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纵即逝的思绪，在此安家 - 思绪易散，落笔即存；这里是文字与灵魂的栖居地。
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给我家“续上香火”。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郎。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儿的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我就麻烦了。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奶奶决定把娘撵走，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拉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道：“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佘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奶奶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奶奶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娘反而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的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哪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咧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日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稍不听话就要挨打。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猪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时就割了两筐“猪草”。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奶奶气急败坏地骂她“疯婆娘谷草不分……”奶奶正想着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奶奶故意教唆的。奶奶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槌一下敲在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老娘些……”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奶奶的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最后，人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娘歪在地上抽泣着。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奶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我：“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再怎么着，她也是你娘啊！”我不屑地嘴一撇：“我没有这样的傻疯娘！”“嗬，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横在我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地叫着。我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我。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个疯婆娘，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上学不久，父亲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赚50元。娘仍然在奶奶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打猪草，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时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我送雨伞。娘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跤，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我傻笑，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嘻地笑。带头起哄的是小范，当他还在夸张地模仿时，我抓起面前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他冲上前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俩厮打起来。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娘像个大侠似的飞跑进来，一把抓起小范，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我的小范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娘为我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我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着我。我明白这就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娘！”这是我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她。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着我，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那天，我们母子俩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吓得跌倒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爸爸叫了回来。爸爸刚进屋，一群拿着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这都是范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爸爸的鼻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子。”1000块？爸爸每月才5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爸爸的眼睛慢慢烧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目光盯着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爸爸施暴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再闹就抓谁！一帮人走后，爸看看满屋狼藉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突然将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人家啊。”爸又看着我说：“树儿，你一定要争气。要不，咱们就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啊！”我懂事地点点头。2000年夏，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民政局将我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40元钱，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我的学杂费，我这才得以继续读下去。由于是住读，学习又抓得紧，我很少回家。父亲依旧在为50元打工，为我送菜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落在娘身上。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我炒好咸菜，然后交给娘送来。20公里的羊肠山路亏娘牢牢地记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2003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娘来了，不但为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几个野鲜桃。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着问她：“挺甜的，哪来的？”娘说：“我……我摘的……”没想到娘还会摘野桃，我由衷地表扬她：“娘，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娘嘿嘿地笑了。娘临走前，我照例叮嘱她注意安全，娘“哦哦”地应着。送走娘，我又扎进了高考前最后的复习中。第二天，我正在上课，婶婶匆匆地赶到学校，问我娘送菜来没有，说我娘到现在还没回家。我心一紧，娘该不会走错道吧？婶婶问：“你娘没说什么？”我说没有，她给我带了十几个野鲜桃哩。婶婶两手一拍：“坏了坏了，可能就坏在这野鲜桃上。”婶婶替我请了假，我们沿着山路往回找，回家的路上确有几棵野桃树，桃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桃子，因为长在峭壁上才得以保存下来。我们同时发现一棵桃树有枝丫折断的痕迹，树下是百丈深渊。婶婶看了看我说，“到峭壁底下去看看吧！”我说，“婶婶你别吓我……”婶婶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山谷里走……娘静静地躺在谷底，周边是一些散落的桃子，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身上的血早就凝固成了沉重的黑色。我悲痛得五脏俱裂，紧紧地抱住娘，说：“娘啊，我的苦命娘啊，儿悔不该说这桃子甜啊，是儿子要了你的命……”我将头贴在娘冰凉的脸上，哭得漫山遍野的石头都陪着落泪……2003年8月7日，在娘下葬后的第100天，大学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穿过娘所走过的路，穿过那几株野桃树，穿过村前的稻场，径直“飞”进了我的家门。我把这份迟到的书信插在娘冷寂的坟头：“娘，儿出息了，您听到了吗？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1杨左说她立志要尝尽天下美食就算变成大胖子也在所不惜。许洛扬一脸不屑，可惜你还没尝到就已经变成大胖子了。然后会是千篇一律的杨左的气急败坏。最后结尾时许洛扬长臂一揽坏笑着说没关系再胖我也要。17岁那年的夏天，他和她在一起。2尘土飞扬，大概是杨左回来后的第一印象。拥挤的车辆，灰蒙蒙的天空，举着牌子拉客的私家旅馆，不绝于耳的地地道道的方言，满地乌黑的口香糖印的大广场。杨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恩，真的是回来了。大概是一身过于讲究的洋装和硕大的行李的缘故，不少聚集在车站口的导游都热情地拉扯着杨左身后那个脆弱不堪的小背包，企图向她介绍这个小城镇的各种旅游方案，她只能在东拉西扯里苦笑着试图解释自己是本地人。终于那些人热情散去，她才有机会充分地呼吸到这里并不那么清新却很怀念的空气。伸手整了整贝雷帽，杨左拉着行李箱，迈开步子走向出租车等候处。那时候杨左坐在倒数第二排，后桌是许洛扬和无论什么时候眼睛都紧紧盯着黑板绝不转移的班长。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话的精神是杨左从小就深刻贯彻执行的。总的来说，就是一年四季只要是上课她都会犯困。凭借着优越的地理位置，每一个午后的第一节课她都可以尽情地享受温暖如被子的阳光和悦耳如摇篮曲的鸟鸣。当然也有不那么顺风顺水的时候。比如万恶的数学课。"杨左你来说一下等式两边都有an的时候通项怎么求。"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视线所指。条件反射地噌的站起来，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啊....."的发傻许洛阳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瞪着女生的背影。老师面无表情的白了她一眼就让他坐下了，但后座的男生似乎仍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课后，杨坐站起身想出去买水，结果才站到一半就被后座的男生双手按回座位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杨左吓一跳，回头就骂"要死啊你许洛扬谋财害命也买你这么...."看到男生比鸡蛋还大的眼睛声音压吓得小了起来，"怎，怎么了啊....""亲爱的杨左同学，身为你的后桌，我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提醒你，为了社会的和平与安定，你最好还是呆在座位上别动。"许洛扬一脸严肃地说。"扯什么扯，说主题！"杨左白了他一眼。"呃，我是想说，你知道么，你们校服裙子，它浅蓝色的，然后，万一，不小心......""哪那么多废话你很奇怪诶赶紧的""我是说，万一有红色的什么啊之类的，....其实很明显...."表情越来越忍俊不禁。刹那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女生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立刻转回身来正襟危坐。动都不敢动。僵着背僵了有一分钟。后面的男生又要死不活的拍她肩膀。"诶诶我说。你就这么坐着行么？"听声音杨左就能想象他看好戏的态度和欠扁的表情。但是也没那个勇气往回看。只能装傻着"嗯？啊？什。什么……""我是说啊。"憋着笑的颤音越来越明显。"你不处理一下的话。你的亲戚不会越来越热情吗？"杨左满脸通红地对他怒目而视。"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来话。于是男生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还边笑边喘地对杨左说"诶。其实我的衣服可以借你一下诶。"杨左咬着牙恨恨地说了句谢谢。围上校服。逃似的冲向外面。但某人张狂的笑声始终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能散去。从此以后。许洛扬总会笑的一脸浪荡的叫杨左"Mary ""小M"。杨左便会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要跟他拼命。原因？敢问兄台有木有听说过一款鸡尾酒它叫Blood Mary 。真正的。腥风血雨的，开端。只是当时的我们谁也没想过结尾。3 出租车停在了杨左生活了18年的房子前。碧绿的常春藤爬了满眼。杨左打开车门看见门口青丝云鬓的爸爸妈妈。温暖的目光把泪水逼满了眼眶。"爸。妈。我回来了。"她轻轻的说。"左左回来啦。"爸爸妈妈脸上清晰可见的纹路也突然在细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左左。来。我们回家。"推开自己的小房间的木门。杨左抱起床上孤零零的大熊。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发呆。"左左。那边的箱子里是我和你说过的信。你……"妈妈在厨房一边忙一边喊。"知道了！"杨左起身来。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找回了这7年尘封的时光。就算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你。许洛扬。"啧啧啧。真没意思。这种题也要讲一节课。"身后传来男生手指轻叩桌子的声音。杨左恨恨地握握拳。低头看了眼自己鲜红的试卷。甩了甩头赶紧看向黑板上老师的板书。企图无视后面哪个烦人的声音。"我说。Mary 啊"百无聊赖的男生绕到杨左桌前"你还真是喜欢红色诶。连卷子都不放过。"杨左从来就不是憋的住感情的那种人。突如其来的低分已经很打击人了。所以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许洛扬你要死么！你以为我是故意不会做的啊！我吃饱了撑得啊！""啊。这样啊。我有健胃消食片。挺好用的。真的。"许洛扬一脸诚恳地说。"靠。许洛扬你个无赖！"夕阳就在这样的吵闹声里一次又一次的落了下去。教室里明亮的灯照着两个青葱年华的少年。轮廓深刻的男生微微皱眉认真的对着题目讲解。眉眼清秀的女生在一旁安静的听。时常露出各种迷惑不解或者恍然大悟的表情。越来越久的时光。越来越近的温柔。他们还是会斗嘴吵架。杨左依旧张牙舞爪。许洛扬依旧满脸坏笑。可是杨左学会了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发短信。学会了偶尔做些可爱的表情。学会了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学会了佯装不在意地质问许洛扬昨天和哪个女生一起看了电影。杨左开始期待许洛扬修长的手指的温度。开始期待他轻挑一边嘴角的痞痞的笑。开始期待他的说说里出现各种有关Mary 的言论。开始期待那个有他的未来。有时候许洛扬也会打电话给杨左让她陪他出来看电影。但是大多数时间杨左没那个勇气和妈妈申请许可。所以只能听许洛扬在那边恨铁不成钢的叹气。自己在电话这边偷偷地笑。有人说。谁先爱上谁。谁就输了。可是杨左不相信。她坚定地觉得总有一天许洛扬会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然后轻轻挑起嘴角。臭屁地说："诶。Mary 啊。你看你这么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算了。"杨左骄傲地想。这一次。我赢了。期末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杨左专门回家换上了新买的衣服和围巾。站在马路边等着那个走路也没个正形的许洛扬。说起来虽然也一起吃过饭。看过一场电影。可杨左就固执的认为。这一天才是他们的开始。"呀。Mary 。好早啊。"许洛扬从车站跑过来向她伸出双手"啊啊冻死我了。快帮我暖暖手。"杨左一下子愣住了。在她的小概念里。冷刮风。围着温暖的围巾向紧握的手呼出白蒙蒙的热气。一直是很亲密很亲密的情侣才可以做的事情。她当然许洛扬这种不拘小节的人不会像她一样考虑这么多。于是在女生的矜持和与他更加亲密的期望下。杨左伸出了自己的手。边搓边哈着气。然后。暖暖的。覆上了男生冰凉的掌心。羞涩而谨慎的。温暖着彼此。她没敢抬头。所以没有看到许洛扬突然就柔软下来的目光。"喂。小M。快看头顶上！"耳边突然传来许洛扬的惊呼。赶忙诧异地仰起脖子。"什么嘛什么也没……"抱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隔断在温暖的。有着颤抖的唇。和突然放大的好看的脸。"白痴。这时候应该闭眼"微凉的嗓音划过耳畔。杨左急忙闭上了眼。整个世界的烟火刹那间绽放。一场穿越过再漫长的时空都不会退色的。盛世烟花。4"诶呀左左你终于回来了。都想死你了。下周四晚上5点聚会不许迟到。全班都等着你回归呢！"七年了。杨左第一次觉得对话筒对面的声音如此真实。而不是冷冰冰的电磁波。划开距离。"嗯。我知道了。一定会去的。"杨左放下电话。闭着眼回想她和林冉说自己回来的时候。林冉在视频对话里笑的那么清凉。浅淡的目光里有着略略的心酸。她说。杨左你真是混蛋。说逃就逃。一逃就是七年。杨沉默。冉冉。