕迹。”“不是勒死的，也不是闷死的，那怎么窒息？”宋伯没有马上回答。他将死者的手拿起来，仔细端详着那十根手指。指甲完好，指尖没有伤痕，指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凑近了死者的脸，翻开她的眼皮，又检查了她的耳朵，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怕惊扰了她的长眠。“有些蹊跷。”他终于开口，“不像是普通的窒息。”“怎么说？”宋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沈清秋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正在被唤醒。“沈大人，”他说，“我年轻时跟师父学艺，听师父说起过一种东西。湘西那边传过来的，叫‘蛊’。蛊虫入体，有些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死掉，死后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心甘情愿一样。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传说了，我从没见过真的，师父说他也没见过。他只是在年轻时听一个湖南来的仵作提过几句。”沈清秋沉默地看着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许久没有说话。春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地上的碎纸片和花生壳，在空中打着旋。“宋伯，”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把尸首抬回去，仔细验。把她的胃、血、骨髓都查一遍。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哪怕是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宋伯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沈清秋抬头看去，是赵四带着几个捕快，押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赵四推着往前走，却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张敬亭。张家的大少爷，三年前死了原配，去年续了弦。沈清秋看着他踉跄走近，忽然注意到，张敬亭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和他那个死在轿子里的弟媳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迎了上去。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中的纸人轻轻晃动，仿佛在低声说着什么只有死者才能听懂的话。
淮南县的春天来得很迟。往年到了三月，城外的柳树就该抽条了，河边的迎春也该开了。今年却冷得蹊跷，都过了惊蛰，地上还结着霜，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每天早晨都蒙着一层白茸茸的冰碴子。老人们说这不是好兆头，春天越迟，鬼门关得越晚，阎王爷收人的日子就往后拖，拖到哪天算哪天。沈清秋从不信这些。但三月初六这天，当他站在城东张记绸缎庄门口的喜堂里，看着那顶大红花轿从街口抬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老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三月初三，上巳节。淮南县的县令方老爷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酒，说是给太太过生日，请了县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沈清秋作为主簿，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想去，但方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一方砚台当贺礼，踩着暮色去了后堂。酒过三巡，方老爷的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他拍着沈清秋的肩膀，说他这个主簿当得好，年轻有为，日后必定高升。沈清秋端着酒杯应酬着，心里却在想白天那桩还没处理完的田产纠纷。就在这时候，席间忽然有人提了一件事。“方大人，”说话的是城东张记绸缎庄的东家张守业，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犬子初八娶亲，到时候想请您老赏光，来喝杯喜酒。”方老爷笑着应了，又问是哪家的姑娘。“城西周木匠的闺女，小字秀娘。”张守业的笑容更大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两家从小就定的娃娃亲，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该办事了。”席上众人纷纷道贺，举杯祝福。张守业一一回礼，脸上的喜气溢得满桌都是。只有他身旁的张少爷——那个即将做新郎的年轻人——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半分欢喜。沈清秋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年轻人成亲前紧张是常有的事。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张东家，”他放下酒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府上办喜事，嫁衣是在哪里定的？”张守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陈氏的铺子。淮南县的嫁衣，谁家不是在她那儿定的？我们家三年前老大娶媳妇，也是她做的，手艺好得很。”“陈氏？”沈清秋问，“哪个陈氏？”“沈主簿来淮南县才五年，大概不知道。”方老爷接过话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陈氏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裁缝，专做嫁衣的。她做出来的嫁衣，比青州府的都好。这些年县里嫁女儿娶媳妇，十家里有八家在她那儿定衣裳。”“她手艺这么好？”“可不光是手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典史忽然开口了。自从上次那桩案子之后，孙茂才便被押送青州府受审，新来的典史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很少在酒桌上说话。但此刻他却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陈氏做的嫁衣，跟别人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沈清秋问。吴典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听说她家做的嫁衣能保佑新娘子顺顺当当进门，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在她那儿做嫁衣的人家，这些年确实没听说出过什么事。”“那不是很好吗？”方老爷笑着说。吴典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秋看着吴典史的神色，心里将那桩还没想明白的事又掂了掂。他本想再问几句，但方老爷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今年春耕的事，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端起酒杯陪着喝了一轮。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陈氏。嫁衣。他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上个月末，他在整理县衙历年案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份记录。记录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写的是两年前一桩新娘在成亲当日暴毙的案子。案子的结论是“突发心疾，无他杀嫌疑”，就这么结了。而那个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就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也许只是巧合。他想。酒席散了之后，沈清秋没有直接回住处。他沿着县衙后面的巷子慢慢走着，三月的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模糊的一圈光晕，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不信鬼神。但他当了五年主簿，经手的案子告诉他一个道理——天底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张家的喜事定在三月初六。初六这天，沈清秋一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他住在县衙后街一间租来的小院里，推开窗子，就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红纸烧过的焦味。张记绸缎庄离他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那边的鞭炮声更密，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按照淮南县的规矩，迎亲的队伍要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沈清秋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还早，先去县衙处理了几件公事，又跟赵四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才换了便服，朝城东走去。