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竺日志博客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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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 稍纵即逝的思绪，在此安家 - 思绪易散，落笔即存；这里是文字与灵魂的栖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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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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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29T19:00:00+08:00
description: 长途汽车进站的时候，天上飘着雪瓤子，柳絮一样东飘西荡，落在地上，倏忽就不见了。罗树林见父亲下了车，急忙跑过去接父亲手中的东西，父亲不让，兀自往前走。罗大头手里拎着一笆斗鸡蛋，自己家柴鸡下的，无污染。鸡蛋是专门捎给孙子罗城的。罗城这孩子，才八岁，都快有他爸罗树林高了。罗大头走着想心事，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摔倒了。摔倒的时候罗大头似乎听到了腿骨断裂声，像积雪压折枯枝的声音。他顿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地疼痛，还没来得及喊叫，笆斗就从手中甩了出去，弄得地上一片狼籍。熙熙攘攘的人流忽地闪开一片地方来。有的人驻足观看。有的人瞟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罗大头，匆匆往前走。罗树林在路边的亭子里买包烟的功夫，一转眼发现父亲没了人影，紧忙往前追。他见前边围了一圈人，拨开人群往里瞅，见父亲坐在地上捂着腿，嘴里只嘘凉气。忙说，请让一下，请让一下。一个鸭舌帽拉住了他。鸭舌帽说，小伙子，请你不要这么冲动，不能扶他起来，会"粘"在手上的。罗树林一愣。鸭舌帽从胸前掏出个小本子给罗树林看。鸭舌帽说，我是律师，从常理分析，你去拉他起来没什么不对，但你知道这老头到时会不会反咬你一口，把你告上法庭？看样子他摔得不轻，你去拉他，就得先送他去医院接受检查，去医院检查就需要医疗费。如果这个老头身上没有带钱，这医疗费就需要你给他垫上。如果老头想治病又没钱还你，反咬你一口怎么办？罗树林笑笑说，我不怕。鸭舌帽有些急，说，你怎么能不怕呢？我同事经手过这样一个案子，法院判救人的人赔偿被救的人五万块钱。现在那人因为官司缠身，被老板辞退了工作，老婆也跟他离了婚。你救他，法院会按常理分析，得出是你撞人的证据。知道什么是常理分析吗？就是法官根据人之常情推断是你撞的人。罗树林止住笑，说，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嘛，总不能看见一位老人摔倒在地，没人拉一把。鸭舌帽从公文包里掏出纸和笔，对罗树林说，你要想救人，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这老头在纸上写个字据，声明是自己摔倒的。这样，你就会在以后摆脱许多麻烦。民事诉讼的原则是这样的，谁主张、谁举证。你手里有了证据，将来他告你，也告不赢。罗树林说，他要是我父亲呢？鸭舌帽看看躺在地上的罗大头，又仔细瞅瞅罗树林。摇摇头，没说话，挤出人群走了。罗树林正想往里冲。被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人拽住了。那人急忙把罗树林拉到一边，说，请你别冲动。你想做好事想疯了吧？现在想出名的人很多，但你不能这么炒作。你可以炒作与哪个明星有绯闻，也可以把西装在泥水里沾一沾，在马路上用脚踩几个窟窿，穿上它，把照片传到网上。一样会很快火起来。你去救那老头，打起官司，谁给你作证？墨镜掏出一张判决书，递到罗树林面前。你看，我救了一位摔倒的老人，法院判我赔偿五万元。有证人给我作证，法院不予认可。我的证人现在还住在医院里，气病的。太气人了！罗树林说，可他我的父亲。墨镜很着急，问，你兄弟几个？罗树林说，兄弟四个，除了我，他们都在乡下。还是嘛，墨镜说，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想的？万一说是你把他撞倒的，把你告到法院，医疗费将全部你拿。如果不是你撞的你父亲，你完全不用送他去医院。你把他送了医院，医疗费你得全部拿，而你的兄弟们不会出一分钱，会更感激你的父亲。罗树林出了一身冷汗。墨镜抽了一下眼镜说，我看你父亲伤得不轻。在这个城市住院，伤筋动骨，没有十万八万是不够的。罗树林突然握住墨镜的手，激动地说，谢谢大哥提醒！说完，从挎包里掏出纸和笔，递给罗大头，说，爹，你也都听到了吧。这是一个讲证据的年代。你写个字据，说是你自己摔倒的，我就扶你去医院。罗大头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怒视着罗树林，喊道，你--给我滚！说完，手"啪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罗大头昏迷了过去。罗树林跑向路边的电话亭，拨打120说，珠江路与南京路交叉路口，有位摔伤的老人需要急救。对方问他姓名。罗树林说，一个过路人。说完，挂了电话。120急救车呼啸着把父亲罗大头拉走了。罗树林忙掏出手机往老家发信息：父亲自己摔伤，速来医院看望。发完短信，罗树林突然想起那满笆斗子的鸡蛋，便向出事的地点跑去。远远看见，清洁工正往垃圾车里撮地上的碎蛋壳。

帮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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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22T09:24:00+08:00
description: 星期天，柳东城受朋友之邀下乡钓鱼，钓完鱼吃完饭已是下午时分，柳东城一边哼着小调，一边驱车行在回城的路上。正人欢马叫的快活，忽听得"通"的一声巨响，车子重重往下一顿，熄火了。柳东城吃惊地爬下车一看，车轮陷进了一个大坑，想出来门都没有。就在柳东城垂头丧气的时候，有人慢吞吞地过来了，那是一个穿着背心的干巴黑老头，看样子刚干完农活回来，肩上还扛着一柄铁锹。柳东城忙走过去，先殷勤递过一根好烟点着后再说明情况。那一脸桔子皮的老头美滋滋地吸着烟，看看锃亮的小车，又打量一眼柳东城，忽然一屁股坐在路牙上，不急不慢地说："好说，不过等我过足烟瘾再动手。"柳东城心里暗骂老头拿腔拿调，嘴上却说："大爷，车子后备厢里有好多刚钓上来的鱼，时间一长鱼要是死了可就变臭了，要不这样，您老要是快点帮我，那鱼我分给你一些好不好？"老头听了对他看都不看，依旧一脸惬意地吞云吐雾，柳东城只得眼巴巴地等着。谁知，老头抽完一根，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竟又吸了起来。老头看看急得团团转的柳东城，边抽边笑。柳东城气呼呼地说："我也不劳你动手了，你把铁锹借我用一下行不行？"老头听了猛地瞪大眼，抱紧铁锹一本正经地说："这哪行？算盘是会计的饭碗，铁锹就是我的饭碗，能随便借人吗？"柳东城正气得呼哧呼哧的，忽听得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而近，眨眼间到了跟前。就在这时，只听得"通"的一声响，那车竟陷进了另一个大坑，然后不由分说熄了火。柳东城给逗得大笑起来，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跟自个一样的倒霉蛋。就在这时小车车门开了，走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来，那人有些踉跄地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二位，帮帮忙推下车好不好？"柳东城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柳东城想这是双赢的事，我帮这大个子推出车，然后他们两人再帮我推出车，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了。