我和他。我们彼此彼此。想到这里一个电话嚎来了林冉。两人大包小包的在商场血拼了一下午。想当年街边抱着臭豆腐吃的涕泪横流得两小丫头。如今也学会了坐在柜台前一个又一个试各种瓶瓶罐罐试到手软。果然这么多年的时光足以打磨掉我们当初的青涩与棱角。 "诶。冉冉。"杨左走着突然停住脚步。低着头不去看花灯初上的城市"他。现在怎么样。"林冉愣了愣。扭头迈开步子"自己的事你自己问。不然永远断不清。"杨左每次想起她的初吻都会气得跳脚，抓着林冉的肩膀不停地晃:"他竟然叫我看头顶啊看头顶！他让我抬头就算了他让我看头顶！我是有多矮一定要把脖子仰到底儿他才够得着！啊你说！我是有多矮！"林冉被晃得晕头转向，有气无力地哀嚎:"姐你有本事晃他去啊关我什么事啊！"然后杨左就卡住了，半晌才讪讪地说，"我够不着……"杨左也不是没把这个问题跟许洛扬反应过，可是那位大爷根本不当回事，不是说着"啊是么那我再补偿你一下好了"然后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就是极其不屑地暼着杨左说本来你就那么矮啊，杨左就理直气壮我怎么着也有166好吧，男生就一脸害怕我的天啊那还有20cm你就追上我了啊，杨左就竟无语凝噎了。每次和许洛扬吵架她都占不到上风，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就激怒，再怎么平心静气，只要他一开口，一切理智全部会不见，坏脾气统统爆发，却怎么也吵不过他。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许洛扬上辈子是不是服毒死的这辈子嘴这么毒。大概，对喜欢的人，任谁都没有办法吧。可是杨左就是爱惨了许洛扬这点坏劲。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是真理啊！杨左每次这样对林冉感叹的时候林冉都会很鄙视地说得了吧你这叫贱。杨左嬉皮笑脸的就扑上去对啊对啊我就是贱要不我怎么这么爱你呢亲爱的，林冉就像赶苍蝇一样的挥手说去去亲完你家许洛扬没洗嘴啊。两个人就一路闹，一路走，一路长发飞扬。17岁的许洛扬有一张好看的脸，篮球打得潇洒又漂亮，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头几名，笑的时候挑起一边嘴角有那么一点邪气，会和男生讲色色的笑话和女生开玩笑，会在情人节收一大堆巧克力一节英语课解决掉。17岁的杨左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爱说爱笑爱和男生小打小闹，城里没那么出色也没那么差劲，会和好哥们勾肩搭背在游戏厅里跳跳舞机，不拘小节看起来大大咧咧，一个人的时候会看电影和小说看到痛苦流涕。然后呢。17岁的杨左喜欢上了许洛扬。然后他们在一起。假期学校会有补习，但是由于管理没那么严格，课上经常会三三两两的空着几张桌子。3楼上先修的许洛扬给2楼复习的杨左发短信:媳妇儿，陪我翘课吧。杨左做乖学生做了17年，虽然成绩没那么理想，偶尔抢下黄灯，也没做过别的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翘课这种事更是想也没想过，但是枯燥的课又听不下去，帅哥又在教室外勾引她，微微斟酌了一下便让同桌帮忙请假，屁颠颠的跑向了嚣张的戴着耳机靠在墙上等她的许洛扬。两个人牵着手在夏天燥热拥挤的大街上闲逛，许洛扬不时的对各种黑丝各种美腿进行深刻的点评，杨左在身边狠狠地白他，鄙视地说许洛扬我真不想认识你这个流氓。许洛扬就挑着嘴角笑，干嘛Mary别嫉妒嘛，知道你胖不敢露出腿，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我欣赏一下不为过吧。杨左咬牙切齿地推开许洛扬，对对我哪比得上啊丰胸细腰的，那你拽着我干嘛啊，又漂亮又有钱的女人大把大把的等着你呢，去去去找她们去。许洛扬一把拉过气得脸蛋红红的杨左，低着头凑在她耳边，呼出的温热气体吹着杨左的耳朵痒痒的。他说，没办法，千金难买爷喜欢。杨左觉得她找对人了。她从小就想，以后的男朋友，一定要够嚣张够霸道，会坏笑着叫她媳妇儿，也会心疼地喊她丫头，睡觉前没那么多甜言蜜语哄着她，一句"赶紧滚去睡觉不然明天有黑眼圈我才不要你"就让她满脸甜蜜地爬上床，一边骂她路痴一边牢牢地把她牵在身旁。林冉说杨左你是不是自虐倾向很严重啊，杨左也不理她自己跟那儿傻笑。有时候命运8就是喜欢跟我们开玩笑，让我们找到最想爱的人，刻骨铭心。又让我们在人潮里走散，各自天涯。5杨左蹬着她那双8cm的高跟鞋推开包厢的门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分钟，乱糟糟的包厢里气氛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不知是谁拿着话筒尖叫一声"杨左！你丫回来了！"，大家才齐齐的看向门口。"刚回来你就迟到！架子很大啊！""罚酒罚酒！""我的天啊这都打扮成女人了啊！""时间真是把手术刀活生生把一风流倜傥的小少爷变成一美女了啊！""别转移话题迟到了这么久罚酒啊酒呢！"一下子所有的话题又都围绕着杨左炸开了。杨左一边头大地应付着百般刁难，一边悄悄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然后看见了歪着脑袋斜靠在沙发上懒懒地看着这边的许洛扬。微微上挑的嘴角，一如七年前般不羁，剪了更利落的短发，更加深刻的轮廓和棱角，成熟了很多但依旧英伦范十足的穿衣风格。果然，这里是七年后的，她所不熟悉的，许洛扬。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两人交汇的目光，回想起那一段嚣张满满的青涩岁月，立刻不怕死地喊了起来"许洛扬你刚刚也来晚了怎么办吧你们俩交杯吧啊！"所有人马上热切得附和起哄。杨左脸上依旧是刚刚的表情，没有说话；林冉在一旁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喝着酒，头也没抬；许洛扬还是痞痞的笑，撑住沙发想要起身大大方方地跟杨左说Mary好久不见。杨左却突然出声，浅浅的笑。"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大家，我要结婚了。" 开完高考100天倒数动员会校领导说今天可以提前放学的时候，准考生们都有些愣的看着好久没见的下午的天空。杨左躲在厕所里抱着电话偷偷的哭，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也想不出一向严厉的妈妈怎么会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决定。浑浑噩噩地回到教室想要找林冉，却想起来林冉说今天有补习要提前离开，转头看许洛扬的座位，也早没有了人。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给许洛扬打电话，努力让自己的鼻音没有那么浓重。"喂，你在哪呢……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啊，几个哥们儿，说想高考前最后放松一下，准备去吃烧烤，没来得及和你说，没事吧？""哦……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完，我去找你。""什么事啊媳妇儿，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我不知道呢，就在XX路这儿，你来找我也行。""哦没事，我就是……算了有空再说吧，你好好玩，别喝太多了明天还上学呢。""知道了。行，那自己乖点啊。"杨左挂掉电话，百无聊赖的在街上走，初夏微热的风潮潮的黏在脸上，紧紧抓着她刚刚流过的眼泪。她走得很慢很轻松的样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那片变来变去的云，在转角的红绿灯边从绿灯等到黄灯，然后突然冲过马路，在隔离带了的长青树上揪一把叶子，一路走一路撒，走到街边亮起昏黄的灯光，她就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地晃，却不知不觉晃来了许洛扬在的那个路口。杨左抬起头，想叫许洛扬，却没出声。她知道自己果然还是输了。输得彻底。她最最亲爱的许洛扬，正闭着他漂亮的眼，长长的睫毛上，还覆着一个女生水蜜桃色的唇。"妈，我决定了，我出国。"杨左紧紧地握着手机，小声地说。谁也不知道怎么了，最最热闹的杨左突然就变得安静了，嘴边一直都挂着柔软的笑，眼睛也总是浅浅地弯着不再古灵精怪地到处乱看，下课不再叽叽喳喳地吵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大家都以为是高考的压力把这么一伶俐的小丫头摧残了。只有林冉和许洛扬知道不是。林冉知道是因为杨左那天跑到她家痛哭流涕吓跑了家教老师。许洛扬知道是因为从那天起杨左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无论他再怎么逗，始终是淡淡的表情，和没有焦点的目光。杨左还是每天和大家一样上课，一样考试，一样排名，一样挨批。但是她心里很安稳。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离开。一切汗水和眼泪都在那个天光泯灭的下午戛然而止，高三17班的同学们送走了他们最最纯真的高中时光，所有人兴高采烈地扔掉书包冲向KTV准备通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唱着唱着歌大家就泪流满面，喝着喝着酒就失声痛哭，只有原唱的同桌的你在有些拥挤的包厢里单曲循环，也没有人说想要切掉。林冉突然站到桌子上扯过话筒，尖锐刺耳的嗡鸣划破了刚刚所有人的伤感情绪。"杨左明天下午3点的飞机从上海飞加拿大，她今天没来是因为她不想和你们哭着说再见。"所有人愣愣的呆在原地，没人出声。"还有许洛扬，"林冉用手中的啤酒瓶子指向角落里低垂着头一个人喝酒的人，"她说，我们分手。"那个人猛地蹿起来，拽过身旁的外套就冲出了房间。留一室惊讶的荒凉。谁也看不见，那天暴雨倾盆，杨左缩在墙角，抱着自己，哭到失去声音。乱糟糟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惊讶地看着她，也有人转过身去看沙发上那个依旧挑着一边嘴角痞痞地笑的许洛扬。还是许洛扬站起身来打破了僵局，"恭喜啊，我们小M也终于长大了，要穿婚纱了。"杨左微微颔首，"谢谢。记得到时候带你女朋友一起来啊。"许洛扬有些发怔，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肯定会的，两个人的话，肯定能把红包都吃回来。" 肯定，能把红包都吃回来。曾经有一个夏天，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他身边双手握拳信誓旦旦，叫嚣着以后无论谁结婚都要一起去，那样才能吃回本。当时他从没想过要问，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问，如果结婚的，是我们中的一个人呢。回到家，杨左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摊开在床上。 --杨左，你个没脑子的笨猪！凭什么说走就走！你有想过我会怎么样么！ --杨左啊杨左，你真是个狠心的混蛋。我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到上海，就站在候机厅的正中间看着你，你却头也不回的就过了安检。 --我他妈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你什么也没留给我。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但我想寄到这里，你总会回家的吧。 --Mary，你走这么久，我才真正相信你已经离开。 --林冉到现在也没怎么搭理过我，我觉得我还真是失败啊。跑了老婆都不知道原因。 --操！他祖宗的这什么时候的事！我压根不知道！你是白痴么！ --没关系，老婆。我等你回家。 --诶媳妇儿，今儿个走马路上有个美女冲我放电诶，还特别主动的管我要了电话。要是你在估计又会气急败坏的踮着脚揪我耳朵了吧。 --宿舍里最近偷偷养了只小猫，张牙舞爪的跟你一个样子，现在我们都叫它左左，可是全寝室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怎么样你老公有才吧？ --诶，今天圣诞节，下雪了呢，你不是最想要这样的圣诞节么？我给你买了一个带猫耳朵的毛绒帽子，特别可爱。你什么时候来拿呢？ --两年前的元旦我们一起窝在电影院里过的零点吧。其实那天说你的围巾很二是逗你的，你戴白色很好看。 --满街都是放炮的人啊，我也买了好几个大大的礼花弹。你不是最喜欢这样子的感觉么？我去楼顶那么高，你离得再远也应该看得见吧。--昨天我拿个你最喜欢的那种焰火棒在那里甩的时候竟然有个小屁孩极其不屑的说我幼稚！开什么国际玩笑！以后我们的小孩儿绝对不能这么不可爱！ --我说，过完年就是情人节你知道的吧，大爷我一个人过可是寂寞得很啊。你要是敢在那边随便勾搭老外回来我揍你屁股！ --左左昨天生病了，我带它去医院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彩灯装饰得特别有feel的广场，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怀里蹭啊蹭的，真像是你。 --妞儿，给爷笑一个呗。不然爷给你笑？……可是，也都快笑成面瘫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说杨左你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老子的信都敢不回！难道你两年没回家么！好吧，我更愿意相信你真的两年没回来。 --我觉得我都快成个傻子了，大学这么牛逼的年代哪个爷们儿不是忙着蹦迪泡妹子啊，大爷我还得每天颠不颠的坐这儿写信。 --擦，就他妈因为老子没女朋友两年了，昨儿隔壁宿舍一男的跟我表白了！你说怎么办吧杨左你给我负全责！ --你他妈想让我等死啊！……算了，等死就等死。刘若英的声音淡淡的唱，时间走了，谁还在等呢。杨左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憋住呼吸，眼泪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滑，冰凉冰凉的就流进心里。对不起了，今天就让我再为他流一次眼泪。以后不会再难过了，不管那天水蜜桃色的唇下的他是不是如冉冉说的已经睡着，不管他是不是一个人在我离开的集场里坐了一天一夜，不管他是不是7年来一直围着我织的那条早已经变形的围巾，不管他是不是一直后悔我们在一起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不管那天我看到的他身旁巧笑倩兮的女孩子是不是那个他从小疼爱的表妹，不管他是不是，那个我曾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珍惜的，许洛扬。有人说永远不要再你的十六七岁爱上什么人，因为那会是你一辈子最爱的人。我再没有像爱你一样奋不顾身的去追逐一个人的方向，再也没有如当初般热切的期待一个未来，再也没有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快乐和温暖，再也没有那个坏笑的嘴角和霸道的亲吻，再也没有站在谁身边随便生气发脾气。可是我还是很感激，感谢让我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你，遇见爱情。许洛扬，再见。再见，我们的十七岁的夏季。请你幸福，一定一定。"Mary，来这里。"新郎温润的嗓音远远传来。许洛扬一下子僵住了手指，然后挑起嘴角轻笑，举着酒杯向新郎新娘的方向微微颔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睛笑得弯弯的杨左洁白的婚纱有那么一点刺眼。扬起头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便一个人推开了礼厅的大门，迈向了外面那个嘈杂的世界。厚重的门缓缓关上，隔断了婚礼热闹的声响，隔断了杨左和许洛扬的十七岁，隔断了一个烈日下轻笑的少年拥着张牙舞爪的小女生，隔断了彼时湛蓝的天空。丢失的夏天，再也回不去。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时间的富翁。胡乱挥霍也使不尽。有时呆在家里闷得慌，或者父亲嫌我太闹，打发我出去玩玩，我就不免要到离家很近的那个街口，去看快手刘变戏法。 快手刘是个撂地摆摊卖糖的胖大汉子。他有个随身背着的漆成绿色的小木箱，在哪儿摆摊就把木箱放在哪儿。箱上架一条满是洞眼的横木板，洞眼插着一排排廉价而赤黄的棒糖。他变戏法是为吸引孩子们来买糖。戏法十分简单，俗称"小碗扣球"。一块绢子似的黄布铺在地上，两个白瓷小茶碗，四个滴溜溜的大红玻璃球儿，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三样道具，却叫他变得神出鬼没。他两只手各拿一个茶碗，你明明看见每个碗下边扣着两个红球儿，你连眼皮都没眨动一下，嘿!四个球儿竟然全都跑到一个茶碗下边去了，难道这球儿是从地下钻过去的?他就这样把两只碗翻来翻去，一边叫天喊地，东指一下手，西吹一口气，好像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灵做他的助手，四个小球儿忽来忽去，根本猜不到它们在哪里。这种戏法比舞台上的魔术难变，舞台只一边对着观众，街头上的土戏法，前后左右围着一圈人，人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容易看出破绽。有一次，我亲眼瞧见他手指飞快地一动，把一个球儿塞在碗下边扣住，便禁不住大叫： "在右边那个碗底下哪，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快手刘明亮的大眼珠子朝我惊奇地一闪，跟着换了一种正经的神气对我说："不会吧!你可得说准了。猜错就得买我的糖。" "行!我说准了!"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口咬定。自信使我的声音非常响亮。 谁知快手刘哈哈一笑，突然把右边的茶碗翻过来。 "瞧吧，在哪儿呢?" 咦，碗下边怎么什么也没有呢?只有碗口压在黄布上一道圆圆的印子。难道球儿穿过黄布钻进左边那个碗下边去了?快手刘好像知道我怎么猜想，伸手又把左边的茶碗掀开，同样什么也没有!球儿都飞了?只见他将两只空碗对口合在一起，举在头顶上，口呼一声："来!"双手一摇茶碗，里面竟然哗哗响，打开碗一看，四个球儿居然又都出现在碗里边。怪，怪，怪! 四边围看的人发出一阵惊讶不已的唏嘘之声。 "怎么样?你输了吧!不过在我这儿输了决不罚钱，买块糖吃就行了。这糖是纯糖稀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我臊得脸皮发烫，在众人的笑声里买了块棒糖，站在人圈后边去。从此我只站在后边看了，再不敢挤到前边去多嘴多舌。他的戏法，在我眼里真是无比神奇了。这也是我童年真正钦佩的一个人。 他那时不过四十多岁吧，正当年壮，精饱神足，肉重肌沉，皓齿红唇，乌黑的眉毛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他蹲在那里活像一只站着的大白象。一边变戏法，一边卖糖，发亮而外突的眸子四处流盼，照应八方；满口不住说着逗人的笑话。一双胖胖的手，指肚滚圆，却转动灵活，那四个小球就在这双手里忽隐忽现。我当时有种奇想，他的手好像是双层的，小球时时藏在夹层里。唉唉，孩提时代的念头，现在不会再有了。 这双异常敏捷的手，大概就是他绰号"快手刘"的来历。他也这样称呼自己，以致在我们居住那一带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我童年的许多时光，就是在这最最简单又百看不厌的土戏法里，在这一直也不曾解开的迷阵中，在他这双神奇莫测、令人痴想不已的快手之间消磨的。他给了我多少好奇的快乐呢? 那些伴随着童年的种种人和事，总要随着童年的消逝而远去。我上中学以后就不常见到快手刘了。只是路过那路口时，偶尔碰见他。他依旧那样兴冲冲的变"小碗扣球"，身旁摆着插满棒糖的小绿木箱。此时我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不再会把他的手想象成双层的，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身不由己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子。我敢说，世界上再好的剧目，哪怕是易卜生和莎士比亚，也不能像我这样成百上千次看个不够。 我上高中是在外地。人一走，留在家乡的童年和少年就像合上的书。往昔美好的故事，亲切的人物，甜醉的情景，就像鲜活的花瓣夹在书页里，再翻开都变成了干枯了的回忆。谁能使过去的一切复活?那去世的外婆、不知去向的挚友，妈妈乌黑的鬈发，久已遗失的那些美丽的书，那跑丢了的绿眼睛的小白猫……还有快手刘。 高中二年级的暑期，我回家度假。