他到的时候，张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拴了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客人们正陆陆续续入座，张守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从嘴角堆到了耳根，见了沈清秋更是连声招呼，亲自领他进了院子，安排在上席坐下。“沈主簿肯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张守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犬子不懂事，日后还望主簿多多提携。”沈清秋拱了拱手，应付了几句客套话。午时将近，街口传来了唢呐声和铜锣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街口涌去，孩子们尖叫着跑在最前头，争着要看新娘子。沈清秋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朝外看。迎亲的队伍很长，前面是吹唢呐和打铜锣的乐手，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然后是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绣着鸳鸯戏水，轿顶扎着大红绸花，四角垂着流苏穗子，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着。阳光照在轿帘上，将那些金线绣成的鸳鸯映得闪闪发光，再后面是抬着嫁妆的脚夫。新郎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脸色白得吓人，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突出，像是要把缰绳捏断。沈清秋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不太对。轿子越来越近，唢呐声越来越响，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和哄笑声。轿子在张家门口停下了。按照规矩，新郎要踢轿门，然后新娘子才能下轿。张少爷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他走到轿门前，抬起脚，在空中停了很久，才轻轻踢了一下轿门。轿帘动了动。新娘子应该出来了。但没有。轿子里安安静静的，人群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盯着轿帘，等着绣花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然而轿中许久没有半点声响。沈清秋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挤开人群，快步朝花轿走去。赵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从侧面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不太对。”沈清秋没有回答，走到花轿前，伸手掀开了轿帘。轿子里，新娘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领口一直盘到裙摆，做工极精，每一片羽毛都绣得栩栩如生。沈清秋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新娘子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开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在临终前看到了什么让她心满意足的东西。她的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沈清秋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纸扎的人偶。只有巴掌大小，用白纸和竹篾扎成，穿着和轿中新娘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梳着同样的发髻，脸上画着五官——弯弯的眉毛，点漆般的眼睛，翘起的小嘴，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新娘子。沈清秋将纸人翻过来。纸人的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那八字和轿中新娘的年庚完全吻合。人群里终于有人发出了尖叫。那尖叫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尖锐而短促，划破了春日午后的晴空。随即，整个张府门口炸开了锅，人们推搡着往后退，红布被踩在地上。张守业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刚才迎客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肌肉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在极轻微地抽搐。他的老伴从院子里冲出来，看了一眼轿子里的新娘，尖叫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张少爷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缰绳，浑身抖得厉害，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轿子里的新娘，不是看她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而是看她手里攥着的那个纸人。他看着纸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倒像是看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出现的东西。沈清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将纸人收进袖中，转身对赵四说：“去叫宋伯。保护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轿子。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那个瘫跪在地的新郎身上。“把张少爷请到偏房里去，我要和他谈谈。”赵四应声去了。沈清秋站在花轿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天光洒下来，照在那顶大红花轿上，将鸳鸯绣纹映得格外刺目。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个纸扎人偶。纸人仰面躺着，画上去的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对着他，嘴角翘着，笑得喜庆而诡异。沈清秋攥紧袖口，大步朝张家偏房走去。他隐约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雷声在屋顶上滚动，震得大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雨水从破了洞的瓦片间灌进来，浇在城隍爷那张金漆剥落的脸上，像是泥塑的神像也在流泪。江晚死死抓着顾长庚的手腕，指节泛白。她不能说话，喉咙里发出含混而急促的气音，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在用折断的翅膀扑打笼壁。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裳，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被冷水激得发红，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顾长庚低头看着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在忍耐，沈清秋看得分明——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只要轻轻一送，十五年的账就能清算第一笔。但他的手被妹妹抓着，那双死死不肯松开的手按住的不仅是刀刃，还有他胸口翻涌了十五年的烈火。“晚儿，放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等了十五年。现在让我做完该做的事。”江晚拼命摇头。雨水从她湿透的发丝间甩出去，溅在他的脸上。她松开一只手，在湿透的衣襟上匆匆划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比刚才更紧。顾长庚低头看着她划过的指尖，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她写的字。“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仇人。”他愣住了。雷声恰在此时停了一瞬，大殿里忽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雨水滴落的声音和周有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沈清秋握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见顾长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冻结了十五年的冰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公道？”顾长庚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晚的头顶，落在沈清秋身上，“大人，你告诉我，天底下有公道吗？十五年了，这五个人活得好好的。孙茂才当了官，周有福开了店，其他三个人在别处逍遥。我爹的指甲被一根根拔下来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娘被缝上眼睛和嘴巴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和妹妹——”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和妹妹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公道在哪里？”