谁知老头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刚刚挖了大半天的田，腰酸腿疼的，哪有力气帮你推车？"大个子摇晃着身子说："那你把铁锹借我用一下好不好？"老头把头摇得更欢了，说："不借不借，刚才这人在你先开的口我都没借，就更不会借给你了。"柳东城心想老头太不够意思了，再看那大个子急得浑身是汗，像驴子一样转了两圈后，一伸手掏出一张大钞来，说："大爷，你要是帮我推下车，或者铁锹借我用一下，这钱就归你。"老头听了双眼朝天，右手一摊五指张开，说："五百我就推，少一分都不行。"柳东城一听差点叫出声来，心说老头你干脆抢劫好了。谁知大个子毫不在乎，痛快地说："五百就五百，"说着递过五张大钞。再看干巴老头，眯缝眼一下子亮了，霍地站起来，一把抢过钱，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了，然后仔细揣起来，笑嘻嘻地说："你痛快我也痛快，看我的，我一人就搞定！"老头颠儿颠地走到路旁铲起细碎石子倒进坑里，干了一会老头汗就出来了，他索性脱了背心揣进口袋，露出一身青筋毕露的躯体。这时间天气越发像下了火一样，柳东城和大个子早就躲进各自的车里吹起了空调。柳东城在车里享受着冷气，很快睡意一阵阵涌了过来，都怪那朋友太热情了，非要喝酒，也怪那酒太好了……就在这时"笃笃笃"有人敲车窗，睁眼一看是老头，老头说："借我手机用一下，我打个电话给老婆子，回家太迟她会着急的。"柳东城想了想，便掏出手机给了他，只见老头走到一旁不急不慢地打了个电话。在大个子不断的催促下，老头一刻也不停地干着，直忙得身上汗如雨下，又过了一会儿，老头说："可以发动车子了。"大个子忙发动车子，可是车子干嚎了两声就不动了，再三试还是没用，看样子车子坏了，大个子跳下车掀起车头检查，却又检查不出名堂，这下可把大个子急坏了，一张脸红得赛过关公。又打了一会火，车子还是纹丝不动，大个子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推开车门拔腿就走，看样子他连车都不要了。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威严地大喝："站住！"大个子身子本能地一颤，转身一看，吆喝的人竟是一身瘦排骨的老头，此刻正威风八面地端着铁锹对着他。瘦弱老头一本正经的样子搞笑极了。一旁的柳东城很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怪老头疯了不成？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大个子一见警车脸色突变，就在这时老头大叫起来："警察，这大个子危险，肯定酒后撞人了！"说时迟那时快，几个警察旋风般直扑过来，大个子拔腿就要跑，早被警察一拥而上扑倒在地。望着这突生一幕，柳东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怎么会来呢？老头一笑，说："是我先前拿你手机报的警。"柳东城一头雾水，问："好好的你报警干什么？"老头说："你啊太糊涂了，酒喝多了鼻子不灵光，眼睛看不清，连头脑都不好使了。大个子一下车我就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味，酒后驾车能有个好吗？还有，你看大个子的车，车头新瘪进去一块不说，上面还有一丝血迹；而且他的神色十分慌张，再加上我故意漫天要价，他竟一口答应。所以，我断定这家伙撞了人，这是着急逃跑哩。前面的路四通八达，很容易就会鱼儿入海，所以必须拖住他。"柳东城一听大热天的出了一身…

斗不倒的仇家
type: item
date: 2026-06-20T13:04:00+08:00
description: 药铺瑞竹堂的主理叫刘鸿川，他为人忠厚朴实，沉默寡言，颇具儒医风度，并深得祖传秘诀，又通西医。刘先生以治病救人为目的，每遇贫穷人家交不够药费，不管缺多缺少，都让其把药拿走。对过于困难者，常义诊舍药，分文不取。他行医更不分贫富尊卑，不讲时间，有求必应。可就是如此医德高尚的老医生，竟也有仇家。刘先生的仇家姓黄，叫黄九强。黄九强与刘家结仇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同行。论说，黄九强医术还算可以，尤其对疑难杂症自有几招绝技。但由于他性格要强，脾气就有点儿高傲，而且有点儿怪。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服务态度不好。于是，黄氏药铺的生意就日渐冷清。同行是冤家，看着瑞竹堂门庭若市，自家门前冷冷清清，黄九强就感到很窝火。一天两天，嫉妒之心就越聚越烈，最后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仇恨。有了仇恨就要想点法儿进行报复，于是，黄九强就开始了酝酿报复刘家的阴谋，把目光盯在了刘家后人的身上。刘鸿川的独生子叫刘流，侍候他的下人叫徐孩儿。为让刘流学坏，黄九强决定先拉拢徐孩儿，然后再由徐孩儿教唆刘流。那一年，刘流刚满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一天，黄九强很精心地策划了一下，提前包了陈州城妓院里的名妓，然后吩咐徐孩儿带刘流走了进去。刘流虽然年方十八，但由于不常H{门，压根儿不谙男女之事。黄九强那一日为其包的妓女姓白，艺名"一枝花"，是妓院里的花魁。"一枝花"看刘流一表人才，腼腆得稚气未脱，便问他叫什么，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刘流一一作答。"一枝花"一听面前的公子是瑞竹堂的少爷，很是吃惊。因为她知道刘家家教极严，现在却有人替他在妓院包房，"一枝花"心中就犯了疑。又加上这"一枝花"前几年得过一回怪病，是刘鸿川一手为她精心调治而愈的，为此她很感动。她觉得报答刘鸿川的时候到了，便生出一计，对他说："今天让你来是有人让我与你下围棋。"刘流恰巧是个嗣棋迷，现在一听"一枝花"要与自己下棋，脸上的羞涩与腼腆顿时一扫而光。二人棋逢对手，下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枝花"就以身体不适为名，专程到瑞竹堂，悄悄将刘公子夜进妓院的事情告知了刘鸿川。刘鸿川一听，勃然大怒，回到府上，狠狠地将徐孩儿揍了一顿，然后就将其赶了出去。挨过一顿毒打的徐孩儿彻底学坏，决心帮黄九强教唆刘流。一天夜里，徐孩儿贿赂刘府的一个丫鬟，打开后门，谎称"一枝花"要与公子下棋，又引刘流到了妓院。而这一次，接待刘流的人不是"一枝花"，是一个名叫"一品梅"的窑姐。刘流与"一品梅"偷吃禁果之后，从此便成了妓院的常客。就这样没过两年，刘流就将吃喝嫖赌学了个遍，最后连抽鸦片也学会了。黄九强终于将刘家独生子培养成五毒俱全的败家子了，心中很高兴，觉得打败刘家已指日可待。正当他得意忘形之时，刘府里突然多了一个东洋留学生，长得一表人才，倜傥潇洒，一看就是学者模样。更令人不解的是，此人也叫刘流！黄九强这下蒙了，忙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儿，探听的人回来把情况细细一讲，黄九强差点儿气晕过去。原来，学坏的那个"刘流"是刘鸿川抱养的一个义子，说穿了就是他为亲儿子寻找的一个替身。刘鸿川深知世风日下、人心叵测，怕儿子在城里学坏，便从小将其送到乡下，在乡下请了老师，教其读书习医。儿子十八岁那年，义去日本上了医学院，现在载誉而归了。黄九强见自己苦心经营的阴谋彻底破产，禁不住仰天长叹："怪不得刘家长盛不衰，原来他们不但防别人，还防自己呀！"

[纸新娘] 二、纸人
type: item
date: 2026-06-18T14:51:00+08:00