一天在离家不远的街口看见十多个孩子围着什么又喊又叫。走近一看，心中怦然一动，竟是快手刘!他依旧卖糖和变戏法，但人已经大变样子。十年不见，他好像度过了二十年。模样接近了老汉。单是身旁摆着的那只木箱，就带些凄然的样子。它破损不堪，黑糊糊，黏腻腻，看不出一点先前那悦目的绿色。横板上插糖的洞孔，多年来给棒糖的竹棍捅大了，插在上边的棒糖东倒西歪。再看他，那肩上、背上、肚子上、臂上的肉都到哪儿去了呢，饱满的曲线没了，衣服下处处凸出尖尖的骨形来；脸盘仿佛小了一圈，眸子无光，更没有当初左顾右盼、流光四射的精神。这双手尤其使我动心--他分明换了一双手!手背上青筋缕缕，污黑的指头上绕着一圈圈皱纹，好像吐尽了丝而皱缩下去的老蚕……于是，当年一切神秘的气氛和绝世的本领都从这双手上消失了。他抓着两只碗口已经碰得破破烂烂的茶碗，笨拙地翻来翻去，那四个小球儿，一会儿没头没脑地撞在碗边上，一会儿从手里掉下来。他的手不灵了!孩子们叫起来："球在那儿呢!""在手里哪!""指头中间夹着哪!"在这喊声里，他慌张，手就愈不灵，抖抖索索搞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球儿都在哪里了。无怪乎四周的看客只是寥寥一些孩子。 "在他手心里，没错!决没在碗底下!"有个光脑袋的胖小子叫道。 我也清楚地看到，在快手刘扣过茶碗的时候，把地上的球儿取在手中。这动作缓慢迟纯，失误就十分明显。孩子们吵着闹着叫快手刘张开手，快手刘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朝孩子们尴尬地掬出笑容。这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像一个皱纸团。他几乎用请求的口气说： "是在碗里呢!我手里边什么也没有……" 当年神气十足的快手刘哪会用这种口气说话?这些稚气又认真的孩子们偏偏不依不饶，非叫快手刘张开手不可。他哪能张手，手一张开，一切都完了。我真不愿意看见快手刘这一副狼狈的、惶惑的、无措的窘态。多么希望他像当年那次--由于我自做聪明，揭他老底，迫使他亮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绝招。小球突然不翼而飞，呼之即来。如果他再使一下那个绝招，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领略一下名副其实的快手刘而瞠目结舌多好!但他老了，不再会有那花好月圆的岁月年华了。 我走进孩子们中间，手一指快手刘身旁的木箱说： "你们都说错了，球儿在这箱子上呢!" 孩子们给我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都瞅那木箱，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快手刘用一种尽可能的快速度把手里的小球塞到碗下边。 "球在哪儿呢?"孩子们问我。 快手刘笑呵呵翻开地上的茶碗说： "瞧，就在这儿哪!怎么样?你们说错了吧，买块糖吧，这糖是纯糖熬的，单吃糖也不吃亏。" 孩子们给骗住了，再不喊闹。一两个孩子掏钱买糖，其余的一哄而散。随后只剩下我和从窘境中脱出身来的快手刘，我一扭头，他正瞧我。他肯定不认识我。他皱着花白的眉毛，饱经风霜的脸和灰蒙蒙的眸子里充满疑问，显然他不明白，我这个陌生的青年何以要帮他一下。
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城那一年，我25岁。我家里本来开着一家店铺，生意相当红火，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为了重振家业，我把家中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告别了爹娘和妻子，准备到相州做些生意。经过牛头山时，密林深处突然蹿出几个强盗，手持钢刀拦住了我的去路。为首的喊道： 想活命，把钱留下。 我吓呆了，两手紧紧地抱着包袱。 一个小喽啰走上前来，出手要抢我的包袱。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命根子啊，万分绝望之际，我张嘴咬住了小喽啰的手。小喽啰 哎呀 一声惨叫，挥刀向我劈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我身旁有一个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赶紧找我的包袱，可一动，我胸口一阵剧痛。我低头一看，胸前已被包扎上了，老者说道： 你别乱动，我已给你上了药，我从此地路过，见你躺在草丛中昏迷不醒，救下了你。 我的包袱呢？ 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我的包袱。 老者说： 能留下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还包袱包袱。 我顿时泪如雨下，我今后该怎么生活呢？老者安慰了我一番，说钱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过于悲伤。我擦擦泪，问老者是哪里人，请留个名字，日后若能再相见，一定报答这救命之恩。 老者神秘地笑笑， 我是一个赶尸人，居无定所，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 我听说过赶尸这一行业，有的人客死他乡，家人为求得亲人的尸体，便会出重金请赶尸人把尸体赶回去。可赶尸人是怎么赶尸的，从来没有人见过，有的说是背着尸体行走，也有的说是把尸体分解，众说纷纭。再加上赶尸人又神出鬼没，很难见上一面，所以这一行业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没想到，我在这里却与赶尸人不期而遇。 老者说道： 你的伤没有大碍，我还要去赶尸，咱们就此分手吧。 可我不想与老者分开，因为赶尸这一行业，虽然名声不太好，可收入颇丰，把一具尸体赶回去，雇主通常会给一笔丰厚的酬金。我要求与老者同行，老者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 干我们这一行不轻易收徒的。 常言道，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我现在一贫如洗，跟死又有什么区别？还望老伯成全。 我 咚 地跪在老者面前，磕头不已。老者扶起我来，想了想，说： 好吧，也是你我有缘，你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做了赶尸人。师父领着我来到一个村落里，由于连年的战争，这里到处是衰败的景象，鸡不鸣，犬不叫，村子死一般寂静，给人一种阴森森恐怖的感觉，我心中害怕，紧紧地跟着师父。 师父把我领到了一个茅草屋里，只见炕上躺着一具尸体，看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师父说此人病死他乡多日，尸毒很重，须小心提防。说着，师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葫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喝上一口，朝尸体喷去，就见尸体 呼 的一下坐了起来，我吓得 妈呀 一声大叫，浑身发抖。 不必害怕，我已给他施了法术，只是对尸体保鲜而已，还有五六百里的路程要赶，不能让尸体坏掉。 说着，师父把水葫芦给我，让我喝上一口，以避尸毒， 你道行尚浅，免得尸毒侵袭。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接着，师父从身后拿出一把桃木剑，念叨一番 急急如律令 之类，桃木剑剑梢 呼 的冒出一团蓝色火焰。师父用剑一指尸体，大喝一声： 切！ 那团蓝色火焰 呼 的一声侵入尸体，尸体 扑通 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炕上。 师父收起桃木剑，从腰间解下 招魂铃 ，对我说道： 好了，现在只需领着他上路了。 师父一摇铃铛， 伙计，上路了。 就见尸体从炕上又坐了起来，下了炕，机械地往屋外走去。师父把铃铛交给我，说道： 你在前边引路，要快走，因为路程遥远，慢了，只怕尸体会坏掉，我在后边压阵，防止尸体变化。 于是，我接过铃铛，在前边疾步前行，尸体紧紧地跟着我。 前几日，我们昼伏夜出。师父说尸体最怕见阳光，一旦见了阳光，极有可能成精，到那时，不但控制不住尸体，只怕自身都难保。没想到干这一行还有这么大的风险，我一切都按师父指示行事。可走了几日，我们发现坏事了，尸体竟流出了尸水。 师父皱起了眉， 尸体快要腐烂了，不能这么走了，不然到了目的地，雇主恐怕会少给银两的。 那怎么走？ 日夜兼程。 我吓了一跳，这不很危险么？师父拿出一支笔来， 这是祖师爷所传授秘诀，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使用。 说着，他在尸体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然后给他戴上一顶斗笠遮盖住；又在我手心画了一道符，说万一尸体成精，这个符足以保我全身而退。 于是，我们日夜兼程，还好，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突然发觉这竟是我的家乡，熟悉的山，熟悉的水，还有熟悉的人。奇怪的是，家乡的人见了我，谁也不理我，难道他们因为我成了赶尸人，看不起我？ 我们来到我家门前，我的爹娘和我的妻子走了出来。妻子抱着我失声痛哭。能回到家里，我高兴坏了，哭什么哭嘛。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这究竟怎么了？ 我爹把一包银子交给师父，连声道谢。师父竟转身把银子交给那具尸体，而尸体竟清点着银两，脸上笑眯眯的。 师父没再理我，带着尸体走了。远远地，我听见尸体说： 师父，你这个主意真高，让尸体以为自己是赶尸人，比我们还走得快。 这几百里地，不用这个法子，尸体早腐烂了。
半小时前，刘伟汉就该打出这个电话，但他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有时候说话简单，比如和王雪梅说，怎么说都行，有时候难，比如和周先珍说，多说一个字都难受。有时候简直要命，比如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亏待别人的。汉字，就那几个音节，有时翻来覆去在脑子里都顺得淌水，捂得发霉了，但就是说不出去。阿来的电话倒先来了。他声音有点怪怪的，嘶哑，说：“舅，我这儿有个活儿。”刘伟汉愣了会，说：“你说说。”刘伟汉是个水鬼。算年纪，刘伟汉不大，40出头，但他看起来又黑又老。很多次下水之前，别人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年龄，拿着他的身份证反复核对。都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回头客，别人信不信你都是这么一回，别的水鬼多是身上鼓鼓囊囊连块的棒小伙，从外形上刘伟汉确实不够看。别人嘀嘀咕咕下不来决心的时候，他也不恼，提起工地上的一个水桶，不管里面多少泥水，一气就把头撇进去。阿来在旁边记着时，五分钟准时掐表，他一头水一脸泥地拔出来，平静地接过毛巾把脸揩干。工地上的人嘴张得滚圆，赶忙和他谈价钱。刘伟汉这边三言两语听完阿来的话，气得头皮发胀。这小子疯了！这种活他怎么也敢介绍过来？正规大公司叫潜水员，刘伟汉这种游击队没名字，只能叫水鬼。水鬼不去大江大海里，专门下各种工地的钻孔，泥水里打捞掉落的钻头。倒不是钻头值钱，现代建筑是精密活，打了桩孔不能改，一改就牵一发动全身，工地花不起这个代价。这种活，保险公司不给上保险，工地也不能上预算。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下去一趟，价格不菲，如果不慎牺牲，工地也有高额赔偿，现场签生死合同。干这行牺牲的倒是少，但干的人还是不多，因为病。刘伟汉就干了四五年，从一个年轻小伙干成了小老头。一到阴雨天，四肢关节没有一个不疼。血液里卜卜的都是增生的气泡。他的黑和老，是气血耗得太厉害。这些年赚了些钱，他准备好退路，已决定撒手不干。愿意冒险干这活儿的都是生活所迫，他是因为儿子。刘伟汉原先在河里跑船，忙得一年到头不在家。在没落行业，人拔尖儿也没用。刘伟汉水性好，肯吃苦，还是赔个底儿掉，船也卖了还债。小勇长期没人管教，学坏了。刘小勇的坏，还真不是吃喝嫖赌，是一根筋。中专毕业，先开奶茶店，再合伙开手机店，一开就黄，折进去几十万，刘伟汉走路都发飘。儿子还想百折不挠开个桌游店，刘伟汉这次是死死把住口袋。小勇也倔，终日闭门不出，一句话没有。小勇年纪一年年上来，未来娶妻生子都是钱，刘伟汉不拼命不行。水鬼得有搭档，搭档收入也不少，活儿其实挺好做，操纵一条氧气管，一条通话线，保持氧气充足，通话畅通，剩下水鬼自己拿主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刘伟汉本想让儿子接班，第一次差点就要了老命。他下潜之后，小勇随便摆弄两下，就坐在一旁打王者荣耀。他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会。浮上来之后，他气得把小勇手机甩到地上。他粗中有细，看准了，把手机丢到泥里，顶天也就是个轻伤。小勇青出于蓝，把一套电子设备丢进钻孔，捡起手机扬长而去。刘伟汉还没来得及发火，儿子已通过周先珍告诉他，再不干这行，并从此不再和他说话。病痛催促他最好一天也别耽误。不好开口的是他的外甥兼搭档阿来。阿来是表姐的儿子，高中毕业没活干，表姐托他帮忙。如果散伙，阿来二十来岁的年纪，除了干这个，啥也不会，他怎么向表姐交待？他和周先珍说了两句为难之处。她冷笑，推小勇推得够快的，到了别人的儿子，就思前想后的，那个女人就是不一般。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来的电话来了，刘伟汉心里本来不是滋味，一听这活儿这么晦气，心情更郁闷了。一个水鬼死在钻孔里，工地高价叫人去捞。别说刘伟汉准备金盆洗手，就放平时，他也根本不会考虑。水上跑过船的人，谁不迷信？老天爷嘴唇一张一合，就能要你的命。他不算迷信的人，每次跑船前还是东南西北拜一圈儿。别的水鬼出事，他平时是不让阿来提的。他今天却说来一个这样的活，是不是疯了？想到这里，他火冒三丈，大喝一声：“你是不是喝多了，想的什么东西！”但他实在火不起来。阿来是个好搭档，忠厚老实。在这种年代，忠厚老实有两个难，一个是保持特别难，一个是在社会上立足特别难。要是阿来是那种泥鳅一样滑的人，他一点不担心。水鬼都是独来独往，就是认识，别人也只要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他能把阿来介绍给谁？但这个职业是定时炸弹，到今天没炸死，是运气高，不能再逞强。他周末已经去县城看了铺面和房子，除了给儿子准备婚房，还留下点钱准备开个小店过活。想起表姐那一脸愁容的样子，刘伟汉还不知道怎么交待。但现在一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没法交待也要交待。阿来显然慌了：“舅，我也学了几年，不然这次让我下去？”“你想钱想疯了，你会什么？嫌命太长吗？你死了不要紧，你妈指望谁？”阿来忽然哽咽起来：“我妈恶化了，昨天医院下了病危。”这么快？刘伟汉有些发懵，才记起来，表姐身体不好有段时间了。“现在差多少钱？”“之前凑了一些，现在住在ICU，边筹钱，还缺口20多万。”刘伟汉听见自己声音发虚：“那边说给多少。”“舅，你改主意了？”“先别说那么多！”“捞起来给10万，捞不起来下去一趟能定位也给3万，毕竟晦气，冲邪的。”“还冲邪呢，这帮狗东西。那水鬼怎么没的？”“说是手生，心脏还有点问题，下去就没动静了。”“怎么不直接捞上来？”“说水鬼搭档是临时组的，出事就跑了，工地半天拉不上来。横拉硬拽，没留神，绳子也掉下去了。”“多深的孔知道吗？”“二三十米。”“二十米和三十米能一样吗？”“说是34米差不多。”“要命啊！20米就是深潜，30米手生的也敢下？”“舅，你看……”“你等我电话吧。”刘伟汉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笼罩在一团烟雾里，让脚带着他乱走。20多年前，刘伟汉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初中，在镇上舅舅家寄读。表姐白净温柔，支持他，认为他会有出息。初中毕业后，父亲不让他上高中，叫他跑船挣钱。走的时候，表姐哭得梨花带雨，让他更憎恨自己的父亲。父亲死了有些年了，刘伟汉已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印象中他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又满是裂缝。常年不回家，一回家就要决定他们的命运。校长试图说服父亲让他继续读书，说他文章写得好，能读出来，被父亲骂退了。从此，他的人生一路下坠。父亲跑船淹死，他接着跑船，吃苦遭罪赔钱。看着同龄人上了高中，他心中烦忧，整日喝酒，稀里糊涂地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他知道生活已经被焊死了。那些年并非一团漆黑，唯一一道光亮是一次夜里跑船前，表姐来到船舱。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表姐打开披肩，静静地坐在船头，碎花小裙子下什么也没穿，两粒乳头像茶花初绽的蓓蕾。他惊慌失措。更令他惊慌失措的是，自己的身体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混乱中，他采取了一种最糟糕的应对方式。回想起来，船是停在岸边的，他完全可以用伦理的名义婉拒，从岸边离开。但在惊慌失措下，他居然一跃跳进了水里。深夜的水冰冷刺骨，冻得他一激灵。他在水里下意识回望，黑沉沉水上一轮明月低垂，船舱里表姐的头比它垂得更低。在表姐看来，他得多厌恶自己才会这样做呢？一个女孩一辈子也许就鼓起一次勇气向别人袒露心扉和身体，又怎能遭受这样的打击？第二天，他心急如焚，不知怎么跟表姐解释，喝得醉醺醺的，七转八转到了麦麦叔家。麦麦叔小女儿周先珍一个人在家。她大胆泼辣，心里喜欢刘伟汉，热情上前招呼。她不像表姐那样矜持，和醉汉半推半就，肉贴肉地厮磨。刘伟汉醉里还对昨天的不振作耿耿于怀，跃马拧枪就上了，等酒醒了才看清楚是谁的脸。结婚时舅舅一家都来了，就表姐没来。刘伟汉知道天堂地狱间隔就在一瞬间。他的生活没什么指望了。表姐对刘伟汉混合了恋人的爱和姐姐的期许。这两种美好的感情，哪一样都不容破坏。刘伟汉却破坏得足够彻底。即使他碍于世俗眼光不想接受表姐，他也不该转身就娶了如此世俗凶悍的老婆。既是自甘堕落，也是对表姐的侮辱。谁能解释其中的谬误和差错？周先珍当然觉察到这一点，他自知比不上表姐，对她充满了尖酸的讥讽和敌意。她一直耿耿于怀刘伟汉选择阿来做搭档而忽视儿子的荒唐。对过去种种和妻子的敌意给表姐带来的伤害，刘伟汉一直都在努力化解。忽然涌上的回忆让他身上发热发胀。他发现脚把他带到老地方来了。王雪梅在屋里煎带鱼，满屋子香气。“呵，吃那么好呢。”闻到香味，刘伟汉心情明快了些。“那是，没人疼，还不得自己吃好点？”“怎么说话呢？怨谁呢？”他在王雪梅腰上掐了一下。“别别别！小心，锅翻了。”她呵呵笑着，夸张地往后缩。“厨房有啤酒，你去开了，我待会儿把鱼端上来。”当水鬼之后，刘伟汉花钱比以前大方多了。这条命，活一天算一天，是捡来的，不能潦草对付。拿到第一笔打捞费，他去足浴城，把套餐来了一个遍。完了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为什么有钱人喜欢足浴城。舒服！又挤又压又推，又冲又蒸又洗，把过去穷酸不堪的自己，揉碎了冲进地漏。在那儿，他认识了王雪梅。她是新进的技师，年纪大，但最勤恳，最卖力。刘伟汉第一次上钟就是她，王雪梅第一次上钟也是他，把他捏疼了，赶紧道歉，急得满头汗。刘伟汉觉得这个人实诚，回回来找她，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王雪梅不是镇上的人，在星镇，外地人是被低看一眼的。她是个重庆女人，早年嫁到这里，丈夫死了，女儿远嫁了。她一个人自由自在。刘伟汉和她认识久了，发现她东西做得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让人舒服。难得的是，他对刘伟汉也感兴趣。每次和她说下潜，她都瞪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叫出声来：哇，你太牛了，太敢了！这感觉比做爱还舒服。他们做过几次，但两人都发现对此不感兴趣。他们喜欢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说说话。刘伟汉觉得和别人说话都很累，包括和阿来。但王雪梅一下就能理解自己的话，并且听得津津有味，好像怎样也不倦。刘伟汉是一个看重钱的人，看重钱就像捞到金沙的人一样把手紧紧捂着。捂得再紧的手也有指缝，王雪梅就是这个指缝。带鱼炸得干湿正好。太干，感受不到肉的厚实口感。太湿，则缺香气。两人就着啤酒，一边吃一边说。王雪梅听得很认真，吃得也认真。她抽了张纸巾揩揩手，把一缕掉下来的发丝挽回耳朵。用白色的牙齿去梳理金黄的鱼肉。