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赵四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身后的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沈清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将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刀鞘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掌心朝向顾长庚，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说得对，”沈清秋说，“十五年前，公道确实没有来。”顾长庚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公道来。”沈清秋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孙茂才在哪里？另外三个人是谁？他们都是做什么的？你既然查了这么多年，一定都查清楚了。”顾长庚没有回答。雨水从他清瘦的脸颊上滑下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周有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似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峙中看出了什么转机，那种濒死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一股不顾一切的求生欲。“我说！大人！我说！”他的身体被绑着没法动，只能拼命扭着脖子仰起头，“我都说！求大人保我一命！当年去江家的，是五个人！除了我和孙茂才，还有三个——一个叫曹彪，是青州府的刽子手，专管用刑的，当年拔江老爷指甲的就是他！一个叫马回春，是个走方郎中，他配的哑药毒哑了那个女孩！还有一个姓丁，叫丁万山，他是放高利贷的，孙茂才欠了他的钱，是他撺掇孙茂才去找江家的麻烦——”“闭嘴！”顾长庚一脚踹在周有福的背上，周有福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嘴里全是血。但他的嘴没有停，反而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更加失控了，含混不清地继续往外吐名字和地名。江晚松开手，蹲下身，将周有福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湿透的地面上，字迹被雨水冲刷着，但每一笔她都重新描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石头里。“曹彪，青州刽子手。” “马回春，走方郎中。” “丁万山，放贷人。”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那种细碎的光不再是破碎的月光，而是一种更坚实的、更锋利的东西，沈清秋之前没有见过。沈清秋对她点了点头，将那几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重新看向顾长庚。“顾长庚，你听到了。他把同伙都供出来了。孙茂才现在是朝廷命官，他跑不了，其他人我会上报知府衙门，一个都跑不了。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顾长庚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落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可知这么多年，我夜里是怎么过的？我每次闭上眼，就能看到我爹的指甲一片片掉在地上的样子。看到我娘被缝住眼睛之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却硬是没有落下来。“这些年我到处找他们的踪迹。周有福开了茶庄，我就去当跑堂的，给他搬了三个月的茶叶，摸清了他的底细。孙茂才当了官，我就去衙门里当杂役，翻了三个月的旧档，找到了当年被销毁的卷宗残本。曹彪还在青州当刽子手，马回春在北方几个州县间行医，丁万山在扬州放贷，越做越大，手下养了好几个打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册子的边角都磨毛了，封皮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他抬手将册子朝沈清秋扔过来，落在沈清秋脚边的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这是十五年来我查到的所有东西。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大人今天把我抓了，这东西也能定他们的罪。”沈清秋弯腰捡起那本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是蝇头小楷，有些是潦草的速记，每一页都用细麻线订得整整齐齐。他翻了几页，看到了周有福的茶庄账目、孙茂才的任职记录、曹彪在青州府的差事档案。后面还夹着几张发黄的纸条，是当年青州杨柳巷案子的旁证——邻居的口述、更夫的证词、车马行的出货记录，每一条都用朱笔勾了圈，旁边标注了和哪个凶手的对应关系。沈清秋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顾长庚。这个人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在一个又一个地方改名换姓地游走，一点点搜集证据，将五个仇人的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动手。他把所有的恨意都收敛起来，整理成一本规规矩矩的册子，然后回到妹妹身边，给她当学徒。“大人，我把证据交给你。”顾长庚说，“但有一件事，我要亲眼看它做完。”“什么事？”顾长庚没有回答。他弯腰将周有福从地上拽起来，扯掉他身上的绳子，将他推给赵四。然后他走到江晚面前，将她的手掌翻过来，把那枚属于哥哥的大金锁放在她手心，又把沈清秋捡到的那枚小金锁也放在旁边，让两枚金锁并排躺在她的掌心。“晚儿，哥欠你一枚锁。”他说，“现在齐了。”江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锁，一大一小，泛着同样暗淡而温润的光。十五年了，这两枚锁终于又重新躺在了一起。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金锁上，顺着锁面上的“长命富贵”四个字慢慢淌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嘴唇在无声地翕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顾长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湿透的发丝，在她那道狰狞的伤疤上轻轻划过。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清秋面前，将双手并拢，伸了出来。“大人，”他说，“我伤过人，也绑过人，还私闯过民宅。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求减罪，只求一件事。”“你说。”“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晚，声音微微发颤。沈清秋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双手。那是银匠的手，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掌纹深而杂乱。这双手打过无数金银首饰，却唯独没能给妹妹打一副出嫁的头面。这双手收集了五大本证据，却始终没有沾过一滴仇人的血。他伸手将顾长庚的双手按下。“先别急着把手伸出来。”沈清秋说，“你虽是百草堂的学徒，但也是这件案子的重要人证。那本册子里的东西，需要你当堂指证。在案子审结之前，你哪儿都不用去，就在县衙大牢里待着。”他顿了顿，转头对赵四说：“将周有福押回大牢。百草堂柳大夫那边，让宋伯好生照料，所有医药费用由县衙支应。再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守在百草堂门口，不许任何人惊扰柳家娘子。”赵四愣了一下，看了看顾长庚，又看了看江晚，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招呼捕快们上前押人。周有福被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双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裤裆处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拖着满口是血的嘴，还在含混不清地嚷着什么，被赵四一把推给身后的捕快。“押回去。”赵四嫌他吵闹，从地上捡起那块破布，又塞回他嘴里。沈清秋走到江晚面前，将那本油纸包着的册子递到她面前。“柳夫人，这是你哥哥查到的所有证据。我需要你帮我辨认——你是当年唯一亲眼看见所有凶手的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推断的，你要帮我分出来。”江晚接过册子，抱在怀里。那本册子被油纸包着，纸页还是干的，但她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雨水从她的袖口滴下来，打在册子的封皮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被押到门口的周有福，最后将目光落在哥哥身上。顾长庚站在大殿中央，雨水从他脸颊上滑落。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而他不需要听。江晚收回目光，对沈清秋写道：“大人放心。我能分辨。”她的笔迹重新变得秀气而工整，不慌不忙，像是在百草堂的柜台后面写一张寻常的药方。沈清秋点了点头，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里那座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城隍爷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双目空洞，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洗掉了他脸上积了多年的灰尘，露出一角原本的颜色。