description: 偏房的门紧闭着，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很暗。张少爷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不停地绞来绞去，指节青白，像几只纠缠在一起的小蛇。沈清秋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袖中取出那个纸扎人偶，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纸人仰面躺着，大红嫁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画上去的笑脸正对着房梁，像是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小人儿，浑然不知自己置身于一桩命案的中心。张少爷的目光一碰到纸人，整个人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认识这个东西。”沈清秋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张少爷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抖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张少爷，”沈清秋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娘子死在花轿里，手里攥着这个东西。你是第一个踢轿门的人，也是她的丈夫。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沉默。屋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而急促，一个平稳而缓慢。窗外传来院子里杂乱的人声和哭声，张守业的老伴醒过来之后又哭了一场，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我不知道。”张少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我真的不知道。我踢轿门的时候，她没出来，我心里就慌了。我以为她只是害羞……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她……死了。”他说“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沈清秋，更不敢看茶几上那个纸人。沈清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在偏房里慢慢地踱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一缕。“张少爷，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他背对着张少爷，语气依然平淡，“如果等我自己查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沈清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地狼藉的红布和踩碎的瓷碗。过了很久，张少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人听见。“那个纸人，我之前见过。”沈清秋转过身来。“在哪里见过？”“在陈氏的铺子里。”沈清秋重新坐回椅子上，等着他往下说。张少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最终，恐惧压过了一切。“三年前，我大哥娶亲的时候，新娘子在花轿里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那天，她手里也攥着这样一个纸人。”沈清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三年前你大哥娶亲，新娘也死在了花轿里？”张少爷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我爹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对外说是新娘子有心疼病，走到半路上发了。方县令那边，我爹也去打点过，事情就那么结了。”“那个新娘的嫁衣，也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是。”张少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爹去找陈氏理论，陈氏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做的嫁衣每一件都一模一样，从来不出岔子。她还说……还说……”“说什么？”“说也许是我们张家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看不过去，才借她的手来报应。”沈清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的边沿。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纸人，纸人躺在那里，笑得没心没肺。“你大哥叫什么名字？”“张……张敬亭。”“他现在人在哪里？”张少爷忽然不说话了。他的手又开始绞来绞去，指节咯咯作响，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领口上。“张少爷，”沈清秋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大哥在哪里？”“他……”张少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去年秋天，娶了第二房。”沈清秋的眉毛微微一动。“娶了第二房？新娘子是谁家的？”“不是本地的。”张少爷说，“是我爹托人从外地找的，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我大哥娶她的时候，没办喜事，也没请客，就那么静悄悄地抬进来了。”“为什么没办喜事？”张少爷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在看一个能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的恶鬼。他又低下头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因为我大哥害怕，怕再出一次三年前的事。”沈清秋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大哥第一个妻子的嫁衣，和你今天新娘子穿的，是同一件吗？”张少爷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沈清秋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是同一件。沈清秋站起身来，将茶几上的纸人重新收进袖中。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对外面守着的赵四招了招手。“去查三件事，”他压低声音说，“第一，把三年前张敬亭原配暴毙的案卷找出来，我要看。第二，去打听一下，这两年淮南县还有没有别的新娘在成亲当天出事的。第三——”他顿了顿，“把张敬亭带过来，我要见他。”赵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清秋叫住了。“等一等。”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里那个缩在椅子上的张少爷，又凑到赵四耳边加了一句，“另外，去查查那个做嫁衣…

[纸新娘] 一、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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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7T10:05:00+08:00