刘伟汉看得有些痴了。“你怎么不吃啊？”王雪梅问，“不好吃吗？”“没，我在想这个活儿到底要不要接。”“很简单，如果你想赚钱，你就去。如果是为了救表姐，你还是省省吧。”“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为了赚钱，你什么都不想，就没事儿。为了救人，你思前想后，就容易出事。”“为什么我救人就会思前想后呢？”“不思前想后，你直接去就好了，问我干嘛？”她笑了，把一支鱼骨丢进白色骨碟。用纸抹抹嘴，看着他，“对不对？”“我感觉你想复杂了。碰到大事，多想想是正常的，你说是不是？”“想复杂的不是我，是你。你说你那些钱能干啥？这种病救下来又怎么样。后面也是没完没了花钱，活着还没啥滋味儿。你一块铁能打几颗钉？也就是你顾着，别人老公才能放心天天在外面喝酒。”“可是，阿来……”刘伟汉正要继续说，王雪梅的屋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响，他扭头看去。门洞里走出来一个男的，裸着上半身。拿毛巾揩头，边走边说：“雪梅啊，你这热水力道不够。改明儿，我给你改个水压……”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看见了刘伟汉。刘伟汉认得他，他是镇上做铝合金门窗的老吕，下巴上有几个瘊子，他名声不好，喝醉酒猥亵过镇上的采茶姑娘，被人找到抽了几个嘴巴。老吕看见刘伟汉尴尬地一笑，说，来玩啊。把毛巾一丢，套上衣服，和王雪梅闪个眼神就往外走。王雪梅说：“不吃带鱼吗？”他好像在外面撞到什么，“咚”的一声，说：“啊，不了。”刘伟汉说：“他来干嘛？他家热水器坏了？”王雪梅说：“我不知道坏没坏。”刘伟汉说：“那他来干嘛。”王雪梅说：“那你来干嘛呢？”刘伟汉说：“来和你聊天儿。”王雪梅说：“他也是来聊天。”刘伟汉说：“聊天怎么洗上澡了？我不信。”王雪梅说：“不信你还问。”沉默。王雪梅看刘伟汉一直看着她，勉强笑了笑。说：“是，我和他睡了。”她抬高声音说，“我在足浴城。别的也不会做，做这个不是很正常？我不做，别人也认为我是做这一行。”刘伟汉说：“为什么？”王雪梅说：“谁给我女儿钱？”刘伟汉说：“我以为你不做的。”王雪梅说：“我不像你这么纠结，人生天地间，别给钱憋死，我做这个也不亏心。”刘伟汉说：“我以为我们……”他没说下去，他看着盘里炸带鱼黯淡的眼珠子，想吐。王雪梅笑了：“我们怎么了？我们不是也做过吗？你还给钱了。”周先珍和儿子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伟汉回来了，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周先珍站起来问吃了没，刘小勇在角落里头也不抬。刘伟汉摇摇头，周先珍说那快吃吧，我去厨房拿碗筷，端起桌上一碗东西就往厨房里走。刘伟汉说你回来，手上是什么？周先珍只得走回去，刘伟汉一看，一碗泥鳅煲。刘伟汉说：“我说过什么。”周先珍说：“我这也是……”刘伟汉抄起一个玻璃杯，往地上砸得粉碎。“我再说一次！不要把这个东西带回家！”周先珍一哆嗦：“这不是想解解馋吗？我现在就倒了。”“解馋就非得吃这个啊？这么多山珍海味不能吃，非吃这样的垃圾。你们是不是存心气我？”“是我让妈做的。”小勇在饭桌上抬起头。“泥鳅也不是垃圾，我们喜欢吃。你迷信你自己的，别带上别人。几十岁的人了，还没点儿数吗？”这句话把刘伟汉惹恼了。他大喊：“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毕业后亏了多少钱？做成一件事没有？你的同学哪个不是成家立业，找了正经工作，有希望，有奔头！你呢？天天躲在家里，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资格说这说那？”刘小勇冷静地放下碗筷。说：“妈，你看，那个男人既然这么说，我没法呆了，我走。”转身就出了门。周先珍苦留不住，回来朝刘伟汉跳脚：“你怎么把儿子气走了？”刘伟汉说：“他说的他妈是人话吗？都是你把他惯坏的！”周先珍骂：“我是不会教育，你自己教啊！平时哪去了？王八脖子一缩，有事儿就骂我，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就不明白了，你对那个破外甥穷外甥那么好，对小勇就挑三挑四。你说！他是不是你和那个女人的野种！”“放你妈的屁！”刘伟汉抡起凳子狠狠砸在地上，木屑四溅。“再胡说八道，我他妈撕了你的嘴。”星镇原来有一条商贸街，后来顺应潮流，改成中心广场。供销社大楼改成小百货，四周密密麻麻是店铺和教辅机构，中间围着的小广场，跳广场舞的老年人和表演的小孩各占了一半。小孩穿着表演服，脸上抹得红彤彤，在努力地、整齐划一地做出一种矫揉造作的动作。盘旋在上空的，是一台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刘伟汉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花坛边，愣愣地看着闪光的无人机，接连把几个烟屁股塞进空罐子里，视线往下一顺，果然看见王一鸣。王一鸣是小区街坊，最早在镇上玩无人机，机器总在黄昏里猫头鹰一样飞起。他看着觉得挺时髦，就厚着脸皮去拱话，听他讲无人机的事儿。听来听去，他心里暗惊，越发觉得他的命运和无人机一模一样。王一鸣说，无人机看起来潇洒，实际很不自由。它必须预留足够的回程电量和时间，否则就会从高空坠落，摔得稀巴烂。这和刘伟汉在水下要预留上浮的时间和精力一模一样：上浮太慢，来不及出水，死；上浮太快，则是一种慢死——血液里的气泡会慢慢增加，潜水病侵蚀全身。无人机报备很严格，这玩意儿不仅窥探隐私，而且非常危险。新闻曾报道一个无人机落进人群，锋利的桨片削掉一个孩童的半边脸。如果未经报备的无人机上天，管理部门会拿出一支信号屏蔽枪。只消轻轻一按，失去信号的无人机就像中箭的乌鸦样急坠而下。对比于前辈风筝，摆脱有形的绳索没有让它获得自由——无形的绳索反而更加残酷。这一切犹如刘伟汉下潜时身上系着的两根管道，以及和助手间的第三条信任之索。刘伟汉觉得不管哪一条，都是岌岌可危的。阿来发来微信，说对方在催，问他什么意见，他假装没看见。是不是该适当地放过自己呢？刘伟汉想。天上的无人机嗡嗡地平稳降落，王一鸣把它装进背包。家长们领着孩子分头离开。王一鸣这么轻轻松松地操作一通就能赚不少钱吧，他想，而我的每一分钱都是刀口舔来的。人和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同。对表姐和阿来已经仁至义尽，再往下确实不是自己能承担得了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只为别人活：小时为父母，家里为妻儿，外头为表姐、阿来，结果谁也不领情。王雪梅倒是提醒了他一点。他在救表姐这个事情上纠结，无意忽略了自己内心深处对钱的欲望。这确实是一笔很大的钱。我有能耐赚到这笔钱吗？我缺钱，我很需要钱。孩子是最好的热闹。儿童表演完后，广场变得冷冷清清，四方街里黑沉沉的。他想起今天的种种遭遇，觉得件件都是不祥的暗示。他咬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阿来说自己不干了，最多给他几千遣散费，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自己留着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吧。他脑中一边把要说的话捋一遍，一边点开通话记录。周先珍的电话却进来了。刘伟汉眉头一拧，想划掉，手指悬停半天，还是接通。周先珍声音慌慌张张：“出事了！”“什么事？”“小勇出事了，他被骗了。”“你慢慢说。”“我们不是准备钱去交首付吗？他偷偷拿去捞偏门了，赔得精光，还倒欠了许多钱。现在人来催债了。”“你跟他确认了没有？别是骗人的。”“他电话关机了，伟汉，你赶紧回来。我们的钱呢！”“慌慌张张干什么，老娘们儿一点用也没有！”他狠狠地掐了电话。却头昏脑胀的，不知道把脚往哪儿迈。他打不了电话，只能发微信让阿来把活儿安排一下。工程位于一片人迹罕至风光秀丽的山野里。这里曾经种过水稻，已经抛荒多年，一些房子东倒西歪地颓在野地里。一段高铁桥要途经这里，据说镇上有人参与工程。刘伟汉没告诉阿来他儿子欠了钱，也没告诉周先珍阿来母亲需要急救。太多的不能说撑着他消化不了。一穿上潜水服，他就后悔了。那黏湿冰冷贴遍全身的触感，把他的勇气一点点消耗完毕。他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痛恨这项工作。曾几何时，他还把这身装备视为聚宝盆。戴上面罩，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阿来麻利地帮他准备装置。坑洞比他之前见过所有的都大，发出不怀好意的反光。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处刑的人，他想走，他想吐。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豁出去，最后下一次！确认一下尸体的位置，给个坐标。拿3万块钱走人。这事对我不难。3万块毕竟不是小数目，不能白来一趟。他把手搁在钻孔的边缘，深呼吸，准备下潜。下半身泡在水里的凉意让他发颤。再往下，水只会越来越冷，就像地狱里的水那样刺骨。停止！停止想这些扰乱情绪的东西，稳住心神！他向阿来伸出一截大拇指，表示准备就绪，深吸一口气。身子下坠，他便完全没入一片黑暗之中。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刘伟汉曾经设想过，但他觉得怎么也不会比工地的坑洞更糟糕。那里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响动，只有越来越密，越来越粘稠的泥把前胸后背、头顶脚底无处不至地包裹起来。让自己每动一下，都费劲力气。但越是泥泞，他越要往里钻，像是亲自掘坟墓一样滑稽。工地坑洞里的水不是水，是泥浆，泥浆才能保持重量，保证细长、中空的孔洞不会被挤压塌方，正因如此，越往下沉淀得越厉害。没人能预料坑洞在挖掘的过程中会掉入或者掘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瞎子，只能用十个指头去摸索、定位，辨认、描绘细节。昨晚他没有睡好。他强迫自己入睡，精力对这项工作极端重要，是逃出生天的保证。回忆的装置自动打开，他却无法让它停止。纷至沓来、翻滚而上的记忆很有趣，像一个不断分解的大雪球，露出里面陈旧又新鲜的芯儿。他被回忆的盲动弄得受不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干脆坐起来，在书桌里找到一张纸，细心地把它折出暗痕，然后用笔在上面沙沙地写。写完之后，他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想了想。又打开，在最底下标注了当天的日期，他重新上床，一觉睡到了天亮。下潜超过20米之后，他的呼吸开始困难。四面八方的压迫，让他感觉沉重。他稳定心神。告诫自己再下潜十几米，摸到尸体的具体方位，至少今天就不白来。泥浆越来越稠密，他每动一下都要花比之前多得多的力气。他通过管道和阿来说好，一觉得不对劲，阿来就拉他上去。他的脚终于触到底。底部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不知道包在泥浆里的它们是什么，但他要万分小心，如果潜水服被钩破，他将命丧当场。搜索并不顺利，他一点点在泥浆里摸索，总是摸到钢筋、石片，还有木块。眼看精力即将耗尽，他恼火地准备上浮，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软软的东西，像是人的指头。他心头一喜，把指头摸过来，握在手里。一瞬间，他的心沉了一下，那手倒像是活的，像一下把他的手攥在手里。黑暗的地底他汗毛倒竖，一动不动，仿佛对方什么时候会扑过来。浮出水面的一刻，是他最爱的奖赏。管子的清水不断地流泻，将潜水服上的污泥冲得干干净净，是上帝救赎他的清泉。一反地底黑暗世界的潮湿沉闷，透过面罩，蓝天绿树显得分外明艳，极大地缓解了他的恐惧。他懊恼刚才没有再坚持一会儿，他决心待会再下去一趟。“难！”他摇摇头，脱下上半截潜水服，点了一根烟，对工地负责人李弹头打着手势。他把下面摸到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李弹头他们连连点头。他知道说中了，话锋一转，说下面情况太复杂，自己能上来是命大，你们把3万块钱给我，我不干了。李弹头和刘伟汉反复拉锯，最后定下：这次下去，捞起尸首给13万，捞不上来也给5万。刘伟汉下去之后，阿来问李弹头：“我师傅可是舍了命下去，要是出事上不来了，你们赔多少钱？”李弹头说：“先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上得来，咱们肯定皆大欢喜。”然后悄悄压低声音，比出一个手掌：“你也知道，业内定价都这样。但我丑话说在前，真出了这种事，你得把你师父绑紧了，如果人拉不上来，我们还要捞尸，你一分钱也没得。上一个就是这样。”下水之后，刘伟汉所有的信心又都忽然消失。刺骨的水像黏稠的魔鬼，让他开始痛恨刚才所做的决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迟早要死在自己的贪心上。刚才一气下得快，胸腹像闷进一个大葫芦，动起来隐隐作痛。他放慢下降速度徐徐下沉。多年练就的灵敏，让他不需要再重新摸索。他信手向黑暗中抓去，那里隐藏着一具尸体，但手触到之处，却空空如也。他心里猛然一惊，虽然尸体有流动的可能，但在这么粘稠的沉淀中，一个成年男子的尸体即使有挪动，也是极其微小的，何以无影无踪了呢？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沿着孔壁。不断伸手探抓，一片又一片的黑暗虚无被他抓在手里，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下意识的恐惧让他用力一甩，居然把这个东西给拽断了。他屏住呼吸把这个东西重新抓回来，咬着牙从头到尾细细摸了一遍。手指传递来的信息渐渐在脑中成型：一条人的手臂。阿来不是说这个水鬼是几天前死的吗。人在水里只会泡胀，哪会烂得这么快？难道这里还有别人？他不敢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冷静沉着才能控制住局面。通过仔细搜索，他得出结论：尸体只有一具，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高度腐败，断成了七八截儿。它得把这些尸块一一系好，让上面的人拉上去。带下来的这套钢索，是远远不够的。他想到一件事情，心里兴奋地狂跳起来。他向阿来传递讯息，把他拉上去。一连几遍都没人回应，他赶忙自己慢慢上浮。出水之后，阿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使个眼色，让他不要多说，反问他刚才说把自己拉上去，怎么没人接？阿来把设备放在耳边敲了几下：“刚才有声音吗？我怎么没听见。”刘伟汉猜大概设备出了一些故障，说：“一会儿别管这个，我会在下面拉钢丝。均匀地拉三下，就是拉我上去的意思，快快地摇，你就停。就平时交代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刘伟汉和李弹头透露底细，现在状况很复杂，尸体碎成几块，自己至少要带十根铁丝下去，绑好了他们再拉上去，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活了。 “而且”，他压低声音，“一般情况下，尸体不会这么快腐烂”，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尽力装作老于世故的样子。“你们这里可能有些事情，不过是什么事我管不了。”他看对方没说话，继续往下说，“30万吧，低于这个数我干不了。愿意给，我今天帮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我们就像没来过一样。再说，谁知道我们过来……”。最末这句话一到唇边，他就觉得不对劲，冰凉凉刺人。他瞳孔猛地收缩，赶紧把话咽回去，还是缺乏经验，还是大意！刚才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抓住这点和对方议价。这事危险得如在刀刃上行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怪，尸体的腐烂是他们撒谎，还是别有隐情？又或者，这个死去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水鬼？他摸到尸体手上有不少伤口……无论如何，他只知道，工地上这些人赚钱很容易，因为他们善于用别人的血汗和性命赚钱，对待他们不能手软。对方似乎没在意他神色的变化，李弹头面目凝重，正在仔细思考他的议价，说要打个电话再告诉他。李弹头走出十五米远，忽然满头满脸都是汗，他哆哆嗦嗦地拨出一个号码。对方斩钉截铁的回答给了他信心，并且告知他详尽的计划。他抹了一把汗，挂掉电话，走回去。李弹头说：“你运气真好，老板答应了，但一定得做得清清楚楚。做不做得了？”刘伟汉说：“没把握，我提也不会和你提。”下潜到一半，刘伟汉感到全身袭来的酸痛感，像针扎一样。短时间两次下潜已经是高风险，他选择了第三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从第一块肌肉开始，默念一二三四五六七，逐渐控制住全身的肌肉。顶住，干完这活能抵上两年，我养个两年怎么也好了。我是贱命，贱命不怕磨。黑暗中下降，他拼命回忆一些美好的东西来驱散恐惧。美好的东西？表姐已经被自己放弃了，他心里刺痛，不敢再想。和王雪梅一起喝酒聊天，是过去沉闷日子的一点光亮，但她却是个婊子。其他呢？剩下的可能是儿子出生那一天吧。自己兴奋不已，看着这个被血淋淋得掏出来，在水中洗过，很快粉嘟嘟干干净净的新生命，他生出了无限希望，但生活很快又急转直下。他也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变的，自己毫不熟悉，毫无把握，或者自己从来没有熟悉过他。他不是没日没夜地在江上跑船，就是出生入死地在坑洞里捞钻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又哪里有美好可言呢。不管怎么想，他的脚已经再次触到了底。他用尽全身力气蹲下身子，摸索着散落在泥浆的尸体。用铁丝一个个把他们绑牢，吊起。泥浆里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颅，他怎么绑都屡屡滑开，头颅实在太圆了。他咬牙坚持，但身体已经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这种水压下多待一分钟就多增加一分风险，短期内他更不可能再潜一次。他横下心，口里念着恕罪，恕罪，把铁丝用力往头颅的眼眶里斜刺进去，再从另一个眼眶里穿出来。他把铁丝拗在一块，紧紧拧成麻花。他在心里一千遍祈祷这个人不是水鬼：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吗？狗一样活着，狗一样死去，尸体也要被狗一样摆弄。自己是一个连蝼蚁也舍不得杀的人呢，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都是为了钱，钱，钱。辛辣的眼泪流下来，他却没法去擦。巨大的悲哀击倒了他。他哭出声音，胸膛起伏让他全身疼得厉害。他赶紧迫住自己，现在任何一点身体的剧烈动作都会让他有性命之虞。他把头抵在孔壁上，让胸部慢慢平静下去。一秒钟也不能等，他马上让上面拉他上去。上升了不到十米，他觉得有些不对，潜水服似乎被拉着，整体往下坠，把他的头皮绷得紧紧的，他赶忙叫上面停住。上面收到信息停住时，潜水服已经成了一张绷得紧紧的弓，稍微一动就会迸裂。他轻轻地动了动腿，确认是潜水服的一角被一个钢筋头勾住。他只要继续下潜，把勾住的部分松开就行。然而他已经筋疲力尽，不能再动一点点。紧绷的潜水服也在压迫自己，使呼吸困难。他仰起头，尽力呼吸着带有柴油味的廉价氧气，等待力气慢慢回来。但要多久呢？等到力气回来，他的身体也会因为长时间处在重压下报废。刘伟汉感到氧气慢慢稀薄、变弱。他调整呼吸，也无法抵御随之而来的窒息感，他不知道到底是上面出事了，还是自己的气力已经衰竭了。这就是命吧，是老天爷对我作恶的惩罚，是命……李弹头他们把尸块陆续捞上来，装进编织袋里。阿来忍着作呕的冲动不去看，两眼死死盯着水面，在对讲机里嚷嚷：“师父，你怎么样了，师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李弹头让阿来赶紧把刘伟汉拉上来。阿来说：“师傅在下面停住，一定是有事儿，不能随便拉。”李弹头说：“你是死脑筋吗？那么深的地方，呆久了人是活不下去的，拉上来还有一线生机。”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也不敢动手。就这么又僵持了五分钟，阿来知道希望越来越小了，哭着上前去转铁轮子，其他人也上来帮手。阿来边哭边说：“师父，我对不起你，师父，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叫你来的。”刘伟汉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身上的潜水服被扯开，乌青发黑的皮肉从里面绽出来。