沈清秋跨出门槛，走进了雨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一束天光漏下来，照在城隍庙破败的屋顶上。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是街坊们的声音，大概是看见捕快押了人出来，奔走相告。沈清秋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将那枚小金锁从袖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被摩挲了无数遍的生辰八字，忽然想起宋伯那天在院子里问他的话——“沈大人，你说那个女孩，如果还活着，她会怎么活？”现在他知道了。她会好好活着。她会学会写字，学会医术，学会用一双不能说话的手去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她会在暗无天日的仇恨里，为自己点一盏灯。她的哥哥也会活着。在暗处守了她五年之后，他会迎着雨水走进阳光，用自己的方式替所有人讨一个迟到太久太久的公道。远处传来马蹄声和铜锣声，是知府衙门的人到了。赵四在城隍庙门口大声喊着什么，几个捕快跑前跑后地维持秩序，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撑着伞的、披着蓑衣的、干脆淋着雨的，黑压压站满了城隍庙前的坡地。沈清秋仰起脸，让雨水浇在脸上。冰冷的雨点打在眼皮上，顺着鼻梁淌下来，灌进领口里。他没有躲，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看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散开的乌云。十五年了。公道也许会迟到，但它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在雷声停歇之前，敲开了淮南县的门。他走下台阶，靴底踩在泥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城隍庙在雨后的天光里沉默着，飞檐上的石兽被洗得发亮，像是终于睁开了眼睛。
沈清秋赶到百草堂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围住了。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顶碾过去。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暴雨前的闷窒，连街边的老槐树都一动不动，枝条僵在半空，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百草堂门口站着一圈人，都是街坊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靠近。沈清秋翻身下马，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赵四。赵四站在百草堂门口，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指着门里，正在跟身边的捕快吩咐什么。“赵四！”赵四回过头来，见是沈清秋，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出事了。”沈清秋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百草堂。铺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抽屉被拽出来扔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踩碎的、碾烂的、混在一起的，满地的当归片、甘草段、白芍根，像是被一场风暴卷过。柜台上那只青花瓷罐碎成了几瓣，碧螺春的茶叶洒在碎片间，被人踩进了地板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苦的、辛的、甜的、涩的，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柳文轩躺在地上。他侧身蜷缩在柜台旁边，脸上全是血。一道伤口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血还在流，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领里，将青布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清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手按住他额头的伤口止血，一手探他的脉。脉象很弱，忽快忽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他回头喊了一声“去叫宋伯”，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门外的捕快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柳大夫，柳大夫？”沈清秋低下头，凑近他的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尊夫人呢？”柳文轩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对准了沈清秋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沈清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楼上……她……”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沈清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他让两个捕快把柳文轩抬到里间的榻上，撩起衣袍就往楼上冲。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嘎作响。梯口那道青布帘子被人扯了下来，扔在楼梯拐角，上面印着半个血脚印。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一步跨上了楼。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子被砸开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满屋乱飞。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罐碎裂，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滚到了墙角。空气中除了药味，还多了一股腥甜的血气。房间里没有人。沈清秋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是乱的，被子拖到了地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还在，但那张她用来写字的纸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和之前那秀气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那个字是“孙”。他又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周”。再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像是她试图描画什么，但画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最后一张纸上，笔迹断断续续，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们来了。”沈清秋攥紧那几张纸，站起身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框都在发抖。赵四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大人，街坊说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两个人从百草堂后门出来了。一个推着一个，被推的那个像是女人，头上罩着布袋。两个人往城北走了。”“两个人？”“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的那个手里拿着刀。”周有福和孙茂才。一个茶叶商人，一个朝廷命官，为了灭口，不惜在大白天闯入民宅，伤了一个大夫，掳走了一个哑女。沈清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人胸口发闷。“他们往城北去了。城北有什么？”赵四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城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以前香火旺过一阵子，后来建了新庙，旧的就荒了。”沈清秋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是跑。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凌乱的房间。她的那枚小金锁落在地上，红绳断了，金锁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碎瓷片中间，泛着暗淡的光。他弯腰捡起那枚金锁，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赵四，叫上所有人，去旧城隍庙。”雨下得像天漏了。沈清秋带着十几个捕快冒雨赶到城北旧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城隍庙建在一座矮坡上，破败的门楣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门板早已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沈清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示意捕快们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他自己带着赵四从正门进。