description: 淮南县的春天来得很迟。往年到了三月，城外的柳树就该抽条了，河边的迎春也该开了。今年却冷得蹊跷，都过了惊蛰，地上还结着霜，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每天早晨都蒙着一层白茸茸的冰碴子。老人们说这不是好兆头，春天越迟，鬼门关得越晚，阎王爷收人的日子就往后拖，拖到哪天算哪天。沈清秋从不信这些。但三月初六这天，当他站在城东张记绸缎庄门口的喜堂里，看着那顶大红花轿从街口抬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老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三月初三，上巳节。淮南县的县令方老爷在县衙后堂摆了一桌酒，说是给太太过生日，请了县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沈清秋作为主簿，也在受邀之列。他本不想去，但方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了一方砚台当贺礼，踩着暮色去了后堂。酒过三巡，方老爷的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他拍着沈清秋的肩膀，说他这个主簿当得好，年轻有为，日后必定高升。沈清秋端着酒杯应酬着，心里却在想白天那桩还没处理完的田产纠纷。就在这时候，席间忽然有人提了一件事。“方大人，”说话的是城东张记绸缎庄的东家张守业，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犬子初八娶亲，到时候想请您老赏光，来喝杯喜酒。”方老爷笑着应了，又问是哪家的姑娘。“城西周木匠的闺女，小字秀娘。”张守业的笑容更大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两家从小就定的娃娃亲，如今两个孩子都大了，该办事了。”席上众人纷纷道贺，举杯祝福。张守业一一回礼，脸上的喜气溢得满桌都是。只有他身旁的张少爷——那个即将做新郎的年轻人——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半分欢喜。沈清秋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年轻人成亲前紧张是常有的事。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张东家，”他放下酒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府上办喜事，嫁衣是在哪里定的？”张守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是陈氏的铺子。淮南县的嫁衣，谁家不是在她那儿定的？我们家三年前老大娶媳妇，也是她做的，手艺好得很。”“陈氏？”沈清秋问，“哪个陈氏？”“沈主簿来淮南县才五年，大概不知道。”方老爷接过话头，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陈氏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裁缝，专做嫁衣的。她做出来的嫁衣，比青州府的都好。这些年县里嫁女儿娶媳妇，十家里有八家在她那儿定衣裳。”“她手艺这么好？”“可不光是手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吴典史忽然开口了。自从上次那桩案子之后，孙茂才便被押送青州府受审，新来的典史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很少在酒桌上说话。但此刻他却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陈氏做的嫁衣，跟别人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沈清秋问。吴典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说道：“听说她家做的嫁衣能保佑新娘子顺顺当当进门，夫妻和睦，白头到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在她那儿做嫁衣的人家，这些年确实没听说出过什么事。”“那不是很好吗？”方老爷笑着说。吴典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中的酒，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秋看着吴典史的神色，心里将那桩还没想明白的事又掂了掂。他本想再问几句，但方老爷已经换了话题，说起今年春耕的事，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端起酒杯陪着喝了一轮。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陈氏。嫁衣。他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上个月末，他在整理县衙历年案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份记录。记录很简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写的是两年前一桩新娘在成亲当日暴毙的案子。案子的结论是“突发心疾，无他杀嫌疑”，就这么结了。而那个新娘身上穿的嫁衣，就是在陈氏的铺子里做的。也许只是巧合。他想。酒席散了之后，沈清秋没有直接回住处。他沿着县衙后面的巷子慢慢走着，三月的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模糊的一圈光晕，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不信鬼神。但他当了五年主簿，经手的案子告诉他一个道理——天底下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张家的喜事定在三月初六。初六这天，沈清秋一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他住在县衙后街一间租来的小院里，推开窗子，就看见街对面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红纸烧过的焦味。张记绸缎庄离他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那边的鞭炮声更密，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按照淮南县的规矩，迎亲的队伍要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沈清秋算了算时辰，觉得时间还早，先去县衙处理了几件公事，又跟赵四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才换了便服，朝城东走去。他到的时候，张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拴了红绸，看起来喜气洋洋。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客人们正陆陆续续入座，张守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意从嘴角堆到了耳根，见了沈清秋更是连声…

[哑娘]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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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4T05:41:00+08:00