他大张着嘴，污水从眼角，嘴角和耳孔流下来。阿来抓着头发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众人一时沉默无言，现场一片死寂。发电机和氧气压缩机的噪音渐渐消失后，一种蜜蜂似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在场人都屏住呼吸寻找声音的来源。“李头，有无人机！”小工往上一指，大叫。李弹头往空中看了一眼，变了脸色。无人机似乎还想拍得清楚些，正在缓缓下降。“一定是那帮孙子派来的”，李弹头大喊，“都抄家伙，把这王八蛋打下来！不能让它拍走了。”众人纷纷就地取材，拿起石块、钢管、油漆罐子朝无人机暴雨般扔去。无人机想要迅速升空，但躲闪不及被一根钢管擦中，直坠而下，掉在乱石堆上砸得粉碎。飞溅的碎片掉在一旁刘伟汉的尸首上。阿来见此场景，惊慌地大喊一声，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地去找自己的车。李弹头和几个手下在后面大呼小叫，穷追不舍。整理刘伟汉的遗物时，刘小勇发现了抽屉里有一张纸被小心地折了好几折。他打开，发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如沉默矮小的刘伟汉。文字下面还有一个落款时间，是刘伟汉出事那天，文字内容是这样的：豆叶迎风招展，越过那条青色田埂，小河渠在望。我快走几步到表哥前面，率先跑向小河渠。表姐早已把裤管扎到大腿根部，手里拿着竹笊篱和水桶，蹚进水里，搅起一股油油腥腥的气味，刺激我的鼻孔。她把笊篱深深地插进淤泥里，一阵气泡过后，笊篱底，十几条泥鳅在她掌心握着，七头八尾地露出指缝，随即被丢到水桶里去。我想到晚饭有辣辣的烧泥鳅配白饭，不禁喜出望外，和几个小孩一起拍手叫好。倚在表哥身上，双脚随流飘荡，我提议表哥把我送到深一点的地方去，我想在那扑腾一会儿。他拽着我到了深水区，我不禁手舞足蹈，一脚踢在他腰际，他疼得弯腰，我顿失平衡，倒在水里。乱了，一切都乱了，我先是感觉世界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清晰，另一部分要透过水波才能看见，接下来这两部分开始颠倒旋转。刚淹进水时，我想保持呼吸匀称，但呛进来的一口水让我方寸大乱，我想通过蹬河底来弹出水面，一脚踢去却空空荡荡，这一瞬间我就被击溃了，放弃抵抗没了章法，手脚胡乱扑腾。泥鳅、耕牛、水虫、凉鞋、云朵这些东西组成的画面在我脑中旋转，越转越快，水不断地呛进我的口鼻……他们在我身边取乐，小半桶泥鳅安静地放在一边。表哥嘻嘻笑，“看到没有，刚才他像青蛙一样在水里乱。”“是呀，其实水不深，他站起来够得到底的，他站不直。”表姐扳过我的脸，看我嘴里有没有进了脏东西。我嘴巴一张，忍不住呕吐了起来。表姐抚着我的背，我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我们往回走，我感觉嗓子眼里不断散出河水油油腥腥的气味，我想再吐，却吐不出来，步伐摇动中只有温热的水从耳孔中流下来，让我全身毛孔放缩，仿佛自己在融化。舅舅听闻我的遭遇，笑着在我头上扣了一条干毛巾，我边擦着头发，边走进火光微微的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舅妈在掌勺。河中捞起的泥鳅在粗碗里游荡，铁锅烧得干干的，白烟往上冒。油在锅里熬得爆出声响之后，舅妈捞出泥鳅倾向锅里，“嗤”的一声，白烟里，最上层的泥鳅努力跃起，下层的泥鳅眼珠已经由黑转白，瘫倒在锅里，身体随着沸腾的汤汁摆动。我不由得嘴里发苦，胃里恶心，又涌起那股油腥味。“你看，今天的泥鳅真新鲜，蹦得这么高”舅妈一边笑着扭头看我，一边拿锅盖把蹦跳的泥鳅压下去：“可不能让你们跑了。”清脆的噼啪声转为闷响，还有一二轻击在锅盖上传来，犹如鼓声。我不想去看，但舅妈掀开锅盖时我还是往里瞧了一眼，泥鳅在锅里被煮得横七竖八，露出白烂的肚皮。晚饭时我们头挨头坐在一起，身上都带着清凉的水气。表姐浑身洁净，显得动人，但抢起饭菜来她又似乎变成了男孩子。为了不引起特别的注意，我早早地夹了一只泥鳅到饭碗里，但直到晚饭结束，我也没有动过它。刘小勇读完，说：“妈，这里有一份东西。他出事那天写的。”周先珍埋头整理东西，问：“写的什么，提到房子和钱的事情没有？”“没有，就是写他小时候被水淹的事。”“没了？”“没了。哦，还有抓泥鳅。”周先珍站起来抬头看了看窗户，像在想什么，良久说：“他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就爱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正经的事情倒不会。他以前呀……算了，算了，一会儿烧给他。”王一鸣的无人机摔坏之后，用赔偿换了一个新款无人机，续航和配置都比之前增加一倍。无人机在他的房间里足足呆了半个月，像断了腿的猫头鹰。经历过追逐，经历过从屏幕接收的那些骇人的画面，他对操纵这机器仍然心有余悸。但猫头鹰总要黄昏起飞，这个傍晚，他终于把无人机从窗口放了出去。全新的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极为清晰稳定，整个星镇在它的巡视之下，袒露自己的面貌。和镇区遥遥相对的，是青山里一段色如白骨的高铁桥基，它刚刚建起就被废弃。高铁桥工地上一个叫刘伟汉男子的死无意暴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原计划的高铁桥地基下是一个巨大的废旧化学品填埋场。其中的化学品残留将轻松地腐蚀钢筋和水泥。这么大规模的违规填埋场是何时形成的，星镇的人闻所未闻。这一悬案也成为上级环保部门重点督查的案件。刘伟汉的死之所以能暴露到公众视野中，有赖于王一鸣那台被砸坏的无人机坠落前同步传回的数据。镇区的边缘是以前的采购站，现在改成汽修店。大杂院里，只有阿来还穿着油腻腻的背心在捣鼓轮胎。他妈妈的手术花了很多钱，还是没有成功。他来到这里学修车，在冰冷的汽油味里努力工作，偿还背在身上的债务。菜市场的鱼贩子收摊了，被倾泻在地的一大盆污水闪着橘黄的亮光，曲曲折折地流入了小巷，那里有一大片旧房子。其中有个小院，王一鸣无比熟悉，那是他常去的地方。就是在这里，王雪梅告诉他，镇旁边有个在建的高铁桥，那里有万顷苇荡的美景，他一定能拍到好作品。他至今没弄明白，王雪梅为什么要骗他。他已经搞不清这个秘密了，就像大家都搞不清王雪梅去了哪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院现在大门紧闭，连猫也不到这儿来。王一鸣不知道的是，李弹头也曾是王雪梅的客。李弹头那天喝高了，把她叫到工棚里，像日牲口一样日了她，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了工地上的秘密。穿过菜市场鸭肠一样的小巷，是星镇的汽车站，是热闹的中心。一大群手上提着条幅的中老年妇女正没精打采地被公交车吐出来。半年前，一家房地产公司在县里开发了一个新楼盘，镇上不少人都买了那里的房子。高铁桥的化学填埋场事发之后，背后控股公司跑路，公司资产被冻结，其中一项就是这个新楼盘。楼盘彻底成了烂尾楼，镇上居民攒了一辈子，甚至用家人性命换来的钱打了水漂。他们每天乘车到县里去抗议上访，接着无功而返。无人机嗡嗡地下降，它将在这里盘旋然后离去。下降的镜头掠过一个走在队伍后面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她是周先珍。站在旁边搀扶她，步伐有力、面容坚定的，是刘小勇。
1在我的老家湖南，春天要来得比广东晚一点儿。印象中，老家的春天总是伴随着清明的到来才开始变得声势浩大。清明前后，春阳和熙，春雨飞洒，我们走在明媚的春光中，提着纸钱炮仗，去后山的祖坟扫墓。我从小就喜欢清明节，二年级学了一首古诗叫《清明》，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我们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小的我念得兴味盎然，总是把最后一个字的音拖得很长。老师说诗是用来念的，不是用来唱的，老师还说这是一首很感伤的诗，你们要念出“断魂”的感觉来。老师说得总没错，可是我们照样把这首诗念得喜气洋洋，每一句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弄不明白，清明时节下的雨又不是特别讨人嫌，那些路上行人为什么要“断魂”呢？在我印象中， 清明是一个毫不感伤的节气。小的时候，每年清明，爸爸妈妈都带我去山上扫墓，我们叫“挂青”，对于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节日啊，可以放鞭炮，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偶尔还可以吃到给先人们准备的桐叶粑粑。每次去的时候，爸爸都要用锄头把坟前的草刨刨，妈妈忙着挂纸幡和烧纸钱，我呢，不是在草地上蹦跶，就是在编花环。等到我玩儿得差不多了，爸爸就会叫我：“过来拜下你太婆和爷爷。”两座低矮的坟里，睡着我的太婆和爷爷。从我懂事以来，他们就睡在这里，不知睡了多少年了。坟前有两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知道爷爷叫于大贵，可是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坟上只是刻着“于门申氏”四个字。妈妈问我：“你还记得你太婆吗？”我使劲点了点头。我的爷爷，在我爸爸还只有十六岁时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我的太婆，我倒是见过的，她曾经是我们村最年长的老寿星，一直活到我六七岁才过世。妈妈往太婆的坟前放了一碟桐子叶粑粑，叹息着说：“你太婆是个苦命的人啊。”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苦命，就像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断魂”，比起太婆的命运来，我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吃桐子叶粑粑。我出生的时候，太婆已经很老很老了。我有关她的记忆并不多，关于她的故事，是妈妈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2我不知道太婆叫什么名字。从我记事起，村里人都叫她七太婆。还没那么老的时候，大家叫她七奶奶。人们对她的称呼始终和她的男人绑在一起，不去理会那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其实只占有很少的分量。在太婆还被叫做七嫂的时候，她的男人就被抓了壮丁。说抓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他主动顶替哥哥进了国民党部队。我的太公，年轻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听村里人说，他长得高高大大，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就是懒得干活，整天叼着个烟筒在村子里游荡，见到哪里有打牌的就凑过去，地里的草老高了也不会蓐一下。太公的父母很不喜欢这个儿子，替他娶的媳妇一进门，就赶紧张罗着分了家。小夫妻俩分得草屋两间外加破锅一个，两人在家徒四壁的草屋里抱头痛哭了一夜，年轻的太公发誓从此以后要勤快做人。第二天一起床，太婆在家照看孩子，让他去摘黄花，到了中午还没见他回来，找时发现又在村头看牌呢。太婆顶着日头去摘黄花，手再怎么快也赶不及在黄花没有开放前摘完，太阳越来越毒，满地的黄花都开了（黄花菜开了后就不能吃了），太婆憋着一口气，还是都摘完了。回到家里，看见丈夫正坐在床上抽烟筒，家里冷锅冷灶的没有一丝暖气，见她回来了，他还说：“黄花都开了，还摘回来做什么？”太婆按捺不住，一背篓黄花兜头砸在了他身上。夫妻俩从那以后就争吵不断。就这样过了两年，内战越演越烈，国民党边撤退边到处抓壮丁。村子里一时人心惶惶，后山的山洞顿时热闹起来，做母亲的想把儿子藏起来，做妻子的想把丈夫藏起来，倒是太公一点都不怕，照样在村子里溜达。太公家有好几个兄弟，其中有个排行第五的弟兄在田间锄草时，就被部队的人看中拉到镇上去了。同村的人前来通报时，太公的妈妈急得哭了，她有五个儿子，其中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五儿子，因为他最勤快。“这可怎么得了啊！我的五崽啊！”做妈妈的哭着跑到了村头，她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太公正在村头大树下和两个老人玩纸牌，她见了哭得更厉害了：“天老爷啊，要抓也抓这个去，怎么抓了我的五崽去啊！”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太公放下纸牌，对他的妈妈说：“姐姐你莫哭（我们那老一辈很多人把妈妈叫做姐姐），你舍不得五哥的话，我这就去镇上，替他去当兵。”他妈妈哭声马上变低了。年轻的太公转过身，晃着两条长腿往镇上走去。他妈妈在后面叫他：“七伢子，你也和你屋里人说一声再去啊。”太公回过头，说了句“不用了，她也不喜欢我”，就晃晃悠悠地走了。等到太婆知道消息后追到镇上时，那支队伍已经出发了，听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直要到许久以后，大家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叫做台湾。“这个背时杀千刀的，有种就再也别回来了！”年轻的太婆挺着大肚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对着太公离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回到村里后，牵着孩子冲进了婆婆家，撂起灶台上的碗砸得粉碎。那一年太婆多大？刚过二十，还是只有十几岁？没有人记得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太公走的时候，我大爷爷还只有两岁多，我爷爷还在肚子里呢。在那个年头，女人改嫁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虽说带着两个孩子，可是我太婆生得健壮丰满，人又能干，再找个人应该不难。可是她再也没有嫁过人，也许她一直相信，太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3太公走了后，太婆一滴眼泪也没流，她那时候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挣扎着活下去。其实在太公走之前，家里家外基本上也是她一个人在忙碌，可那种忙碌是有奔头的，不像现在，家里没了个男人，也就失去了底气，她的辛苦除了博人同情外，更像是咎由自取——要不是她脾气暴躁，男人怎么会宁愿去当兵也不愿守在老婆孩子身边。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太婆和以前一样忙进忙出，甚至更拼命了。临产前她还在地里摘棉花，察觉到肚子痛时已经来不及往家里赶，就在棉花地里生下了一个瘦巴巴的男婴。他就是我爷爷。我爷爷生下时特别瘦小，多半是因为太婆在十月怀胎间实在没吃什么好东西的缘故。他出生后，太婆撕开自己的一件外衣紧紧包裹住他，就再也没有力气了。她躺在棉花地里，看见被血染红的棉球想，都弄脏了好可惜，不然可以给刚出生的宝宝絮件新棉袄了，冬天穿的时候正好。我大爷爷在棉花地里找到太婆时，她已经接近奄奄一息了。他哭着叫来了奶奶，她倒是不计前嫌，赶紧叫人把媳妇背了回去，还给她做了红糖荷包蛋。太婆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七天后，她婆婆推开她的门时，发现她已经下地去干活了。直到自己也做了母亲之后，我才体会到，那个时候，太婆之所以能够撑下来，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两个儿子吧。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太婆取的，大的叫大福，小的叫大贵，寄托了一个母亲对他们最朴实的期望。我太婆是个能干的女人，家里地里的活都会干，会纺棉花，会犁田，会纳鞋，会酿酒，她纳的鞋结实得可以穿上两三年，她酿的酒直到很多年后还被村里人津津乐道。为了谋生，她还学会了做媒，这一行本来挺忌讳没有丈夫的人，可太婆一上门，没有人可以拒绝她的热情。没有男人依靠的日子，太婆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向着阳光、枝繁叶茂地生长着，两个儿子就是站在她旁边的两棵小树。太婆去田里干活时，他们就在旁边打猪草；太婆去山上摘茶叶时，他们就背着小筐去采蘑菇；太婆在忙着打禾插秧时，他们就在家里忙活，大的煮饭，小的烧水，中午时热饭热茶就送到了田头。大福大贵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地长大了，他们继承了父亲的高大和母亲的勤劳。我爷爷大贵甚至是村里个子最高的人。太婆领着他们忙活了一年，终于住进了亲自砌的土砖房，两个儿子也相继娶上了老婆。我奶奶进门那天，太婆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接受了儿媳妇的拜见。族里人提醒新媳妇还得拜下公公，没有照片的话对着堂屋中间拜拜都行，太婆一下子沉了脸，说：“你七爷爷还没死呢，等他回来再拜不迟。”4我没有见过我爷爷，更没有见过我大爷爷，他们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久到我还没有出世，久到我妈妈还没有嫁过来。我大爷爷刚成家两三年，就得了一场暴病过世了。他的死亡始终是个谜。很多年以后，村里还是有人会议论他的死因，很多人认为，他是中了蛊毒才死的。我大爷爷死的时候全身都肿胀得快透明了，太婆不甘心，央人抬到县医院开刀，医生打开肚子说，没得救了，连肚子都没缝上就死在手术台上了。太婆接受不了儿子的死，尤其接受不了的是，因为她坚持要治疗，儿子才在死前还挨了一刀，连个全尸都没保存。她抱着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边哭边喊：“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啊，要死也是让我死，怎么会让我的大福先走了呢！”我奶奶总是说，她后来痴痴呆呆的，很有可能就是当时哭得太多哭昏了头。我爷爷活得比较久一点，死的那年刚刚四十岁，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五个儿女。他也是生了一场暴病，至于生的什么病，连我奶奶也搞不太清楚，就是突然之间消瘦得很厉害，等到断气的时候，一米八几的个子，瘦到骨头上只包着一层皮，轻得像个孩子，上山时抬棺材的人都说大贵爷可真轻啊。太婆照例大哭大喊了一场，喊的话和上次差不多：“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啊，把我的大福大贵都带了去！老天爷啊，我求求你，收了我这个孤老婆子去吧！”不过奶奶坚持说她没哭得上次那么伤心了，奶奶总觉得太婆更偏爱大爷爷一家。爷爷走后不久的一天，太婆去镇上割了肉，又杀了自家的一只母鸡，拿到奶奶家来，张嘴就掉下泪来：“今天是大贵的生日啊。”鸡和肉被五个孩子风卷残云地干掉了，太婆和奶奶相对垂泪，为爷爷没有过上四十岁生日而遗憾。太婆一直认为，爷爷是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要是怀他时能吃得好些，没准就能长命百岁。我奶奶和太婆一样，守了一辈子的寡。我大奶奶不一样，大爷爷死了两年后，她就改嫁了。她有一儿一女，其中儿子是个遗腹子，是大爷爷去世后才生的。嫁到隔壁镇上时，大奶奶带了儿子去，他还要吃奶，必须得跟着妈妈。女儿大一点，就留在家里给我太婆带。那年正是闹饥荒的时候，男方家境也不好，带两个孩子过去负担不起。我奶奶一家早就分出去单过了，我太婆就带着小孙女（我大姑）一起过，有口吃的都先让着小孙女，粮食吃完了就上山挖草根吃树皮，两个人总算活下来了。大奶奶改嫁半年后，太婆买了一包糖去看孙子。到了那里一看，大奶奶正在奶孩子，孙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坐在草丛里捉蚂蚱吃。太婆心酸得不行，提出要带孙子回去。可是她那时已经是个老人了，又在困难年代，一个人养活不了两个孩子，无奈之下只得把孙女交给大奶奶带，孙女大些，也胖些，跟着妈妈活下去的机会也高些。因为这件事，我大姑一直不能原谅太婆，觉得她重男轻女。面对大姑的指责，太婆没有辩解，她只是说：“不怪姑娘，只怪我这个死老婆子没用。”六一年的时候，我们村子里饿死了很多人。隔壁村的一个老头饿得受不了，就到我们这来向亲戚求助。他敲了很久的门，他姐姐一直没有开门，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他已经饿死在门前放杂物的小屋里。我不知道太婆带着我大爷是怎么熬过来的。