庙里很暗，只靠闪电照亮。正殿里空空荡荡，城隍爷的泥塑像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腐木味和香灰的陈年旧味，在这压抑的雷雨之下更令人窒息。正殿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周有福。他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写满了恐惧。他看见沈清秋走进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地摇头，像是在求他救命。赵四拔出刀，就要上前。“别动。”一个声音从塑像后面传来。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压过了外面的雷雨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一刻，等了很多年。沈清秋抬起头。一个人从城隍爷塑像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而结实的手腕。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短刀，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是个账房，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但沈清秋认出了他。那天在百草堂，柳文轩说他店里的学徒“去年回老家成亲去了”。他不是学徒。他是那个替江晚配药的人。是那个在暗中帮她准备复仇的人。他根本没有回老家。他一直都在。“你是……”“小人姓顾，顾长庚。”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像是在茶楼里自报家门，“在百草堂当过三年学徒。”他的目光越过沈清秋，落在周有福身上，眼神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顾长庚，”沈清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把人放了。有什么事，可以到衙门里说。”顾长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切，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人，衙门要是能说清楚，十五年前就该说清楚了。”赵四握着刀，想往前迈一步。顾长庚的目光扫过来，手里的短刀往周有福的脖子上贴了贴，赵四立刻停住了脚步。“别动。”顾长庚的声音依然温和，“我今天来，不是跟官府作对的。我来，是为了让这个人说几句话。”他低头看着周有福，像是看着一条被摁在地上的虫子。然后他弯下腰，扯掉了周有福嘴里的破布。周有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浇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掌柜，”顾长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熟人道别，“十五年前，腊月十六，青州杨柳巷。那晚你也在，对不对？”周有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长庚没有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和江晚那枚小锁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圈。那是刘大嘴里的那枚——本该在县衙证物房里的那枚。他捏着那枚金锁，放在周有福眼前，语气依然温和得不像话：“这枚锁，是我打的。江家兄妹两枚金锁，哥哥的大，妹妹的小。背面刻着他们的生辰八字。我是银匠，这个手艺，十五年了，没丢。”周有福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沈清秋的心猛地一缩。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百草堂的学徒。他不姓顾。他姓江。他是江晚的亲哥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有死。顾长庚——或者说江晚的哥哥——直起身来，目光从周有福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清秋身上。“想必大人此刻也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大人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没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晚他们把我扔进火里的时候，我还活着。火烧断了绳子也烧毁了我的脸，我死里逃生爬了出去，一个采药的老人救了我给我换了面。我的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就是这个声音。”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妹妹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她死了。直到五年前，我在青州街头看见一个女人，脸上有一道疤，不会说话。她长高了，脸也毁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还活着？”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我不敢。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那五个人的下落。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我知道他们还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我们兄妹。所以我改名换姓，到百草堂当了学徒，守在她身边，等她准备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有福，眼神终于起了一丝变化。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刘大来找她的时候，我知道时机到了。刘大把名字写给她，转头就去找那些人敲诈。那些人慌了。他们杀了刘大，用当年的手法，想把我妹妹引出来。然后他们开始灭口，杀了刘二，现在又想来杀我妹妹。”他顿了顿，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他们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们动手。”大殿外一道闪电劈下，将整个正殿照得惨白。雷声紧跟着炸响，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浇在周有福身上，浇在顾长庚身上，浇在沈清秋紧握着金锁的手上。“顾长庚，”沈清秋说道，声音压过了雨声和雷声，“我理解你的怨恨。但杀人是犯法的。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顾长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妹妹在百草堂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淡淡的，安静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但那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是十五年前青州杨柳巷那场大火里，没有被烧尽的东西。“大人，我等了十五年。”他说，“我不想再等了。”他抬起握刀的手。沈清秋浑身的肌肉绷紧了。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从大殿侧面的阴影里扑了出来。那身影瘦小、单薄，湿透的青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遮住了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江晚。她抬起头，雨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伤疤，滴在地上。她不能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的哥哥，拼命地摇头。她在求他。求他不要动手。顾长庚愣住了。他的刀悬在半空中，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雨水顺着刀刃滑下来，一滴滴落在周有福颤抖的肩膀上。“晚儿，”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放开。”江晚没有放手。她抓得更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外面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闪电的白光不断地撕裂天空，将城隍庙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沈清秋的手按上了自己的佩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这一切。他只知道，今晚的城隍庙里，一定会有人流血。而那个结局，正在江晚那双死死抓着兄长手腕的手上，摇摇欲坠。