description: 雷声在屋顶上滚动，震得大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雨水从破了洞的瓦片间灌进来，浇在城隍爷那张金漆剥落的脸上，像是泥塑的神像也在流泪。江晚死死抓着顾长庚的手腕，指节泛白。她不能说话，喉咙里发出含混而急促的气音，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在用折断的翅膀扑打笼壁。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裳，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被冷水激得发红，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顾长庚低头看着她，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在忍耐，沈清秋看得分明——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刀尖离周有福的脖子只有一寸，只要轻轻一送，十五年的账就能清算第一笔。但他的手被妹妹抓着，那双死死不肯松开的手按住的不仅是刀刃，还有他胸口翻涌了十五年的烈火。“晚儿，放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等了十五年。现在让我做完该做的事。”江晚拼命摇头。雨水从她湿透的发丝间甩出去，溅在他的脸上。她松开一只手，在湿透的衣襟上匆匆划了几个字，然后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比刚才更紧。顾长庚低头看着她划过的指尖，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她写的字。“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仇人。”他愣住了。雷声恰在此时停了一瞬，大殿里忽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雨水滴落的声音和周有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沈清秋握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见顾长庚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冻结了十五年的冰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公道？”顾长庚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晚的头顶，落在沈清秋身上，“大人，你告诉我，天底下有公道吗？十五年了，这五个人活得好好的。孙茂才当了官，周有福开了店，其他三个人在别处逍遥。我爹的指甲被一根根拔下来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娘被缝上眼睛和嘴巴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和妹妹——”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和妹妹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公道在哪里？”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赵四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身后的几个捕快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沈清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将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刀鞘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摊开，掌心朝向顾长庚，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说得对，”沈清秋说，“十五年前，公道确实没有来。”顾长庚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公道来。”沈清秋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刀放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孙茂才在哪里？另外三个人是谁？他们都是做什么的？你既然查了这么多年，一定都查清楚了。”顾长庚没有回答。雨水从他清瘦的脸颊上滑下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周有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似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峙中看出了什么转机，那种濒死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一股不顾一切的求生欲。“我说！大人！我说！”他的身体被绑着没法动，只能拼命扭着脖子仰起头，“我都说！求大人保我一命！当年去江家的，是五个人！除了我和孙茂才，还有三个——一个叫曹彪，是青州府的刽子手，专管用刑的，当年拔江老爷指甲的就是他！一个叫马回春，是个走方郎中，他配的哑药毒哑了那个女孩！还有一个姓丁，叫丁万山，他是放高利贷的，孙茂才欠了他的钱，是他撺掇孙茂才去找江家的麻烦——”“闭嘴！”顾长庚一脚踹在周有福的背上，周有福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嘴里全是血。但他的嘴没有停，反而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更加失控了，含混不清地继续往外吐名字和地名。江晚松开手，蹲下身，将周有福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湿透的地面上，字迹被雨水冲刷着，但每一笔她都重新描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石头里。“曹彪，青州刽子手。” “马回春，走方郎中。” “丁万山，放贷人。”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那双眼睛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那种细碎的光不再是破碎的月光，而是一种更坚实的、更锋利的东西，沈清秋之前没有见过。沈清秋对她点了点头，将那几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重新看向顾长庚。“顾长庚，你听到了。他把同伙都供出来了。孙茂才现在是朝廷命官，他跑不了，其他人我会上报知府衙门，一个都跑不了。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顾长庚握着刀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落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可知这么多年，我夜里是怎么过的？我每次闭上眼，就能看到我爹的指甲一片片掉在地上的样子。看到我娘被缝住眼睛之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却硬是没有落下来。“这些年我到处找他们的踪迹。周有福开了茶庄，我就去当跑堂的，给他搬了三个月的茶叶，摸清了他的底细。孙茂才当了官，我就去衙门里当杂役，翻了三个月的旧档，找到了当年被销毁的卷宗残本。…

[哑娘] 八、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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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4T05:38:00+08:00