听妈妈说，她那时偶尔还是有机会去别人家做媒，如果确定要去谁家说媒，头一天晚上开始她就什么都不吃，等到第二天中午才在说媒人的家里敞开肚皮吃一顿。我猜想在那个年头，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太婆一直是个眼泪直往心里流的人，可是那时估计是心里的苦水多得盛不下，只得往外面冒。妈妈说她总是背对着门外切猪草，一边剁着猪草，一边拖长了声音喊：“我的命咋个这么苦哩！”切一阵，又喊一句：“我的命咋个这么苦哩！”不管怎么样，太婆又一次熬过来了。瘦瘦的大爷也长大成人，还是那么瘦，太婆在风烛残年时，耗尽最后一口力气，为他娶了一个老婆。5我出生的时候，太婆已经很老很老了。说不准她有多大年纪，七十多，还是八十多？总之就是看起来很老很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很旧很旧，还打着补丁，可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在农村里，太婆算得上是个有洁癖的人。湖南冬天天气阴冷，可再冷她也坚持每天都要洗澡，隔天就要洗头，床上的被子枕套半个月浆洗一次。由于年轻时做过太多重活，太婆的背弯得像一张弓，天气好的日子，她就佝偻着腰，抱着被子啊衣服啊出来洗，一轮又一轮，不知要跑多少轮。家里的年轻人看见了，挺不耐烦地说：“也太爱干净了一点。”我一两岁时，太婆还是个干净体面的老人家，独自住一间小小的房子，自己烧饭自己吃。我去她的小房子里玩，有时她会在床底下的席子里摸出一粒糖给我吃。小房子没有窗，只在本来应该开窗的地方抽掉了两块土砖，所以大白天走进去也是黑漆漆的。我一淘气，妈妈就吓我说：“把你关到小黑屋里去！”我笑嘻嘻地说：“我自己去吧，太婆给我吃糖糖。”我们家住的，还有大爷家住的房子都是太婆年轻时请人砌的，也是土砖房，不过比太婆住的小房子大得多，也有窗户，不那么黑咕隆冬的。谁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我们那有一首民谣：“新嫁娘，睡新房；旧嫁娘，睡旧房；爷爷奶奶睡楼上，噼哩啪啦掉下来。”一直到死，太婆都住在那间看不到阳光的小黑屋里。她撑了一辈子，可是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终于撑不下去，一步步走向崩溃。先是没有了劳动能力，有次做饭忘了熄火差点把房子烧了，从那以后就和后辈吃。对于丧失了劳动能力的老人，后辈们即使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有几分嫌弃的。那时大家已经分了家，太婆跟我奶奶吃一个月，再跟大爷大娘吃一个月。奶奶总觉得她偏心，脸色不是那么好看。大爷娶了只母老虎，整天对着太婆咆哮，从来不叫她“奶奶”，一张嘴就是“那个老不死的”，好像她永远不会有老的那一天。太婆见了她，就怕得不得了，跟她说话连头都不敢抬。我们和奶奶在一起吃，妈妈有时给我炖个排骨什么的，会给太婆送一份。太婆吃了排骨后，一定会想方设法送点东西给我妈妈，有时是一捆柴火，有时是新摘的茶叶。就算再年老体衰，她始终坚持做个尊严体面的老人，不愿意给别人带去麻烦。但老天剥夺了她最后一丝尊严。太婆变得越来越迷迷糊糊，吃饭时一个劲吃菜，上完厕所忘记穿裤子，就那么赤身裸体走了出来。她已经认不清人了，她常常叫我爸爸“大贵”，有时又叫他“七哥”。我知道大贵是我爷爷，可七哥是谁呢？儿孙们都嫌她丢人，尤其是那个大娘，当着村里人的面就说：“她怎么还不死呢？”清醒的时候，太婆自己也会喃喃地说：“我怎么还不死呢！”生命中最后的一两个月，太婆卧病在床，大小便一度失禁。那间曾经散发着米汤香味的小房子，变得臭气薰天。一辈子干干净净的太婆，就躺在一堆臭烘烘的被子里面，让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臭气来源的一部分。后人们有时会给她随便清洗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任由她变臭。我去看过太婆，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上由于浮肿而微微发亮，她看见我，忽然叫出了我的小名：“呀，是毛宝啊！”太婆在床上摸索了很久，想找一颗糖给我吃，但没有找到，她对着我抱歉地笑了。后来想起太婆来，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躺在床上，脸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抱歉的笑容。从小黑屋回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出麻疹出得特别厉害，全身都是红色的点点，连续几天高烧不断，村里人都说，没见过出麻疹出成这个样子的，都是因为太婆命硬，克死了丈夫，克死了两个儿子，现在又来克重孙女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妈妈急得大哭。等到我病好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没有太婆了。临死之前，奶奶和妈妈给她洗了一个澡，等洗完澡，盆子里的水都黑了。洗完澡后，太婆似乎清醒了一些，还问起了我的病。妈妈告诉她我全好了，她说那就放心了。奶奶和妈妈给她穿衣服，衣服还没穿完，太婆的身体已一点点变得僵硬。据说她死前完全清醒了，还留了一句遗言再走。关于太婆死前最后一句话到底说了什么，奶奶和妈妈各有各的说法。奶奶的版本是，太婆的最后一句话是“劳驾你们了啊”；妈妈则说，太婆最后是盯着门口，说“七哥来接我了”。我总觉得奶奶的说法更靠谱一点，毕竟，太婆是那样一个不愿意麻烦他人的老人，哪怕这个“他人”是她为之耗尽一生心力的家人。6太婆的丧事办得很隆重。大家都说，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才去世，是喜丧啊，应该好好地办一下。家里杀了两口猪，买了一头牛，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隔壁村的闻讯都过来吊唁了。姑姑们合伙叫了几套锣鼓，其中大姑单独出钱叫了一套。鞭炮放个不停，锣鼓敲个不断，大人们打纸牌的打纸牌，打扑克的打扑克，灵堂里笑语喧哗。太婆的黑白照片就挂在灵堂中央，还没有老年痴呆的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宽容地看着她的孝子孝孙们。大爷、爸爸还有叔叔们站在灵堂门口，见有人来了就下跪迎接，来的人总是一把搀起他们说：“七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别伤心了。”其实我看他们也没多伤心，哭灵时都是干嚎，眼睛都没红。六岁的我和七岁的堂哥是年纪最小的孝子孝孙，我们也披着麻戴着孝，大人们忙得团团转，没空理我们。我们两个小人儿钻到了灵堂的桌子底下，拿着两片蚌壳，学着锣鼓队的人那样敲打，每敲打一次，就模仿着哭灵的人喊：“我的个太婆，你怎么死得这么早哇！”村子里常常有丧事，我们听得多了，模仿得也惟妙惟肖，堂哥装作很伤心的样子喊：“我的太婆啊，你怎么抛下我走了哇？”我跟着喊：“我的太婆啊，你没有享过一天福哇！”堂哥喊：“太婆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也喊：“我的太婆啊，你走了谁给我糖吃啊！”灵堂里的人轰然大笑。我喊着喊着，想到太婆再也不会给我糖吃了，忽然有了一种由衷的悲伤，眼泪禁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7太婆死了十几年之后，村子里回来了一些老人，我们叫他们“台湾佬”。他们都是当年被抓壮丁的人，少小离家老大回，村子里的人已换了一拨拨，等了他们一辈子的父母也已经不在。听一个台湾佬说，当时去台湾时，船太挤，决定放一些壮丁回来。我的太公那时是有机会回来的，可是他拒绝了长官的好意，他说：“我不回去了，我姐姐（他妈妈）不喜欢我，七嫂（我太婆）也不喜欢我。”他跳上了去台湾的那艘船，再也没有回来过。漫长的岁月里，他甚至没有寄回过一封信。他断送了妻子一生的幸福，也断绝了我们希望有个台湾太公衣锦还乡的幻想。他口中不喜欢他的妻子，一直守在他的家中，直到老死。她真的如他说的那么不喜欢吗？我怎么记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学了一篇《宝岛台湾》的课文，太婆听我读了这篇文章，问我：“台湾远不远啊？”“当然远啦，要坐船的吧。”“台湾有什么好的啊？”“老师说，台湾是宝岛呀，有阿里山呀。”“还有呢？”“还有日月潭啊。”“还有呢？”“没有了啦。”太婆太婆，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台湾好不好。台湾有七哥。
120岁那年盛夏，暴雨之夜，马达脑海中第一次闪现了有关死的问题。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为了逃避哲学思考带来的虚无，他爬进被窝睡了一觉。梦里的天空很大，无数飞机飞过，马达成功地打下一架。马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屌丝，尽管真正的屌丝通常不自知。马达坚持他不是。因为，“我是个诗人”，他说。他的确偶尔写一些分行的玩意儿，人民群众难以理解，而专业人士表示不屑：“带不走青山、湖水和某个女孩／你便将时光压缩成一只行李袋／透明而扁平，装入落花、鱼鳞和诗句。”马达的合法身份是：南方某高校低材生。他这人，正常得普通，普通得可怜。人不矮，也不算丑，倒是真穷。男生宿舍楼左转一百米，就是食堂。食堂有两层，每层有十个窗口，摆的菜式、口味无差。唯一区别是，二楼有一巨桶免费汤。大学四年，每日三餐，瘦弱的马达为省点儿钱，要比别人多颠簸20×2×3×365×4＝175200级台阶。省下来的那些钱，全用来追女孩了。只是两场爱情电影、一顿月光晚餐之后，几乎都没有下文。马达真的不善于调情，他只会谈情，纸上谈兵那种。众所周知，好马不食窝边草。马达不是好马，净捡周围的花儿下嘴。可花儿们不傻，所以马达傻——逼了。这几年来，马达像极了童话里的落魄公主们，日日夜夜，诚心期待，期待尽快有个骑白马的天使把自己领走。他倒从不恨那些拒绝自己的女孩。在青春偷袭小白脸之前，他也尝过拒绝爱慕者的感受。他能明白那种滋味，掺杂同情与排斥的苦酒，能醉人，但并不好受。更重要的是，她们根本伤害不到马达。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不乘飞机，只身走来。有时在新雪过后的小镇，姑娘眉眼温柔，脸上含着羞涩的孩子气，雪花如叶片飞着，偶然坠在她的鞋边。更多的时刻，是某个春夏交接的黄昏，姑娘站在酒馆外的街灯下，穿了一条红裙子，明亮暖和的风中，长发散下来，覆了一肩。马达明白，这是意淫。这事儿算不得什么，毕竟前面还有贾宝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问题严重处在于，它曾让马达快乐，如今更多是哀伤。所伤何物？马达想了很久。求不得也。2马达有个损友，男的，北方某高校低材生，名叫发条。马达和发条，熟悉彼此操性，遥隔千里，透过微信屏幕，也能辨识对方脸上是淫笑，还是撒娇。他们常在深夜谈理想，吹牛逼，忧国忧民。马达不喜论文，喜欢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发条精通俗语，精于翻译：生命比鸡巴更短，知识比地球更广，以卵击天下，找死呢。发条并未见过红裙姑娘，可马达爱找他谈论她。恋爱需要围观者，对于不擅此道的马达来说，哪怕暗恋，也需要有知己出谋划策。发条是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他一定懂得自己的情怀，至少，明了怀情。马达深知，在一场无望的赛跑中，如果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对手，人很容易就懈怠。明明他不可能赢，可他不愿放弃，他想尽可能坚持，所以他希望有人知道，哪怕对方并不在意。赞美也好，嘲笑也好，劝告也好，马达需要发条拧紧，才不至于跑得太慢。所以马达告诉发条，红裙姑娘跟自己同班，一星期在教室里，他们可以见上一二三四五面。通常没有问候，不期然经过身边，匆匆打个照面，姑娘自若坐下了，马达心里闪了电。运气好的时候，四目交接几秒，总是马达先怯了，生怕多看一眼，姑娘就会告他强奸。姑娘喜欢坐在前排中间，马达就坐在后一排的窗边。他的视线，通常要跨越好些肩膀、笔记本和水杯，才能抵达一光年以外的那颗星球。晴朗的日子，有微风，吹进来，代替马达拂过姑娘耳畔。她的长发和裙摆，会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马达仔细捕捉这一瞬间，将它放入试管，仿佛松鼠储藏过冬的食物。3马达恋爱技术拙劣，又从不愿模仿小说情节。别指望他会买豆浆、奶茶，冒着酷暑或严寒，送到姑娘寝室；他也不会印条横幅，“祝你生日快乐！”，趁月黑风高，挂到教学楼前；他更不会去喊楼，月光之下，蜡烛与玫瑰，聚众表白，等美人答应。潮起潮落，他总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如果没有后来，这故事不会有结局。因为马达永远无法开口，而红裙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发条是马达唯一指定的恋爱顾问。在姑娘这个议题上，马达与发条的关系，仿佛太监之于皇帝：发条说什么，马达做什么。就像是发条在跟姑娘谈恋爱，马达只是凑热闹的，偶然经过，打打下手。“你太安静了。没人敢相信你喜欢红裙，”发条说，“她可能完全忽略了你的存在。”“你的意思是，搞点动静出来？”马达快速回复。“对，搞出点动静。做些你擅长的事，惊动她。除了写诗，除了炸政府。”4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几夜，马达决定拍摄一部短片，邀请红裙姑娘来演。马达挺激动，想自己潜伏多年，可算有了个正当理由，能大胆联系姑娘了。此前，他每天闲来无事，至少会触碰她的头像十次，翻一翻朋友圈状态，温故而知新。打开空荡荡的消息框，自己和自己说话，虚构出无数对白，然后心满意足地返回。现在，他终于可以和她进行一次真实的对话了。“周末有空么？我最近想拍一个片子，想请你当女主角。”简单的21个汉字、3个标点，马达来回敲打了半小时。“具体情况呢？”那边传过来一张笑脸。马达极想娇羞一句：导演、编剧、男主角、制片人以及动作指导，都正是鄙人。担心姑娘望风而逃，忍道：“片名暂叫《距离》，讲的是一个男孩如何暗恋了一个女孩三年。”“女孩是什么反应？”“男孩很想了解女孩，但女孩并不知道。”“我该怎么演，比较好？”“演你自己就好。”“为什么挑我当女主角？”因为我很想了解你，但你并不知道。“觉得你挺合适。”红裙姑娘答应了。于马达而言，每一句与红裙的对白，都盛大宛如电影台词。必须慎之又慎，箭无虚发。这是愚蠢的，可是必要。他珍惜每一次与她接触的机会，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语词和表情。他精心挑选一连串密码，并用适宜的语调掩饰，好像包装一束玫瑰。他领自己走进了一座完全由指示和符号构成的城市，犹如身陷克里特迷宫的牛头人米诺陶洛斯。不过，他真心希望红裙姑娘能读懂这个怪物制造的晦涩含义，温柔地予以接纳，最好拥抱并且亲吻他。她会懂得。马达想。如果她真的属于自己。5平日里，马达窝在生活的区域不出校门。一个人窝在宿舍，吃喝拉撒，看电影。床上床下，二十四小时，在同一个圆圈里打转。想见姑娘了，才起身去上课。虎踞在校园巴士上，以红裙为上限，给来往的女孩们打分。好看的，八九分，身边有了男友，倒扣十分。拍片子时，马达请来了几位朋友，帮忙灯光、摄影和录音。人来人往，热闹之余，居然很顺利。有一个长镜头尤其漂亮。穿过回廊，踩过石阶，摇摇晃晃，看见红裙姑娘出现在画面正中。她坐在高台之上。夏日的午后，有风，阳光洒在她身上，裙裾涟漪。她的脸逆着光，辨不分明。镜头时而清晰，时而失焦，触不可及，有如梦境。6散场后，马达送红裙姑娘回宿舍。黄昏尚远，两人安静走着，目光如鸽，偶然从花影和叶片旋回，落在彼此身体上，微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沿途树下散落好些青小果实，马达和姑娘踩过，发出碎裂的微响。马达不自觉低下头，佝偻着背，直觉得器官蹙缩，闻不见一丝花香。他模糊记起两句诗，忘了是谁写的：“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他命令目光向左，连望姑娘好几眼。长发，红裙子，她走出了梦境，依然温柔可爱。水中倒影的玫瑰，他正想，如果这时他伸手去抱她，她会不会沉默地开出花朵，然后在下一秒凭空消失。他有些说不出来的局促，仿佛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一刻，嘴里自动蹦出来的那些词句，无不惹人厌烦、轻佻可笑。只听见红裙姑娘说：“其实我还没想清楚，下午那个长镜头是什么意思。”“哪个？噢，就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马达恍然回过神，“她明明就在那里，可你无法触碰。”“是说梦境么？”她的声音忽而变得遥远，却十分清晰。“是梦境，也是现实吧。”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出口：就像你明明就在这里，可我无法触碰，“也许，当一个自卑的男孩喜欢上一个美丽的女孩，他就把现实活成了梦境。”7短片完工，还是叫了《距离》。十二分钟的暧昧影像里，男主角未曾真实出现过。他存在的方式，限于旁白、墙上的影子以及模糊的轮廓。摄像机仿佛一只偷窥的眼，代替了男孩，去追随女孩。走她时常经过的地方，做她日常喜欢的事情，遥远地记录、观察和迷恋镜头前的她。不错，男孩的故事，就是马达的故事。男孩和女孩的距离，就是马达和红裙姑娘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她们好像是那众星围绕的月亮，光彩熠熠，似乎永远不会，也不该注意到他们的默然相随。马达本想饰演男主角，但见红裙姑娘真答应下来，他又怯了。可不是么？自己既不英俊潇洒，也没有翩翩风度，怎么做童话故事的男主角？他曾经多么想接近她。到了如今，伸手可及，他放弃了，不敢试图触碰。他真希望自己拥有一副好皮囊啊。在马达心底，唯有闪闪发亮的人生，才够与红裙姑娘相衬。而他身处人潮，不过是一朵普通的浪花。卑微，渺小，一点也不特别。他欢喜。他自怜。他抱怨。可是没有人在乎。他甚至为此痛恨自己。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只能怀揣爱她的念头，躲在摄像机背后：马达修改剧本，隐藏起男孩，将原先的对白，一一转写成旁白。8戏拍完了，人也该走了。一切自然而然得不像话：红裙姑娘终于没能像发条一样，懂得马达的情怀，以及他对她怀有的情。马达琢磨许久，摇了摇头：杳无音讯，真是一个绝情又美好的词。一刀两断，干净利索，绝无杂念。可真有人能够决然如此么？更多的，恐怕是藕断丝连。明明知道不可能，偏偏说要留个念想。而这余地，与其说是尊重彼此，毋宁说是残留幻想。哪有那么多的爱情故事？我们更像是落花和流水，淡淡交会过，各自奔向既定旅程。马达不再联系红裙姑娘了。真的，她并不属于自己。再没有了后来，这故事也有了结局：马达依旧没有开口，而红裙姑娘依旧不会知道。9马达对发条说：你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么？喜欢到甘愿沦陷，喜欢到低入尘埃，喜欢到厌恨自己。你深深迷恋，她却可望不可即。她散发光芒，而你一身铁锈。你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你无法接受。你无能为力。你无路可退。你永远没法理解：为什么对一个人的爱，竟能令另一个人如此卑微？你只能怀揣着对她的爱，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暗无天日，犹如一个怪人。而你并不绝望，因为你懂得，这种爱情，总是死于无疾而终。