出来打工的时候，大宝就对村人说，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大宝当时是拍着胸脯说的，雄纠纠气昂昂。头一年，大宝没有混出人样来，刚来嘛，也很正常。除非自己是社会不可或缺的顶级人才，自己有什么呢？无非就是有一点敢闯敢碰的勇气。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大宝除了和别人一样去出卖自己的力气，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当一同出来打工的村人问大宝回不回家的时候，大宝说，你们真没出息，刚出来没几天，就想回去。要回你们回，我不回去。大宝在等他的诺言实现，大宝要混出个人样来。大宝在心里想，只有混出人样来，我大宝才会回去。又一年结束了，城市里灯红酒绿，大宝在工地爬上爬下，一身泥一身灰。村人邀大宝回家过节，大宝说不回。大宝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支撑着大宝的坚强异于常人。大宝不是不想家，大宝也想家，想他的妈妈。可一想起自己当年的誓言，大宝就不想回家了。回家干什么呢?去告诉大家我没有混出个人样来吗？转眼第三年过去了，城市里照旧灯红酒绿，大宝依然在工地爬上爬下，一身泥一身灰。村人邀大宝回家过节，大宝还是不回。大宝有些沮丧。就在大宝沮丧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来了。这个机会让大宝加入了一个组织，组织让大宝彻底改头换面。当返城的村人再看到大宝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圆圆的，流露出压抑不住的羡慕。不用多说，大宝从他们夸张的表情里找到了自己，找到了混成了人样的大宝。大宝有些满足了。大宝穿着崭新的西装，感到自己混出个人样来了。大宝在准备着回家了，虽然现在离过节还很早，但这没有关系。大宝的回家标准是混出个人样。什么时候混出人样来了，什么时候回家。既然现在的大宝有模有样了，就应该回家看看了。何况古人也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此时不回，更待何时。一想到回家，大宝立马赶到了火车站；一到火车站，大宝不顾别人的责骂冲到了队伍的最前边，买上了回家的车票；一拿到车票，大宝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候车室；一到候车室，大宝便回不了家了。因为候车室里有两个警察，他们把刚刚混出人样的大宝带走了。大宝加入的那个组织，不叫组织，是个团伙，盗窃团伙。好在大宝加入的时间不长，在里边也仅仅是望望风的小角色。大宝被判了两年。村里人有去看他的，大宝一律不见。大宝没脸见人，大宝觉得自己不仅没混成个人样，反而离人样更远了。这一年，大宝出来了。出来后的大宝继续在工地干活，爬上爬下的，一身泥一身灰。大宝变得很少说话，有时三两天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这种日子过的也真快，眨眼就到了年关，又到了回家的时候。工头却突然不见了。工头不见了，就没地方要工资。没有工资，大家就没脸回家。找了几天，工头还是躲着不出来，人心躁动起来。有人说咱要不也学学电视里那自杀讨薪的，吓唬吓唬他。可是谁去表演？我去。大宝说。人们一阵惊讶，这才想起大宝还会说话。大宝爬上了楼顶。民工们站在楼下围了一圈。楼很高，人很小。任凭民工们呐喊声震天，工头一方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来。他们在看，在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从早上僵持到下午，依然没有动静。大宝开始向前走。人群惊呼起来，大宝依然没有停留。他已经走到了楼顶的边缘，只要再向前迈上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时，人们看到大宝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抬起一只脚，踏向空中。人群再次发出惊呼。大宝停了一下，让脚在半空中悬空着。然后他像一只突然中了枪的鸟一样一头栽了下来。民工们将大宝送回了家，他们抬着大宝，吹吹打打，引来全村人围观。大宝的母亲哭泣，我的儿子回来了，风风光光的，我的儿子混出了人样！
朋友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祖父小的时候，学业有成，正欲大展宏图之际，曾祖将他叫了去，拿出一个古匣，对他说，孩子，我有一件心事，终生未了。因为我得到它们的时候，一生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够我把它做完的。做学问，就要从年轻的时候着手。原委是这样。早年间，江南有一家富豪，他家有两册古时传下的医书，集无数医家心血之大成，为杏林一绝。富豪视若珍宝，秘不传人。后来，富豪出门遇险，一位壮士从强盗手里救了他的性命，富豪感恩不尽，欲以斗载的金银相谢。壮士说，财宝再多，也是有价的。我救了你，你的命无价。我想用你的医书，救普天下人的性命。富豪想了半天，说，我可以将医书借给你三天，但是三日后的正午，你必得完璧归赵。壮士得了书后，快马加鞭赶回家，请来乡下的诸位学子，连夜赶抄医书。荧荧灯火下，抄书人目眦尽裂，总算在规定时间之内，依样画葫芦地描了下来。谁知，抄好的医书拿给医家一看，才知竟是不能用的。这种在匆忙之中由外行人抄下的医方，讹脱衍倒之处甚多，且错得离奇，漏得古怪，寻不出规律，谁敢用它在病人身上做试验呢？从此这两册抄录的医书，就像鸡肋，一代代流传了下来。书的纸张黄脆了，布面断裂了，后人就又精心地誊抄一遍。因为字句的文理不通，每一个抄写的人都依照自己的理解，将它订正改动一番，闹得愈加面目全非，几成天书。曾祖的话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祖父。祖父说，您手里拿的就是这两册书吗？曾祖说，正是。我希望你能穷毕生的精力，让它死而复生。你这一辈子，是无法同时改正两本书的。现在，你就从中挑一本吧。留下的那本，只有留待我们的后代子孙，再来辨析正误了。祖父随手点了上面的那一部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个动作，就把自己的一生，同一方未知的领域，同一个事业，同一种缘分，紧紧地粘在一起了。祖父皓首穷经，用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时间，将甲书所有的错漏之处更正一新。册页上临摹不清的药材图谱，他亲自到深山老林一一核查；无法判定成分正误的方剂，他以身试药；为了一句不知出处的引言，他查阅无数典籍……凡是书中涉及的知识，祖父都用全部心血一一验证，直至确凿无疑。祖父的一生围绕着这册古医书旋转，从翩翩少年一直变作鬓发如雪。到了祖父垂垂老矣的时候，他终于将那册古书中的几百处谬误全部订正完了。人们欢呼雀跃，毕竟从此这本伟大的济世良方，可以造福无数百姓了。但敬佩之情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远方出土了一座古墓，里面埋藏了许多保存完好的古简，其中正有甲书的原件。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和原件相比较，结果，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同古简完全吻合。祖父用毕生的精力，创造了一项奇迹。但这个奇迹，又在瞬忽之间烟消灰灭，毫无价值。古书已经出土，正本清源，祖父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劳而无功的泡沫。人们只记得古书，没有人再忆起祖父和他苦苦寻觅的一生。古墓里出土了乙书的真书吗？我问。没有。朋友答。我深深地叹息说，如果你的祖父在当初挑选了乙书，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啊。朋友说，我在祖父最后的时光，也问过他这个问题。祖父说，对我来讲，甲书乙书是一样的。我用一生的时间，说明了一个道理，人只要全力以赴地钻研某个问题，就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逼近它的真实。
凤隐的话音落下，凌霄殿中一片死寂。“我的未婚夫，还给我。”这句话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惊雷过后的余响，嗡嗡地震着每个人的耳膜。仙官们面面相觑，宾客们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帝身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上的龙首浮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位三界之主登基上万年，头一次被人当面开条件。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凤隐不是在虚张声势——她周身缭绕的那层金色火焰，每一簇都蕴含着足以撕裂天界结界的毁灭之力。涅槃之火。上古神族的至高本源，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力量。如果不是忌惮这股力量，他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机把凤隐丢进万劫深渊，以为深渊的黑暗能将它彻底吞噬。可它没有熄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这个女人体内烧得更旺了。天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帝，是三界的主宰，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他的目光从凤隐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中央那三个人的站位——凤隐挡在云昭前面，云昭的喜袍上还沾着方才被帝威震出的血迹，而凤吟霜站在他们旁边，孤零零的，凤冠霞帔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白得像纸。“凤隐，”天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要朕把云昭还给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朕一个问题。”凤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你是谁？”天帝一字一顿地问，“是天界的女将，还是神族的遗孤？”这个问题极其刁毒。如果凤隐承认自己是天界女将，那她就是天帝的臣子，臣子没有资格跟君主谈条件。如果她承认自己是神族遗孤，那她就是异族——天界对异族，从来只有剿灭，没有商量。凤隐看着天帝，忽然笑了。“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我也想问陛下一个问题——当年我母亲被你追杀的时候，她是天界的子民，还是神族的余孽？”天帝的脸色骤然一变。“你——”“她是神族最后一个逃出来的人，带着那缕涅槃之火逃到了凡间，”凤隐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火焰随之涌动，将大殿的温度又推高了几分，“陛下当年派人追杀她的时候，给她安的什么罪名？通敌？叛逃？还是——拥兵自重？”“住口！”天帝一掌拍在御座上，整座凌霄殿都震了一下。