description: 沈清秋赶到百草堂的时候，整条街已经被围住了。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顶碾过去。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暴雨前的闷窒，连街边的老槐树都一动不动，枝条僵在半空，像是在屏息等待什么。百草堂门口站着一圈人，都是街坊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靠近。沈清秋翻身下马，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赵四。赵四站在百草堂门口，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指着门里，正在跟身边的捕快吩咐什么。“赵四！”赵四回过头来，见是沈清秋，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出事了。”沈清秋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直接推门进了百草堂。铺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抽屉被拽出来扔了一地，药材撒得到处都是，踩碎的、碾烂的、混在一起的，满地的当归片、甘草段、白芍根，像是被一场风暴卷过。柜台上那只青花瓷罐碎成了几瓣，碧螺春的茶叶洒在碎片间，被人踩进了地板缝里。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味，苦的、辛的、甜的、涩的，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柳文轩躺在地上。他侧身蜷缩在柜台旁边，脸上全是血。一道伤口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血还在流，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领里，将青布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清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手按住他额头的伤口止血，一手探他的脉。脉象很弱，忽快忽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他回头喊了一声“去叫宋伯”，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门外的捕快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柳大夫，柳大夫？”沈清秋低下头，凑近他的脸，“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尊夫人呢？”柳文轩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对准了沈清秋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沈清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楼上……她……”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沈清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他让两个捕快把柳文轩抬到里间的榻上，撩起衣袍就往楼上冲。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嘎作响。梯口那道青布帘子被人扯了下来，扔在楼梯拐角，上面印着半个血脚印。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一步跨上了楼。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子被砸开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满屋乱飞。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罐碎裂，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有的碎了，有的滚到了墙角。空气中除了药味，还多了一股腥甜的血气。房间里没有人。沈清秋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铺是乱的，被子拖到了地上。桌上的笔墨纸砚还在，但那张她用来写字的纸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和之前那秀气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那个字是“孙”。他又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周”。再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线，像是她试图描画什么，但画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最后一张纸上，笔迹断断续续，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们来了。”沈清秋攥紧那几张纸，站起身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裹着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框都在发抖。赵四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大人，街坊说半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两个人从百草堂后门出来了。一个推着一个，被推的那个像是女人，头上罩着布袋。两个人往城北走了。”“两个人？”“两个。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的那个手里拿着刀。”周有福和孙茂才。一个茶叶商人，一个朝廷命官，为了灭口，不惜在大白天闯入民宅，伤了一个大夫，掳走了一个哑女。沈清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人胸口发闷。“他们往城北去了。城北有什么？”赵四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城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以前香火旺过一阵子，后来建了新庙，旧的就荒了。”沈清秋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是跑。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凌乱的房间。她的那枚小金锁落在地上，红绳断了，金锁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碎瓷片中间，泛着暗淡的光。他弯腰捡起那枚金锁，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赵四，叫上所有人，去旧城隍庙。”雨下得像天漏了。沈清秋带着十几个捕快冒雨赶到城北旧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地上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城隍庙建在一座矮坡上，破败的门楣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门板早已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沈清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示意捕快们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他自己带着赵四从正门进。庙里很暗，只靠闪电照亮。正殿里空空荡荡，城隍爷的泥塑像端坐在高台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腐木味和香灰的陈年旧味，在这压抑的雷雨之下更令人窒息。正殿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人。是周有…

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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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3T09:38:00+08:00