1外婆养的猪，前几天让洪水冲走了。事发突然，逢人她就讲。夏末的正午，天突然黑了，狂风暴雨说来就来，外婆从茶馆冲回家收衣服，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巨响，院子里的围墙轰然倒塌。外婆懵了，小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她往二楼冲。幸亏跑得快，院子很快就被淹没了，洪水来势凶猛，湍急的水流拍烂了猪圈的围栏，两只猪哼哼唧唧扑腾了几下，就被卷走了。洪水无情人有情，外婆眼睁睁看着猪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眼圈一红，一拍手一跺脚说，完了完了完了……事情还没完。外婆家住在县城郊区，独门独院两层楼，院子里有片四四方方的空地，周围盖了一圈平房，猪圈正好紧邻围墙的一个直角。围墙外有条小河渠，平日里流水缓慢，绿藻悠悠，臭气熏天，十多年来，河里的水位不断下降，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谁能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小河渠不仅起死回生，还卷走了外婆家的猪。艳阳从乌云背后爬出来，半座城市都泡在水里，烂沙发，烂水桶，烂萝卜，漂漂浮浮随处可见。外婆说，猪浮三江，狗爬四海，猪打小就会游泳，要不再找找？万一能找到呢。可立秋后还有一伏，俗称秋老虎，奇热无比，一家人大汗淋漓沿着河渠上下游找到天黑，连根猪毛都没看见，周围的邻居听说了这事儿多半都捂嘴笑，有人劝外婆别找了，说猪没淹死，也早让人捡去了。外婆一连好几天都站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趁大家不注意，总骑着三轮车四下转悠，好多热心的邻居都跑来跟我小舅说：你妈又在附近晃，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暑。不就两只猪么，至于吗？你赶紧去看看，你妈杵在老陈家的猪圈门口不肯走，非说猪是她的。大兵啊你妈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了啊怎么感觉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没等我小舅还嘴，我妈就从厨房冲出来：你妈脑子才有病！最后差点打起来。……晚上我妈和小舅在饭桌上都劝外婆：妈你别找了。外婆端着碗没吭声。我妈又说，没了就是没了。外婆突然就哭了，比外公死的时候哭得还凶。2我们都以为，她哭一次就算了，没想到外婆一连哭了好几天，直到我妈给她买了一张全自动的豪华洗牌桌，她才渐渐走出暴风雨过后的阴霾。外公活着的时候，不让外婆打麻将，他觉得麻将是腐朽的资本主义，要坚决抵制，所以外婆手痒的时候就去找隔壁老陈，让老陈喊外公出去钓鱼，她就能偷偷摸摸地打。神不知，鬼不觉。外公烧头七那天夜里，她大张旗鼓地张罗了一桌，兴致勃勃搓了一整夜。麻将桌正正好好对着外公的遗像，外婆说：搓嘛搓嘛，头七还魂，搓给他看。据说那天一向逢赌必赢的老陈自从上桌就开始手抖，状态不佳输得很惨，后半夜还搬来了自己的儿子当救兵，继续陪外婆搓。最后外婆以一敌三，独大。天亮散场，大家合账，外婆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零钱，说你们输了多少，我退给你们撒。大家摆摆手，说，输就是输，不能退。其实外婆他们打牌，一把只玩一块钱，做庄和杠牌另外加一块，也不轮庄。搓搓麻将通经活络，治疗老年痴呆。人年纪大了，也不在乎输赢。3外婆有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的都是打麻将的钱。外公活着的时候，外婆处心积虑，把钱袋子藏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床单底下，电视柜里，鞋子里。他们一个藏一个捉，外公经常在家翻箱倒柜，不小心翻出外婆的钱袋子。直到有一回她把钱袋子埋进米缸，外公才再也没找到过。外公不进厨房，因为不会做饭。但他有洁癖，爱做家务，每天下班都把门前门后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家里敞亮整洁，一尘不染。外公人长得帅，还有文化，他在局里当领导，每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夹着公文包，总是一副很严厉的样子。我们都很服他，外公有一套固定的生活模式，下班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脱下皮鞋打油，第二件事情就是喂猪。外公虽然不会做饭，但他负责喂猪。外婆总嘲笑他：你做的饭，只有猪才吃。4建猪圈是外公一手操办的。其实就是砌一堵矮墙，加一扇木门。家里每年开春都要从市场抓回两只小猪崽，圈起来悉心照料。外公在院子里点起煤炉子，烧一大锅水，野菜剁碎加点糠，慢慢熬，闻着特别香。我小时候经常被发配到院子里搅猪食，外公说手不能停，不然糠粘锅，糊了不好吃。外公喂猪，爱站在猪圈门口看着猪吃，猪吭哧吭哧吃得香，他就开心。外公经常边看边说：多吃啊多吃多长肉啊。外公说，猪和人一样，立秋天气凉，胃口会变好，人贴秋膘，猪也是。等到腊月，猪长得结实，一只拉出去卖，一只挂起来宰。外婆年年请人来家里杀猪，屠夫戴着红袖套，大刀一挥，光是猪血就能接一大盆。外婆把猪肉剁成馅儿，裹上盐和辣椒面，撒点干橘子皮祛腥味儿，灌成一串又一串香肠，挂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下边点一堆松木，烟熏小火燎。外公津津有味地看着香肠，说自己养的猪，肥瘦有讲究，看着就好吃。饱满的香肠，水分在傻晴傻晴的太阳下蒸发，变得皱巴巴，蒸炒皆宜，确实美味。外公每回都说，市场里买来的猪肉，吃起来可不如自己养的香。他喂出来的猪，下酒也下饭。今年的香肠，外公没吃上。他突然死了。5外公在钓完鱼回家的路上，骑着小踏板，撞上了一辆逆行的农用车。白花花的肥鲫鱼撒得到处都是。开车的小伙子，还不到17岁，吓傻了。出事那天也是蹊跷，外婆上午出去了中午没赶回来，就留我和外公在家，到了中午我说肚子饿，外公说，来，我给你露一手。除了喂猪，我没见过外公做饭。他焖了一锅米饭，用豆瓣酱炒了一碗黄豆，炒了盘鸡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外公吃着黄豆频频点头，一副我炒得还不错的样子。米饭夹生，并不好吃。吃完饭，外公收拾渔具准备出门，在门口正好碰见外婆回来。吃了吗？吃了，我炒的菜，你问她。外公指着我。眼看着快下雨，不然你别出去了。这种天气好钓鱼，你懂个啥。那你回来吃饭吗晚上。回来。外公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外公没回来。傍晚下着小雨，外婆和小舅他们都赶去了医院，前一秒热乎乎的外公，突然凉了，他变得很远，远得很，远到上天入地四面八方，无论我们朝哪个方向追，都追不到。那天晚上家里没人做饭，猪也没人喂。6小舅叫大兵，当过兵，胆子却很小。个子不高，小时候总是被人欺负，我妈经常帮他打架。外公死后，他去别人家里索赔，要回来三万块。小舅说那天推门进去，看见开车的小伙子家里穷得只剩锅了，他们全家人都跪下来求他。小舅心软，拿着钱就回来了。出殡前，要去太平柜里认领外公的遗体。小舅站在门口死活不敢进，推了一把我妈：姐，我不敢，你去。我妈白了小舅一眼：你自己亲爹你怕啥！我妈跟着工作人员，一连拉了好几个抽屉才找到我外公。她后来跟我说，前面抽出来的太平柜里，还有一个是小孩。外公变成了一缕烟，从火葬场高高的烟囱里飘出来，风把他吹走了。空气里弥漫着香肠烤焦的味道，好久都散不去。外公下葬后，小舅带着人又去了一趟别人家，总算打了一架，他带着好几个朋友，四个打一个，开农用车的小伙子没有还手没有吭声，被打得鼻青脸肿，周围看热闹的一群人，没人敢帮忙。外婆后来指着小舅说：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人，本事大了啊。本事这么大，你怎么没打死他。就这样吧，以后别去了。7外公一走，家里明显没以前那么干净了，门前的空地，地上都是烂叶子，后院的杂物也越来越多。喂猪的事情，也让外婆包圆了。她也学外公那一套，在院子里点起煤炉子，烧一大锅水，野菜剁碎加点糠，慢慢熬，熬好了晾凉，看着猪吭哧吭哧地吃，边看边说：乖乖啊多吃啊多吃多长肉啊。立秋了天气凉，人的胃口好，猪也是，正是猛长肉的时候。洪水把猪冲走了，外婆很心疼。好在还有麻将可以搓，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把新买的自动洗牌桌摆客厅的正中央，正对着外公的遗像，每天下午打个盹，醒来呼朋唤友搓几把，偶尔也还是絮絮叨叨：搓嘛搓嘛，搓给他看。旁人瘆得慌。今天早晨外婆把钱袋子递给小舅，说你再去买两头猪，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多喂喂兴许还来得及。8时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怨憎会，爱离别，都是生命里的洪水猛兽，爱，是我们唯一可以驯服它的皮鞭。今年的香肠，外公是吃不到了。今年的香肠，我们活着的人，还是要吃的。
他是个臭名昭著的角色，在我们这所乡镇小学。其实不过是些逃课打架之类的鸟事，偶尔偷他爹的烟抽。他曾拉了三个小兄弟，自封为XX小学四大金刚。可惜那几位哥们不太争气：二金刚为了一口零食，天天帮镇上首富的女儿背书包；三金刚被罚站了一下午，一泡屎拉裤子上，哭着跑回家；四金刚，也就是我，企图调戏漂亮的文艺委员，结果被文艺委员满操场追着打。他很失望，从此不许我们用金刚的名号，只剩下他一个金刚。从那时起，他便品尝到了孤独的滋味。拔剑四顾，偌大一所小学，找不到可以合并的同类项。是我成就了金刚最辉煌的战役。那天中午，我正蹲在校门外的小地摊挑选圣斗士贴纸，不知是 不是五行缺扁，还是天生富二代的气质，我让一个叫“黄蜂”的小流氓盯上了。黄蜂揪着我的领子，问我要钱。我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几张票子，悲壮地想，这 么多小朋友看着，尿湿了也不能给他呀。金刚悄无声息地溜到黄蜂身后，往他屁股兜里塞了个大号的滑炮。那时两块钱可以买一盒小滑炮。大一点的单卖，三毛钱一根，可以炸晕一只鸡。金刚的那根要八毛，雪茄那么粗，属于滑炮界的赤木刚宪，逆天的那种。黄蜂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巨响，两腿间一阵剧痛。是的，屌爆了。黄蜂手一松，金刚拉着我一路狂奔进了校门，这才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之后的几天，我俩上学放学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黄蜂打埋伏。却意外听说黄蜂已退出江湖，去县城打工了。大概是真的疼，那天黄蜂当着一群小学生的面哭了鼻子。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的黑社会，以后自然就不用混了。我没敢告诉金刚，其实我身上总共只有七毛。他一定会非常懊悔，觉得还不如被抢了好，不值他的滑炮钱。六年级时，忘了是为什么，他被班主任在课堂上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金刚耷拉着脑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班主任越骂越气，大声喝道，“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教的！”只听见女生一声惊叫，金刚已经推开了课桌，脸涨得通红，挥着拳头要向班主任冲去。幸亏我反应快，斜刺里杀出，一把将他摁倒在地，这才没让事情闹更大。后来知道，金刚的妈妈在他七岁时去世了，他爹是保温瓶厂的工人，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他。上了初中，金刚的名气更大。初三那年，他聚众斗殴，连伤数人。他爹闻讯赶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解下皮带狠狠地抽。金刚用手护着脸，一声不吭，任凭皮带一下下落在身上。他爹抽累了，扔下皮带，说你反正也考不上大学，这书别念了，跟我去厂里。金刚进了父亲所在的保温瓶厂，从烧锅炉干起，三年后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可他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没意思。有一天，金刚辞去了工作，背起了行囊。他是我们小镇第一个去西藏的，那个年代青藏铁路还没通车，去西藏比写朦胧诗更容易泡到姑娘。金刚先坐火车到西宁，然后一路打零工，德令哈、大柴旦、格尔木……当我装模作样地背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他已经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工地上搬钢筋水泥了。后来，他窝在货车车厢里（俗称的扛大厢），一路颠着到了拉萨，那是名副其实的“车震”。在拉萨，金刚跟一个流浪歌手学吉他，学成了在藏医院路一带卖唱，晚上攥着一叠毛票去光明甜茶馆边上的小馆子，一碟麻婆豆腐搭上四碗饭。夜里睡大车店，跟十几个臭汗淋漓的男人挤一张铺。那天接到金刚的电话，喂了几声没声音，刚要挂，传来一声和弦。是我以前写的一首破诗，被他胡乱谱成了曲。黑夜里的烟花开着开着就不见了像我们稍纵即逝的爱情沙漠里的河流流着流着就没影了像我们有始无终的爱情我夸奖道，不错啊，狗日的有长进。他在电话那头快乐地吼，长进个屁！老子唱一天赚五块钱，给你打个电话一下午白干。不说啦不说啦。金刚有过爱情。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在格尔木待了六个月，从夏末一直到年后。那段日子他下了工，常去一家四川饭馆吃饭。店里有个帮工的女孩子，跟老板一个村的。女孩端给他的回锅肉片，总是满满一大盘；端给他的宫保鸡丁，鸡肉比花生多。别的顾客不干了，后来老板发现，女孩把别人盘子里的肉都夹给了金刚。那以后，明目张胆是不行了。偶尔的，米饭底下会压着一块腊肉。金刚吃完饭，赖着不走，在厨房帮忙切个菜刷个碗啥。夜里，没什么客人了，他俩坐在一张油腻的桌子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声地说话。女孩的爹妈催她回去过年。金刚鼓起勇气，对女孩说，我陪你回家吧。女孩脸红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跟我回去干啥，又不是不回来。他一想也对，刨去来回车费，身上就没剩几个子，总不见得空着手见人家爸妈。这段时间工地缺人，奖金给得高，不如多赚点钱，也好替将来的日子做些打算。金刚送女孩上了火车，轻轻搭上女孩的手，说，我等着你。过年那几天，打工的人都回家了，商店、饭店纷纷关门，街道空空荡荡。金刚买了一箱方便面，独自面对这荒芜冰冷的空城。终于盼到了年后，老板一家回来了，女孩没来。原来女孩的父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礼金都收了，就等着她回家拜堂成亲。女孩不肯，想逃出来找他，在火车站被村里人逮了回去。年后，女孩偷偷跑来老板家，撸下金戒指，托老板带给金刚，叫他别等了。老板说，那戒指是女孩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金刚咧了咧嘴，想哭，没有哭出来。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眼泪有些奢侈。他收拾了下东西，又上路了。停在眼角的一滴泪风吹着吹着就干了像我们半途而废的爱情我和你在人群走着走着就散了是我忘不掉的爱情金刚跟着一个藏族司机去了阿里。他一个人去转山，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迷了路。他冻得直哆嗦，索性抱着一块石头走，希望出点汗，不至于被冻死。第二天，牧民发现了昏迷的金刚，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块石头。钱花完了，就帮着当地的修路队干活。那可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滴水成冰。那天金刚洗完三条内裤，一下午被风吹成冰坨。他傻了眼，没有多余的储备，不穿又蛋疼，只好硬着头皮套上，靠体温去融化。工友们吃惊地发现，他屁股后一大片水印，像尿裤子一样。我问，小鸡鸡没冻缩进去吧？他在电话那头臭屁地说，哪能呢，老子火力壮着呢。然后是一阵无耻的笑。我那时为自己所学的专业苦恼，有次跟金刚诉苦。他在电话里劈头盖脸骂一顿，说不喜欢还读什么？别读了，过来找我晒太阳。我俗人一个，最终老老实实读出文凭。只在毕业前，跟金刚一块去徒步。四月初，从泸沽湖穿越到稻城亚丁。第六天夜里，雪压塌了帐篷。惊魂未定的我们赶紧套上衣服，胡乱收拾了背包，打起手电，扯开一角亮光，在风雪中艰难寻路前行。深一脚，浅一脚，短短几公里山路，跌倒了无数次。金刚掏出仅剩的一瓶酒，五十二度的白青稞，抿了一下，把酒瓶递给了我。我猛灌一口，嗓子口有火在烧。风雪模糊了天地。咬着牙走，拼了命走，内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实在没力气了，就站着歇一会，喘口气。我们找到了一个牧人废弃的木屋，谢天谢地，屋角还有些柴火和一把水壶。在这四面漏风的木屋里，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熊熊，烤热了我们的胸膛。我俩喝着热水，啃着干粮，依然止不住地颤抖。基本可以确认，死不了。我俩四目相对，同时爆发出大笑，接着紧紧拥抱。那种感觉叫作幸福。是的，有哪种幸福比劫后余生来得更强烈？我狠狠地把剩下的青稞酒一饮而尽，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一边咳一边快乐地想，等老子活着出去，眼下经历的这一切，就是老子日后吹的牛逼。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我睁开眼，阳光从缝隙斜照进来，像温柔的布匹。八点了，金刚还在酣睡。我叫醒他，看他迷迷糊糊的，又用力推了他一把。这下他火了，抓起手边的不锈钢水杯朝我砸过来。幸亏我躲得快，不然脑袋就开瓢了。我朝他大吼，操！有病吧！他默默坐起，闷头抽烟。过了好久才说，梦见我妈了。他摁掉烟头，擦了擦眼角，说，我想回到那个梦里。那天，我们翻过了4900米的垭口，迎面而来的是三座神山——观音菩萨仙乃日，文殊菩萨央迈勇，金刚手夏诺多吉。天地间一片寂静，巨大的冰川反射着强烈的日光。这是藏民世代敬仰的三座雪山，仙乃日雄浑庄严，央迈勇直刺天穹，夏诺多吉刚毅冷峻。在洛绒牛场露营，两人疲惫至极，在神山的怀抱中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黄昏时我们醒来，太阳正缓缓落下，将东南方向的夏诺多吉染成一座燃烧的金山。我俩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直到最后一丝烈焰散尽，巨大的山体融入暮色中。现在金刚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偶尔会来上海驻唱。我坐在黑暗里听他的歌，等他散场，一块去喝酒。那天他喝大了，口齿不清语无伦次：很多人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可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做人，这些年来，没做过亏心事。我不敢给我妈丢脸，我怕人家说我没爹妈教育。他激动起来，大声嚷嚷，拿我的吉他来。琴声响起，唱的是那首《妈妈》：是你擦干我第一滴眼泪妈妈是你让我学会飞翔妈妈我看见一滴泪落在琴弦上。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妈妈因为我的梦想在远方啊妈妈第二天我们去游泳，他脱去上衣，露出后背上一大块刺青。我问，什么玩意？他眼皮都不抬，不记得那座山了吗？是的，金刚手夏诺多吉，那座雪山的本尊。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最棒的文身。金刚手怒目圆睁，左手端嘎巴拉碗，右手持金刚杵，脚踏邪魔，狂野地舞动，背后是冲天的火焰，像那座山在燃烧。我在哲蚌寺和扎什伦布寺的壁画中见过你，在热贡的唐卡上见过你，在招展的风马中见过你，在抛洒的隆达上见过你——亚拉索索——你胜利了。你昂首万山之上，是不可战胜的象征。这些年走失了许多朋友，和金刚从没断过联系。或许是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自由、决绝、无所畏惧。游走在这世间，做着我做不到的事，过着我想过的日子，像我出窍的灵魂。当我深夜走出实验室，腰酸背痛心力交瘁；当我翻来覆去地改一篇论文，感觉像老了十岁；当我开着漫无边际的研讨会，头晕脑涨昏昏欲睡，我会想，这狗日的在干吗呢？我不是金刚，我反抗不了这无比坚硬的生活。我常想起他，想起他在风雪中紧紧抱住一块石头，像抱紧自己的命运。多少磨难，都无损于一颗金刚不坏的心。我依旧忙忙碌碌，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像金刚一样活着。疲惫的时候，我抬起头来，让目光越过眼前的苟且和庸常，哪怕只是一小会。金刚不是巨型猩猩，不是狂野的神像，不是巍峨的雪山。金刚是一种宝石，在一切都损毁的时候，它磨砺而出，完好如故。