他的帝威如海啸般倾泻而出，压向凤隐——但那股威压撞上金色火焰之后，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了漫天水沫。凤隐纹丝不动。“看来陛下不太想聊这个，”她说，“那我们就聊回正事。云昭，我要带走。陛下有什么意见吗？”天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当了上万年的三界至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想下令拿下凤隐，但他清楚地知道满殿武将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南天门那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个女人不需要天界，是天界需要她。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姐姐。”那声音轻柔温婉，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好听极了。凤隐转过头。凤吟霜从云昭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凤冠歪了，珠钗散了几根，脸上的妆容也花了一点，但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模样，她依然美得惊人。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最挑剔的匠人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弱感，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保护她。此刻她正看着凤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站出来的。“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误会父亲了。”凤隐看着她，没有表情。“父亲递那道折子，不是要害你，”凤吟霜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美得让人心碎，“他是想保护你。南天门守不住了，他知道以你的性子绝不会退，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你回来。通敌的罪名虽然重，但只要回到凌霄殿，父亲就能替你洗清。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闭嘴。”两个字。不重，却让凤吟霜的眼泪都僵在了脸上。凤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那种目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在意，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凤吟霜，”凤隐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战神殿，是谁把你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凤吟霜愣了一下。“是……是你。”“那年你七岁，冰湖裂了口子，你掉进去了。凤家的侍从们站在岸上不敢动，是我跳下去把你捞起来的。你冻得嘴唇发紫，我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裹在你身上，抱着你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回战神殿。”凤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你当时趴在我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凤吟霜的脸白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浑身湿透地抱着她，嘴唇冻得发青，却在冲她笑。她说：“姐姐在，别怕。”小小的凤吟霜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你。”“那时候你连一句完整的‘保护’都说不清楚，”凤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温度，“现在你长大了。”凤吟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华丽的嫁衣裙摆上，仰着脸看凤隐，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和哀求浓得化不开。“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抢云昭的，”她哭着说，“是陛下下的旨，父亲也点了头，我不能不嫁。我知道你喜欢云昭，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她的哭声哀婉动人，殿中不少仙官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有几个女仙甚至跟着红了眼眶。凤家二小姐向来以温婉善良著称，此刻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模样，实在是可怜极了。凤隐低头看着她。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不是凤渊的养女。”凤吟霜的哭声戛然而止。“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凤隐说，“你的母亲不是什么凡间女子——你是凤渊和天界一位女仙所生的私生女。他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才三天大，对外说是战场上捡来的孤儿。这件事整个凤家上下都知道，只有你被蒙在鼓里。”凤吟霜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你胡说——”“我有没有胡说，你问问你的好父亲就知道了。”凤隐转头看向高位上的凤渊。凤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被揭穿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了一道结痂了几百年的旧伤。凤吟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凤渊。她等了几息，十息，二十息——凤渊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是承认。凤吟霜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坍塌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孤儿，被战神怜悯收养，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她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生怕自己不够乖巧不够懂事就会被送回原来的地方。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她不是什么养女，她是凤渊的亲生骨肉——可凤渊从未承认过她，甚至在族谱上都不曾留下她的名字，只让她顶着“养女”的名头活了几百年。“父亲……”她的声音碎了，“为什么？”凤渊没有说话。凤隐替他说了。“因为你是私生女，”她的声音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妻子死后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那样会玷污他的名声，玷污他和你母亲之间那段‘唯一真爱’的传说。所以他把你抱回来，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名分——养女，不是女儿。”凤吟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那些精心维持的优雅、温婉、从容，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露出底下那个惶恐不安的小女孩——那个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拼命讨好所有人以求不被抛弃的小女孩。“可是你呢，”凤吟霜忽然抬起头，看着凤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什么都有。你是名正言顺的凤家嫡女，你是天界百年来唯一的女将，你有父亲的血脉，你还有云昭的爱。你什么都比我多，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死在战场上不好吗？你死了，我就能替你活着了——”这句话说出来，满殿皆惊。连凤吟霜自己都愣住了，她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她跪在地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又哭又笑，凄厉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我说出来了，”她喃喃道，“我居然说出来了。五百年了，我活在你的影子里五百年了。凤家的嫡女、天界的女将、云昭的未婚妻——你永远是那个‘真正的’，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你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正眼看我。你死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当一次主角了——可你又活过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凤隐，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你为什么要活过来？”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抽泣的回声。