description: 出来打工的时候，大宝就对村人说，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大宝当时是拍着胸脯说的，雄纠纠气昂昂。头一年，大宝没有混出人样来，刚来嘛，也很正常。除非自己是社会不可或缺的顶级人才，自己有什么呢？无非就是有一点敢闯敢碰的勇气。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大宝除了和别人一样去出卖自己的力气，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当一同出来打工的村人问大宝回不回家的时候，大宝说，你们真没出息，刚出来没几天，就想回去。要回你们回，我不回去。大宝在等他的诺言实现，大宝要混出个人样来。大宝在心里想，只有混出人样来，我大宝才会回去。又一年结束了，城市里灯红酒绿，大宝在工地爬上爬下，一身泥一身灰。村人邀大宝回家过节，大宝说不回。大宝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支撑着大宝的坚强异于常人。大宝不是不想家，大宝也想家，想他的妈妈。可一想起自己当年的誓言，大宝就不想回家了。回家干什么呢?去告诉大家我没有混出个人样来吗？转眼第三年过去了，城市里照旧灯红酒绿，大宝依然在工地爬上爬下，一身泥一身灰。村人邀大宝回家过节，大宝还是不回。大宝有些沮丧。就在大宝沮丧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来了。这个机会让大宝加入了一个组织，组织让大宝彻底改头换面。当返城的村人再看到大宝的时候，眼睛都瞪得圆圆的，流露出压抑不住的羡慕。不用多说，大宝从他们夸张的表情里找到了自己，找到了混成了人样的大宝。大宝有些满足了。大宝穿着崭新的西装，感到自己混出个人样来了。大宝在准备着回家了，虽然现在离过节还很早，但这没有关系。大宝的回家标准是混出个人样。什么时候混出人样来了，什么时候回家。既然现在的大宝有模有样了，就应该回家看看了。何况古人也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此时不回，更待何时。一想到回家，大宝立马赶到了火车站；一到火车站，大宝不顾别人的责骂冲到了队伍的最前边，买上了回家的车票；一拿到车票，大宝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候车室；一到候车室，大宝便回不了家了。因为候车室里有两个警察，他们把刚刚混出人样的大宝带走了。大宝加入的那个组织，不叫组织，是个团伙，盗窃团伙。好在大宝加入的时间不长，在里边也仅仅是望望风的小角色。大宝被判了两年。村里人有去看他的，大宝一律不见。大宝没脸见人，大宝觉得自己不仅没混成个人样，反而离人样更远了。这一年，大宝出来了。出来后的大宝继续在工地干活，爬上爬下的，一身泥一身灰。大宝变得很少说话，有时三两天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这种日子过的也真快，眨眼就到了年关，又到了回家的时候。工头却突然不见了。工头不见了，就没地方要工资。没有工资，大家就没脸回家。找了几天，工头还是躲着不出来，人心躁动起来。有人说咱要不也学学电视里那自杀讨薪的，吓唬吓唬他。可是谁去表演？我去。大宝说。人们一阵惊讶，这才想起大宝还会说话。大宝爬上了楼顶。民工们站在楼下围了一圈。楼很高，人很小。任凭民工们呐喊声震天，工头一方愣是没有一个人出来。他们在看，在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从早上僵持到下午，依然没有动静。大宝开始向前走。人群惊呼起来，大宝依然没有停留。他已经走到了楼顶的边缘，只要再向前迈上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时，人们看到大宝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抬起一只脚，踏向空中。人群再次发出惊呼。大宝停了一下，让脚在半空中悬空着。然后他像一只突然中了枪的鸟一样一头栽了下来。民工们将大宝送回了家，他们抬着大宝，吹吹打打，引来全村人围观。大宝的母亲哭泣，我的儿子回来了，风风光光的，我的儿子混出了人样！

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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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3T09:37:00+08:00
description: 朋友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祖父小的时候，学业有成，正欲大展宏图之际，曾祖将他叫了去，拿出一个古匣，对他说，孩子，我有一件心事，终生未了。因为我得到它们的时候，一生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不够我把它做完的。做学问，就要从年轻的时候着手。原委是这样。早年间，江南有一家富豪，他家有两册古时传下的医书，集无数医家心血之大成，为杏林一绝。富豪视若珍宝，秘不传人。后来，富豪出门遇险，一位壮士从强盗手里救了他的性命，富豪感恩不尽，欲以斗载的金银相谢。壮士说，财宝再多，也是有价的。我救了你，你的命无价。我想用你的医书，救普天下人的性命。富豪想了半天，说，我可以将医书借给你三天，但是三日后的正午，你必得完璧归赵。壮士得了书后，快马加鞭赶回家，请来乡下的诸位学子，连夜赶抄医书。荧荧灯火下，抄书人目眦尽裂，总算在规定时间之内，依样画葫芦地描了下来。谁知，抄好的医书拿给医家一看，才知竟是不能用的。这种在匆忙之中由外行人抄下的医方，讹脱衍倒之处甚多，且错得离奇，漏得古怪，寻不出规律，谁敢用它在病人身上做试验呢？从此这两册抄录的医书，就像鸡肋，一代代流传了下来。书的纸张黄脆了，布面断裂了，后人就又精心地誊抄一遍。因为字句的文理不通，每一个抄写的人都依照自己的理解，将它订正改动一番，闹得愈加面目全非，几成天书。曾祖的话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祖父。祖父说，您手里拿的就是这两册书吗？曾祖说，正是。我希望你能穷毕生的精力，让它死而复生。你这一辈子，是无法同时改正两本书的。现在，你就从中挑一本吧。留下的那本，只有留待我们的后代子孙，再来辨析正误了。祖父随手点了上面的那一部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一个动作，就把自己的一生，同一方未知的领域，同一个事业，同一种缘分，紧紧地粘在一起了。祖父皓首穷经，用了整整半个世纪的时间，将甲书所有的错漏之处更正一新。册页上临摹不清的药材图谱，他亲自到深山老林一一核查；无法判定成分正误的方剂，他以身试药；为了一句不知出处的引言，他查阅无数典籍……凡是书中涉及的知识，祖父都用全部心血一一验证，直至确凿无疑。祖父的一生围绕着这册古医书旋转，从翩翩少年一直变作鬓发如雪。到了祖父垂垂老矣的时候，他终于将那册古书中的几百处谬误全部订正完了。人们欢呼雀跃，毕竟从此这本伟大的济世良方，可以造福无数百姓了。但敬佩之情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远方出土了一座古墓，里面埋藏了许多保存完好的古简，其中正有甲书的原件。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和原件相比较，结果，祖父校勘过的甲书，同古简完全吻合。祖父用毕生的精力，创造了一项奇迹。但这个奇迹，又在瞬忽之间烟消灰灭，毫无价值。古书已经出土，正本清源，祖父的一切努力，都化为劳而无功的泡沫。人们只记得古书，没有人再忆起祖父和他苦苦寻觅的一生。古墓里出土了乙书的真书吗？我问。没有。朋友答。我深深地叹息说，如果你的祖父在当初挑选了乙书，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啊。朋友说，我在祖父最后的时光，也问过他这个问题。祖父说，对我来讲，甲书乙书是一样的。我用一生的时间，说明了一个道理，人只要全力以赴地钻研某个问题，就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逼近它的真实。

[凤隐天阙] 六、凤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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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6-12T20:05:00+08:00