1这件事本该放到晚上去做，像命运，看不见。选中谁没选中谁，都是命，自己不过是个投手。透明的玻璃珠，往后丢，流星般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弧。闭上眼睛，用耳朵捕捉玻璃珠打开风口的声音，下落得多快，多壮烈。二十二楼，玻璃珠落地碎裂的声音会被风反噬，听不见，什么都没听见。贾胜利要寻死。明明可以从二十二楼一跃而下，成玻璃珠，成失足的鸟，飞啊飞，摔得粉身碎骨。听人说，跳楼寻死并非没有痛苦，运气好落地的一瞬没了呼吸，运气不好，骨头碎了，内脏碎了，爬也爬不动，众目睽睽下，人人都知道他寻死不得，连死都没得个好运气。贾胜利怕，所以他要换一种死法。用玻璃珠，让玻璃珠代替命运。玻璃珠是从实验小学旁的明珠商店买的，贾胜利还认得店里的老板娘，老板娘没认出他。自然，口罩和鸭舌帽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小心躲藏的眼，多了几分可疑。老板娘也老了，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芳华易逝，樱桃嘴成了鲶鱼嘴。听闻老板跟人跑了，老板娘自己成了老板。买一袋玻璃珠，来回话不过五句。临走前，贾胜利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玩具枪，“这玩意打得死人吗？”“什么？”老板娘警惕地盯着贾胜利。“没什么。”贾胜利掂了掂手里装有玻璃珠的袋子，逃了出去。是逃，可一个要寻死的人哪里用得着逃呢？死亡都不怕了，他本该是最勇敢最无畏的一个。这世间哪有什么还能够阻挡他。哪怕闭上眼睛，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辆车撞坏他这肉身。可若是九死一生，除了疼，成了残疾，他不就成了跟父亲一样的人。他不能。贾胜利的父亲贾鹏是靠一张嘴赚钱的人，不是靠嘴说话，而是靠嘴吞火。取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棒放在嘴边，舌尖飞快地舔舐铁棒，最后将铁棒含入口中。这是祖传的绝技。每个周六赶集时贾鹏都会当众表演吞火绝技，卖艺赚钱。贾胜利跟着父亲，打打下手，收观众打赏的钱。原先叫打赏，上到四年级，贾胜利知道了一个词，施舍，他觉得这个词更适合父亲。贾胜利不想学这门绝技，父亲说，不学就不学吧，好好上学，出息了，也用不着学这本事。父亲称这是本事，贾胜利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本事，不如说是骗术。贾胜利长到二十八岁这年，才明白过来，骗术其实也是一种本事。贾鹏躺在床上，四肢只剩右手的食指能够轻轻地敲动，他就是用这根食指敲动一个铃，像高级茶餐厅里取餐时那样，叮叮叮，铃又响起来了。饿了，敲铃，冷了，敲铃，要尿了，敲铃，要拉了，也要敲铃。这铃几乎成了贾胜利的噩梦。无孔不入，父亲成了贾胜利背在身上的影子。影子没有重量，可他躲在阴影里，挥之不去。贾胜利跟父亲说要出去一趟，因为材料缺失拖延了八年的残疾人低保办下来了。叮叮叮叮叮。贾鹏的食指飞快地敲动，这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三十三岁那年，贾鹏在一次表演中失误将喉头烫伤，失了声。街头卖艺三分靠演，七分要吆喝，没了吆喝，贾鹏吃了哑巴亏，第一次去其他村里的集，没人认识贾鹏，见贾鹏吞下铁棒，都等着他喷火呢。没能等来喷火，观众大失所望，连喷火都不会卖的什么艺。集和集的受众和口味是不同的，当时贾鹏不知道，有一些人流窜在各个集上只是为了看热闹，热闹看多了，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热闹。说到底，是他的热闹过了时。贾鹏哑了嗓，灰头土脸地回去后，很快便传开了他在那个集上冷场的事。要喷火，只是吞火还不行啊。贾鹏便开始研究如何喷火。先是用酒，嘴里含一口白酒，对着从灶台里抽出的一根烧着的柴，噗，喷一口，柴燃起来了，火急遽膨胀成一朵蘑菇云，把贾鹏的眉毛烧着了。眉毛没了，不碍事。接着研究新法子。还是用上了铁棍，只不过这回在铁棍上绑上了棉花团，在汽油里蘸一蘸，再吹。这一吹，可不好，噼里啪啦的火四处飞溅，把贾鹏的两只手给烫了好些个泡。只是些泡，不要紧。几经尝试和打听，贾鹏知道了，事实上，不该用汽油，而是要用煤油。虽都是油，差别却大得多。汽油燃烧时火焰四溅，煤油燃烧时火苗却只能向上飘。这喷火的功夫总算是狼狈地学会了。2为了表演功夫，他可以肝脑涂地，从吞火到喷火，烧过眉毛，烫过手，一双眼睛在火前反复烧灼，玻璃体碎了，他瞎了一只眼。可这些都没能改变他的脾性。找不到儿子，只好用尚未萎缩的两只手撑地，以反作用力推着自己向前。他第一次自己用板车走了这么远，从一个集到另一个集，跨越的不仅仅是这段路程，更是他积郁的心结。人人都觉得他的功夫过了时，他知道，他深切地知道，所以他并不强迫儿子学。家族传承这件事，说起来责任深重，但到底不过是个吞火的把戏，吞了火又能怎么样呢？能治好自己的腿吗？人人都愿意看他表演吞火，如果不是他瘫坐在板车上，这份愿意恐怕也会过时。似乎，只有同情不会过时。他知道，他表演吞火，实际上是赖于人们的同情，是凭借同情养活这个家。连他自己都是同情的分身。那天，他知道找不到儿子，不是不想找，而是不能找。他不能揭穿儿子逃跑的伪装。他推着板车撞到院里的瓮，瓮中传来一声“嗯”，慌张，胆怯，转瞬即逝，但被他捕捉到了。虽伤了一只眼睛，但听力仿佛有所增益。他将自己推开，下了坡，借着坡，可以省些力气。路顺了些，他没再回头看那瓮。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从天亮梦到天黑，梦到后脑勺浸在一块冰凉的石头里。醒了，在瓮里睡了一整个下午。身子麻了，动弹不得，可他不能喊，即便是暴露了，父亲又能怎么样呢？父亲又不能把他从瓮里抱出来，莫非要学司马光找一块石头碎了这瓮，怕父亲又舍不得。这瓮是祖父的，伴随这瓮也有一门功夫，水下闭气。以为祖父的命应了身上的功夫，时常要吞火、下水，不就是水深火热？一辈子也没能活个舒坦。但那年代街头卖艺是个时兴行当，凭这，自小有猪肉吃。衣食无忧。只是一次闭气表演中祖父为了破纪录，逞能，呛了水，一口气没缓过来，成了条淹死的鱼。水深火热的功夫，他只学了一半。水的那半没学，不仅仅是不敢学。水下闭气除了要有足够大的肺活量，也要一双好腿脚，在水下待到时间，像鲤鱼一跃而出，那才叫好看。不好看就不热闹，不热闹这门功夫就是无用。无用的人演无用的功夫，那成什么了？瓮在院子里放着，日日见，日日想起父亲耳提面命“把自己想成一条鱼”结果溺死的惨状，想把那瓮卖了。卖过一回，买瓮的那人认得他，准确来说，是他认得那瓮，因为那瓮而想起死于这瓮的人。瓮买回去是要用的，盛水盛米，酒糟、白菜，但现在，这瓮是死过人的。瓮身一个红色大字“贾”，忘了抹去。瓮是卖不得了，再卖，逃不过弃祖忘宗的骂名。功夫人最怕这个。罢了，瓮就放在院门口，也算是时时提醒自己安不忘危，可哪一日又安过呢？睡在瓮里的下午，梦见自己成了一条鱼，一条没有尾巴和鳍的鱼，只能不断下沉。他就蜗在这瓮底，看见一个女人的倒影，哗啦啦下起了白色的雨，雨点落到水面就化开了，成了散碎的白点点。白点点缓缓下沉，他吞吐间吃进去几个白点点，咂咂嘴，是甜的。记得母亲曾在这瓮里养过鱼，鱼是从河里捞的，小小的鲫鱼，每日喂一次馒头渣，母亲说要等着它们长大给他炖鲫鱼汤呢。他蜗在瓮底，想看看女人，也想让女人看看他，可女人离开后再没有出现。蜗在瓮里，两条腿麻着，觉得自己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如此下去，他不得不学父亲的功夫，他再无法俯视父亲。俯视是带有怜悯的，他知道，他深有体会，像那女人俯视瓮里的鱼，这怜悯也是有残忍参杂其中的。俯视的人可以随时离开被俯视的人的世界，被炖了也好，溺死也罢，都可以挥手视而不见。但此时此刻，换他成了那个被俯视的人。父亲的脸出现在上空，他什么都不说，仿佛是在确认瓮里的人还在，这个人是他的儿子。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站起来的，坐在板车上，不可能让脸高过瓮沿。他觉得父亲的残疾是装的，为了表演他的功夫，伪装残疾。这其实才是父亲的真功夫。一声巨响，瓮身轰然碎裂，他被吓到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哭。瓮没了，父亲也再没去过集上表演。那个梦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能透过不同的人说的不同的话去挖掘，分解，得到一个看似真实的父亲。瓮没了，父亲变得易怒，变得易哀，真正成了一个摇摆在水火两端的人。3没过几年，父亲的时代也过去了。街头卖艺却依然时兴，但不是吞火，喷火，而是唱歌，面前摆一台手机，给更多人表演。网络不是那辆破板车，磕磕绊绊，咣当咣当。贾鹏瘫在床上，竟偶然搭上了网络的超速列车。贾鹏也给自己开了一个直播号，他不表演吞火，最先是出于无意，用食指敲打几个字，便有人回应。贾鹏不知道那其实是机器人，他很兴奋，长时间困于病榻，鲜有人交流，他身边只有儿子。回应贾鹏的人永远只会说那几句话，贾鹏很快倦了，直到有一天一个昵称为笨笨猫的人在他的直播里发了弹幕，问“怎么总是这样一个角度啊？”，贾鹏的欣喜又重新焕发了。他想表演一点不同的，但又不愿暴露自身的残疾。贾鹏喜欢上了网络，在网络世界他是个健全人，可以像健全人一样表演。但贾鹏已经喷不了火了，身体的萎缩逐年严重，如今连声带都萎缩到说不出话。他希望被关注，从来都是，但以前贾鹏并不知道。他原以为自己在集上表演是为了养家糊口，但其实他享受这个过程，正因为享受，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热闹过了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演新学来的喷火时，贾鹏喷出的火烧着了一个男孩手里的棉花糖。燃烧的棉花糖像一朵火烧云，贾鹏想起六岁那年的秋天，他碰倒了炉火，跟着也被绊倒了。炉上灼烤着父亲用于吞火表演的铁柱，铁柱落下来，砸中了贾鹏的右膝盖。损伤的右膝盖像贾鹏身体的某个隐秘开关，从右腿到左腿，日渐一日地麻木，是一点点失去直觉和力气的，跟趴在桌子上午睡时压麻胳膊完全不同。这种失去有关生命。残疾了的贾鹏没有别的选择，父亲是健全人，父亲表演必须与同行技高一筹，而贾鹏不用，这仿佛是他的福音。天生就是街头表演的料啊，有人在他表演后曾这样跟父亲说。父亲收下钱，只是连说几声谢谢。贾鹏不喜欢谢谢，父亲不应该说谢谢，而该说对不起。燃烧着的棉花糖爆炸了，爆炸的火光吞下了男孩的脸。男孩顶着一张火红的脸，似乎也不怕疼。你爸爸呢？你妈妈呢？面对医生的问题，男孩没说一句话，也不哭。贾胜利那年四岁，在集上“走丢”，妈妈临走前给他买了一根棉花糖，他只尝了一口。真甜啊，甜到想吃又舍不得吃下一口。医生说，李胜利，怎么样，还疼吗？李胜利不知道医生是问他的脸还是他的心，妈妈曾带他来过几次医院，医生用一个巨大的仪器在他的心上照了又照，也没照出个所以然。这些李胜利都还记得。贾鹏决定把这个叫李胜利的男孩带走，他要为这个孩子负责。那天贾鹏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贾鹏再次撞到了院里的瓮，他还在里面吗？那个男孩，腿脚麻了吧，他当然知道这种感受，麻到起不了身，一辈子再也起不了身。他躲在瓮里，怕父亲找见，他怕火，他轻轻揉着自己的右膝盖，他想起身，但他已经起不了身了。身子麻了，整个都麻了，麻到没有知觉，没有痛觉。贾鹏记得，出院前，医生给李胜利起了个外号，叫小金刚，因为李胜利从不哭，他顶着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一声不哭。贾鹏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让医生跟李胜利说：我也给你起了个名字，叫贾胜利，好不好。李胜利有了新名字，但小小的他还不知道他的生命到底发生了什么。贾鹏知道这个男孩的心脏坏了，治好这颗坏掉的心除了需要运气更要一笔高昂的费用。男孩不是走失的，而是被丢弃的。相比自己这样一个毁坏这个男孩然后闯入他生活的“父亲”，男孩更需要的是一颗金刚不坏之心。一颗永远不会被生活摧残的心。4抛第一个，需要巨大的决心。决心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贾胜利的决心积攒到二十八岁像乘了辆过山车，穿云而下。首先要穿过贾鹏养育他的恩情，这份恩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这恩情似还债，还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到贾鹏只剩下一根食指能活动。可到了这时候却反过来了，他贾胜利开始反哺。穿过恩情，再见到一颗脆弱的心脏，小金刚的名号叫响了，贾胜利捱过了手术，却把祖产花了个光。祖产虽是水深火热中得来的，但祖不是他贾胜利的祖，他的名字叫李胜利。穿过心脏，又见到那团扑到他脸上的火，火像个炽热的太阳，一眨眼就把自己吞掉了，接着又把母亲吞掉了。母亲是被这火吓跑的，她迷了路，再没能找回来。贾胜利讨厌去集上，是因为贾鹏，说是讨厌，其实是害怕。穿过去，二十二楼的风吹在脸上，跟他打了个温柔的招呼。二十二楼的风第一次见到他烧毁的脸，不惊讶，不拙劣地掩饰惊讶，也不回避，就迎面而来，仿佛脸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一样。贾胜利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藏下去，藏他的脸，以及他作为被遗弃人子的身份。他藏在家里写小说。写小说也是藏，他可以把自己藏进小说里。小说不给任何人看，那个真实的自己便永远不会被人找到。可当贾胜利前不久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自称是当地新闻记者，询问是否可以采访他们。贾胜利以为是骚扰短信，没回复，次日，他又收到了来自同一个发信人的短信，称可以帮助他寻母。贾胜利慌了，他忽然意识到，藏到二十八岁的迷藏还是被捉到了。铃又响起了，最近，铃响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是后背痒，父亲都要按铃。这里痒吗？不是。是这里吗？也不是。贾胜利如大海捞针，在父亲的后背上寻找着一根并不存在的针。父亲的身体渐冻到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别说是痒，就是痛，他都觉不出来。贾胜利很快便发现了。父亲的后背上扎了一根竹牙签。父亲说痒，是某种暗示吗，暗示他愧于这份恩情，连父亲的后背扎了牙签都没能发现。但父亲只是说痒，好痒啊，整个后背挠了个遍却还是不解痒。贾胜利一时气急，揪着那根尖刺猛地拔了出来，一丝鲜血喷涌而出。那根牙签却是半根。另半根呢？该不会还在父亲的身体里？贾鹏要把手机从枕头和床头之间的缝隙里挪出来，用一根食指，像推移一辆破板车，磕磕碰碰，触到了音量键。震耳欲聋的声响再次把贾胜利招来了，他适才扔掉了那半根带血的牙签，回到床前，发现父亲的手机在响。贾胜利拿起手机，从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张惊悚的脸旁顿时出现了无数条飞快越过的字条，比过山车还快，可贾胜利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只言片语。怪物，好恶心一人，吓死老子了，以及，一些脏话。现在，贾胜利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字眼是带刀的弹幕，是有人乘坐着网络这辆光速列车在他的脸上，他的心里，一览无遗地观光了一遍。抛完一袋玻璃珠用掉了十五分钟，从贾胜利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望见海天大厦顶层的巨型钟表，三十秒抛一个，三十个抛完，脑后只有风声和鸣车声。看吧，自己到底没有好运。贾胜利起身，站在距离天台边缘二十公分的位置。“护栏建这么矮，有人摔下去怎么办，真是偷工减料。”贾胜利骂了一句，上身往前探，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缩了回来。实际上他并没有见到楼底，他看见的是对面楼玻璃幕墙里的人。那曾是他的梦想。普通白领，一日三餐，平凡到没有人会去注意他。可如今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无意搭上网络的快车，成了件人尽皆知的丑闻。贾胜利恨，恨贾鹏，更恨自己。他从不信命的，哪怕自己生来有心脏病，被人丢弃，毁容，与一个逐渐萎缩的父亲相依为命，这一切都不是命。但现在，他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看看吧，玻璃球在高速下落的过程中会穿过什么？一只歇脚的麻雀，一块旧雨布，还是，一个人。也或者什么都不会穿过，落地便四分五裂。若是命中，那人可一定要死，这样他才会被判死刑。如今的死刑不再是枪决，而是安乐死，两针注入身体，一针让他失去知觉，一针让他失去心跳和呼吸。没有痛苦，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他选择这种寻死的方式，也是把自己交给命。命让他活，他就活，命让他死，他就死。这种失去自我的感觉让他像悬在风里的一片羽毛，飘啊飘，岌岌可危地做个梦。一袋玻璃珠丢完了。贾胜利在天台上坐着，不急于下楼，他想在这块无人之境里多待一会儿。死都要死了，贾胜利也想死个明白，他想再看一眼贾鹏的直播间。看看父亲是如何害死他的。点进去，主播尚未开播。大数据算法也有疏漏的时候，他和父亲朝夕相处，推荐页竟从来没有出现父亲的直播。但现在他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热搜榜前十，“残疾父亲与毁容孝子撕破‘脸’”。贾鹏的网名为一串随机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没有实际意义。点进主页，空空如也。父亲仿佛不存在一般。可在网络上流传的那段他从父亲后背拔出牙签的视频被设成了倒放，本该拔出的牙签反倒刺进了父亲的身体。似乎也没有错。本来父亲的体内也留有半根牙签。这半根牙签或许会日渐一日形成血栓，在某次直播中突然要了父亲的命。此刻，贾胜利隐约听见风里裹挟着救护车的警笛，从楼底席卷而上。命中了？贾胜利慌了。他没想到真能命中。他只是想逃离一回，放纵一回，最多是泄泄愤，可他没想真的杀人。他也没想真的去寻死。早知道他就该在商店里买下那把玩具枪的，起码玩具枪打不死人。他处心积虑想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死法，不是因为惧怕痛苦，而是这种死亡不会给他反悔的余地。他必死无疑。是这种寻死的决心最终穿过了他，带他来到了二十二楼的天台。今天下午的阳光可真好啊，万里无云，每个黑暗的角落都能被照到。好烫，烫到自己快要烧着了，像那年在集上。火从他的脸开始烧，心肝脾肺，一样不落，通通烧光。他反悔了，他反悔了啊！他想活着。贾胜利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连跑带跳地往楼下逃，逃到一楼，没有从正门出去，那是他丢玻璃珠的方向。朝相反的方向逃，后门直通一个漫展集市，数十个身穿动漫服饰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空气里都是生命的气味，萌动，热烈，又无怨无悔。压低帽檐，勒紧口罩，穿过热闹熙攘的人群。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人，人又借着网络快车，像无数无头苍蝇般到处飞窜，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脏兮兮，乱糟糟。往哪儿逃呢？思来想去，只能逃回家里。可家里有父亲。无碍，拿走父亲的手机，他不过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父亲吞火喷火，过了大半辈子与火有关的日子，却没想人到中年成了块冻肉。贾胜利一同藏在这渐冻的生活里，无时无刻不想起他生命里的两个凶手。一个是母亲，一个是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贾鹏。两个人都毁过他。他根本不是什么小金刚，否则也不会想出这般卑鄙的寻死方式了。一命搭一命，命从来都不是自由的，就像他用了一颗别人的心继续生活，这颗心说不好哪天也会坏掉。救护车停在集市的尽头，越往前走，警笛声越刺耳。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从狂热的人群中挤过。贾胜利追上去，本想问是谁死了吗。话堵在喉咙，像被刺死死卡着，最后只是吐出一句：发生了什么？医护人员无暇顾及贾胜利，或许根本没有听见。贾胜利退回路边，听身旁一个戴动漫面具的女人跟同伴说，有人在台上晕倒了，心脏病，有心脏病还这么疯。贾胜利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到强烈的跳动。回家的路上，贾胜利想再回那集上看一眼，那是他的命被毁坏的地方。他该跟这个地方最后做个道别。可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集上空落落的，风把灰土吹得满天都是。他的心也空落落的。他想象过，回到家骗父亲说，补助都办好了，我们好好生活吧。脚步慢下来，轻轻推开院门，贾胜利不想被父亲听见他回来了，可锈蚀的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响。该死，真该死！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水瓮。瓮身斑驳，似乎印着什么字，看不清楚。瓮上压着一把簸箕，堵在院子中央，通体黑红，像个巨大的血栓。贾胜利走到父亲屋门前，屏气，他透过小小的门窗往里窥探，床上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