凤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凤吟霜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一个满身血污站在殿中，一个凤冠霞帔跪在地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讨厌你吗？”凤隐说。凤吟霜愣住了。“因为你跟我一样，”凤隐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都想从他那里得到一样东西，可他从来不肯给。你以为他承认我的身份、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就是爱？不是的。我只是他的工具，一柄趁手的刀。而你——”她看了一眼凤渊，又看回凤吟霜。“你连成为工具的资格都没有。他宁可把你藏起来，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你是他的女儿。五百年来，你讨好他，讨好我，讨好所有人，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他给过你吗？”凤吟霜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所以我不讨厌你，”凤隐说，“我甚至有点可怜你。但这不代表——”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身的金色火焰猛地拔高，将凤吟霜整个人都笼罩在灼热的光芒之中。凤吟霜惊恐地往后缩，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你能抢我的东西。”金色火焰在凤吟霜面前停住了，没有灼伤她一丝一毫。但那股炽烈的温度已经足够让她感受到死亡的迫近，她的嫁衣边缘开始冒烟，凤冠上的珠钗被烤得噼啪作响。“姐姐——”她尖叫起来，“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凤隐！”凤渊终于从高位上站了起来，战神的气场轰然炸开，和凤隐的金色火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够了！”凤隐转头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笑。“够了？”她说，“这就够了？父亲，我还没开始呢。”就在大殿中的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凌霄殿外飞掠而来，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穿透了殿外的守卫，径直落在天帝面前。来人身穿黑色劲装，腰间系着天机阁的密令令牌，单膝跪地，声音急促：“陛下！急报！”天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机阁是他直属的情报机构，若非重大军情，绝不会在这种场合直接闯入大殿。他抬手示意来人起身：“说。”那人却没有站起来，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似乎接下来的消息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魔族右护法浑屠——越境了。”天帝的脸色骤变：“越境？南天门的守军呢？北天门的守军呢？”“都不是，”黑衣探子抬起头，脸色苍白，“他孤身一人，没有带一兵一卒。避开了四座天门的守军，直接穿过了天界结界。”“他现在在哪？”探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在凌霄殿外。”话音未落，大殿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暴戾的东西——像是什么远古凶兽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擂着地面。殿中的仙官们脸色大变，纷纷往后退去，宾客中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殿门外的金色火焰忽然被一股黑色的魔气冲开了一道口子。那魔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像墨汁一样从裂缝里涌进来，所过之处地砖被腐蚀得滋滋作响。金色的火焰和黑色的魔气在殿门处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一个人影从魔气中缓缓走出。他的身形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扇城门。他的脸上横亘着三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像是被什么利爪生生撕开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烧伤，焦黑的皮肤还冒着缕缕青烟，正是七天前在南天门被凤隐的涅槃之火灼出来的。浑屠。魔族右护法，三界通缉榜排名第三的重犯。他的双手沾满了天界将士的鲜血，光是名字就足以让无数人夜不能寐。而他现在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凌霄殿门口，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意。“让一让，”他抬手拨开面前的金色火焰，动作随意得像是拨开一扇珠帘，那些连天帝都忌惮的涅槃之火在他粗壮的手指间翻涌了几下，竟然真的被拨开了，“我不是来打架的。”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惊恐的人群，越过脸色铁青的天帝，越过浑身战意未消的凤隐，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跪在地上的凤吟霜。凤吟霜被他那双凶兽般的眼睛盯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想要求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屠大步走进大殿。他的战靴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还冒着魔气的黑烟。仙官们连滚带爬地给他让路，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开玩笑，魔族右护法单枪匹马闯凌霄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备而来，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这些文官都犯不着去送死。他在凤吟霜面前停下了脚步。“你就是凤吟霜？”他低头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凌乱的凤冠扫到她哭花的妆容，再到她嫁衣下纤细的腰身，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凤吟霜吓得连呼吸都忘了。浑屠忽然咧嘴笑了。那三道疤痕在他的笑容下扭曲蠕动，活像三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脸上。“长得确实不错，”他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天帝，说了一句让整座凌霄殿都炸了锅的话——“我是来求亲的。”满殿死寂。然后哗然。仙官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宾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武将已经本能地拔出了兵刃。天帝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是打翻了一盒颜料。凤渊站在高位上，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周身的天罡诀气息骤然暴涨。就连凤隐都微微眯起了眼睛，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在南天门差点杀了她的敌人。浑屠毫不在意周围的反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玉匣，随手一抛，玉匣在空中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东西——一件用魔族最上等的暗纹锦缎制成的大红色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腾，那图腾不是天界常用的龙凤呈祥，而是魔族的上古魔兽，每一只都栩栩如生，散发着幽冷的光。“聘礼随后送到，”浑屠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今天先送嫁衣。”天帝终于从震怒中找回了声音：“浑屠！你当凌霄殿是什么地方？！”“凌霄殿？”浑屠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门，“哦，对，就是凌霄殿。你不是天帝吗？凤渊不是战神吗？凤家不是你们天界最有权势的家族吗？我求娶凤家的女儿，不来凌霄殿去哪里？去南天门？你们连南天门的守军都撤了，我去那里找谁？”这一番话说得满殿哑口无言。南天门撤防的事情本来就是天界的耻辱，如今被一个魔族当众揭了伤疤，天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浑屠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是冲着凤渊说的：“战神大人，七天前你在凌霄殿上递折子说南天门守不住，说得很对。托你的福，我才能活着走到这里。”凤渊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咯咯作响。“好了，”浑屠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正事说完，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今天不是婚礼吗？正好，新娘别换人了，新郎换一个就行。”他指了指自己。“我。”下一章预告： 浑屠的求亲让凌霄殿彻底陷入混乱。凤吟霜何去何从？凤渊会为了女儿与魔族开战吗？而凤隐在浑屠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魔族右护法，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她母亲的秘密，一些连烬渊都没有告诉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