description: 凤隐的话音落下，凌霄殿中一片死寂。“我的未婚夫，还给我。”这句话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惊雷过后的余响，嗡嗡地震着每个人的耳膜。仙官们面面相觑，宾客们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帝身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帝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上的龙首浮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位三界之主登基上万年，头一次被人当面开条件。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凤隐不是在虚张声势——她周身缭绕的那层金色火焰，每一簇都蕴含着足以撕裂天界结界的毁灭之力。涅槃之火。上古神族的至高本源，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力量。如果不是忌惮这股力量，他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机把凤隐丢进万劫深渊，以为深渊的黑暗能将它彻底吞噬。可它没有熄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这个女人体内烧得更旺了。天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帝，是三界的主宰，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态。他的目光从凤隐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中央那三个人的站位——凤隐挡在云昭前面，云昭的喜袍上还沾着方才被帝威震出的血迹，而凤吟霜站在他们旁边，孤零零的，凤冠霞帔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白得像纸。“凤隐，”天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要朕把云昭还给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朕一个问题。”凤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你是谁？”天帝一字一顿地问，“是天界的女将，还是神族的遗孤？”这个问题极其刁毒。如果凤隐承认自己是天界女将，那她就是天帝的臣子，臣子没有资格跟君主谈条件。如果她承认自己是神族遗孤，那她就是异族——天界对异族，从来只有剿灭，没有商量。凤隐看着天帝，忽然笑了。“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她说，“我也想问陛下一个问题——当年我母亲被你追杀的时候，她是天界的子民，还是神族的余孽？”天帝的脸色骤然一变。“你——”“她是神族最后一个逃出来的人，带着那缕涅槃之火逃到了凡间，”凤隐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火焰随之涌动，将大殿的温度又推高了几分，“陛下当年派人追杀她的时候，给她安的什么罪名？通敌？叛逃？还是——拥兵自重？”“住口！”天帝一掌拍在御座上，整座凌霄殿都震了一下。他的帝威如海啸般倾泻而出，压向凤隐——但那股威压撞上金色火焰之后，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了漫天水沫。凤隐纹丝不动。“看来陛下不太想聊这个，”她说，“那我们就聊回正事。云昭，我要带走。陛下有什么意见吗？”天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当了上万年的三界至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想下令拿下凤隐，但他清楚地知道满殿武将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南天门那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个女人不需要天界，是天界需要她。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姐姐。”那声音轻柔温婉，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好听极了。凤隐转过头。凤吟霜从云昭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凤冠歪了，珠钗散了几根，脸上的妆容也花了一点，但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模样，她依然美得惊人。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最挑剔的匠人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弱感，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保护她。此刻她正看着凤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站出来的。“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误会父亲了。”凤隐看着她，没有表情。“父亲递那道折子，不是要害你，”凤吟霜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她白皙的脸颊，美得让人心碎，“他是想保护你。南天门守不住了，他知道以你的性子绝不会退，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你回来。通敌的罪名虽然重，但只要回到凌霄殿，父亲就能替你洗清。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闭嘴。”两个字。不重，却让凤吟霜的眼泪都僵在了脸上。凤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那种目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在意，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凤吟霜，”凤隐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战神殿，是谁把你从冰湖里捞上来的？”凤吟霜愣了一下。“是……是你。”“那年你七岁，冰湖裂了口子，你掉进去了。凤家的侍从们站在岸上不敢动，是我跳下去把你捞起来的。你冻得嘴唇发紫，我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裹在你身上，抱着你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回战神殿。”凤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你当时趴在我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凤吟霜的脸白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浑身湿透地抱着她，嘴唇冻得发青，却在冲她笑。她说：“姐姐在，别怕。”小小的凤吟霜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你。”“那时候你连一句完整的‘保护’都说不清楚，”凤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温度，“现在你长大了。”凤吟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华丽的嫁衣裙摆上，仰着脸看凤…